終章

  終章

  錫爾布蘭德站到轉移門前,接下來就要前往貴族院。他滿心雀躍地仰望眼前的門,首席侍從阿度爾以指尖輕輕撥開他額前的劉海。

  「還請您記住,您這次是以王族的身分前往貴族院。」

  「我知道。這是父王的命令,也是我以王族身分接下的第一個任務。」

  錫爾布蘭德點點頭,努力正經八百地板起臉孔,卻還是壓抑不了對未知場所的好奇心。究竟這扇門打開以後,會看見什麼樣的景象呢?

  「那麼出發吧。」

  在錫爾布蘭德明亮的紫色眼眸注視下,大門打開了。然後他在近侍們的催促下跨出第一步,踏進來後卻發現,四周非常安靜。眼前是條走廊,還有標著文字與數字的門扉間隔相等地不斷往前延伸。不管是他受洗前與母親一起生活的離宮,還是受洗後賜予自己的離宮,都沒有這樣的景象。

  ……我生平頭一次入宮的時候,明明到處都很熱鬧呢……

  錫爾布蘭德是國王第三夫人的孩子,自幼在母親的離宮長大。偶爾雖有母親的親族以客人身分來訪,但他自己在受洗前未曾踏出離宮一步。因此首次踏進王宮的時候,熱鬧的景象與擁擠的人群都讓他目瞪口呆,直到現在也還記憶猶新。

  他聽說貴族院是王族與貴族孩童學習知識的地方,就讀期間是十歲到成年為止。所以他一直沒來由地以為,來到貴族院以後,應該會有一大群孩子歡迎自己,結果卻半個人也沒有。迎接他的只有門扉不斷向前排開的走廊,實在出乎他的預料。

  「……一個人也沒有呢。」

  「此刻應該正在舉行升級儀式,我想學生與老師都在大禮堂吧。四下毫無人影,也有助於安全移動,負責護衛的我們倒是十分慶幸。」

  錫爾布蘭德本只是自言自語,在前方帶路的其中一名護衛騎士卻回答了他。看來其他人都聚集在某個地方。錫爾布蘭德因為不是新生,沒參加升級儀式也是理所當然,但他還是有種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覺。他感到有些自討沒趣,繼續邁開腳步。

  走在門扉等距排開的昏暗走廊上,不久兩側變作窗戶,屋外積著厚厚的白雪。雪量比自己離宮四周的積雪還要多,彷彿在告訴他身為王族,待在貴族院的時候,肩上的責任會比待在離宮時要重,錫爾布蘭德抿緊了唇。

  「您很緊張嗎?臉龐有些僵硬呢……」

  「我確實覺得責任重大。畢竟我才剛受洗,就要以王族的身分坐鎮在貴族院……」

  錫爾布蘭德向一臉擔心的阿度爾點點頭,腦中浮現了父王指示自己前來貴族院時的情景。記得那是秋季中旬的事。

  ◆

  「雖然對你來說是份重擔,但我打算讓你以王族的身分鎮守在貴族院。」

  那天父王與母親來到賜給錫爾布蘭德的離宮,開口這麼說道。錫爾布蘭德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回應才好,首席侍從阿度爾於是代替他,一臉困惑地表示:

  「但錫爾布蘭德大人才剛受洗不久,甚至尚未正式亮相……」

  原本在王宮舉行完洗禮儀式後,還要在領主會議上公開亮相,正式成為王族的新成員,然後才會到貴族們面前執行公務。竟然在正式亮相之前就被指派公務,可以說是前所未聞。

  「……老實說,我一直在煩惱要派你還是亞納索塔瓊斯。但是,現在亞納索塔瓊斯有比待在貴族院更重要的工作,所以錫爾布蘭德,我希望由你前往貴族院。」

  這是在考量過王族現況後的結果,所以錫爾布蘭德既已被選上,近侍們也無法反對,只能肅然地接受這個決定並幫忙輔佐。

  ……雖說要在貴族院坐鎮,其實也只是在離宮裡頭待著而已。

  錫爾布蘭德已經被耳提面命,要盡可能不與學生接觸。因為他年紀還小,無法靠自己辨別是非善惡,難保沒有貴族院的學生會利用他去做什麼事。這似乎正代表了王族的權力有多麼巨大。但是,一直以來錫爾布蘭德都在母親的離宮生活,極少外出,他實在不太明白自己擁有的權力有多大。

  ……我倒覺得母親大人與近侍們比我還了不起呢……

  ◆

  「這裡便是小會廳。」

  走進即將舉行交流會的小會廳,近侍們帶著他走向前方臺上為王族設置的桌子。除此之外,小會廳裡也擺設了無數張桌子。

  「桌子的數量比領地數量還多呢。」

  「是的,因為有的領地不只一名領主候補生。」

  聽說有不少領主候補生因為是異母兄弟而處於對立關係,或是不願分享自己擁有的情報,所以都是每位領主候補生一張桌子,與自己的近侍坐在一起。

  「阿度爾也會坐在我旁邊嗎?」

  錫爾布蘭德詢問自己的首席侍從,他卻搖了搖頭。

  「就和平日用餐時一樣,我會站在錫爾布蘭德大人身後服侍您用餐,為您提供建言。」

  護衛騎士們也不會坐下,錫爾布蘭德便心想那文官應該可以吧,轉頭看向文官。「我會坐下,只不過是坐在這邊。」文官丹克瑪指著桌子底下說。他說他會在桌子底下提供各領地的情報,提醒錫爾布蘭德該對領主候補生們說哪些話。

  「問候語以及要對各領代表說的話,我都已經背下來了喔。」

  打從洗禮儀式過後,錫爾布蘭德每天都在背這些資料,因此他主張不需要丹克瑪躲在桌子底下給自己提示。

  「我們當然知道錫爾布蘭德大人有多麼努力,但這是您第一次執行公務,到時候有可能緊張得腦筋一片空白。若您完全不需要丹克瑪的協助就能讓交流會順利落幕,那樣自然最好,但為免有任何閃失,預先採取各種措施也是近侍的職責。」

  「好吧,阿度爾。那麼我會努力在沒有丹克瑪的協助下,讓交流會順利落幕。」

  錫爾布蘭德下定決心後,開始複習各領地的資料,沒過多久便接到升級儀式已經結束的通報。丹克瑪立即坐到桌子底下。看到平常負責教育自己、總是板著一張臉的丹克瑪此刻竟藏在桌子底下,讓錫爾布蘭德覺得十分滑稽,忍不住頻頻往那邊偷瞄。

  「錫爾布蘭德大人,請您面向前方,別再看丹克瑪了。若讓學生們發現丹克瑪的存在,屆時可是您會顏面掃地。」

  阿度爾提醒道,錫爾布蘭德趕緊面向前方。小會廳的大門打開了。

  「第一順位庫拉森博克,漢斯凡大人入場。」

  幾名身穿黑衣、披著紅色披風的人走了進來。是庫拉森博克的領主候補生與其近侍們。一會兒後,換作身穿黑衣、披著藍色披風的人進場。戴肯弗爾格因為有兩名領主候補生,進來的人數比庫拉森博克要多。

  「第二順位戴肯弗爾格,藍斯特勞德大人與漢娜蘿蕾大人入場。」

  領主候補生們依序進入會場時,一看見坐在王族專屬位置上的錫爾布蘭德,全都瞪大眼睛。由於自己尚未公開亮相,很多領地還不曉得他的存在吧。現場帶有驚訝的嘈雜聲浪只隨著人數增加而變得更響,完全沒有安靜下來的跡象。錫爾布蘭德為此感到如坐針氈,不由得稍微重新坐正。下一秒,阿度爾便小聲訓道:「此刻所有人都看著您,請別亂動。」

  ……問候都還沒開始就挨罵了。

  自己真的能有王族風範地接受問候嗎?錫爾布蘭德逐漸感到不安。但事到如今他也無法臨陣脫逃,只能極力擺出王族該有的模樣坐在位置上。

  等所有領地的代表皆入座,中央的文官便向眾人介紹錫爾布蘭德,接著說明他為何會出現在此。得知他是尚未正式亮相的王族後,領主候補生們探究般的目光不再那麼犀利,反倒流露出了濃厚的興味。大概因為貴族院的學生都是年輕人,與參加洗禮儀式時的中央貴族比起來,他們的目光都更為直接地表露出情感。不過,即使眾人投來的眼神有所改變,錫爾布蘭德還是感到非常不自在。

  與此同時,學生們開始上前問候。第一順位庫拉森博克的領主候補生最先起身,帶著近侍們一同走來。

  「錫爾布蘭德王子,歷經生命之神埃維里貝的重重嚴格遴選,得以有幸與您會面,願能為您獻上祝福。」

  「准許你。」

  與對方是初次見面時,基本上身為第三王子的錫爾布蘭德都是接受祝福的那方。由於只要簡短回答即可,不可能說錯話,他安心之餘忍不住綻開笑容。

  「抬起頭來。」

  「錫爾布蘭德王子,初次與您見面。漢斯凡謹代表庫拉森博克,將在此學習如何能成為不辱尤根施密特之名的貴族,往後還望您不吝賜教。」

  ……庫拉森博克是艾格蘭緹娜大人所屬的領地吧。

  異母兄長亞納索塔瓊斯的未婚妻艾格蘭緹娜也曾出席錫爾布蘭德的洗禮儀式,所以他的印象還很深刻。記得是位溫柔優雅又美麗的人。

  「先前艾格蘭緹娜大人曾出席我的洗禮儀式。庫拉森博克不僅是王族的親族,也是排名第一的領地,期待你們的表現不負眾望。」

  「必當盡己所能。」

  披著紅色披風的一行人退開後,接著是披著藍色披風的一群人走來。錫爾布蘭德的母親正是來自第二順位的戴肯弗爾格,由於親族不時會來母親的離宮探訪,所以他認識藍斯特勞德與漢娜蘿蕾。兩人應該也參加了他的洗禮儀式。

  「蒙生命之神埃維里貝的恩典,命運絲線的再度交會令人無限歡喜。」藍斯特勞德過來後,說的也不是初次見面的問候語,而是對於預料之外的再會表達了欣喜。因為雙方本來不會在這種情況下碰面。

  「我們完全不曉得錫爾布蘭德大人會來貴族院,都嚇了一跳呢。」

  「因為洗禮儀式那時候,我也還未接到父王的命令。母親大人告訴我,若有任何狀況可以向身為親族的你們請求協助。」

  「那麼但願一切平安無事。」

  雖然關係並不是十分親近,但光是貴族院裡有認識的親族在,就讓錫爾布蘭德的心情輕鬆一些。

  接著是第三順位的多雷凡赫,披著碧綠色披風的一大群人走上前來。這個領地因為有多達四人的領主候補生,錫爾布蘭德記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丹克瑪他們告訴過他,只要記得席格斯瓦德的未婚妻就好,所以他確實記下了名字的只有阿道芬妮。因為席格斯瓦德既是第一王子,也是他的異母兄長。

  ……這搞不好是我第一次要向丹克瑪求救!

  錫爾布蘭德緊張得吞嚥口水,但幸好是由阿道芬妮作為代表向他問候,因此不需要丹克瑪的幫忙。

  「阿道芬妮大人是席格斯瓦德王兄的未婚妻,今後將締結深厚的緣分,恐怕還是我更需要妳的關照。往後請多指教。」

  「我才是請您不吝指教。」

  阿道芬妮微微一笑後,帶著其餘三名領主候補生退開。

  由於是每個領地依序前來問候,與王族有關係的大領地以及上位的中領地,錫爾布蘭德還能順利與之應對,但對於接下來的領地開始感到混亂。到了第九順位的領地時,錫爾布蘭德只能一邊請躲在桌面下的丹克瑪幫忙,一邊保持著王族的威嚴回應問候。

  ……咦?有人的年紀看來和我差不多?

  第十順位艾倫菲斯特的領主候補生們站起來,開始往這邊行走時,錫爾布蘭德眨了眨眼睛。因為當中有一名女性領主候補生,看起來就和剛受洗完的他差不多大。而且可以看出一同上前的哥哥和姊姊都在配合她的步伐,讓人不由自主微笑。

  「艾倫菲斯特的是幾年級?」

  「二年級生有兩人,一年級生一人。二年級的女性領主候補生便是傳聞中的那位羅潔梅茵大人。」

  聽了丹克瑪的提示,錫爾布蘭德開始回想他記下的相關資料。記得就是這個領地需要注意羅潔梅茵這名領主候補生。這號人物充滿謎團,聽說不僅騎著騎獸襲擊了教師,還讓王族的遺物復活,更撮合了亞納索塔瓊斯與艾格蘭緹娜,使得王宮陷入混亂;但儘管她做出了無數引人注目的舉動,卻因為身體太過虛弱,領地對抗戰與畢業儀式都未能出席。王族中連錫爾布蘭德唯一比較熟識的亞納索塔瓊斯,也對她給出了這樣的評語:「她就是個危險人物,老是惹出常人無法處理也無法理解的麻煩。」但與此同時也非常優秀,據說還是去年一年級的最優秀者,也在艾倫菲斯特創造了新流行。

  ……還真是讓人一頭霧水呢。

  他與丹克瑪他們在熟記領地資訊的時候,還很煩惱究竟該記到什麼程度。因為在亞納索塔瓊斯送來的報告中,雖然詳細描寫了她引發過的騷動,但最多的資訊還是關於她與艾格蘭緹娜的好交情,所以文官們都傷透腦筋,不確定有多少可信度。

  ……艾格蘭緹娜大人配戴的髮飾,應該也是艾倫菲斯特做的吧。

  想起了她在洗禮儀式上配戴的罕見髮飾,錫爾布蘭德再看向艾倫菲斯特一行人,發現包括近侍在內,所有女性頭上都戴著髮飾。

  接著,艾倫菲斯特一行人在錫爾布蘭德面前跪下來,雙手在胸前交叉,垂首說出初次見面的問候語。儘管報告中曾寫道:「要留意羅潔梅茵的祝福。」但並未發生任何異常狀況。比起這件事,錫爾布蘭更好奇所有人的頭髮都比他領學生要有光澤。

  ……這也是艾倫菲斯特的新流行之一吧?

  憶起母親非常渴望在他的洗禮儀式前得到這項產品,還命令前往艾倫菲斯特的中央商人們說:「一定要在夏季尾聲趕回來。」錫爾布蘭德忍不住有些想笑,說:「抬起頭來。」然後三人中的男性領主候補生做為代表開口。

  「錫爾布蘭德王子,初次與您見面。韋菲利特、羅潔梅茵與夏綠蒂謹代表艾倫菲斯特,將在此學習如何能成為不辱尤根施密特之名的貴族,往後還望您不吝賜教。」

  ……那麼,這位有著淡金色頭髮、藍色眼睛的女性,就是羅潔梅茵了吧。

  錫爾布蘭德從對方報上名字的順序推敲出長幼,再看向每一個人。父母曾囑咐他:「艾倫菲斯特的羅潔梅茵在各方面都帶來強大影響力,你要多留意她。」亞納索塔瓊斯也提醒過:「她有可能初次見面就在回話時語帶挑釁,但你別多加理會。」

  ……要是她出言挑釁怎麼辦?

  錫爾布蘭德提醒自己別一直盯著大家都要他多加留意的人物,內心忐忑不安,盡量面帶沉穩的笑容回話。

  「我聽說艾倫菲斯特的領主候補生去年分別獲選為最優秀者與優秀者,領地整體的成績也有所提升。國王也對你們寄予厚望,今年請繼續加油。」

  儘管他一直心懷警戒,結果什麼事也沒發生,一行人便退下了。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不覺間繃緊全身,他直到這時才放鬆下來。

  ……順利渡過這次最擔心的難關了。

  午餐會兼冗長寒暄持續不斷的交流會總算結束了。錫爾布蘭德最先起身離席,在近侍們的陪同下步出小會廳。在擺脫了大量視線的那一瞬間,他的心神不由得鬆懈下來,首席侍從阿度爾立即小聲斥責道:

  「您還不能鬆懈大意。」

  想起大家告誡過自己,在回到離宮之前都必須保持王族該有的樣子,錫爾布蘭德重新挺胸站直。走進迴廊,眼前仍是成排設有轉移魔法的門扉,他開始尋找通往自己離宮的大門。

  中央以外,通往各領宿舍的大門上都標有顯示排名的數字,所以很容易辨別。但是,王族的離宮是在門上標記各神祇的屬性,因此剛受洗完的錫爾布蘭德無法一眼就找到自己的離宮。他並非不識字,只是需要花點時間。再加上文字標記在門扉上方,一直仰著頭讓他的脖子痠得要命。

  「阿度爾……」

  錫爾布蘭德試著求助,豈料阿度爾搖搖頭,只是催促他繼續找。「您必須要能靠著自己返回離宮。」

  「我已經背下來了,也看得懂字……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而已。」

  錫爾布蘭德語帶不甘地反駁,繼續辨識門上的文字。

  「闇是父王所在的王宮,光是第一夫人、水是第二夫人、風是母親大人、火是席格斯瓦德王兄、命是亞納索塔瓊斯王兄,而土是賜給我的新離宮……」

  內心有股渴望讓他想直接拜訪母親的離宮,向她報告自己今天有多麼努力。然而,如今已經受洗又獲賜離宮的他,一定要先提出會面邀請,否則不能隨意與母親會面。

  錫爾布蘭德感到有些寂寞,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離宮。回到離宮後,這次就算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阿度爾也沒出言訓斥,反而發出輕笑聲,為他準備好熱牛奶,往杯子裡倒入蜂蜜。喝了口甜甜的溫牛奶後,錫爾布蘭德總算覺得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

  「……我在交流會上的表現還可以嗎?」

  「是的,您在回應問候時表現得非常完美。」

  畢竟這是父王指派給他的第一個任務,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好好表現,但同時也非常擔心出差錯。聽到首席侍從稱讚了自己的表現,錫爾布蘭德這才湧起千頭萬緒。

  「今天聚集在小會廳裡的人好多唷。」

  「當時在場只有領主候補生與他們的近侍,所以在貴族院的所有學生中還只占了一小部分而已。」

  聽說中級貴族與下級貴族的人數,還比領主候補生們與其近侍加起來要多。錫爾布蘭德簡直無法想像。

  「阿度爾,早知道我也穿黑色衣服了。大家都穿著黑色的服裝,害我覺得自己坐在那裡很格格不入。」

  錫爾布蘭德低頭看著自己的服裝嘟囔說道。小會廳裡由於不論學生還是老師都身穿以黑色為主的服裝,讓他有種完全被排除在外的感覺。

  「錫爾布蘭德大人,您因為尚未入學,還不能穿上黑衣。請先披著代表王族的黑色披風將就一下吧。」

  「……對了,有個領主候補生的外表看來就和我差不多呢。她如果不是穿著黑衣,看起來也不像學生吧。」

  錫爾布蘭德想起有個女孩子和哥哥及姊姊一起過來問候,容貌看來非常年幼。那頭夜空色的長髮與月亮般的金色眼眸令人印象深刻,記得是披著明亮黃土色的披風。

  那個披風是哪個領地的代表色呢……唔,好像是艾倫菲斯特?

  憶起這件事後,他也跟著想起了羅潔梅茵這號該特別注意的人物。雖然在她身上並沒有感受到亞納索塔瓊斯所說的危險性,但現在畢竟還沒開始上課。今年冬天是否又會發生什麼騷動呢?

  「說不定她也和姊姊羅潔梅茵一樣優秀呢。」

  錫爾布蘭德全然沒發現自己搞混了羅潔梅茵與夏綠蒂,順利完成了出席交流會這項重大任務。

  「明天在境界門有艾倫菲斯特與亞倫斯伯罕共同舉辦的星結儀式,請各位做好萬全準備……將一同前往的近侍們請在第一鐘響後開始行動,菲里妮你們就慢慢來吧。」

  一天就要結束之際,我們會集結在近侍室裡確認隔天的行程。由於這次外出要在萊瑟岡古伯爵的宅邸留宿,所以是由身為親族的奧黛麗與萊歐諾蕾他們同行,我和其餘幾人則在城堡留守。目前主人羅潔梅茵大人住在神殿,夜裡不必有人值班,首席侍從黎希達直接鎖上了房門。

  翌日早晨,感覺到有人在走廊上走動的我張眼醒來。正如黎希達的吩咐,平常總是第二鐘快要響起前才開始行動的侍從們,現在就已經在忙碌張羅。手腳絕不能比大家慢。我馬上抱起見習文官的制服,前往準備室。

  準備室是在城堡沒有自己侍從的中級與下級侍從們的共用空間。只要在大家做著準備的時候來這裡,就一定有人在,可以請人幫自己穿衣服,但相對地也要幫忙屋裡的人。沒有半個人在的時候,也可以自掏腰包請下人幫自己穿戴衣物,但如今已經離家的我承受不起額外的開銷。

  「菲里妮,妳來我這邊吧。幫妳穿好後,我也要麻煩妳。」

  「交給我吧。」

  自從羅潔梅茵大人好心在北邊別館賜予我一個房間後,到現在一個季節過去了,為城堡的侍從穿起制服我已經是駕輕就熟。

  換好衣服,我趕往侍從們吃飯的房間。布倫希爾德正好吃完早餐。

  「哎呀,菲里妮,妳又不一同前往,怎麼不多睡一會兒呢。」

  已經換上騎獸服,做好出發準備的布倫希爾德看著我說。布倫希爾德雖是上級貴族,卻非常親切和善。「近侍若連這點事情也不會,可會讓主人羅潔梅茵大人蒙羞。」她還會這樣說著,仔細地為我說明貴族的各種規矩,也會不著痕跡地對我伸出援手。

  「因為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想來幫忙,也想為大家送行。」

  侍從住在城堡的時候,伙食都由宮廷廚師製作,因此儘管菜色沒有領主一族那麼多,餐點卻也非常美味。用餐時,則由城堡的下人在旁服侍。有些人的儀態動作,與神殿的灰衣神官十分相似。

  聽說若能有更多宮廷廚師,也能派去騎士宿舍為騎士們提供美味的餐點,只是廚師的栽培與招募似乎並不容易。在騎士宿舍生活的優蒂特還曾哀怨地說:「我也好想在北邊別館有間房間,而不是住在騎士宿舍。」

  「此次遠行正好也是個機會,可以了解大小姐在城堡外頭是什麼模樣。同時你們要記住,大小姐十分缺乏貴族的常識,所以侍奉她時要細心,別讓她在萊瑟岡古伯爵的宅邸裡做出失禮的舉動。」

  黎希達叮囑完,奧黛麗、布倫希爾德、哈特姆特與萊歐諾蕾都點一點頭,變出騎獸做好出發準備。周遭同樣在做準備的,還有領主一族及其近侍們、新郎與他的家人,以及保護一行人的騎士團。神殿那邊已經捎來奧多南茲,說他們出發了,那麼羅潔梅茵大人很快就會抵達吧。

  「啊,羅潔梅茵大人到了……咦?」

  我仰望天空,看見羅潔梅茵大人的騎獸變得前所未有的巨大,忍不住就這麼愣愣地睜大眼睛。

  羅潔梅茵大人那好大、好大的騎獸降落後,出入口倏地打開,達穆爾抱著偌大的行李從中跳了下來。透過敞開的出入口,我看見騎獸裡頭坐著好幾名灰衣神官,還堆滿大量行李。

  「我之前還在想,羅潔梅茵大人要怎麼把灰衣神官與神具載運到境界門去……原來騎獸可以變得這麼大啊。」

  和我一樣來為大家送行的優蒂特,此刻也一臉茫然地望著羅潔梅茵大人的騎獸。我用力點頭同意。

  「那麼出發吧。」

  「一路小心慢走。」

  「麻煩你們留守了。」

  大群騎獸不約而同起飛出發,只有達穆爾往城堡走回來。達穆爾是下級騎士,這次也和我們一樣負責留守。

  「達穆爾,在神殿的工作辛苦了。今天似乎可以過得悠哉一點了呢。」

  「菲里妮,妳接下來幾天也能放鬆歇息了吧。用不著再去神殿。」

  身為見習文官,除了非出席不可的活動與會議以外,我每天都會去神殿。到了神殿以後,要練習飛蘇平琴、去神官長室幫忙、抄寫書籍、巡視孤兒院與工坊、與平民區的商人開會……遠比待在城堡時還要繁忙,但每天也有一點一點在進步的真實感。待在城堡,沒有人會指派這麼多工作給貴族院的一年級生。

  ……更何況,那裡又有達穆爾在。

  「但我在城堡這裡沒有什麼事情可做,反而覺得坐立難安呢。」

  「這妳放心,我已經幫妳把戴肯弗爾格的書帶來了。羅潔梅茵大人要妳繼續抄寫書籍。」

  原來羅潔梅茵大人還貼心地幫我安排好了工作。那麼達穆爾抱在懷裡的那包東西,裡頭就是戴肯弗爾格的書吧。

  「達穆爾,等羅潔梅茵大人回來,你馬上會去神殿執行護衛任務吧?到時候我也想去神殿……」

  「不,從儀式回來以後,羅潔梅茵大人多半會先睡上幾天,所以在她身體狀況恢復之前,妳去神殿也沒用。」

  ……啊,我都忘記羅潔梅茵大人的身體有多麼虛弱了。

  屆時雖然需要保護她的騎士,卻不需要見習文官。而且身邊的人如果在做事,羅潔梅茵大人也會勉強自己起來工作,反而會打擾到她休息。

  我垮下肩膀後,達穆爾一臉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等羅潔梅茵大人一恢復,我會寄奧多南茲給妳,在那之前妳還是先待在城堡吧。」

  「我知道了。請一定要記得寄奧多南茲給我唷。」

  「菲里妮還真是認真。」達穆爾笑著說完,向我保證他一定會寄。

  隨後,達穆爾把戴肯弗爾格的貴重書籍交給黎希達與莉瑟蕾塔保管,便說:「我先回騎士宿舍一趟。」然後變出騎獸,朝著騎士宿舍飛去。

  ……他說好會寄奧多南茲給我呢,真期待。

  我開心地望著達穆爾遠去的背影,優蒂特忽然吃吃發笑,伸出指尖戳我的臉頰。

  「菲里妮真的很喜歡達穆爾呢。」

  「……我又表現在臉上了嗎?」

  我按住臉頰,優蒂特呵呵地笑了起來,用力點頭說:「明顯得不得了。」現在不僅優蒂特,連布倫希爾德和莉瑟蕾塔都察覺我的心意了。

  「因為……真的很有魅力嘛。」

  「達穆爾是救了菲里妮的英雄嘛。他明明只是下級騎士,卻被拔擢為近侍,羅潔梅茵大人每次也都是找他一同前往神殿,還以為他會因此得意忘形,想不到其實只是被羅潔梅茵大人使喚得團團轉的辛苦人。他雖然遲鈍但人不壞,我覺得菲里妮可以勇敢採取行動喔。艾薇拉大人好像也說過,很難馬上幫他找到結婚對象。」

  優蒂特和我分享了羅潔梅茵大人與達穆爾的對話。聽說艾薇拉大人曾說「很難馬上幫他找到對象」,達穆爾當時還消沉地表示:「所以我不可能結婚了嗎?」雖然對於想馬上成婚的達穆爾很過意不去,但我倒是忍不住期待,希望他能一直等到我快成年為止。

  「菲里妮,妳只要拜託羅潔梅茵大人,相信可以得到時之女神德蕾梵庫亞的庇佑吧。」

  「這麼厚臉皮的事情我才做不出來呢。而且要是聽到對象是我這樣的小孩子,達穆爾大概只會失望吧……」

  ……至少要等到我快成年的時候,應該也會有點希望吧。

  「不然妳可以試著告白呀?」優蒂特一臉等著看好戲地胡亂慫恿,我睨了她一眼,搖搖頭邁開步伐,回到羅潔梅茵大人的房間,開始平常的生活。由於羅潔梅茵大人待在神殿的時間更長,所以即使她不在,依舊是平常的生活沒錯。

  今天雖然多了送行這個行程,但用過早餐之後,通常侍從們都會拿著會面邀請函進行分類。這天,黎希達與莉瑟蕾塔一樣在確認收到的會面邀請函。

  「黎希達,舊薇羅妮卡派明明好一陣子很少提出會面請求了,但這幾天是不是又突然變多了呢?」

  「……說不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我今天出去蒐集一下情報吧。」

  聽著莉瑟蕾塔與黎希達的對話,我在旁邊抄寫戴肯弗爾格的書籍。由於這本書的用字與措辭都很古老又艱深,我抄寫的速度非常緩慢。羅潔梅茵大人竟然連這樣的書也能毫無阻礙地順暢閱讀,真是太了不起了。

  她們將會面邀請函分類完畢時,達穆爾也從騎士宿舍回來了。

  「接下來我將站在門邊負責守衛。」

  「啊,達穆爾,我今天打算去拜訪友人蒐集情報。但我還是在城堡裡頭,所以若有任何狀況,再寄奧多南茲通知我吧。還有,菲里妮第三鐘要參加見習文官的活動。今天城堡裡頭有不少舊薇羅妮卡派的貴族,但芙蘿洛翠亞派的貴族大都不在,所以麻煩你擔任她的護衛了。」

  黎希達說明完,指示達穆爾跟在我身邊。聽見達穆爾答應,我一顆心幾乎要飛起來。

  ……怎麼辦?我突然非常期待第三鐘響後的活動。

  侍從們在整理完會面邀請函後,接著會打掃房間,所以這時候我不是回自己的房間讀書,就是參加騎士團的訓練。

  今天因為大家都外出了,騎士團也只留下少許人力,而留下來的騎士們又大多都有守備任務,所以沒有安排訓練。我開始收拾筆墨,正準備要回房讀書時,莉瑟蕾塔微微抬起手來制止我。

  「菲里妮,妳今天不用離開沒關係,因為我打算刺繡完後再打掃。畢竟每次刺繡完,地上又會到處是細線嘛。」

  黎希達做著準備要出去蒐集情報時,莉瑟蕾塔也開始準備針線,要為休華茲與懷斯的服裝刺繡。莉瑟蕾塔的刺繡真的是精美又巧奪天工。

  如果說安潔莉卡是外表與內在截然相反,那麼莉瑟蕾塔就是工作時與私底下判若兩人。工作時的莉瑟蕾塔總是乖巧自制,然而工作一結束,她會馬上變成很愛說話的女孩子。由於她切換得實在太快,一開始我還以為眼前的人不是莉瑟蕾塔。

  ……因為安潔莉卡根本都不會變啊。

  「優蒂特,守門就交給達穆爾,妳也一起來刺繡吧。妳以後也想在披風上刺繡吧?」

  聽到莉瑟蕾塔的邀請,優蒂特交互往莉瑟蕾塔與達穆爾看了好幾眼。她臉上的表情明顯在說,她很想堅守崗位執行護衛任務,但也想請莉瑟蕾塔教自己刺繡。

  「反正今天應該不會有人來訪,妳就去好好練習,才能為將來的丈夫刺繡吧?」

  「……我才不要。我的目標是安潔莉卡。我要為自己刺繡,才不是為了某位男士。」

  優蒂特最近對達穆爾的態度不再那麼尖銳帶刺,兩人還會經常拌嘴。總覺得他們的感情看來很好,讓我有些羨慕。

  ……都怪我自己顧慮太多,而且我也和中級貴族的優蒂特不一樣,沒辦法輕鬆向達穆爾攀談……當然我也知道!優蒂特對達穆爾一點那種感覺也沒有!可是,達穆爾這麼優秀出眾,誰知道她會不會哪天突然喜歡上他呢!

  達穆爾藉由羅潔梅茵大人教的魔力壓縮法,魔力已成長到了先前還足以與中級貴族的布麗姬娣大人成婚。我如果不讓魔力也成長到那種地步,恐怕他根本不會把我列入考慮吧。雖然我很努力在壓縮魔力,卻也不禁埋怨起自己偏偏是魔力不高的下級貴族。

  聽見第三鐘的鐘聲,我把抄寫用的筆墨收起來。今天的活動集結了在貴族院修完一年級課程的見習文官,要告訴我們在城堡有哪些基本工作。我雖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但因為仍不熟悉城堡的內部運作,所以被囑咐要去參加。

  這天的行程要參觀文官們工作的地方,原本羅潔梅茵大人也非常想參加。羅潔梅茵大人雖是領主候補生,但聽說也打算修習文官課程。

  ……我如果再不努力一點,羅潔梅茵大人這麼優秀,大家一定會說我不配當她的近侍。

  「菲里妮,再不快點要遲到了。」

  「我馬上過去。」

  我與達穆爾一起往本館移動。看到達穆爾還配合自己的步伐,我暗自沉浸在淡淡的幸福感中。不過,隨著踏出北邊別館,我感覺到自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能與達穆爾一起行動固然教人開心,但在本館裡頭行走時還是讓我有些緊張。我們雖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但也因為是下級貴族,經常有人在背後說我們閒話。

  神殿因為最好由已經成年的人陪同,所以羅潔梅茵大人每次都是指示達穆爾同行,而在熟悉的城堡則交由見習騎士們負責護衛。因此,別人經常說達穆爾是「因為不能帶上級騎士去神殿,才讓他留下來繼續當近侍的神殿專用騎士」。

  而羅潔梅茵大人不僅拯救了康拉德,也賜予我房間,大家也常說我「是擅長利用聖女同情心的下級貴族」。一開始每次聽到我總是想哭,但最近已經慢慢習慣了。當然感覺還是很不愉快,但達穆爾會安慰我:「這是因為羅潔梅茵大人納了菲里妮為近侍,他們只是嫉妒妳。」也會教我怎麼別把那些話放心上。

  ……達穆爾真的很溫柔又充滿魅力吧?

  這天得參加導覽活動的見習文官只有幾人而已。一年級的見習文官就只有我與羅德里希,再加上去年沒能參加的兩名二年級生。羅潔梅茵大人是領主候補生,即便本人認為自己也是見習文官,但並不會把她算進來。由於一起在貴族院宿舍生活了整個冬季,今天來的人都是熟面孔,有助於我不那麼緊張,這點讓我十分高興。

  「羅德里希。」

  「啊,菲里妮!」

  羅德里希是絞盡腦汁正在創作故事的見習文官。在羅潔梅茵大人沉睡那段期間,明明我們兩人像在比賽似地拚命寫下故事,卻只有我被招攬為近侍,所以我對他總是感到有些歉疚。倘若羅德里希家不是舊薇羅妮卡派,那麼當時會是中級貴族的羅德里希成為近侍,而不是下級貴族的我吧。

  「趁現在還沒有其他人來,太好了。」

  羅德里希一邊左右張望四周,一邊從自己的隨身行囊裡拿出一封信。

  「……菲里妮,這、這個給妳。妳回去以後一定要馬上看喔!」

  羅德里希忽然一臉緊張地把信遞給我,我不由得看著信,再看向達穆爾。雖然羅德里希說「沒有其他人」,但他完全沒注意到在我旁邊的達穆爾嗎?

  送出信後大概是如釋重負,羅德里希整個人放鬆下來,喃喃地說:「趕上了。」然而,我卻只想抱頭尖叫。

  ……請不要偏偏在達穆爾面前送信給我啊!

  達穆爾低頭往信看來,咕噥著說:「情書啊。羅德里希是中級貴族吧?這可是提升階級的寶貴機會,最好牢牢把握喔。」說完,他滿懷懊悔地重重嘆氣。

  我把信收起來不讓達穆爾看見,自己也嘆了口氣。每當聽到達穆爾對布麗姬娣大人還有留戀,並且再次體認到他果然完全沒把我視為是可能對象時,被迫面對這樣的現實,我總是感到非常難過。

  很快地二年級的見習文官也來了,一位名為坎托納的文官開始為我們介紹本館。我抱著沉重的心情在本館裡移動,但也不忘做筆記,以便之後可以把導覽內容轉述給羅潔梅茵大人聽。

  參加完活動,回到北邊別館時,優蒂特突然對我露出了擔心神色。

  「菲里妮,妳的臉色很難看呢。該不會是達穆爾對妳做了什麼吧?」

  「慢著,優蒂特!為什麼突然牽扯到我身上?!」

  「因為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啊。」優蒂特斬釘截鐵說道。

  「咦?達穆爾,你對菲里妮做了什麼嗎?難不成是很過分的事情……」連莉瑟蕾塔也開始指責達穆爾,他急忙搖頭否認。

  「妳們誤會了!剛才一年級的見習文官羅德里希給了她情書,應該是因為這件事吧。跟我沒有關係。」

  「……果然有關係嘛。」

  「達穆爾,為何那個當下你沒有阻止羅德里希呢?」

  「呃,為什麼我得阻止不可?這簡直莫名其妙。」

  「達穆爾,你就是因為這麼遲鈍,才結交不到戀人唷。」

  「唔!」

  我轉過身沒理會鬥嘴得十分開心的三人,回到自己房間,打開羅德里希的信。因為我覺得最好盡快回信。

  ……咦?!

  然而一看完信,我卻覺得自己的血液彷彿要凝結了。因為羅德里希的信並不是情書,而是要告訴我有人在策劃襲擊行動。

  第一張信上的字跡很陌生,寫著有人計畫要襲擊先往境界門出發,準備星結儀式的神殿組人馬。但寫的人說他只是聽到隻字片語,沒有證據能證明這是否屬實。他說自己曾聽到「如果那位大人希望的話」,所以還不曉得這個計畫是否會付諸實行,但還是希望我們能採取對策。

  第二張信是羅德里希的筆跡,說明了拿信給我的來龍去脈。據說是格拉罕子爵的兒子馬提亞斯在得知了襲擊計畫後,雖然多次向羅潔梅茵大人提出了會面請求,卻因為他屬於舊薇羅妮卡派,始終沒能得到會面許可。那麼在舊薇羅妮卡派的孩子們中,誰會有辦法能接近羅潔梅茵大人?於是他們在討論過後,把送信這項重責大任託付給了羅德里希。因為羅德里希在出席見習文官的活動時,很可能可以遇見我。

  他們在貴族院的時候曾說過,即便隸屬舊薇羅妮卡派,也想為羅潔梅茵大人盡份心力,想必他們也正努力這麼做吧。我緊捏著信,立即衝進羅潔梅茵大人的寢室。

  「達穆爾、優蒂特!請你們快去保護羅潔梅茵大人!」

  我出示手上的信後,大家一致臉色丕變。達穆爾馬上向黎希達送去奧多南茲,拜託她說:「有人策劃襲擊。請盡速向波尼法狄斯大人請求會面。」同時也因為事態緊急,他直接跳過了規定程序,也向波尼法狄斯大人寄去奧多南茲。

  黎希達還沒回覆,帶著波尼法狄斯大人回覆的奧多南茲率先飛了回來。

  「你馬上過來!」

  同意會面的回覆非常簡潔,但達穆爾沒聽完三次就抓起羅德里希的信,囑咐優蒂特留守後衝出房間。

  ……拜託一定要趕上。

  「羅潔梅茵大人……」

  希望羅潔梅茵大人不要再次遇到危險──我、優蒂特還有莉瑟蕾塔如此祈求著,吃完了儘管美味卻食不知味的午餐。

  用完午餐過了一陣子後,達穆爾與黎希達回來了。兩人臉上都是彷彿卸下了胸口大石的安心表情。

  「羅潔梅茵大人平安無事嗎?!」

  「嗯,似乎成功防止了敵襲。」

  聽說波尼法狄斯大人使用了領主聯絡基貝用的魔導具,直接向萊瑟岡古伯爵告知了這起敵襲計畫。由於剛好在用完午餐之際取得聯絡,那時羅潔梅茵大人尚未出發。

  這次也因為提供情報的人是馬提亞斯,他們大概能夠猜到敵人會從哪邊發動攻擊,騎士們都嚴加戒備之後,不知對方是否發現了襲擊計畫已經走漏風聲,最終羅潔梅茵大人帶領著的神殿組人馬平安地抵達了境界門。

  「波尼法狄斯大人還說孩子們這次立下了大功呢。羅潔梅茵大人先前那般費心,想讓貴族院的學生們團結起來,如今我確實能感覺到有股力量正在萌芽。相信不遠的將來,孩子們這股團結的力量也能打動大人吧。」

  黎希達感慨說道,開心得雙眼都瞇了起來,我也非常開心。

  幸好襲擊計畫能以未遂告終,也幸好羅潔梅茵大人平安無事,我為此高興不已。達穆爾也似乎終於安下心來,放鬆緊繃的肩膀,然後看著我咧嘴一笑。

  「不過菲里妮,還真是可惜啊。」

  「咦?」

  「結果不是妳期待的情書吧?」

  聽見這句話,我感到眼前一陣發黑。明明我一直在擔心羅潔梅茵大人的安危,達穆爾卻以為我是個在這種緊急情況下,還會難過自己沒收到情書的小孩子嗎?我泫然欲泣地仰頭看向達穆爾,他立刻面露驚慌地搖手。

  「妳、妳也用不著哭吧?呃,像菲里妮這樣的好女孩,以後一定還會有更多良緣,再收到一、兩封情書也不是問題喔。」

  ……不對!

  我看見優蒂特與莉瑟蕾塔都在達穆爾身後無言以對地嘆氣。畢竟達穆爾不知道我的心意,其實也是以他的方式在擔心我吧。因為他溫柔又善良。雖然完全搞錯了方向。

  ……事到如今,乾脆就說出來吧?我可以不必再忍耐,直接說出來了吧?

  我緊緊握拳,鼓足全身的力氣瞪向達穆爾。雖然被優蒂特瞪已經是家常便飯,但多半沒想到連我也會瞪他吧。達穆爾明顯慌了手腳。我筆直注視著不知所措的達穆爾,先是用力吸一口氣,然後開口說了。

  「達穆爾,你最好一直到我成年為止,都結交不到戀人也結不了婚吧!」

  「等、等一下。菲里妮,妳這麼說也太過分了吧!」

  「這只是我的一點小小心願,並不過分。」

  「妳這心願太殘忍了!」

  看著臉色大變的達穆爾,優蒂特與莉瑟蕾塔吃吃笑了起來。對於達穆爾絲毫沒聽出我隱含在其中的心意,我半是安心半是失落,也跟著兩人一起笑了。

  ……下次不如去請艾薇拉大人支持我的這份心意吧?

  領主一族的護衛騎士每天回家的時間都不一樣,有時會早早地在第六鐘響後便回來,需要值夜時則得等到翌日早晨。不過多數時候,我的丈夫蘭普雷特大人,都是在第七鐘快要響起前回來。而這時的我早已用過晚餐,也已經梳洗完畢。

  「奧蕾麗亞大人,蘭普雷特大人回來了。」

  出嫁時陪著我從老家一起過來的侍從莉亞狄娜說著,為我拿來面紗。沐浴完後,在侍從只有莉亞狄娜在的房裡休息時,我也會摘下面紗,但只要有一丁點他人會進房的可能性在,我就一定會重新戴上。

  「您那一頭金髮筆直滑順,深綠色的眼眸雖說因為眼尾上揚,顯得比較銳利,但我還是覺得就這麼藏起來很可惜呢。」

  「如果不是嫁給萊瑟岡古的貴族,我也不會這麼堅持要戴面紗吧。可是艾薇拉大人都還沒見過我的長相,感覺就不太歡迎我了,這種情況下我怎麼敢摘下面紗呢。」

  ……在這裡見過我長相的人,大概只有蘭普雷特大人與莉亞狄娜吧?

  我與蘭普雷特大人因為相差了幾個年級,在貴族院交流的機會不多,所以幾乎沒有艾倫菲斯特的貴族見過我的長相吧。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讓人看見自己的長相並不是明智之舉。

  ……因為聽說我的容貌,與從亞倫斯伯罕嫁往艾倫菲斯特的嘉柏耶麗大人一模一樣,尤其像極了她在謀劃事情時的表情。

  儘管我只看過留在亞倫斯伯罕裡的肖像畫,自己也不覺得像,但喬琪娜大人曾對我說:「母親大人有一幅外祖母大人的肖像畫,妳與畫上的外祖母大人真是像極了呢。」

  自小時候起,別人便常說我的長相給人滿肚子壞水的感覺,還說我眼神兇惡,心腸一定也很壞。只是我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居然還與夫家一族最厭惡、最憎恨的一名女性長得非常相似,而我甚至是直到舉行結婚儀式前的茶會上才曉得這項事實。那個當下,我只覺得諸神對自己真是太殘忍了。

  ……到時一定會招來比以往更嚴重的誤解,所以我絕對不能摘下面紗。

  由於面紗上繡有魔法陣,戴上後我一樣能清楚視物。莉亞狄娜為我戴上面紗並調整好後,便請蘭普雷特大人與他的侍從入內。蘭普雷特大人進來後,在我身旁坐下,同時遞來一張邀請函與防止竊聽用的魔導具。

  「奧蕾麗亞,這是母親大人給妳的邀請函。羅潔梅茵與芙蘿洛翠亞大人將在初秋舉辦新布料的展示會,她希望妳能參加。但對妳抱歉的是,莉亞狄娜必須留下來,而到時陪在妳身邊的侍從將由母親大人指定。妳覺得呢?」

  確認我握好了防止竊聽用的魔導具後,蘭普雷特大人再度開口。

  「這場展示會,母親大人也以羅潔梅茵的母親之身分多有參與。如果妳拒絕出席,往後勢必很難加入母親大人她們的派系。」

  目前為止,我一直是遵照婆婆艾薇拉大人的指示,與和喬琪娜大人淵源甚深的舊薇羅妮卡派貴族斷絕往來,待在別館足不出戶。但是與此同時,我也未曾參加過任何有助於加入艾薇拉大人與羅潔梅茵大人派系的社交活動。

  「母親大人似乎是希望妳在稍微適應艾倫菲斯特的生活後,如果願意摘下面紗,便邀請妳參加茶會……」

  「我絕不會摘下面紗。」

  我心頭一驚,立刻抓住面紗,蘭普雷特大人露出苦笑。

  「我也沒打算逼妳摘下來。再者,雖然我拜託過母親大人,希望她能幫助妳加入她們的派系,但如果妳真的覺得沒有辦法,不參加這場展示會也沒關係。」

  「可是這樣一來,與艾薇拉大人的關係會……」

  不僅是婆媳關係,蘭普雷特大人的提議也可能導致母子關係破裂。

  「當然啦,我也做好了要離開這個家的覺悟。假使奧蕾麗亞覺得自己無法加入母親大人的派系,妳也不必勉強。只是如果要找新家,我希望妳能盡早做出決定。」

  蘭普雷特大人聳一聳肩,用開玩笑的語氣笑著說道,但那雙亮褐色的眼眸卻非常認真。他似乎真的做好了要離開這個家的覺悟。

  「蘭普雷特大人……」

  「妳別擔心。現在韋菲利特大人因為訂下婚約,已經被內定為下任領主。再加上奧蕾麗亞妳們嫁過來以後,舊薇羅妮卡派的貴族也開始變得活躍,這點從妳收到了大量邀請函就能知道吧?所以即便我們離開這個家,相信舊薇羅妮卡派也會歡迎我們……我不想強迫妳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不僅要把臉藏起來,還只能成天關在屋子裡。」

  「可是,艾薇拉大人會對舊薇羅妮卡派這麼警戒,不就是因為襲擊羅潔梅茵大人與領主候補生們的貴族都來自這個派系,還有很多危險人物嗎?」

  嫁來這裡之前,根據父親大人與喬琪娜大人對我說過的話,我一直以為艾倫菲斯特只是因為好幾世代前的仇恨,便與亞倫斯伯罕不相往來。但是經過艾薇拉大人的說明,我才明白事情並非這麼簡單,所以對於要接近舊薇羅妮卡派,我現在總有些猶豫。

  「如今韋菲利特大人已是內定的下任領主,想必領主一族會再次試著籠絡舊薇羅妮卡派吧。大家都猜想,往後會由韋菲利特大人帶領舊薇羅妮卡派,而羅潔梅茵帶領萊瑟岡古的貴族,在兩人結婚以後,將來可以讓兩個派系慢慢融合。」

  蘭普雷特大人的亮褐色雙眸閃爍生輝,描繪著遙遠的未來。然而,我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可能因為我生性悲觀,也可能因為情勢自我結婚後就不停變換,所以我實在不覺得未來能夠如同自己的想像。

  「所以,如果妳覺得現在的生活很痛苦,或是比起母親大人與羅潔梅茵的派系,更想和舊薇羅妮卡派的貴族往來親近,千萬不要有所顧慮,一定要告訴我。現在我們還能自己選擇要去哪個派系……我不想像父親大人那樣,冷落自己的第一夫人。」

  蘭普雷特大人定睛凝視著我說。他的這番真心毫無虛假吧。打從認識蘭普雷特大人至今,他儘管有些笨拙,卻從來也不曾說謊或搪塞敷衍。

  「我連在亞倫斯伯罕的時候,只是走在外頭便能感受到無端的惡意,所以對於要一直待在屋子裡一點也不排斥喔。但是,既然蘭普雷特大人為我設想了這麼多,為何卻也贊同艾薇拉大人的做法呢?你既不介意新房設在別館,也不介意艾薇拉大人限制我與舊薇羅妮卡派往來吧?」

  「因為現在的主流是母親大人所屬的派系。羅潔梅茵正接連創造出新流行,而且在貴族院也大受歡迎。我認為女性貴族還是加入母親大人的派系,會過得比較不那麼辛苦。所以奧蕾麗亞若能融入,我覺得還是加入芙蘿洛翠亞派比較好。只不過,這種事若強求也持續不了太久。趁著現在還能選擇,最好還是由自己決定。」

  從小到大,我都是毫無主見地依著父親大人與喬琪娜大人的命令行事,從來不曾自己做選擇。更別說這個選擇很明顯對自己的未來至關重要,我不由得感到膽怯。

  「而且這次活動的主辦人是羅潔梅茵,我完全可以放心地建議妳參加。妳要不要先試著與芙蘿洛翠亞派的人交流看看,再做選擇?」

  蘭普雷特大人建議我可以參加過一次後再做考慮。我內心非常感激,但是即便就只這麼一次,也有可能讓我留下痛苦不堪的回憶。

  「……我聽說羅潔梅茵大人曾經遭到亞倫斯伯罕的貴族攻擊,你能肯定她到時候不會刻意羞辱我嗎?」

  「嗯,對於無辜的人,羅潔梅茵絕不可能去欺負對方。因為她真的是個善良的好孩子,不僅對神殿的孤兒們大發慈悲,還在我的主人快被廢嫡前也對他伸出援手。」

  儘管以前就誇讚過不少次,蘭普雷特大人這時再次開始稱讚起自己的妹妹。我腦海中浮現出了曾在境界門見過的小小神殿長。她當時不只制止了護衛騎士們針鋒相對,還在星結儀式上給予了我們美麗的祝福。

  「……我會好好考慮,近日內再給你答覆。」

  「嗯,這對妳來說會是很重要的決定吧。妳好好考慮,晚點見了。」

  蘭普雷特大人收回防止竊聽用的魔導具,接著稍微揭起我的面紗,很靠近嘴唇地在頰上輕輕一吻,然後站起來。他總像這樣戲弄我,但又會留意著不讓自己的侍從看見我的長相,像是稍微舉起自己的披風,或是計算好角度。

  ……就因為他總是這麼做,大家才對我的長相更加好奇呀!

  我每次都想這樣生氣抗議,但他也會確實做到我的要求,不讓人看見我的長相,因此油然而生的喜悅與安心又蓋過了惱怒。結果,我今天還是沒能向他抗議。目送蘭普雷特大人與侍從一同離開後,我慢慢吐了口氣。

  「……莉亞狄娜,妳說我該怎麼辦才好呢?雖然蘭普雷特大人說我可以自己選擇派系,但我至今從來沒能自己做過選擇吧?」

  坐著的我仰頭看向莉亞狄娜。聽說莉亞狄娜的丈夫在政變中逝世,而她因為是第二夫人,既無法繼續待在夫家,也沒辦法回娘家,正走投無路之際,是母親大人將她納為侍從保護了她。母親大人過世後,她便跟在我身邊,因此知道從小到大發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情。

  「好比當年在貴族院要挑選專業課程的時候,您原來想選文官或侍從,卻因為亞絲娣德大人的見習護衛騎士人手不足,不得不奉命選擇騎士課程呢。」

  「是啊。可是,如果當初沒有選擇騎士課程,我也不會遇見蘭普雷特大人,與人的緣分還真是奇妙呢。」

  我認識蘭普雷特大人那時候,薇羅妮卡大人在艾倫菲斯特仍握有極大的權勢。聽說蘭普雷特大人因為是下任領主的護衛騎士,被要求必須迎娶亞倫斯伯罕的女性貴族。領主一族的近侍,尤其是護衛騎士得長時間跟在主人身邊,所以會經常不在家。蘭普雷特大人心想著若不是了解自己工作性質的人,恐怕不會願意從他領嫁來艾倫菲斯特,所以到了貴族院後,便積極地與亞倫斯伯罕的見習騎士交流。

  而當時的我,因為父親大人命令我修習騎士課程,才能去服侍喬琪娜大人的女兒亞絲娣德大人,在貴族院每天都過得鬱鬱寡歡。

  「但是,亞絲娣德大人早就確定畢業後會與上級貴族成婚吧?即便去服侍她,有幸成為領主一族的近侍,也只有那兩年的時間而已。只為了亞絲娣德大人最後還在貴族院的那幾年,便被父母決定自己的出路,那時候我真的過得很不快樂呢。」

  「因為當時領主第一夫人的病情越來越嚴重,已經預計不久後將由喬琪娜大人遞補為第一夫人,令尊才想要先建立點交情吧。」

  成功賣了人情給喬琪娜大人,父親大人顯得心滿意足,但被任命為見習護衛騎士的我,卻無法與彼此早已熟識的同僚們打成一片,時常以要訓練為藉口逃去騎士樓。

  便是因為這樣,我才有機會在騎士樓與蘭普雷特大人說上話。起初,蘭普雷特大人是希望我能幫他介紹對象。由於我們差了幾個年級,那時的我也還感知不到魔力,所以蘭普雷特大人並未把我列為考慮對象。但是,蘭普雷特大人在當時已是最終學年,不僅太晚才開始尋找對象,那時的艾倫菲斯特也不如現在這樣,可以說是一塊毫無魅力的土地。沒有人會想從大領地亞倫斯伯罕嫁往下位領地艾倫菲斯特。

  「我覺得除非是有人想離開亞倫斯伯罕,而且不管哪裡都好,否則恐怕很困難呢。像我就想離開……」

  「那麼如果奧蕾麗亞大人想離開,您願意來艾倫菲斯特嗎?相信薇羅妮卡大人一定會很高興,也能讓我們家稍微往薇羅妮卡派靠攏。」

  當時我一心只想著要遠離父親大人,於是笑著答應了他,卻沒想到父親大人大力反對:「艾倫菲斯特不過是下位領地,就連上級貴族也沒多少魔力,我絕不允許妳嫁過去。」我試著和父親大人談了好幾次,最終以蘭普雷特大人護送我出席畢業儀式後就要分手為條件,父親大人勉強同意了由他來護送,讓我能留下回憶。

  「明明我都下定決心要與蘭普雷特大人分手了,結果還是結婚了呢。」

  「雖然這次也一樣是命令呢……那您對現在的生活有何感想呢?想必是看到您得一直警戒四周,連在自己的房裡也不敢摘下面紗,覺得您過得並不幸福,蘭普雷特大人才把選擇權交到您手中吧。」

  聽莉亞狄娜這麼說,我回顧目前的生活。從前我總是在想,與其在外承受他人的惡意,還不如待在屋子裡別出門。現在可以不必外出,其實我並沒有任何不滿。只不過,因為是住在夫家宅邸的別館,艾薇拉大人派來的傭人們一直在監視我,提防著我會不會與舊薇羅妮卡派的貴族聯絡,這點倒是讓我身心俱疲。感覺身邊所有的人都對我懷有敵意。

  「……我不滿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我希望艾薇拉大人能接受我戴著面紗生活。只有這一點而已……這裡似乎還留有嘉柏耶麗大人的肖像畫,再者別人都說,一族的長老一定會非常厭惡我這張臉。要是被夫家的長老們討厭,往後的生活絕不可能有安寧之日,所以我想繼續戴著面紗。」

  我深深地長嘆口氣。我也知道最好加入羅潔梅茵大人與艾薇拉大人的所屬派系,但是,我不覺得在嘉柏耶麗大人嫁過來後,因此留下種種不快回憶、還曾受到薇羅妮卡大人欺凌的人們會歡迎我。

  「新布料的展示會也是。雖然沒有莉亞狄娜陪著我,我會很不安,但如果可以不必摘下面紗,其實我也想試著參加,再來決定該怎麼選擇會對自己比較好。」

  「那麼您就這樣告訴蘭普雷特大人吧。只要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相信他會幫您協調安排的。」

  於是我依著莉亞狄娜的建言,告訴蘭普雷特大人,希望參加時能允許我戴著面紗。

  ◆

  「奧蕾麗亞,今天的展示會怎麼樣?」

  新布料的展示會結束後回到家,蘭普雷特大人與莉亞狄娜都一臉擔心地走來迎接。聽說蘭普雷特大人為了親眼確認我的情況,今天下午便請了假。想起展示會上的情景,我咯咯笑著走進房間。

  「羅潔梅茵大人真是不斷令我感到驚訝呢。」

  聽我發出笑聲,莉亞狄娜瞪圓了雙眼,想必非常意外吧。

  「起先寒暄的時候,她也建議我應該要摘下面紗……那個當下我真的好想跑回來,但我聲明自己不想摘下面紗後,羅潔梅茵大人便向我提議,要不要使用艾倫菲斯特的新布料製作面紗。她說這樣一來,別人也能看出我正試圖融入艾倫菲斯特……艾薇拉大人也說如果能夠改用新布料,她不介意我往後繼續戴面紗。」

  雖然重新刺繡費時費力,但正好我現在多的是時間,這點完全不用擔心。更何況若只是換塊面紗就能讓大家接受我的存在,不管要重繡多少面紗我都願意。

  「而且新布料的圖案非常可愛,羅潔梅茵大人還說她要送給我呢。」

  「您選了可愛的圖案嗎?」

  「是的。圖案非常可愛,我自己也很喜歡,但因為和我看來很兇的五官並不相稱,我以前從沒選用過那種圖案呢。然而羅潔梅茵大人卻說,既然我戴著面紗,又看不見我的長相,其實大可不用擔心適不適合。對於在意自己外貌的女性,一般沒有人會這樣說吧?但是,羅潔梅茵大人這番發言確實是為了我著想。她身邊的近侍們也因為阻止不了她,都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對比之下羅潔梅茵大人卻一臉十分得意的樣子。那幅畫面實在太過有趣,我可是用盡了全力才能忍住不笑呢。」

  「哎呀呀,這還真是……」

  莉亞狄娜也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接著,我轉頭看向聽得興味盎然的蘭普雷特大人。

  「我想大概是接到了指令,要她蒐集有關亞倫斯伯罕的情報,羅潔梅茵大人向我問了不少問題呢。」

  「……她問了什麼問題?」蘭普雷特大人的表情瞬間變得冷峻,整個人充滿警戒。我忍著笑向他報告。

  「她問我亞倫斯伯罕的城堡圖書室裡有多少藏書,還問我亞倫斯伯罕有哪些知名的騎士故事。」

  「啊?……有多少藏書嗎?」

  「是的,對話內容全與書有關唷。芙蘿洛翠亞大人與艾薇拉大人一直試圖插話,想把對話拉回到平常的話題上,卻還是阻止不了羅潔梅茵大人呢。我也被她影響,就說了騎士消滅海上魔獸的故事。這在艾倫菲斯特似乎沒有人聽過,不只羅潔梅茵大人,茶會上的大家也都聽得津津有味。」

  這是奶娘對我說過的常見故事,然而羅潔梅茵大人卻聽得非常開心,雙眼閃閃發亮。不知不覺間,周遭的氣氛也變得非常柔和。氣氛這般溫馨融洽的茶會,我連在亞倫斯伯罕也未曾經歷過。

  「對了對了,莉亞狄娜,羅潔梅茵大人想要我們帶來的那些魚喔。她說想用來開發新菜色。」

  「不是已經做好的料理,直接給材料就好了嗎?」

  莉亞狄娜一臉困惑地反問,我點點頭。

  「對。羅潔梅茵大人還說,我會想念亞倫斯伯罕的飯菜也是理所當然。她想利用艾倫菲斯特的調味料,搭配亞倫斯伯罕的食材做出新料理;還說就是因為我嫁過來,才有機會發展這個可能性。我本來還不想浪費魔力,打算把這些魚丟掉,想不到這些魚在艾倫菲斯特具有超乎我想像的價值呢。」

  聽見我帶來了亞倫斯伯罕特有的食材,羅潔梅茵大人的雙眼燦然發亮,並且燃起熊熊鬥志,說她要藉此做出新料理並創造新流行。她的這副模樣令我瞠目結舌,但同時也為我帶來了莫大的安慰。因為其實是有人惡意將我準備好的料理換成食材,我本來還為此十分消沉。

  「明明在我看來都是不好的事情,羅潔梅茵大人卻能找出美好的一面,並且笑著接受。多虧了她,我才發現自己一直以為艾薇拉大人並不歡迎我,其實是我誤會了。」

  新布料的展示會結束後,回程的半路上,艾薇拉大人坐在馬車內平靜開口:「原來妳並不是完全無意融入我們呢。」明明她的語氣和往常沒什麼不同,我卻沒來由地覺得她這天的嗓音特別溫柔,在面紗底下不住眨眼。

  「妳似乎與嘉柏耶麗大人不同,並未看不起艾倫菲斯特,也並非絲毫不想融入這裡的生活。能透過今日的茶會明白到這一點,我也稍微放心了。」

  聽完這番話,我總算意識到了自己堅持要戴著亞倫斯伯罕的面紗這項行為,看在他人眼裡是什麼感覺。堅決不願摘下面紗的我在艾薇拉大人眼中,大概就和當年完全不肯融入艾倫菲斯特的嘉柏耶麗大人一樣吧。這樣豈不是適得其反嗎?我連忙否認,說明是因為自己的長相像極了嘉柏耶麗大人,而且一族的長老們肯定不會歡迎自己,所以希望在外的時候能戴著面紗。

  「前陣子蘭普雷特也告訴過我這件事,但我實在很難相信,妳與嘉柏耶麗大人的長相會相像到妳不敢摘下面紗。妳願意稍微讓我看看妳的容貌嗎?我曾見過嘉柏耶麗大人的肖像畫,所以大概能猜想到一族長老若見了妳會有什麼感受。」

  觀察過了艾薇拉大人在展示會上的舉動,我判定她對自己沒有惡意也沒有任何加害之心,再加上她語氣堅定地保證,無論我的長相如何她都不會改變態度,於是我稍微掀起了自己的面紗。

  「那母親大人怎麼說?」

  「她說等新面紗繡好了圖案,便讓我加入她們的派系。之後到了冬季的社交界,我也只要待在服裝皆以新布料製成的團體裡頭,大家自然會曉得我選擇了哪個派系。她還說會請人牢牢守在我四周,讓舊薇羅妮卡派的貴族無法隨意接近我,往後若需要與萊瑟岡古的長老們會面,也會幫我小心安排。」

  親眼確認了我確實與嘉柏耶麗大人長得如出一轍後,艾薇拉大人這麼向我保證。我內心有說不出的感激與安心。

  「奧蕾麗亞,所以妳的意思是……」

  「是的。我選擇加入羅潔梅茵大人與艾薇拉大人的派系,而不是向亞倫斯伯罕靠攏的舊薇羅妮卡派,今後將成為艾倫菲斯特的一份子開始新生活。蘭普雷特大人,往後還請你多多關照了。」

  於是我比起故鄉,更優先選擇了自己未來的生活,也因此過得更是與世隔絕。收到羅潔梅茵大人贈送的布料後,我心無旁騖地認真刺繡。而自從與艾薇拉大人的關係有了改變,她也開始會邀請我前往本館喝茶與用餐,傳喚商人過來時也會讓我陪在身邊。漸漸地,周遭傭人們的態度也不再那麼冷若冰霜。從前我夢寐以求的愉快隱居生活,就這麼開始了。

  接到那個令大家吃驚不已的消息,是在夏天剛開始的時候。染色工坊一向是屋內還比屋外悶熱。因為屋內充滿了植物發酵後散不出去的臭味,和潮濕蒸騰的熱氣。紡織工坊剛送來一批白布,大家從木箱裡把白布拿出來,然後依品質排放。旁邊有桶不時冒出氣泡的染液,某個人正負責緩慢攪拌。

  「我有重要通知!你們所有人都過來!」

  師傅忽然慌慌張張地衝進工坊來。正從木箱裡拿出白布的迪菈皺起了臉,把布料往木箱上一丟。

  「什麼啊?伊娃,妳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我記得師傅早上被叫去了染織協會。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把布料放到架上,中斷手上的工作,和迪菈一起上前集合。師傅看起來很興奮,所有人還沒全到,他就往前傾著身子開始宣布。

  「聽說領主的養女羅潔梅茵大人想要重現以前的技術,同時還提供了新的染色技法,因此將會舉辦比賽,挑選染色工匠成為自己的專屬。她要求所有染色工坊都提交用新染法做成的布料,然後她會從中挑選自己喜歡的,還會賜予專屬新的稱號!」

  「真的假的?要是可以得到賜給專屬的稱號,根本不用費力就能取得培里孚的資格,而且還是成為領主一族的專屬,那也能自立門戶了吧?」

  聽完染布比賽的說明,工坊裡頭有好幾個人立刻充滿期待地叫嚷起來。相較之下,迪菈卻是嫌麻煩地搖搖頭。

  「那些想當師傅的傢伙們大概會很高興吧,但跟我們又沒什麼關係。居然因為貴族大人一時興起就要改用新的染法,真會給人添麻煩。今天的工作該怎麼辦啊?妳說對不對,伊娃?」

  儘管聽見了迪菈在尋求我的附和,但她的聲音卻直接穿過了我。因為我雖然對培里孚的資格沒興趣,但「羅潔梅茵大人的專屬……?」這句低語卻在腦海中不停盤旋。

  ……要是能成為專屬,我是不是也能靠自己的力量見到梅茵了呢?

  如今,我只能透過路茲、多莉與昆特聽到梅茵的消息。對於三人能在工作的時候與梅茵說到話,說我不羨慕是騙人的。有機會我也想在近距離下看看梅茵、聽聽她的聲音。

  況且在平民區,為家人準備衣服本來就是母親的工作。如果能讓梅茵用我染好的布製作服裝,多少也算是盡到了母親該為家人準備衣服的責任吧。

  ……好想要賜給專屬的稱號。

  我能夠運用不同以往的新染法,做出最適合梅茵的布料嗎?我正開始思考,師傅又扯開嗓門說了:

  「但是,我們不可能提交所有工匠染的布。各工坊要先選出成品出色的布料,然後才會送到領主一族面前去。這可是讓霍伊斯工坊打響名號的好機會,大家加油啊!」

  必須先在工坊內部脫穎而出,才能把自己做的布料送進城堡。我立即轉頭環顧工坊裡的人。工坊內有幾個男人都想取得培里孚的資格,再找機會自立門戶。尤其是其中的約克,他這時甚至直接開口要大家讓他勝出。原本他就不甘於只做工坊的都帕里,目標是獨當一面,所以染布技巧精湛又出眾。這我當然明白,但我還是不能輸。

  ……既然是靠新的染法一較高下,那我也不是完全沒有勝算吧。

  我這麼鼓勵自己,隨即轉過身,拋下喧譁吵鬧的眾人。「你打算怎麼染?」「新的染法到底是什麼啊?」也聽見師傅在背後說:「新染法的資料放在染織協會那裡。」我逕自快步走向剛才工作到一半的地方,看著那堆還沒染色、被大家暫時丟著的白布,然後開始尋找品質符合領主養女這個身分的上等布料。

  「撇下那些吵鬧不休的男人,妳要接著繼續工作嗎?真了不起。」

  迪菈跟在我後頭走來,我選好了布抱在懷裡,回答她說:

  「不是。我只是在想,如果所有染色工坊都要挑戰新的染法,最好先搶到品質上等的白布。因為專為領主一族製作的高級布料並不多,要是現在才向紡織工坊下單也不一定來得及吧。」

  「伊娃,妳……該不會也想挑戰吧?」

  「嗯,我想得到稱號……師傅,我要拿這塊布參加比賽。還有,我突然想起自己有急事,今天就先回去了。」

  我燦爛一笑,向師傅表明自己的參賽意願,順便請了下午的假。想請假的時候,通常是先講先贏。男人們也反應過來,立刻衝向放有白布的櫃子開始搶奪,我則抱著自己挑到的上好布料,急急忙忙衝出工坊。

  雖然成功搶到了參加比賽用的布,但總不可能馬上就拿高級布料來染色。為了學會新染法,需要先練習一番。我先跑回家,小心收好最高級的布料,接著衝到布料行搜購練習用的便宜白布。

  ……便宜的白布也是只要慢半拍就買不到了。

  我隨後再前往了染織協會,但他們尚未收到新染法的資料。那麼在曉得染法之前,先選好染料吧。我這麼下定決心後,離開紡織協會。

  「喂,伊娃,把妳昨天那塊布讓給我吧。」

  隔天一到工坊上工,約克就對我這麼說。約克是三十幾歲,有意自立門戶的工匠。在得到了古騰堡稱號的那群年輕工匠中,他特別羨慕年紀輕輕就自己開了木工工坊、還得到了稱號的木工師傅英格,甚至還曾說:「要是染色工匠也有稱號,我一定能得到。」

  「妳也知道我想取得培里孚的資格吧?所以我這次一定要得到賜給專屬的稱號。」

  約克眼神非常認真地說,而且有很多人都站在他那一邊。迪菈也不安地看了眼約克,開口勸我:

  「伊娃,反正妳好像也對培里孚的資格沒興趣嘛。跟約克不一樣,妳又不是非得拿到稱號不可,不然這次就讓給約克吧。」

  對於我也要參加比賽,大家多半都感到意外又難以置信吧。但是,我一點也不想把機會讓出去。講白一點,我還希望他把機會讓給我呢。

  「……抱歉,但我想要的不是培里孚的資格,而是賜給專屬的稱號。培里孚的資格只要業績夠好,隨時想要取得都沒問題吧?但能成為專屬的機會只有這一次而已,這次就讓給我吧。」

  迪菈的表情一怔,一臉就是完全沒想到我會反駁。而約克也一樣,像是無法理解地把臉皺成一團。

  「啊?女人得到稱號後能幹嘛?妳明明有丈夫,也不用養家吧?」

  「別拿這種理由要我讓給你。我和迪菈都一樣,也是為了家人和生活在工作啊。更何況我的丈夫是士兵,誰也不敢保證哪天會不會出事。想要得到資格可以養家餬口的,又不只約克你一個人。」

  我現在根本沒機會能見到羅潔梅茵大人。我只想抓住這絕無僅有的機會,也不覺得自己不該有這種想法。因為我也會竭盡自己的全力。

  「……妳以為妳贏得了我嗎?」

  「我不想要還沒挑戰就放棄,而且我比約克更清楚哪樣的布料適合羅潔梅茵大人。雖然現在資料還沒送到,沒辦法進行調查,但既然這次要比的是新染法,我不覺得自己完全沒有勝算。」

  「妳說什麼……」

  約克正要發火,迪菈趕忙插進來打圓場。

  「好了好了,到此為止。我不知道伊娃想參加比賽的決心這麼堅定,所以剛剛才幫你說話,但既然人家都明明白白說不要了,你也別再死纏爛打,自己去想其他辦法吧。再說布料本來就是先搶先贏嘛。」

  迪菈揮了揮手驅趕約克,在旁圍觀的工匠們也笑了出聲。

  「說得也是。約克,都怪你那時候還在自賣自誇,才慢了人家一步。」

  「既然你以後想自立門戶,應該也在紡織工坊那邊有自己的人脈吧?」

  「要是能用工坊的布,就不用再多花一筆錢了啊。」約克嘀嘀咕咕,一臉死了心地轉身走開。看著他顯然遊刃有餘的背影,我重新為自己打氣。要和至今不斷累積實力,總有天要自己開工坊的約克一較高下並不容易。

  ……畢竟目前我能贏過他的,也就只有我對梅茵的了解和母愛了。

  由於現在還不曉得新的染法是什麼,我決定先挑選適合梅茵的紅色染料。我一邊在腦海中回想梅茵的頭髮、膚色、那雙金色眼睛,一邊思索哪種紅色最適合她。這時,約克拿來老舊的木板與絲線,「咚」地放在我附近的工作檯上,再鋪上練習用的便宜白布。他的準備工作明顯和以前不一樣,我馬上意識到他是要使用新染法。

  「……約克,你怎麼知道新的染色技法?染織協會也還沒收到資料吧。」

  「不,我這不是新染法,而是以前的技術。我老爸已經超過六十歲了,走起路來站都站不穩,什麼時候斷氣都不奇怪。但一聽到貴族大人要求重現以往的技術,他突然激動地開始滔滔不絕,還把以前的工具搬出來。只是這些道具還能不能用我也不曉得。」

  聽說約克的父親本來也很努力要取得培里孚的資格,卻在他領的女性貴族嫁來艾倫菲斯特後,原先的技術忽然不再受到重視,他只好重新開始學習怎麼把布料染成非常均勻的單色。然而,比他晚進工坊的學徒因為正好在吸收力快的時期學會新染法,過不了多久便一個個出人頭地。而約克的父親別說取得培里孚的資格了,甚至只能一直反覆續簽都盧亞契約,這輩子在悔恨中度過。

  「喂、喂,你居然拿老爸的技術來用,太奸詐了吧。」

  同樣想在染布比賽上獲得專屬稱號的巴諾皺起臉龐抱怨。

  「物盡其用有哪裡不對了?我要使用我老爸傳授的技術,取得培里孚的資格,絕對要自己開工坊。」

  約克回答得氣勢洶洶,看得出來巴諾有些被他嚇到了。我看著兩人,自己也拿起染料。每個人各自都有為之奮鬥的理由,所以我也不能輸。

  ……明天就是土之日了,多莉一定會在今晚就回來。

  「媽媽,我回來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跟妳說!」

  不出所料,第六鐘響後不久,多莉就氣喘吁吁地跑回家來,藍綠色的麻花辮跟著她跳上跳下。「哇啊!多莉,妳回來啦!」加米爾高興得上前迎接,為多莉倒了杯水。

  「師傅已經告訴我們比賽的事情了,工坊裡頭可是亂成一團呢。但奇爾博塔商會應該更清楚詳細情況吧?」

  「應該吧,所以我才急急忙忙跑回來。這週真的感覺等了好久才到休假日。」

  多莉把杯子還給加米爾,說了聲謝謝後,來到廚房一邊幫忙煮飯,一邊向我說明。

  「就是我去神殿提交髮飾的時候……」

  「咦咦~?又是跟羅潔梅茵大人有關的事情了嗎?」

  加米爾不滿地鼓起臉頰,多莉睨了他一眼。

  「我的工作就是為羅潔梅茵大人製作髮飾嘛。加米爾,你再老是抱怨,我就不把工坊印好的書拿給你了。」

  「哇──我要、我要!謝謝羅潔梅茵大人!」

  多莉拿出神殿工坊印製的書遞給加米爾,讓他安靜下來。換作平常,加米爾若不來幫忙煮飯我都會斥責他,但今天即便他開心地看起了書,我也沒去制止他,向多莉催促道:「然後呢?」

  「其實這次的新染法是賜給奇爾博塔商會的獎勵喔。羅潔梅茵大人還在神殿的工坊請人示範給我們看,所以我知道要怎麼做。我們一起思考,讓媽媽可以成為專屬吧。」

  隔天的土之日,我與多莉攤開練習用的白布,一起思考要染什麼花色。我的武器,就是我知道領主的養女其實是梅茵。我知道她的髮色和膚色,因此十分了解怎樣的顏色適合她,也能透過多莉知道她平常穿什麼款式的服裝。我必須善用自己的優勢。

  「我雖然知道什麼顏色最適合羅潔梅茵大人,可是花色嘛……我以前從來不曾先畫圖再染色,況且我完全不會畫畫。」

  我雖然懂得怎麼把布染成均勻的單色,但是說到新技術,我卻完全沒有相關知識,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更從來沒練習畫過能給貴族大人看的圖。

  「那我來畫範本吧。為了研究刺繡與髮飾,我現在也在練習畫圖喔。」

  多莉不以為意地說,我卻為她的成長感到驚訝。她究竟是什麼時候學會了這麼多事情呢?多莉從小我就覺得她是個認真上進的孩子,但是自從她成為都帕里學徒,搬出去住以後,我就不太有機會能親眼目睹她的成長。看著成長速度超出自己想像的女兒,我感到非常耀眼。

  「是嘛,妳現在還會畫畫了啊……那就交給多莉了。」

  「我想羅潔梅茵大人冬季的服裝,多半也會設計成和現在差不多的款式。」

  多莉向我說明梅茵現在的服裝款式。聽說多莉根據當初洗禮儀式時的服裝,設計出了一套新衣,還有部分獲得採用。

  「要為貴族大人設計衣服果然很難呢。我明明已經看了很多資料,努力設計成貴族大人會穿的款式,結果卻只有一小部分獲得採用。服裝也被修改到了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設計,感覺就像在說我還有很多地方需要改進。」

  當初我們修改了正裝後,還覺得很像是有錢人家大小姐在穿的衣服,然而多莉說對真正的貴族大人來說,那樣根本不夠豪華。

  「至少有一小部分獲得採用,那也不錯啊。以後再努力設計,能有更多部分被採用就好了嘛。她們應該也提示過妳該怎麼修改吧?」

  「是啊。可是,就覺得自己好差勁,心情變得好悶喔。」

  多莉一臉不甘心地發著牢騷,我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從母親的角度來看,我倒覺得多莉已經很努力了,簡直是努力過了頭。

  「多虧多莉這麼努力,我才能知道羅潔梅茵大人會穿什麼款式的服裝,幫了我大忙呢。那麼,妳覺得怎樣的花色會適合做成那款服裝?冬季髮飾的款式也確定了嗎?多莉現在會畫畫了吧?來,快點告訴我吧。」

  我遞出筆和白紙,多莉便得意笑說:「包在我身上。」緊接著拿起筆,喀哩喀哩地畫起榴芹花。

  「接下來的髮飾我想編榴芹花,這種花也很適合參加這次的比賽吧?而且因為羅潔梅茵大人還很嬌小,比起大朵的花,我覺得在布料上染出很多小花會比較可愛。」

  「是啊。我也覺得很可愛,但如果不想想配色,只有形狀可能會看不出來是榴芹花吧?但比起榴芹花原本的紅色,我覺得深一點的紅色更適合羅潔梅茵大人呢。」

  我一邊說一邊在腦中回想榴芹花的顏色,多莉笑著表示:「顏色就交給媽媽決定吧。」如果能從榴芹花原本的紅色,慢慢加深變成適合梅茵的紅色,說不定會很有意思。

  「多莉、媽媽,妳們一直在講這些無聊的事情……別再工作了啦。」

  「加米爾,對不起喔。可是媽媽只能趁多莉在的時候和她仔細討論,你再等一下……」

  「妳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這麼說。」

  回想了一下後,我才發現加米爾說得沒錯,打從多莉昨天傍晚回來,我們就一直在討論工作。雖然可以理解加米爾的不滿,但下次要再等到多莉回來,最快也是下個土之日的事了,我想盡可能和她討論得詳細一點。

  我正傷透腦筋,昆特用手指輕彈向加米爾的額頭。

  「加米爾,媽媽正努力要成為羅潔梅茵大人的專屬,你不可以妨礙她。家人在努力的時候,就應該好好為她們加油,這樣才是好男人。」

  昆特說完咧嘴一笑,轉過頭來看我。

  「伊娃,加油啊。我帶加米爾出去買午飯。加米爾,你想吃什麼?我們去買攤販的小吃吧。」

  「我要有好大一塊香腸的布夫雷餅!」

  「那點東西怎麼夠爸爸吃。」

  兩人一邊吵吵鬧鬧地討論午飯要吃什麼,一邊走出家門。大門啪噹一聲關上後,多莉露出嘻嘻賊笑朝我看來。

  「媽媽,妳剛剛是不是覺得爸爸很帥呀?」

  「……還好啦。多莉,等妳將來結婚,最好也挑選一個願意支持妳做任何事情的對象吧。」

  約克似乎成功重現了以前的技術。雖說其實是與父親合作的成果,但看得出來他的染技一天比一天熟練出色。我也不能輸給他。我攤開練習用的布料,照著多莉幫忙畫的榴芹花描上蠟,思考各種染法。我還是想同時使用兩種紅色,一種是任誰看了都知道代表榴芹花的紅色,一種是適合梅茵的深紅色。

  ……我能成功地讓顏色慢慢加深嗎?

  如果可以,我也想參考梅茵提供的建言,藉由反覆染色讓花朵的顏色有深有淺,但我只是聽過多莉的說明,並沒親眼看到示範,所以想要實現並不容易。

  「哦……伊娃,妳曾說妳很清楚哪樣的布料適合羅潔梅茵大人,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妳女兒就是羅潔梅茵大人的專屬工藝師嘛,這對妳來說太有利了吧。」

  約克看著我練習用的布料說。

  「是啊。可是,物盡其用有哪裡不對了?」

  「如果妳女兒是專屬的髮飾工藝師,這比賽根本從一開始就對妳有利。」

  「的確,妳這樣不公平。」巴諾也附和約克說的話,漸漸地表示贊同的人越來越多。

  「到時候只要在布料旁邊標上伊娃的名字,那布料染得好不好根本不重要吧?感覺貴族大人會直接指定妳為專屬。」

  我不否認以我的身分,確實能比其他染色工匠獲得更多的資訊,但聽到這句話我還是無法保持沉默。

  「要是只看名字就會指定我,那我也不需要在這裡反覆練習了吧。」

  「就是因為不能被人看出來妳會被內定,妳也需要做塊上得了檯面的布料吧。」

  「巴諾、約克,夠了。要是真的會被內定,貴族大人大可以一開始就指名伊娃,讓她獨占新的染色技法,不必還要求所有工坊提交布料。」

  儘管師傅出面調停,但大家還是認定屆時只要看到名字就會選我。這些話刺激到了我身為染色工匠的自尊心。的確,只要看到我的名字,梅茵大概二話不說就會選我吧。但是,我不想要她只因為這樣就做決定。

  「那不如這樣吧。向貴族大人展示布料的時候,都別在布料旁邊標示工匠的名字,只標號碼就好。然後當天再請染織協會派人過去監督,奇爾博塔商會也就沒辦法擅作主張,偷偷把我的號碼告訴羅潔梅茵大人了。這樣你們還有意見嗎?」

  我手扠著腰大聲宣告,就好像在教訓一群不懂事的孩子。約克他們都瑟縮起來向後退。

  「妳提出對自己這麼不利的做法,真的以為贏得了我們嗎?等染織協會接受了妳的提議,妳再後悔也來不及了喔。」

  「到時候後悔的說不定是你們才對。都要求公平到這種地步了,要是結果你們染的布沒有得到好評,別說專屬了,搞不好連培里孚的資格也拿不到。」

  我用力哼了一聲,約克與巴諾尷尬地互相對看。

  「唔……妳等著瞧吧。我還有老爸傳授給我的技術,才不可能輸。」

  「什麼啊。約克,你不也一樣有家人幫你嗎?難道你這樣就公平嗎?」

  聽了約克的回嘴,迪菈立刻橫眉豎目,巴諾也嚷聲大喊:「沒錯沒錯,約克,你這樣也不公平!」對此表示贊同的人也開始變多。

  「這有什麼關係,反正羅潔梅茵大人也希望舊有的染法能復活吧?既然有人還記得以前的技術,又有辦法成功重現,我覺得這是好事。」

  我揮了揮手說,迪菈與約克都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伊娃,妳……」

  「迪菈,放心吧。因為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出最適合羅潔梅茵大人的布料。」

  就這樣,我們透過師傅向染織協會提出了這個要求。由於這就等同只靠布料來一決勝負,公平的做法深得工匠們的支持,聽說奇爾博塔商會也接受了。

  然後我全心投入染色作業,反覆練習新的染法,染出榴芹花的圖案。榴芹花的花語是「給家人的愛」。為了讓梅茵能感受到我的心意,我小心翼翼地反覆浸染,最後終於完成了。我所做的布料,從深紅慢慢轉為帶有溫度的朱紅色,同時散布著濃淡各有不同的小花。

  有意參賽的工匠們都攤開自己染的布料,最終確定由我和約克兩個人代表霍伊斯工坊參加展示會。約克因為與父親一起重現了舊有的技術,染技也非常出色;而我因為採用了新的染法,再加上我堅稱「沒有人做的布料比我的更適合羅潔梅茵大人」,這樣的自信受到了讚賞。

  結果,我染的布料通過了羅潔梅茵大人的最終篩選,她也決定購買我的布料做成冬季服裝。即便如此,我還是沒能得到專屬的稱號。聽說羅潔梅茵大人無法在通過最終篩選的三款布料中做出選擇,便宣布她「春天再決定」。

  接到來自領主一族的訂單,師傅簡直歡天喜地,大力拍著我的肩膀說:「我就知道伊娃一定能成功!」有人對自己抱有期望固然值得高興,但沒能讓梅茵認出是我染的布料,還是讓我感到很不甘心。

  「雖然接到了訂單,但我還是沒能成為專屬呢……」

  「伊娃,別說這種喪氣話嘛。我可是沒想到在沒有標示名字的情況下,妳還能接到訂單哩。代表妳對自己的信心不是在說大話。妳這次的染法很有意思,染出的紅色也很漂亮,下次再加把勁就好了。」

  約克眉開眼笑地拍拍我的肩膀,鼓勵我說。

  「謝謝。約克,你也得到了一直想要的培里孚資格吧?恭喜你。」

  說歸說,我還是忍不住露出了有些怨恨的眼神。約克低頭往我看來後,豪爽地哈哈大笑。

  「什麼啊,妳的眼神根本不像在恭喜我!」

  「因為我們明明一樣沒被選為領主一族的專屬,也沒能得到稱號,卻只有你還是實現了自己的心願,太不公平了。」

  約克因為這次接到了上級貴族的訂單,再加上對於重現過往技術有所貢獻,所以順利取得了培里孚的資格。

  「沒辦法,畢竟我們的目標不一樣嘛。幸好也沒有其他人被選為專屬,妳下次一定要成功啊。我們來比比看到底是妳先得到稱號,還是我先擁有自己的工坊。」

  約克說得沒錯。一切並不是就此結束,我還有挑戰的機會。

  「是啊,下次我一定要成功……」

  ……一定要讓梅茵選擇我為專屬。

  下次的布料要染代表春天的綠色。接下來從製作染料開始,比賽就已經開跑了。這次該染什麼花色才好呢?我握起拳頭,鎖定下一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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