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跌落

怪物有著兩顆巨大的金色眼瞳,臉看上去很是光滑,像極了褐色雞蛋。嘴巴側邊長著一對尖牙。沒穿任何類似衣服的東西,全身呈灰色,漆黑的手腳宛如昆蟲般細長。

上臂附近顯現出太陽神的紋章。

這傢伙難道是『傳道士』?

疑似『傳道士』的怪物時而閃躲阿爾文的攻擊,時而用手臂接下劍擊。那雙手臂乍看之下很柔軟,但似乎相當堅硬。即便劈砍了數次,攻擊都沒有奏效。糟糕。『傳道士』對阿爾文來說太棘手了。

秘密曝光那些事等會再說,沒時間猶豫了。取出『擬造太陽』【Temporary Sun】,正準備詠唱咒文時,褲腳忽然被拉住。

「等,等等......」

滿身鮮血的維吉爾背靠著石壁癱坐在地上。瑟拉菲娜倒在他身旁,血液自脖頸流淌而出。很明顯已經走了。

「馬修。你為什麼會在這......」

沒空解釋了。維吉爾傷得很重。我蹲了下來處理他的傷口。話雖如此,我能做的頂多只有替他止血罷了。能否得救取決於當事人的命夠不夠硬。

「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清楚。我們突然就遭到襲擊。克利弗死了,瑟拉菲娜也......」

為何『傳道士』會盯上『戰女神之盾』【Aegis】? 是有什麼理由嗎?

本想再聽多打聽一些情報,只見維吉爾神情十分痛苦的咬著牙。沒法繼續下去了嗎。

「我現在馬上叫人過來。安分點待在這等」

吹響口笛。這是從冒險者公會那拿到的。雖然有引來魔獸的風險,但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

維吉爾抓住我的手搖頭道。

「......快逃,不,拜託了,讓阿爾文她們逃走」

對啊。諾艾爾和拉魯夫怎麼樣了?

那兩人也被解決了?

回頭看去,只見拉魯夫與諾艾爾倒在阿爾文身後。鮮血自諾艾爾的腦袋瓜上流出,而拉魯夫則抱著她試圖撤退。但似乎因為大腿負傷的緣故,僅能像一隻蚯蚓一樣緩慢移動。

老是在關鍵時刻掉鍊子。

替維吉爾做完應急處理後,我跑了起來。

『擬造太陽』【Temporary Sun】伴隨詠唱出的咒文再次綻放出耀眼的光輝。

「是頭部,針對牠的頭部攻擊!」

大喊的同時一把抓起手邊的石子,朝『傳道士』全力扔過去。用我的怪力打中的話多少能牽制那傢伙才對。

正當我認為能石頭會與頭部發生強烈碰撞的瞬間,『傳道士』的身影如陽燄一般變得模糊。

丟出去的石頭穿過身體,砸在牆上碎裂開來。

又是些邪門的東西。

阿爾文則驚訝得睜大雙眼。

「馬修? 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貨的弱點是頭部。把腦袋切下來!」

「......我等會再聽你解釋!」

聽完我的提醒,阿爾文一口氣縮短了跟怪物間的距離,冷光一閃。令人印象深刻的斬擊,可別說頭了,不論朝哪邊攻擊,劍身都會直接穿過怪物的身體,宛如幻影一般。『傳道士』揮動牠漆黑的手臂予以反擊。阿爾文輕而易舉地被擊飛,一頭撞在牆上。

「混蛋!」

儘管我從旁對『傳道士』發起攻擊,對方卻不為所動。只見拳頭直接穿過牠的身體。完全沒有擊中的手感。

我方的攻擊無效,還只能單方面承受牠的攻擊,這未免太犯規了吧。

「為了姬騎士還特意跑進『迷宮』裡,真遺憾呢」

『傳道士』語帶諷刺地說道。聲音十分低沉。

「這座城市注定滅亡。地面那群愚蠢的傢伙也將全部死絕。然後,吾等偉大的神明將再次降臨於大地之上」

「替蛆蟲卵太陽神跑腿的傢伙倒是挺會說夢話的」

「憑藉你現在的靈魂商且無法理解。但你只要不斷修行,促使靈魂昇華後自然就會察覺到了。接受吧,馬修」

當想反駁這神似狂信者們說教的措辭時,我注意到了。

「難不成,你就是『教宗』?」

『神聖太陽』【Sol.Magni】,太陽神信仰的激進教派且與『傳道士』有著不淺的關係。即便『教宗』本身就是『傳道士』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要逃就趁現在,否則我會忍不住殺了你的」

『傳道士』及不否定也不肯定。無所謂,不論是不是,對阿爾文出手的傢伙都得死。僅此而已。馬上送你下地獄,話講到一半,眼角的餘光便捕捉到了某個正在晃動的身影。

「我不管你是何方神聖」

阿爾文爬起身,再次握住長劍。

「膽敢奪走我同伴的性命,我一定會讓你血債血還。給我站好,下三濫!」

只見『傳道士』畏縮的稍稍彎下身子。

詭異的動作。他在動什麼歪腦筋? 還是說那是準備發動法術的姿勢?

不知為何擺起架式的『傳道士』全身顫抖的握緊拳頭。牠瞪了眼阿爾文,反手就是一刺。只見牠的拳頭青筋暴起,浮現出青白色的電光。明明還沒出招,那股力量的餘波就讓人起雞皮疙瘩。不妙。有什麼恐怖的玩意要來了。

「......不准,命令我啊啊!」

似乎是觸碰到牠逆鱗。牠激動的打出了必殺的一擊。

「休想得逞!」

阿爾文一劍向牠砍來,試圖搶在被攻擊前擊倒對方。

「快逃!」

我大吼著並用力一蹬。沐浴在『擬造太陽』【Temporary Sun】的光輝下衝了出去。握緊拳頭,對準迫近的『傳道士』打過去。只要命中的話,我有自信將那部分的軀體打爛,即便殺不掉也能讓牠的攻擊落空。最壞的打算是由我替她扛下這一擊。

但我的拳頭.......身體穿過了『傳道士』的軀體,沒有絲毫命中的手感,彼此交疊的瞬間,與之對視。愉悅、歡喜、亦或是嘲笑。寄宿在那巨大眼瞳中的情感使我砸了砸嘴,隨後與牆壁來了個親密接觸。

一瞬間感到有些眼冒金星,但我立刻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

『傳道士』手上的電光化作一道耀眼細長的光線。阿爾文的家傳寶劍一瞬間遭到破壞,連同胸口也被貫穿。

剎那間,我的世界頓時失去了色彩。

聽見了兩次斷劍墜落的聲響。一個是飛出去的劍刃,另一個則是自阿爾文手中滑落的劍柄。

阿爾文吐出一口深紅色的鮮血,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隨後向我伸出手仰面倒下。

「阿爾文 !」

二話不說用披風壓住胸口的傷口,但血液依舊不斷溢出。

「馬、修。對、不起」

「行了先別說話。傷口會裂開的」

「『深紅的姬騎士』在臨終之際也是如此淒涼呢」

『傳道士』譏笑似的聳了聳肩,從體內取出一個黑色球體。

對著像是黑曜石的玩意開始詠唱。

「『偉大的神啊。盛宴的時刻來臨』」

黑球浮現出不可思議的文字,飄盪『傳道士』的頭上。

「『請將恩寵賜予我等』」

最終黑球向腳邊靠攏,墜落在『迷宮』的地板上。剎那間,地面彷彿泛起一陣波瀾,將黑球悄無聲息的吸了進去。隨後又變回了一片平凡無奇的地面。

「這下就結束了。已經沒有任何人能阻止『獸潮』」

接著,『傳道士』轉頭看向我們這。手中再次匯聚起閃爍的光輝。是剛才那招嗎?

「看上去很難受呢,就讓我送你們上,路」

直到中途語氣都十分囂張的『傳道士』忽然沉默。只見牠神情痛苦的抓著胸膛,大口喘氣。怎麼回事?

「該死,就只差一點而已......」

瞥了我們幾眼後,牠笑了出來。

「算了,傷成那樣也活不了多久。盡情的痛苦掙扎吧」

大笑的同時,一團濃霧圍繞在牠身邊。等到霧氣散去時,『傳道士』已經沒了影子。

「......逃過一劫了嗎?」

繼續下去明明能把我和阿爾文都殺了。因為是『受難者』所以放我一馬嗎?

思緒被痛苦的悶聲打斷。現在不是想事情的時候。

「......馬,修」

「不管是謝罪、道謝還是責罵都等會兒再說。現在得治療傷口才行。振作點!」

「我,只能,走到這裡了嗎」

阿爾文伸出鮮血淋林的手抓住我的手臂。

「不要,我還,不想死」

「啊啊說的對,妳才不會死在這種地方。妳說過要將故鄉的魔物消滅,復興王國、衣錦還鄉對吧」

傷口好深。連後背都被貫穿了。與方才身亡的魔術師克利佛是一樣的手法。糟糕。這樣下去數不到100她就要死了。

周圍的霧氣變的稀薄。是因為那個『傳道士』離開了吧。錯不了,霧氣就是那傢伙搞出來的。

「好,黑。馬修,你在哪......」

阿爾文的手變得無力。

「喂—有誰在嗎,這裡有傷員。快點過來!」

魔物什麼的,來幾個我殺幾個。所以拜託快來救她。

又是這樣嗎。我究竟還得失去多少重要的事物才行?

內心沉浸在絕望中時,身旁傳來了腳步聲。

「沒事吧?」

是尼可拉斯。其他的冒險者們也在。

「醫生,這裡。快一點。阿爾文傷得很重!」

尼可拉斯上前,看見她的傷勢後便搖了搖頭。

「......很遺憾,已經回天乏術了」

頓時一陣天旋地轉,好不容易才勉強站穩身子。

「喂,別開玩笑了啊!」

「你認為我說謊的話大可問問別的補師。她的狀況即使靠魔法也無力回天。光是現在還活著就已經是奇蹟了」

聽見尼可拉斯平靜的說明,我鬆開了抓住他的手。

失去阿爾文的話,一切就全完了。無論是瑪庫塔羅多王國的復興、受『獸潮』影響的這座城市,還是我自己都。

「......只有一個辦法能救她」

我愕然的抬起頭。但是,尼可斯拉露出一副一言難盡的表情繼續說道。

「這對她來說無疑是個沉重的枷鎖吧。」

阿爾文本就身懷著重大使命。攻略『迷宮』復興故鄉,那是何等讓人望而卻步的重擔。要是繼續增加下去的話,對來她說會是多大的折磨啊。別說拯救她,不如說是將她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呢。即使演變那樣的結果也不奇怪。

「沒事的。不管她墜落到多深的地方我都會把她拉上來」

對失去阿爾文的未來感到迷茫,或是至今為止的努力化作泡影,那些藉口和小心思全都無所謂。因為阿爾文說了「我不想死」。不對,理由其實更加單純。

我不希望阿爾文離我而去。僅此而已。

既然選擇任憑自己的私心強迫她活下去。那無論得付多少責任我都照單全收。

「我明白了」尼可拉斯嚴肅的點頭道。那是做好覺悟的男人才具備的眼神。

「現在要嘗試的秘術可謂是死馬當活馬醫,很危險的請退後」

除了我以外,他讓在場的所有人退下。

「你打算幹什麼?」

尼可拉斯露出一副耐人尋味的笑容。

「借助神的力量」

發話的同時從懷中拿出一塊陳舊的小破布,『貝萊尼的聖骸布』。上頭沾著某位態度比馬屁股還大的太陽神的血液,在過去曾引發過奇蹟的聖遺物。尼可拉斯得以保持人類的型態貌似也是這條破布的功勞。

尼可拉斯把布撕成兩半。一半塞回懷裡,另一半則放在阿爾文的胸口。

接著他攤開手放在阿爾文的胸上。詠唱了數句咒文後,某種半透明黏液自手心滴落到她身上。

「這是做什麼?」

「以聖骸布為媒介,用我的血肉封住傷口」

「這破布還能搞出那種把戲?」

「假如傳說屬實的話」

根據傳說,嗎,既然都能憑空變出麵包了。區區療傷應該能做到吧。

「我也是第一次這麼做。嘛,看著吧」

滴在聖骸布上的黏液滲進阿爾文的傷口。隨著黏液增加,傷口被堵上。血也似乎止住了。不只如此,連聖骸布也縮得越來越小。

「剛剛說過了吧。利用聖骸布當作媒介」

疑似是以聖骸布為觸媒將尼可拉斯的血肉轉變成與阿爾文的身體最適配的狀態。

已經過了多久呢。

「結束了喔」

阿爾文的傷口完美的癒合。連個傷疤都沒留下。呼吸平穩,聖骸布也不見蹤影。

「看起來還沒恢復意識,但稍加靜養一下我想就會醒了吧」

「醫生,很謝謝你」

我握住尼可拉斯的手。

「都是托你的福」

我向諾艾爾與拉魯夫告知喜訊後,兩人立刻湊上前來。

「公主!」

「公主殿下!」

由於他們倆只受了點輕傷,在其他補師的治療下。傷勢已經痊癒了。

「維吉爾呢?」

聽見我的詢問,諾艾爾搖了搖頭。這樣啊,沒能撐過去嗎。

其餘行蹤不明的待救人員的屍體似乎也發現了。

「總之,姑且算是全員到齊嗎」

克利弗、瑟拉菲娜、維吉爾,六人死了三人。『戰女神之盾』【Aegis】這樣算是半毀了。

自當上阿爾文的情夫過了一年多一點。由於那三人大半的時間都在『迷宮』中度過,我和他們的關係也說不上熱絡。而且主動找他們搭話,多半會被當成蠢蛋鄙視、藐視。尤其自路特維奇離開後,私底下的摩擦也不少,甚至還跟地痞流氓起過衝突。

老實說,那三個守護不了阿爾文的無能們,著實讓人惱火。

可怎麼說都曾和他們一起乾過幾杯酒,聊天打屁。況且失敗的主因在於對手是『傳道士』,加上是被偷襲。純粹是情況超出他們的極限而已。

所以,至今以來的大小事就算一筆勾銷了。你們幾個先待在冥界等著吧。

活下來的人必須得考慮未來的事。眼下該做的,是阿爾文的治療與重建『戰女神之盾』【Aegis】

縱使路特維奇還能找到替代的人手,隊友間的溝通和連攜也是需要克服的難題。問題堆積如山啊。

雖然很想早點回去,但救援隊一路戰鬥下來體力消耗也很驚人。

於是大夥決定稍作休整後再返回地面。

至於我,想當然是負責照料阿爾文。

諾艾爾跟拉魯夫在為返程做準備。兩人和別隊的冒險者們一起在稍微有些距離的位置替陣亡的冒險者善後。整理好維吉爾的遺物、取回識別證,燒毀遺體。現在他們應該感到相當懊悔與無力吧。為什麼自己幫不了他們呢。為什麼自己活下來了。我十分清楚那種心情,但他們必須跨過這道崁。畢竟冒險者是與死神打交道的生意。

話說回來,放鬆下來後又有別的疑問浮上心頭。因此我向身旁的尼可拉斯問道。

「關於剛才提到的怪物,果然是」

「是『傳道士』呢」

尼可拉斯說出這句話時,聲音之低如同將對方視作仇敵一般。

「他們的目的我想大概是『獸潮』的活性化吧」

即便出現獸潮的徵兆,但何時爆發全看『迷宮』的意思。也有時隔一年才發生過的案例。耐不住性子的他們想必是希望盡早發生吧。這不難理解。

「我不解的是,那傢伙本想殺光我們卻突然撤退」

「應該是時間到極限了吧」

「什麼意思?」

「在『迷宮』內部無法得到太陽神的力量。因此『傳道士』也沒法長時間待在地下」

所以才忽然撤退了啊。這下聚集『受難者』的理由也明白了。他們是為了『迷宮』特地準備的軍隊。

「明明能量產那種怪物,卻渴望得到一般人類。腦子有問題吧」

「稱不上算是量產喔」

尼可拉斯搖了搖頭。

「以我的經驗來看,『傳道士』的數量並不多。費時費勁,一次性能產出的數量有限」

但這樣的話又有了新的疑問。

「你沒事嗎?」

尼可拉斯的正體是背叛的『傳道士』。應該與方才的怪物有相同的限制才對。但尼可拉斯看上去卻一臉輕鬆。

「因為我有這個呢」

尼可拉斯指著自己的胸口說道。『貝萊尼的聖骸布』本身會持續釋放太陽神的力量。而且稱得上是永無止盡。貌似在『迷宮』內仍能生效。

「既然如此,那個大牌太陽神為什麼不自己弄一個......啊,是這樣啊」

因為被眾神們親手封印在塔內,即便想量產也做不到。所以那貨才會命令賈斯汀把布搶回來吧。

那條布在剛才滲進了阿爾文的胸口。假如『傳道士』們知道此事,肯定會把她的胸口挖開試圖拿出來吧。這下是確定被捲進新的麻煩事裡了。但是,當時並沒有任她等死的選項。至少我沒有選擇它。

「看上去已經與血肉同化了。即便挖開胸口也不可能拿出來喔」

尼可拉斯的說詞像是在讓我冷靜,但人類這種生物就是明知不可能卻仍不打算放棄。完全沒考慮後果說幹就幹的傢伙可多著。要是被他們發現這次就換阿爾文會被盯上了。

但我不後悔。誰叫我成了某個有著成堆破事要處理的,姬騎士大人的『生命線』呢。事到如今再多兩三件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恩......」

當手碰到阿爾文的臉頰時,她睜開了雙眼。

「醒了嗎?」

呼喚她後,只見阿爾文保持平躺的姿勢看向我。

和諾艾爾等人告知後,他們立馬像老鼠似的飛奔過來。

「公主!」

「公主殿下!」

祝賀她平安與痛斥派不用場的自己的話語如洪水一般傾潟而出。

那些話等會再說好嗎。

「嗨,感覺如何?」

再次呼喚阿爾文。

「聽說妳陷入大危機。您的王子殿下可是費勁千辛萬苦趕到這種窮鄉僻壤來迎接妳囉。不親一下或給個抱抱說不過去吧」

說完,她攬住我的脖子一言不發的抱了上來。

此舉著實讓我吃驚,沒想到真的會抱過來。

諾艾爾和拉魯夫的眼睛也瞪的老大。

「真性急呢。正戲就等回家再好好......」

雖然感到疑惑,但仍半開玩笑的攬住肩膀將她的手鬆開。同時注意到她的肩膀正不停顫抖著。

「阿爾文?」

靠近一看,只見她的臉色蒼白。完全沒了血色。

再次呼喚她的瞬間,阿爾文忽然大鬧起來。

「阿爾文,妳怎麼了。振作點!」

無論如何叫喊,她都如同一個小孩似的不停掙扎。臉上有的只有徹底的恐懼。此時心中浮現出不祥的預感。

不會錯的。『迷宮病』又發作了。那是種讓經歷過九死一生危機的冒險者們,內心持續抱有恐懼的疾病。嚴重的話別說冒險連日常生活都會出現問題。原本阿爾文的狀態根本無法繼續戰鬥。因為服用禁斷的『秘藥』—『解放』【Release】,才勉強將症狀壓下去一路奮戰至今。最近才漸漸有所好轉,但因為再次身受瀕死的重傷的打擊讓症狀一口氣惡化了。

「冷靜點。這些人是同伴。不會有人傷害妳的」

「不要!」

阿爾文一把推開我,逃到牆角。頭髮凌亂,淚流滿面,即使試圖上前安撫她,都被她用推擠、暴打等方式予以拒絕。

聽見騷動,周圍的冒險者紛紛靠了過來。

「喂,你也來幫忙!」

不想讓阿爾文暴露在那些好奇的視線下。可憑現在弱不禁風的狀態沒法控制住她。儘管相當不情願地請拉魯夫幫忙,但貌似被美麗的姬騎士大人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樣貌嚇傻了,絲毫沒有要動作的意思。

諾艾爾雖說臉色蒼白但依然試圖幫忙,不過看上去仍有所顧慮,就在我們因為阿爾文揮著手而難以靠近時,一根魔杖忽然從旁邊竄出。

『沉睡』【Sleeping】

伴隨著一聲咒文,阿爾文的身體開始搖晃。彷彿像掛上重物一般,她的眼皮也跟著闔上。最後倒在地板上陷入沉睡。

塞西莉亞.瑪雷特淡然地說道。

「這樣做還比較省事」

我抱起阿爾文,裝作整理頭髮的樣子將她脖子後的斑點遮住。

那是『解放』【Release】成癮者的證據。

「......怎麼會這樣」

「這也難怪。畢竟才剛從鬼門關走一趟呢」

尼可拉斯平靜的說道,使我反射性揪起他的衣領。

「這是怎樣? 不是說治好了嗎。還是這就是你所說的沉重枷鎖?」

「和治療沒關係。那是她自己的問題」

尼可拉斯解釋道,一邊靜靜的將我的手撥開。

「胸口的傷毫無疑問已經治好了。但看來內心的傷痕沒能癒合呀」

「如果你是想講些好聽的話來安慰人的話,那可是零分呢,醫生。我想聽的只有一件事,這個病能不能治好」

說完我便有了個主意。

「不能用剛剛的力量想點辦法嗎? 這次換成心的部分」

尼可拉斯露出遺憾的表情搖搖頭。

「縱使是神之力,也無法干涉人心」

一臉淡然的道出殘酷的事實。啊啊,這個老爺子果然是聖職者。只有在談論神明、命運這些大格局的事物才會露出一副那麼得意的表情。

「所以呢?」

背後傳來某人淡然的疑問,回過頭去,只見塞西莉亞用魔杖敲著肩膀低頭看向阿爾文。

「姬騎士要由誰來搬呢?」

照她的狀況,一醒來就會開始掙扎吧。只好先讓她繼續睡下去。意味著必須有誰把阿爾文帶到地面才行。

「這個嘛......」

我的話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樣,力不從心。即便抱著身世曝光的覺悟使用『擬造太陽』【Temporary Sun】,時間上也來不及。儘管很惱火,但拜託別人幫忙更為妥當。傷勢也治好了,諾艾爾應該挺適合的。當準備低頭請她協助時,手臂感覺到一絲拉力。

是誰呢,回頭的瞬間,我不禁張大雙眼。我的袖子不知何時被阿爾文的食指悄悄的抓住了。將目光移向她的臉龐,看起來還在睡。是因為直到倒下前都還在哭鬧的關係嗎,透明的淚珠自眼角邊滑落。只見她閉著眼睛痛苦的咬緊牙關。那副表情,如同小孩子夢見跟父母走散而迷路的惡夢一樣。我將阿爾文的手指從袖子上撥開,並握住她的手。

「那麼由我來......」

「不」

我搶在拉魯夫說完前舉手說道。

「我來搬」

「哈啊?」

拉魯夫看著我翻起白眼。

「這裡輪不到你出場。滾邊去,小白臉」

「那是我要說的話,負傷仔」

拉魯夫戰鬥到現在也累積了不少疲勞。雖說傷勢能用回復魔法治好,但失去的體力卻不會恢復。他光是靠自己走回地面想必就得盡全力了吧。

「說到底,憑你的力氣搬得動公主嗎? 連扳手都贏不了小女孩的你,頂多走到一半就會哭著說『拜託換個手』 了吧」

「你是在跟誰說話啊」

如果是過去的我,區區一兩個女人,用小指都能贏。

「既然如此,由我來......」

諾艾爾舉手說道。我搖了搖頭。

「很謝謝妳自告奮勇。但回程的路上應該還會碰上魔物。要是讓妳背著阿爾文不就沒法戰鬥了嘛。那麼,我才是最適合的吧?」

儘管拼命確保安全通道的暢通,可魔物的數量比預期的要多。視區域而定,也可能走到一半發現通道遭到破壞。以防萬一,能戰鬥的人手是越多越好。起碼比起我,諾艾爾還能戰鬥。

似乎理解了目前的狀況,拉魯夫小聲的講了聲明白。之後一個勁的瞪著我。

「要是敢讓公主摔下來我就殺了你」

「那這場勝負你肯定會輸的喔,小子」

打死我都不可能放手。

「決定好了?」

塞西莉亞擺出一副無聊的神情從旁插話。對她來說誰來搬都一樣。倒不如趕緊撤退。

「抱歉。由我來搬。幫我一下」

得先脫去阿爾文身上的鎧甲後才背得動她。至於長劍和裝備等,說來慚愧,只能拜託其他人幫忙了。

我保持四肢著地的姿勢讓阿爾文趴在背上。膝蓋使勁起身。一瞬間差點失去平衡,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子。給我注意點,一邊聽著拉魯夫熱情的問候一邊彎腰前屈。雙手環繞、抱住她的大腿。這樣就OK了。

光是起身就相當吃力。不一會兒額頭上便開始流汗。不是我能不能撐到地面的問題,而是我必須做到。

「一下下就好,稍微忍著點哦」

對趴在背後的阿爾文說話。想當然沒得到回應。

「那麼,回去吧」

配合碧翠絲的指示,我們開始返回地面。

途經轉角時,回頭看見了幾具焦屍。維吉爾、克利弗、瑟拉菲娜,方才由拉魯夫等人處理掉的遺體。能聽見後頭的拉魯夫正在擤鼻子。他們絕對稱不上弱。都有著相當的實力與經驗。只是與拉魯夫跟諾艾爾相比倒楣了點。僅此而已。

至於阿爾文她......很幸運。就當作是這樣吧。

被其餘的冒險者護送著踏上邁向十二層的階梯。以前揹著女人跑一天都不是問題,現在僅僅是稍微走段路身體就開始發出悲鳴。真難堪啊。

「你現在滿頭大汗喔」

看不下去的拉魯夫和我說道。

「誰叫我那麼貧弱呢」

明天會肌肉痠痛吧? 縱使因為那個隨地撒尿的太陽神變得弱小,但有些東西依舊不會改變。我似乎比普通人遲鈍不少。多虧如此變得很擅長應付拷問。傭兵時期,有次被敵人抓住後,隨即把同伴的位置和作戰計畫都給招了,導致後來被狠狠的教訓了一番。『聖護隊』的小遊戲跟那時候相比可愛極了。能讓其他傭兵痛苦到足以哭喊著『殺了我吧』的劇痛,對我來說倒是沒什麼。

「果然還是我來吧。換手」

自己都搖搖晃晃的逞什麼強呀。

「與其擔心我,別放鬆對周遭的警惕啊。直到回到地面前都還是冒險喔」

比起去程,死在回程的傢伙要更多。大意的話就會嘗到苦頭。

「不重嗎?」

這次換碧翠絲跑來詢問了。

「輕如鴻毛」

即使嘴裂了我都不會說重。不然之後可慘了。為了她的名譽,容我在這裡聲明;是我太貧弱而不是阿爾文太胖。嘛,雖然因為有在鍛鍊跟體格差不多的女性相比,我想確實是重了些啦。

「馬修,讓我來吧」

搬運屋的大叔親切的伸出手,我仍舊搖頭道。

「別看我這樣,我很容易吃醋的。打死都不想看見她被別的男人抱起來」

說話間,感覺身體又變得更加吃力。一直顧著說話有些分神了嗎。撐住呀,馬修。你可是無敵的『巨人吞噬者【Giant Eater】』啊。

精神有些恍惚。但並沒有拋下她不管的選項。

我是阿爾文的生命線。我撒手的話,又有誰能扶持她呢。

爬上階梯,前進。再爬上階梯。不停重複。單純的抬腳,都彷彿像身陷泥沼一般動彈不得。意識開始變得朦朧。

「現在,到哪了」

地下已經夠暗了,汗水還流到眼裡導致難以判斷如今的位置。

「第十層吧」

不知道是誰回應的。

找到阿爾文的地點位在十三層,離地面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嗎。別想那麼多。專心在下一步即可。往前邁進一步,離終點的距離又更近一步。其餘的瑣事交給其他人就好。讓腳動起來。

「喂,走快點!」

前頭傳來不耐煩的催促聲。不知不覺間,貌似已經落到了隊尾。

抱歉呀,因為背後的人一直親上來,不小心放慢速度了。

本該像平時一樣講點屁話的,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體力早已瀕臨極限了吧。視線模糊,聲音也聽得不是很清楚。但,也就如此。若我摔倒的話阿爾文也會受傷。加上前面似乎正在戰鬥。

如預料的,破壞通道的魔物往這衝了過來。以瑪雷特姊妹為首、拉魯夫與諾艾爾也拼死的戰鬥著。所以,保護好阿爾文是我的職責。已經沒啥體力了,還得適時躲進陰影、停下腳步或跟著小跑起來等等,進一步加劇身體的消耗。但,也就如此。

不管如何,繼續走。往前邁進。超出極限暴斃什麼的之後再說。

一路上停下好幾次不斷與魔物交戰並向地表進發。幸運的是沒有出現犧牲者。

「現在到哪了?」

「第六層」

是拉魯夫的聲音。已經過了一半了呀。以我來說也真夠努力了。

身體依舊難受。汗如雨下。深知自己一旦坐下便再也起不來,所以方才休整時也是站著喝水。

走在隊尾附近。拉魯夫與諾艾爾跟在身後。要貫徹忠誠是可以,但可別疏於對周遭的警戒呀。

剛這麼想,眼角的餘光就發現了奇妙的黑影從旁竄過。

「你發什麼呆」

因為腳程太慢,被拉魯夫用手肘頂了下手臂。

「我竟然得把公主託付給你這種不正經的渣男......」

對比謾罵的拉魯夫,我選擇給出諫言。

「喂,小心那邊的柱子」

「蠢貨,那只不過是石像罷了」

「白癡的是你。哪會有擺出那種奇怪姿勢的石像。那傢伙是......」

注意到自己暴露了嗎。那傢伙一瞬間就從石像變成一隻紫色的小惡魔。

石像惡魔。

小惡魔張開背後的翅膀,從上方發起高速突襲。

「危險!」

諾艾爾大喊一聲並擲出的短刀,被那無比堅硬的身體給彈開。小惡魔緊接著側身避開拉魯夫的斬擊,繞到了我身後。伸出白色的爪子,揮下那宛如收割性命的耙子。

伴隨一陣衝擊,視線受到阻礙。由於命中額頭的關係,視野染上一片深紅色。

千鈞一髮之際保持住平衡。阿爾文......沒事嗎。石像惡魔愉悅的劃傷我的腦袋,繞了一圈柱子後再次發起攻擊。

「馬修先生!」

參雜著血紅色的視界中,諾艾爾朝這趕了過來。

「擦傷而已。小心點,下一波要來了!」

如我預料,石像惡魔以不規則的動作在空中飛舞。是在觀察我們的破綻吧。

「可惡!」

拉魯夫揮舞著劍試圖驅趕,但石像惡魔只是拉開距離,並沒有打算放棄的跡象。

「亂揮一通怎麼可能擊倒牠。抓準敵人靠近的時機!」

「吵死了,閉嘴!」

拉魯夫無視忠告上前追擊。那個白癡,完全上頭了。

那追逐的樣子簡直像是在發洩一般。回過神來,此時的拉魯夫已將石像惡魔逼到了牆角。

「沒地方逃了吧」

因為天井變矮的關係,試圖從頭上飛過的話只會淪為拉魯夫的劍下亡魂。

「喂,住手! 那是陷阱!」

不是你把牠逼到絕路,是敵人在引誘你上鉤啊。

「結束了!」

拉魯夫以必殺的氣勢舉起劍。剎那間,另一隻石像惡魔從側面突襲。由於完全是出乎他預料的攻擊,拉魯夫的身體以彎曲的姿態被擊飛。都跟你說過了啊。

誰告訴你魔物只有一個的。

看著蠢到極點的獵物上鉤,第二隻石像惡魔飛在空中發出愉快的笑聲。

當以為牠們會給拉魯夫致命一擊時,卻只是在他頭上轉一圈後,一齊衝向了這裡。是覺得我已經沒有戰鬥的力氣了吧。

抱著阿爾文加上視線不佳。這樣下去兩個人都會變成魔物的晚餐的。不能拋下他逃走。現在逃走也只能多活一會兒罷了。我可不想帶著悔恨葛屁。所以我什麼都不做。僅是揹著阿爾文站在原地。

即便利爪已經來到眼前,依舊紋絲不動。

這樣才更方便她行動。

「請不要動!」

隨著一聲吶喊,巨大的刀刃自頭頂掠過。彎曲轉動的刀刃分裂成兩把,無情的撕碎石像惡魔的翅膀。兩隻魔物墜地後,看見一道黑影朝石柱一蹬。是諾艾爾。只見她用手甲內拿出的刀從背後刺向石像惡魔。惡魔發出詭異的慘叫。肚子被貫穿的惡魔,就這樣保持著向前伸手姿勢變回石像後化作塵埃消逝。剩下的石像惡魔因為無法飛行,只能四肢趴在地上試圖逃跑。

「別想逃!」

這回諾艾爾的手甲中飛出了鋼繩。繩索前端繫著金屬球,纏住了石像惡魔的脖子。脖子受到向後的拉力,讓牠呈一仰面的姿態停了下來。

接下來就是力量的比拚,這對體重輕盈的諾艾爾不利。雖然她努力的站穩腳步,身體卻慢慢地被往前拖。

「我說過了。別想逃」

諾艾爾把手伸到腰後取出一根金針。若以裁縫的角度來看未免也太長跟太粗了。況且還不是金屬製的。諾艾爾以丟擲飛刀的方式將針擲出。精準的命中石像惡魔的後腦杓,但也就只是中,遠遠算不上致命傷。

石像惡魔瞬間停頓了下後,馬上開始繼續掙扎。可此時牠卻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一邊抓著受傷的後腦杓發出不知是悲鳴還是求饒的尖叫聲。噴出一口紫色的血液後,倒在地上。痙攣了一會兒後,很快就不動了。隨後留下的,只有變成碎屑的石塊與金針。

看著落在地面上的針,只見諾艾爾慌忙地把針撿了回來。

「您沒事吧?」

她拿出布擦拭我頭上的鮮血。看上去想幫我處理傷口,不過血已經止住了。比起這個有件事更讓我在意。

「那個東西是蠍尾獅的毒針對吧。就是先前妳打倒的那頭」

「還請您別說去」

諾艾爾低著頭說道。

「這也算不上什麼丟人的事呀」

冒險者中,也有人會使用帶有魔物特性的武器或道具。具代表性的例子便是毒物。不僅是毒殺,也能引發安眠、麻痺、魅惑、狂亂。燙傷、凍傷或石化等各式各樣的異常狀態。據使用方式,也能當作必殺的武器。因此此類技巧也被人們稱作『忌毒術』或『魔毒法』。

「這不是該出現在公主隊伍內的招式」

效率雖高但也讓人避諱。下毒本身就給人一種陰險的印象。在此之上,依靠魔物的那種可怕力量,使很多人感到厭惡。說到底,魔物的毒本身非常難以駕馭。也曾有戰鬥中外洩導致小隊全滅的案例。

所以會使用『忌毒術』的冒險者只佔極少數。多為斥侯、盜賊等單獨行動的傢伙使用。

「會有損殿下的名譽」

「我想阿爾文不會在意的」

論邪道的話,她也是一樣的。

「光顧著體面卻沒能守護重要的事物的話豈不本末倒置嘛」

方才的毒,若是讓『傳道士』吃到一發的話,說不定現在阿爾文就沒事了。

「......」

諾艾爾沉默不語。

「比起這個,放任那邊的白痴倒在那可以嗎? 我是不介意啦」

說完,諾艾爾才慌慌張張的往拉魯夫那跑去。

看著她的背影,疲憊感終於湧了上來。

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被狠狠的消去一大半。糟透了。

過了一會兒,捆著繃帶的拉魯夫走了回來。傷的倒不怎麼重。肩膀雖然被劃傷,但傷口不深。

「公主殿下沒事吧?」

這種一貫的忠誠也挺讓人喜歡的呢。

「為什麼不逃。你想讓公主陷入危險嗎」

「是逃不了啊」

那種情況轉身逃跑會讓背後的阿爾文受傷的。假若摔倒,勢必會讓這位睡美人再次睜開眼睛。

「話說,前面的人怎麼了? 不會是丟下我們自己走了吧」

「怎麼可能會......」

「不是不可能」

沒人還有體力去理會拖油瓶。被拋棄也不怎麼意外。

「喂—」

當我們準備前往五層的階梯追上大部隊時,只見尼可拉斯揮著手跑了過來。

「哎呀,方才前面遭到魔物襲擊。結束後發現你們都不見了,讓我嚇得不輕啊。沒事就好」

尼可拉斯露出安心的表情依序為我們治療。

「這會收費嗎?」

「我可以賒帳的」

「要索討的話就找那邊那個粗心大意的小子吧」

無視抗議的拉魯夫繼續前進。啊啊該死。

馬修,聽見前方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抬起頭後,一位年過30的男人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一路撐到這裡辛苦你了。之後就交給我吧。剩下的路都是直線了」

眼前稱讚我的,是『黃金劍士』【Chrysaor】的雷克斯。

「不,不用了」

撥開那雙試圖伸向阿爾文的手。

「都走到這裡了。就讓我坐到最後吧。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你是不希望重要的公主殿下被隨意觸碰吧。我會讓我們隊上的女性幫忙的。這樣可以吧」

別擅自決定啊。

「別太大意了。要是像後面那個拉魯夫一樣粗心的話會受重傷的」

「我們不會犯那種失誤的」

誰知道呢。那種認為自己很特別的傢伙都葛屁了。我就是那個證人。

「別逞強了。配合你的腳程根本沒法在預定時間回到地面」

「這才是真心話吧」

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得了。還裝出一副親切的樣子讚美人。

「不就是希望我快點嘛。OK,明白了。現在開始會用全速跑回地面的,別跟丟了啊」

「嘴倒是挺溜的」

雷克斯不屑的笑道。

「看清楚你現在的樣子。抖成這副德行就快到極限了吧」

「別說蠢話了」

早就超過極限不知道多久了。

「別鬧了乖乖把姬騎士交給......」

雷克斯不耐煩的伸手抓住阿爾文的肩膀,正當他準備抱過來時忽然停下了動作。

「......」

雷克斯臉色蒼白的向後退去。屠殺眾多魔物的五星勇者,如今卻像個膽小的小老鼠。

「怎麼,我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啊,沒有......」

雷克斯有些退縮的搖了搖頭。

是不想承認被一個情夫瞪到怕了吧。膽小鬼。會怕的話一開始就別把那雙髒手伸過來啊。

「怎麼了嗎?」

貌似聽見這裡的騷動,瑪雷特姊妹走了回來。

「沒,沒有啦,只是馬修那傢伙,有點太慢了」

只見他含糊其辭的找起藉口。這貨的下半身真的有繫著蛋蛋嗎。

「哼—嗯」

碧翠絲看向我上下打量著。

「魔物的活躍程度比預想中還要更大。照公會那些人的說法,通道也快到極限了」

「似乎是這樣呢」

我們不久前通過的通道已然消失。時間越長,維持通道也會越困難。

「太慢的話會連同阿爾文一起拋下喔,這樣也行嗎?」

「了解」

沒有那種程度的覺悟的話才不會自告奮勇要揹她。

「啊是嗎」

隨後她像是失去興趣一樣轉過身去。

「那麼,我先走啦。拜託你們殿後囉」

碧翠絲和姊姊一同邁向前往地面的階梯。目前的通道可以說算是四分五裂了,她們是打算先行開路吧。雷克斯滿臉尷尬的看了我一眼後也小跑過去跟在她們身後。前腳剛走一個雷克斯,後腳就來了個拉魯夫。

「你這樣好嗎」

「別抱怨了。你倒是去警戒後方。好保護阿爾文」

拉魯夫小朋友沒法期待。假設他先陣亡的話,還能拉高我們生還的機率。

階梯就在眼前。不過每個階梯間的段差很大,像是山路一樣。想爬上去得費不少功夫,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也只能上了。

「那麼,請容我在後方待命」

諾艾爾繞到身後,向前彎腰。扶著阿爾文的後背。

「這樣就沒有意見了吧?」

諾艾爾語氣聽上去有些得意。

「您應該不會說不准幫忙這種話吧?」

我笑了出來。

「幫大忙了」

中途換成拉魯夫協助,我們就這樣慢慢朝地面前進。

沒有發生戰鬥,時不時跨過魔物們的屍體前行。

眼前的景色變得明亮。那不斷閃爍的光線讓人有些不安。

「是出口」

得救了,只見拉魯夫大聲喊道。推著阿爾文的力道也跟著變強。

「笨蛋,你想把阿爾文壓扁嗎? 多注意周圍的狀況」

死在『迷宮』一層的人還不少。

因為魔物不強就大意的蠢蛋、及快回到地面時卸下防備而沒能注意到尾隨在後的哥布林、狗頭人或史萊姆等低級魔物,最後在牠們的偷襲之下殞命。更不用說是『獸潮』發生的現在。像是先前的地獄犬與紅帽子,即便此時突然湧出大量魔物也不奇怪。

「喂,馬修!」

拉魯夫囂張的拍著我的肩膀。理由不用回頭也知道。同時出現那麼多腳步聲是個人都會發現。

哥布林與狗頭人的大軍正朝我們逼近。一個個挨肩擦背、繼踵接武的撲過來試圖將我們碎屍萬段。如同一波黑色的浪潮。

「跑!」

被追到就完了。我擠出最後的力氣拔腿狂奔。連取出『擬造太陽』【Temporary Sun】的空閒都沒有。

諾艾爾時不時轉過身擲出小刀與武器,但實在是杯水車薪。魔物群毫不猶豫的踏過同伴們的屍體。

「別理牠們,跑起來就對了」

「你才是給我跑快一點啊!」

拉魯夫跑在前頭朝我喊道。用不著你說。剛剛開始一直都在死命地跑著。只是雙腿不聽使喚。整隻腳已經沒感覺了。

「剩下你們而已,快點!」

出口處的公會職員奮力地吼道。好幾個人在門口待命,以便當我們出來後用最快的速度把大門關上。

「快!」

諾艾爾停了下來朝我們喊道。

哥不林已經來到背後了。

「你們先走!」

停下來的話連諾艾爾和拉魯夫都會升天的。

第一個抵達的是諾艾爾,接著拉魯夫也回到地面。我盯著他們的身影奮力向上爬。還有五步、四步、三步,此時感覺到一股拉力,因此下意識地回頭。

領頭的哥布林的爪子正抓著阿爾文的側裙襬。

現在的我連哥布林都能輕易勝過我,我整個人連同阿爾文被拉得仰面向後。不妙。

停下來的話會被其他哥布林追上。當場獲得前往地獄的雙人票。可此時已經連抵抗的力氣都不剩了。

「混帳啊!」

「我說你呀」

一根巨大的法杖自出口伸了過來。如同長槍一般撥開哥布林的爪子,並將牠推下階梯。

「可真慢啊。還以為已經死了呢」

碧翠絲.瑪雷特自顧自發話時,能感覺到法杖周圍聚集了龐大的魔力。當我們回到地面的瞬間,她便朝『迷宮』釋放魔法。

「炸飛吧! 『灼熱衝擊』【Detonation】!」

身後吹來了些許熱風。與此同時,魔物的嘶吼聲伴隨一陣爆音一同消失。感受著背後的風壓,膝蓋一軟倒了下去。

「趁現在! 趕緊關上!」

我們出來後,公會職員們蜂擁而上將大門關上。特製的大門還另外用了魔法強化。正常情況下是不會壞的。

「辛苦啦」

碧翠絲隨意的問候了下,便往塞西莉亞的方向走了過去。

「謝謝妳呀」

抬起手向表示她感謝。

參加救援的冒險者們紛紛癱坐在地上。

想說他們應該也累斃了才對,卻看見有些人正愉快的談笑風聲、也有人已經準備去喝酒慶祝了。真有精神啊。我這裡倒是快葛屁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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