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團結與魔境
第三章 團結與魔境
到底是為何會演變成現在這樣?
看著身穿便服、雙眼發亮地對我露出燦笑的卡克先生家姪女,回以乾笑的我不禁如此心想。
這裡是位於戰團基地附近的咖啡廳,即使目前是平日中午,店內仍有不少顧客。
明明我以前並不會引來那麼多的目光,今天卻莫名成為受人矚目的焦點,原因就是眼前的可蘿伊。
姪女小妹不愧是探協的紅牌窗口小姐,是個性格陽光開朗的美人胚子。憑她的姿色,就算置身在圍繞於我周邊的那些俊男美女之間也不突兀,因此她跟我這種外表不起眼的男性坐在一起,自然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
反觀可蘿伊似乎對眼下的情況完全不以為意,另外大概是基於緊張的緣故,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可是卻沒有一絲想要離去的跡象。
「很抱歉在您百忙之中前來打擾。」
可蘿伊•韋爾達造訪我們的戰團基地時,我恰好正在努力擦拭寶具。根據本人所言,她把我日前說的客套話信以為真,於是趁著休假這天前來拜訪我。
不是我吹牛,我是個超級容易隨波逐流的小孬孬,儘管碰上一目瞭然的麻煩就會設法開溜,但除此以外的事情都會照單全收,況且這次是卡克先生的姪女來邀我出門,考量到往後的其他事情,我不得不接受邀請。當然換作是卡克先生本人的話,我就會果斷拒絕啦。
剛開始時我有稍稍提高警覺,小聊之後發現可蘿伊真的只是來找我談天。
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不過原來可蘿伊是我們《嘆氣的亡靈》的粉絲。在寶藏獵人之中有不少隊伍會被民眾視為偶像,但因為我們成天惹事生非,所以支持我們的粉絲頗為罕見。
撇開個人的粉絲不提(像我就完全沒有),我還是第一次碰到像她這種支持我們整支隊伍的粉絲。
「咦?是哪裡吸引我嗎?這當然是……你們每一個人都非常厲害。」
「啊、嗯,這樣呀,謝謝誇獎。」
不愧是卡克先生的姪女,有著肌肉笨蛋的思考邏輯。我敷衍回應的同時,也對她這種奇妙的癖好心生佩服。
可蘿伊是個親切友善的好女孩,天生具有能為旁人帶來快樂的特質,不難理解她為何會如此受人歡迎。像我就屬於不擅長聊天的那種人,然而和她交談總能輕鬆打開話匣子,讓我真心想把她從探協挖角來擔任本戰團的窗口小姐,問題是讓卡克先生得知此事的話,他肯定會把我痛扁一頓。
在我們和睦聊天之際,話題突然轉到亞諾德身上。
「對了,聽說您成功擊退《豪雷破閃》了對吧。」
「啊~妳說這件事啊。」
這是目前最令我頭疼的燙手山芋,害我不由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呃~和妳抱怨這件事應該不太恰當,但我明明有交代卡克先生幫忙給亞諾德一個下馬威,結果也不知是哪裡出錯把他給惹毛了,真叫我意外呢。」
「……咦?不過您說自己忘了他是誰,又委託他取得雷龍肉……任誰聽了都會被惹毛吧……原來這些話並不是想挑釁呀?」
可蘿伊吃驚地瞪大眼睛,並用手摀著嘴巴。
委託亞諾德去取得雷龍肉?這我還是首次耳聞……大概是愛娃基於體貼才發布這個委託吧。想想委託一個因為殺死雷龍才獲得屠龍者頭銜的寶藏獵人去取得雷龍肉,當真是太侮辱人了。
話說這種內容根本算不上是下馬威,也不想想我們已有多少年的交情了,這該死的卡克先生也太不懂我了吧。
「對不起喔,卡克叔叔他很中意您,因此才很容易誤以為您想要挑釁對方。」
這是哪門子的施虐狂啊?卡克先生擺明就是個施虐狂,不愧是肌肉笨蛋,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思考迴路。
天底下有誰會替自己中意的人去拉仇恨啊?更何況對方還是個與怪獸沒兩樣的傢伙。
儘管我很想繼續抱怨,抱怨過頭卻可能會惹可蘿伊不悅,所以我還是留點口德吧。另外能在這種時候見到她當真是非常幸運,讓我可以直接傳達自己的想法,於是我一臉認真說:
「由於我現在很忙,因此希望這場糾紛能大事化小。」
「大事化小……是嗎?」
「首先是我願意收回不記得他這句話,就算這種事覆水難收,但我現在已經記住他了,至少暫時不會忘了他……大概吧。」
「原來如此……至少暫時不會忘了他……」
誰叫我的記憶力糟糕透頂。
理應放假的可蘿伊從口袋裡取出筆記本,仔細寫下我不太有自信說出的這段話。
「接下來是關於雷龍肉的委託,要我取消也沒問題。」
「咦?您要取消委託嗎?這樣得支付違約金喔。」
「嗯,無妨無妨,在我重新品嚐過之後,發現反倒是雞肉更加可口。」
「啊、好的,因為雞肉更加可口,所以同意取消委託……那個……請問您這是在挑釁對方嗎?」
「咦?我這些話哪裡挑釁了?」
我完全沒有挑釁的意思,就只是想逐一排除原因罷了。
「還、還有代我向對方致歉,我對他們戰勝雷龍一事毫無貶低的意思,是真心覺得他們很厲害。」
「好的,我知道了。」
「雖說我已強調過很多次,因為我們現在很忙,沒打算跟他們鬧翻。」
「因為很忙所以沒打算鬧翻……您這是在挑釁嗎?」
「就說我沒在挑釁啊!另外麻煩妳幫我轉告一聲,說我很抱歉對他們施展重力魔法,我有拿捏威力避免取人性命,但若是有誰因此受傷的話,我們願意支付治療費。」
可蘿伊見我無比認真地講完這些話之後,先是露出略顯困惑的表情,接著斬釘截鐵地說:
「克萊先生,您說的這些完全是挑釁。」
傷腦筋捏……仔細想想亞諾德就是個肌肉笨蛋,在感受上豈會與如此柔弱的我一樣嘛。
「而且寶藏獵人一旦被惹毛之後,我不覺得會肯善罷甘休……依照克萊先生您的觀察,對亞諾德先生有何看法呢?」
有何看法──對於可蘿伊的問題,我開始回想與亞諾德之間發生的事情,並認真思考。
既粗暴又愛生氣?這種個性在寶藏獵人之間很常見。不惜給人添麻煩也要挑戰強者?想想這也是路克常幹的事情,堪稱是寶藏獵人共通的特徵吧。在我雙手環胸閉目沉思的期間,猛然想起第一次在酒吧相遇時,亞諾德看見莉茲之後的反應,於是脫口說出以下這句話。
「他應該喜歡大奶妹吧。」
「……咦?」
「啊、那個,當我沒說……」
就算拿這件事向當事者對質,十之八九不會乖乖承認吧。都怪我不小心說錯話了。或許他只是排斥小胸部,還有另一個可能性是比起胸部更重視臀部。
幸好可蘿伊只是瞪大眼睛愣在那裡,似乎沒聽見我剛剛說了什麼。
我忽然有點懶得理會這些麻煩事,同時感到一陣想睡覺,於是忍不住打了個大哈欠。
為啥我得顧慮亞諾德那麼多啊?反正都木已成舟了。
可蘿伊注視著糗態百出的我,突然間噴笑出聲。
「噗……嘻嘻嘻嘻……」
「啊、抱歉抱歉,我莫名有點睏了。」
「不、不好意思喔,是我失態了,就只是覺得您果真如卡克叔叔說的那樣……」
卡克先生到底對可蘿伊說了啥啊……害我處於有點想確認又不太敢聽的狀態,不過按照她目前的反應,相信應該不是說我壞話才對。
我回以苦笑蒙混過去之後,可蘿伊突然表情一變。
她先是略顯猶豫地低頭看著茶杯,然後狀似做好覺悟地看向我。
那雙黑色眼眸直勾勾地盯著我,彷彿想看穿我的內心深處。
「那個……其實我有一個埋藏在心底許久的事情想請教您……」
「嗯……什麼事?瞧妳說得這麼慎重。」
「……克萊先生,您是否還記得我曾經參加過《初始的足跡》的入團測驗?」
我不禁目瞪口呆地望向可蘿伊。
如果問我是否記得,那我肯定是不記得……不,應該說怎麼可能記得住。
說起《初始的足跡》的入團測驗,就只有為期很短的一段時間──而且是在戰團成立當初僅僅辦過一次。
已招收優秀隊伍加入才成立的《初始的足跡》可謂很有號召力,導致各種龍蛇雜處的隊伍爭相想加入戰團,於是那時還算認真的我便決定舉辦入團測驗。
由於當時有許多人來報名,我實在不太可能記住每一位報名者,但從可蘿伊目前的年齡來判斷,當時應該還沒成年才對。既然如此……我確實有印象,理由是如此年紀輕輕就想入團的女孩子根本沒幾個,我隨即從大腦深處找回那段記憶,深深地點了個頭。
「啊、嗯,我當然還記得,是路克負責審查妳對吧?」
「啊!!是、是的,就是那次!」
果然沒錯,記得當時我很詫異居然有個小妹妹跑來參加入團測驗,然後我更詫異路克他那毫無惻隱之心的測驗方式。再怎麼說也別把一個未成年少女修理成那樣咩。
原來如此,真令人懷念呢。
我將原本早把此回憶忘得一乾二淨的事情拋諸腦後,瞇起雙眼陷入遙想過去的情懷之中,可蘿伊忽然激動地接著把話說下去。
「有、有一件事令我直到現在都忘不了!希望您可以為我解惑。當時的我──確實被路克先生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地吞下敗仗。」
呃……在那次測驗裡並沒有任何人戰勝路克喔。
路克雖傻(還是該說單純?)卻為人耿直,而且傻到會認真看待並身體力行那些我隨口亂掰的戰鬥理論,但也因此才能夠所向披靡。
人必須懷抱感恩的心才會變強喔~~
「那、那個時候,路克先生稱讚我很有才華!」
因為可蘿伊說得有點激動,店內其他客人誤以為出了什麼事而紛紛扭頭望來。
嗯,路克是有這麼說過。這小子雖傻,但若能改進這點就完美無缺了(當然這也可能算是一種美德)。因此我對這句話不疑有他,即便十分驚訝也沒表現在臉上。
「話雖如此,克萊先生您──仍判定我有些微不足之處而無法通過測驗!」
「我並非對這個不合格的判決有意見,其實我也因此放棄成為寶藏獵人,轉而去報考探索者協會。我當上探協職員之後的生活既充實又開心,不過──我還是想知道沒能合格的理由!」
「所以我想請自當時就已被譽為擁有過人遠見的克萊先生您告訴我!您究竟是……看出我有什麼不足之處呢?」
可蘿伊滔滔不絕地說出的這段話裡,蘊含著十分強烈的情緒。
她有什麼不足之處?這種事我怎麼可能記得住……雖然想這麼說,但其實我還有印象。就算我這個人總是得過且過,至少當年的我有比現在好上一點。
不過嘛……我終究是我。於是我瞇起眼睛,背上流滿冷汗地開口回答。
「……可蘿伊……即使我沒說出來,相信現在的妳早已知道答案了吧。」
「……咦……?」
可蘿伊的唇瓣微微發顫,並將她那水汪汪的眼睛大大地睜開。
我隨即從座位上起身,拿起帳單輕輕對她一笑。
「如果妳現在來參加入團測驗,至少我會毫不猶豫地判定妳合格喔。」
「啊!?您的、意思是……」
「但我很清楚妳不會來報名,畢竟妳認為目前過得十分充實吧?那妳就該好好珍惜眼下生活,而且許多寶藏獵人都很期待能在探協裡見到妳。」
「……是。」
可蘿伊輕聲細語地點頭回應。照此情況看來,我應該不會跟卡克先生結怨才對。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可蘿伊妳也加油喔。」
「好的……真的很謝謝您。」
「亞諾德先生那邊就萬事拜託囉,一切都有勞妳啦。」
可蘿伊沒有開口回答,不過我能感受到她有稍微點了個頭。
於是我頭也不回地前去結帳並離開餐廳,心臟則如警鐘般劇烈跳動著。
畢竟現在都是由我負責替入團申請者進行面試,因此很懂得該如何故弄玄虛來避免正面給出不合格的理由。
雖說這次也順利蒙混過去,但假如可蘿伊知道的話會作何感受呢?
其實她不合格的原因也沒啥好說的。
──就是當時的她還沒成年……仍未滿十五歲罷了。
儘管成為寶藏獵人並沒有必須成年這個條件,當然這也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然而即便本人再有潛力,對於一個無法適用責任自負這句話的未成年孩子,我怎樣也不想收進戰團裡。
不過我萬萬沒想到,她只因為這點小事就放棄成為寶藏獵人──
對不起,真的是很抱歉,可蘿伊,但妳現在似乎過得很幸福,希望妳能原諒我。
我就這麼不斷地在心中道歉,快步跑上戰團基地的樓梯。
👣
待克萊離去之後,可蘿伊仍留在座位上思考之前那段話的意思。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疑問,即便已成為探協職員過著充實的生活,也還是希望哪天能確認答案。
不過──或許真如克萊•安東黎西留下的那句話,可蘿伊似乎早就已經知道答案了。就算沒有化為明確的言語,卻依舊能感受出來也說不定。
在可蘿伊成為探索者協會職員的這段日子裡,的確為她帶來變化。
此刻的她比起當年稍微更瞭解寶藏獵人的工作。
無論是從事該工作的危險性,以及寶藏獵人們那近乎令人傻眼的勇猛和勤奮,還有這些人為國家帶來多少助益。可蘿伊在這兩年間,在極近距離內見證上述一切。
有人對自身缺乏才華而感到挫折,最終放棄寶藏獵人之路。有人則是成長飛快,結果反而被逐出隊伍。可蘿伊曾碰過以往經常造訪探協的寶藏獵人在某天忽然銷聲匿跡,或是本以為已經過世的寶藏獵人,就這麼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等等。
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自己太天真了。因受到旁人吹捧而有些自我膨脹,根本沒有看清現實。
可是這也令可蘿伊產生一絲疑惑,那時的她是個新人,新人對許多事情都懵懵懂懂實屬正常,又被稱作《千變萬化》的該名青年,真會基於這點程度的理由就將她淘汰嗎?
可蘿伊坐在椅子上來回思索著,卻還是想不出答案。
克萊•安東黎西並沒有給她答案。
或許這也是夙負盛名──人稱「千之試煉」的考驗也說不定。
由他人幫忙解惑而非自行找出的答案毫無意義。感覺那名青年很可能會說出這種話。
可蘿伊深吸一口氣便從座位上起身。至少她現在已經明白一件事了。
真慶幸自己有鼓起勇氣約對方來聊聊。
縱使沒能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可蘿伊卻莫名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克萊•安東黎西說可蘿伊已有所改變,她的成長也得到認同。至於真正的答案,只要今後繼續摸索就好。不過自己徹底想通這個問題的那天當真會到來嗎?
可蘿伊現在該做的事情,就是履行身為探索者協會窗口小姐的職責。就算無法以團員的身分與對方一同前去探索,卻還是可以從其他方面成為他們的助力。
「感恩的心能使人變強、嗎……」
可蘿伊反芻著路克從前說過的這句話。
倘若此話屬實,就表示今天的她有變得比昨日更強一點。
可蘿伊•韋爾達感到有些開心,於是她邁開腳步回到現在所屬的地方。
──(不過,克萊先生,您交代我轉告的那些話──我依舊覺得是挑釁喔。)
「妳說、什麼……?」
亞諾德聽完轉述的內容後,表情明顯一變。原本就一臉不悅的他咬牙切齒,額頭上冒出的無數青筋不斷痙攣。而他散發出來的氣勢,就連至今應對過各種粗暴寶藏獵人的可蘿伊也不禁稍稍縮起身子。原本吵鬧喧囂的現場甚至因這股暴戾之氣而變得鴉雀無聲。
亞諾德並沒有當場抓狂,或是對可蘿伊咆哮。
不過名符其實的等級7寶藏獵人壓抑住怒火的冷酷模樣,更是令人心驚膽顫。
位於他身後,表情有些僵硬的副隊長壓低音量提醒說:
「亞諾德先生,請您趕快回想起來,那男人──是個狠角色。」
「……嗯,這我知道,他就是打算激怒我。可惡!竟然使出這種無聊的挑釁──」
亞諾德氣集丹田,靠著呼吸來調息。痙攣的青筋緩緩消退,全身散發出來的蠻橫氣勢也逐漸散去。這幕令可蘿伊不由得睜大眼睛。
真厲害,此人不只很有實力,也兼具過人的精神力,畢竟沒有多少寶藏獵人在怒火中燒的情況之下還能維持冷靜,的確是英雄應有的風範。即使可蘿伊再如何偏袒,亞諾德那威風凜凜的模樣,克萊實在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喂,妳去轉告《千變萬化》,叫他別小看人,給我把脖子洗乾淨等著受死吧。」
「啊、咦?等──」
亞諾德一行人忿忿不平地轉身離去。
可蘿伊早就料到如實轉達一定會演變成這樣。不過克萊•安東黎西是《千變萬化》,是被世人譽為能以非凡遠見預測未來的男人。可蘿伊一想到如果他交代的話語中隱藏著其他含意,她就不敢隨意更動。難道是自己會錯意了?雖然克萊堅稱那些話並非挑釁,但也許目的是想激怒對方。可蘿伊看著逐漸走遠的一行人,同時檢討著自己是否有紕漏。
接著她想起自己少轉告一件事,於是反射性地從座位起身大喊。
「請等一下,亞諾德先生,還有一件事忘了轉告您!」
「唔……啥事?」
亞諾德轉過身來,儘管他有克制住脾氣,卻能從他臉上隱約看出那股正受到壓抑的怒意。
可蘿伊在腦中反覆思索克萊的話語,接著猛然驚覺自己搞砸了。
這下子該如何是好?可蘿伊的腦中化成一片空白。如今回想起來,克萊並沒有交代她傳達接下來的內容。
「那個……這個……這並不是克萊先生要我轉告的……就只是他對您的印象──」
早知道就別喊住亞諾德了,原因是自己忘記轉述的話語,不必多想絕對會產生火上添油的效果。
現在回想起來,可蘿伊只覺得是自己聽錯了。
「對、對不起,請當我沒說。」
見可蘿伊主動賠罪,反倒勾起了亞諾德的好奇心。
可蘿伊被彷彿能將人射穿的犀利目光鎖定,這感覺就像是不慎遭遇獵食者,令她出自本能驚恐地全身發顫。
「《千變萬化》對我的印象?說。」
「…………」
「我叫妳說。」
「那個──該怎麼說呢?這個,內容有點不太適合用來形容身經百戰的寶藏獵人──」
「他都羞辱我到這種地步了,已經不差這一件啦!」
可蘿伊賭上最後一絲希望試著搪塞過去,偏偏仍然改變不了亞諾德的主意。
事到如今已別無他法,自己再怎樣也不能撒謊騙人,於是可蘿伊做好覺悟,緩緩張開嘴巴說:
「他說您……喜歡大奶妹。」
亞諾德瞬間怒意全消,臉上換成一張困惑的表情。
「嗯……?是我聽錯了嗎?麻煩妳再說一次。」
(為何我得重說一次這種話嘛──)
可蘿伊難為情地滿臉通紅,就這麼放任情緒一掌拍在櫃檯上,扯開嗓門大喊說:
「他說您喜歡大奶妹!」
👣
面對此等侮辱,亞諾德覺得自己的腦血管快炸開了。自打他成為寶藏獵人以來,還是第一次被人羞辱到這種地步。
亞諾德勉強沒有當街發飆地返回旅館,然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此時,欸伊冷靜對著憤怒到不禁有點想吐的亞諾德說:
「亞諾德先生,您先冷靜,請您務必要冷靜,這完全就是那男人的陰謀!」
「……嗯,這我知道。」
縱使怒意有時能讓人發揮出超越極限的力量,但現在宣洩出來就太愚蠢了。
經過上一次的相遇,亞諾德看出克萊•安東黎西確實是異於常人。
此人乍看之下猶若尋常百姓,不過他當時使出的「攻擊」完全能用異常二字來形容。
像那種只是壓制而非打倒對手的魔法,依照等級7亞諾德的經驗而言理應不可能存在,其中最令人匪夷所思的一點,就是從《千變萬化》身上感受不到一絲「魔力」。
對此亞諾德一連思考了好幾天,卻還是無法識破對方的手段。重點是這種大規模的魔法,怎麼可能在沒有唸咒的情形下就施展出來。
《千變萬化》在發動攻擊之前,有從懷裡拿出一條吊墜。最符合邏輯的答案就是該吊墜為寶具,大概是具有協助發動魔法的效果,問題是這麼一來將會存在無限的可能性。
與之交手過後,亞諾德多少能猜出,克萊為何要散布他僅透過氣勢就吹飛魔像的傳聞。
此人當真是過於異常,而且實力非常逆天,怪不得能被評定為等級8。
這等對手從正面挑戰實在太過於危險了,另外《千變萬化》在當時還說過自己將威力壓抑到有點過低了。
一旦對方發揮出原有效果,亞諾德一行人很可能在轉眼間就全軍覆沒。亞諾德好歹也是隊長,不能隨意做出犧牲所有隊員的選擇。
於是他靠著理性來平息怒火,卯足全力壓抑憤恨。倘若被這種明擺著的挑釁給激怒,等於是讓對方明白自己何等愚蠢。話雖如此,就算大腦明白這層道理,亞諾德依舊難以壓下心中的熊熊怒火。
撇開最初那些挑釁人的內容不提,最荒唐的事情是特地喊住堂堂屠龍者,然後轉告說《千變萬化》覺得亞諾德喜歡大奶妹。
「所有人通通去收集情報,即使是再細微的小事也行,無論如何都得破解他的攻擊手法。」
「可是外界對他的評價幾乎已全數掌握,眼下就只能去找《足跡》的成員們打聽消息──」
《千變萬化》那張彷彿看透世間一切的表情閃過腦中。
亞諾德等人於大街上束手無策地遭人壓制在地,表示他們的敗北已是眾所周知。
想當然耳,《千變萬化》撂下的那句話想必也傳出去了。
「若想挑戰他,就得先戰勝另外四支隊伍嗎……」
亞諾德露出如生食苦瓜的表情。既然自己落敗過一次,再加上那番發言有不少人當場聽見,亞諾德也就無法充耳不聞。更何況再魯莽地前去挑戰《千變萬化》,萬一又吞下敗仗的話,絕對會遭世人非議說不自量力。
寶藏獵人素來最重視顏面,一旦做出違反道義的舉動,恐怕會對自己今後在帝都的活動造成影響。
而且這次提到的所有隊伍,全是他們事前確認帝都有哪些強者時,所列舉出來的隊伍。
「亞諾德先生,請您冷靜思考一下……其實這不失為是個機會。那男人百般挑釁的意圖恐怕是想激怒您,令您失去冷靜。雖然條件有點麻煩,但只要設法滿足條件,反而對我們更有利。」
「…………」
「反正您打贏這些赫赫有名的隊伍便會聲名大噪,或許還能順便取得《千變萬化》所使伎倆的相關線索。」
欸伊說得很有道理,而且亞諾德他們眼下也算是沒得選擇。
如果直接前去挑戰等於違反道義,然而選擇收手又會遭世人恥笑是縮頭烏龜。
亞諾德聽完後,這才稍微冷靜下來,接著把遞來的水一飲而盡,豪邁地將大杯子放在桌上。
此刻的亞諾德已恢復成平日裡的模樣。
「……但我看不透他有何目的,這傢伙到底想幹啥?」
「…………」
欸伊瞇起雙眼陷入沉默,其他隊員也沒有想提出意見的跡象。
即便冷靜思考,《千變萬化》的舉動仍充滿謎團,畢竟他惹怒亞諾德並沒有任何好處。
如果有人上門挑戰,只需把對方修理到認清彼此實力差距即可。《千變萬化》當時明明已徹底壓制住亞諾德等人的行動,要是他乘勝追擊以空前的力量把亞諾德一行人傷到無法戰鬥的話,亞諾德他們勢必不會想馬上再去挑戰。
偏偏克萊沒這麼做,他輾壓完亞諾德等人後就開出其他條件。而且不光如此,他還委託探索者協會的窗口小姐,轉達這麼一段肯定會激怒亞諾德的內容。
對方好歹是神機妙算出了名的寶藏獵人,其用意總不可能就只是想挑釁人。
因此能肯定有其他意圖,問題是亞諾德根本想不出來。
這真是太詭異了。亞諾德是精通戰鬥能力的寶藏獵人,就算沒有不擅長使用計策,卻也並非他的強項。
身為隊伍中首席謀士的欸伊在幾經思考後,似乎和亞諾德一樣無法識破對手的用意,於是目光犀利地向亞諾德建議說:
「既然如此還是先觀望一下,等對方出招之後再做打算會比較妥當。」
「……不管怎麼說,打聽情報是勢在必行。」
能確定對手有所企圖,然而坐以待斃浪費時間也不符合亞諾德一貫的作風,他閉目發出一陣沉吟,隨即做出決斷。
「……儘管順著對方的意思去做很讓人不爽──乾脆就先從《黑金十字》開始下手吧。」
「這確實是最穩妥的做法。」
這是一支講究穩定性出了名的隊伍,反觀《霧之雷龍》則是以強大的攻擊力著稱,算得上是對手的剋星。
隊員們像是想把不安吞回肚裡般嚥下口水。雖說一腳踏入對手詭譎的陰謀裡充滿風險,但也許在戰勝《黑金十字》之後,亞諾德他們就能從中另闢一條全新的道路。
👣
《黑金十字》目前身處在酒吧裡。
評鑑等級6的這支隊伍不同於《千變萬化》,每位成員都很有英雄風範。
尤其是擁有封號的隊長,身為等級6寶藏獵人的《嵐擊》史威•漢葛擁有千錘百鍊的體魄和充沛的魔力元素,即便看在等級7的亞諾德眼裡,仍是個不容小覷的對手。
史威在聽完亞諾德的來意之後,表現在臉上的情緒竟是困惑而非敵意。
「……啥?克萊是這麼告訴你的?為何我們非得奉陪不可?」
「……啥?他可是你們的團長喔?」
「嗯,他確實是我們的團長,不過那又怎樣!?假如對手是幻影或魔物也就罷了,但是鬥毆可就敬謝不敏。」
史威當場斷然拒絕,他的隊友們則是彷彿看著一群可憐人似地望向亞諾德等人。
這情況徹底出乎亞諾德的預料之外,因為按照克萊的講法,他原以為《黑金十字》在立場上是聽令於克萊的下屬,可是實際交談之後,完全看不出有這麼一回事。
所謂的戰團確實屬於互惠性質的組織,可以理解麾下團員並沒有義務一定要服從命令,但從史威全然沒將團長的話語放在心上的態度來看,根本感受不到他對自家團長抱有一絲敬意。
史威見亞諾德滿臉困惑,似乎猜出他心中的想法,於是深深地發出一聲嘆息。
「啊~原來如此。其實你被克萊騙了,那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我們在不久之前也因為他吃足苦頭……我身旁這位女性叫做瑪蓮妲,你來看看她的臉色……」
「……確實他提出的訓練法能夠提升魔力,問題是那藥水難喝到幾乎能要人命,就算效果有掛保證,但在戰場上使用絕對會產生破綻,真虧露希亞只是吐吐苦水就當作沒事了。」
史威剛把話說完,一旁的女魔導師便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位美女雖給人一種聰明伶俐的感覺,臉上卻布滿倦容。
「總而言之,我們對這類鬥毆毫無興趣。《豪雷破閃》,我們已經聽聞你的大名,但我奉勸你還是盡早從克萊身上收手,你若是越認真去對付他,就只會落得越淒慘的下場。」
「…………」
「啊~對了,既然你們都特地找來這裡,想想我們家團長當真是給各位添了不少麻煩,這頓就由我們請客,想吃什麼儘管點,希望你們別再跟他計較。」
在亞諾德開口回應之前,史威已將服務生喊來。
欸伊露出既困惑又尷尬,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的表情。亞諾德等人與《黑金十字》無冤無仇,若是對方願意接受挑戰倒還好說,反之拒戰的話也不能拿對方怎樣。
更何況他們還主動請客,這讓亞諾德等人不便發作。
「……亞諾德先生,現在就先打聽情報好了。」
「……嗯,也對。」
亞諾德只能悻悻然地將背上的武器擱置於地面。
👣
「啥~~?為何我們非得為了廢人類接受你們這些、接受各位的挑戰不可!?」
「…………」
「我反倒很好奇你、您是基於何種理由,認為我們這群尊貴的『精靈人』會答應如此要求!有本事就說一個來聽聽看啊!你、您這個肌肉大猩猩!」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眼前這位容貌絕美的精靈人少女,正面紅耳赤地提起手中長杖不斷敲打桌面,並對著亞諾德破口大罵。面對她那類似孩童般的反應,欸伊和其他隊員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連正在挨罵的亞諾德也無意動怒,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星之聖雷》同樣沒打算接受他的挑戰。
身為《星之聖雷》隊長的金髮精靈人──拉碧絲•佛葛爾似乎對自家同伴的反應大感傻眼地扶著額頭,並輕聲發出嘆息。
「如你所見,《豪雷破閃》,你似乎對我們有所誤解,我們加入克萊•安東黎西的戰團是基於某些理由,絕非聽令於他。我不清楚那男人對你說了什麼,總之我們無意被人當成哪來的墊腳石。」
「…………」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原本就鄙視人類的「精靈人」在聽完亞諾德的要求後,哪有可能會點頭答應。儘管抱著一絲希望,但事實證明這些人對團長的看法與《黑金十字》無異。
庫琉絲拿起散落於眼前桌子上的其中一件寶具,緊握於手中喝道:
「重點是我正在接受廢人類的挑戰,忙著幫他的寶具補充魔力!這可是賭上了我們的榮耀,無論如何都不能輸!對吧?拉碧絲!」
「沒錯,正是如此,庫琉絲。既然已經接受對方的挑戰,為了守住精靈人的榮耀,我們絕對不能退縮。」
(原來如此……她們根本是被人利用了。)
欸伊感受到亞諾德的目光只是眉頭深鎖,緩緩地搖頭以對。看來只能摸摸鼻子認栽了。
而且面對比自己更可悲的這群人,他實在不忍心繼續強人所難。
與此同時,亞諾德隱約感受到原本燃燒於心頭的熊熊怒火正一點一滴地被澆熄。
👣
《初始的足跡》的戰團基地建得非常雄偉。亞諾德在做好覺悟後,大搖大擺地來到了入口處。
鑑於《黑金十字》與《星之聖雷》都不肯應戰,另外兩支隊伍也恰巧不在帝都內,儘管亞諾德的耐心已快被磨光,但如今也只能親自造訪《千變萬化》的根據地,直接來找他談判。
由於接連兩次都讓人撲了個空,同伴們看似已不再那麼緊張了。
「依我所見,那男人可能不在基地內。」
「……嗯,就是說啊。」
在接觸過另外兩支隊伍之後,克萊在亞諾德心中的形象已與原先相去甚遠。
原本以為克萊一是個很有領袖風範的寶藏獵人,實際上卻並非如此,甚至從團員口中聽到許多他的壞話。
如果對方就是想藉此削減亞諾德等人的鬥爭心,那他的確算是奸計得逞了吧。
可是亞諾德不能因為這點程度就打退堂鼓,他重振精神後,扭頭環視著同伴們。
「你們打起精神啊,接下來可是重頭戲。」
「……是!」
對於隊長的精神喊話,同伴們稍微燃起鬥志。
雖說此番前來並非上門挑戰,但終歸是深入敵陣,假如毫無幹勁成何體統。
亞諾德逐一確認完每位同伴的狀態之後,帶頭走進戰團基地的大廳。
──結果竟是宛如人間煉獄般的畫面映入眼中。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尹廖牠發狂啦!拜託誰快把西朵莉叫來啊!」
「是想拉屎嗎?還是肚子餓了?要不然去散步如何?」
「牠成長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吧!我從沒聽說過會有這種事!牠已經不是我們能應付的了!牢籠跑哪去了!?牠的項圈咧!?」
「可惡!鎖鏈被牠扯斷了!克萊這該死的混帳到底在想啥!?為何要收養這種東西啊!」
「拜託別把我們牽扯進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一頭兩公尺大的奇怪生物在寬廣的大廳中央處發狂。
那是一隻有著獅頭、龍翼且全身狀似岩石的灰色合成獸,而牠的三條尾巴如刀刃般銳利,不斷地來回在牆壁或地板上留下刮痕。雖有多名寶藏獵人將這隻正在低吼的合成獸團團包圍,不過合成獸本身並沒有露出警戒的模樣。
亞諾德決定裝作沒看見,動作自然地把門關上。
至於厚實門扉的另一頭仍斷斷續續傳來慘叫聲。
「…………」
「……亞諾德先生,看他們似乎正在忙,目前就暫時忘了《千變萬化》,專注於打聽情報和重整態勢上如何?聽說最近有一場大型拍賣會,這可是賺錢的好機會,很適合藉此來加強裝備,而且在這裡或許能順便把那東西賣掉。」
眾人似乎都被方才的光景震驚得缺乏鬥志,同伴們紛紛表示支持欸伊的意見。
確實亞諾德等人才剛來帝都沒多久,算不上達到準備萬全的狀態。
儘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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