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小鞠祭璃的祕密

第10話 小鞠祭璃的祕密

  小惠惠好可愛。

  各位或許會覺得我事到如今還在說廢話,但是我必須要說。小惠惠,好可愛。

  「嗯……嗯~~!」

  早晨醒來時我看見的,是滾落地面的天使。

  我應該要問她在做什麼嗎?不不不,應該再多觀望一下。

  就在我睡昏頭的腦袋陷入糾結時,她開始滾動,重複做出神祕的舉動。

  「嗯~~?嗯……嗯~~!」

  我清醒了。我下定決心,絕對要拍下這位天真爛漫的同居人。

  我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假裝自己在睡覺,準備好相機。

  欸嘿嘿,咕嘿嘿,真可愛耶。

  幸福成分包覆了我全身上下,也激活了各種細胞。最終,小愛獲得天才般的點子。

  反正這段偷拍影片肯定會被發現,而小惠惠肯定會生氣地要我刪掉影片。

  那既是危機也是轉機。

  如果我說「若妳願意Cosplay,要我刪掉也可以喔」,她也許有機會答應。

  「並不會。」

  哇喔,小惠惠來到我眼前。眼……前?

  「……我從哪裡開始出聲的?」

  「欸嘿嘿,咕嘿嘿,真可愛耶。」

  「等等!不是的!」

  「到昨天為止,感覺,還不錯的說。」

  小惠惠轉過頭後站起身。

  接著快步朝著房間外走去。

  「這是一時興起!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

  我朝她的背影伸出手。

  她站在門口轉頭,接著用彷彿看到磚塊底下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後,離開房間。

  「為……何?」

  我無力地低頭握緊拳頭。

  強烈的後悔刺入胸口深處,但這並不是因為惹小惠惠生氣而產生的情感。

  「……應該要把剛剛那個眼神也拍下來的!」

  自和小鞠祭璃談話那晚以後,我稍微變得坦率一點了。

*   *   *

  幾分鐘後,我和小惠惠和解並和樂融融地享用早餐。

  小桌子上放著一個圓圓的盤子。

  今天懶得下廚,於是在盤子裡放了B○SE Cookies。

  小惠惠喜歡的營養代餐,還算不錯吃。

  「原來如此,妳在煩惱該說些什麼啊。」

  「對,好困難。」

  要將小鞠祭璃請來公司。

  這是最近的最優先事項,看來連小惠惠都在思考要怎麼邀請對方。

  幫了大忙。雖然我也會努力說服,不過鐵粉想的話語應該比較能打動她的心。

  「妳要不要試試把想說的話寫在紙上?」

  我一邊大口吃著餅乾一邊提議。

  小惠惠露出嚴肅的表情後小聲說:

  「……惠,不擅言詞。」

  啊啊,是這個問題啊。

  在思考該傳達什麼給對方之前,小惠惠更擔心自己有沒有辦法確實傳達想法啊。

  「不要緊,小惠惠在談論技術相關話題時總是侃侃而談,事先準備好臺詞就輕鬆了。」

  「……是嗎?」

  看來她毫無自覺。

  「就是啊,不如說我才覺得平時那樣很不可思議。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但妳是不是在顧忌什麼?」

  「……沒有,特別,顧忌什麼。」

  她的說話方式講好聽點是有個性,講難聽點是有點遲緩。而且基本上面無表情,因此「不擅言詞」的自我評價正確。不過我知道她的情感其實很豐沛。

  心中沸沸揚揚,說出來的話語卻只有那麼一點。用動畫視角來思考的話,算是文學少女類型吧?

  以上條件引導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妳會在意對方的想法。」

  小惠惠的肩膀一震。

  看來我的推理說中了。

  「愛,為什麼可以,正常對話?」

  「喔喔喔喔……」

  「什麼?」

  「有種好久沒被依賴的感覺。」

  小惠惠瞇起眼,輕輕嘆了口氣。

  我清了清喉嚨,然後伸出食指開口:

  「我認為信賴是很重要的。」

  「信賴?」

  「就是所謂『要相信我信任的妳』。」

  她低下視線,開始點起手機。

  「小惠惠?」

  「惠問問百合。」

  「小惠惠,妳聽我說,我是認真的。」

  「是喔~~」

  太奇怪了,好感度應該要直線上升才對,怎麼反倒下降了?

  「我之所以敢惡作劇也是因為相信和小惠惠之間的友情啊。」

  「愛,應該多懷疑一點。」

  好奇怪,太奇怪了。剛開始明明每天都黏在一起!小惠惠,妳也太早離巢了吧!

  「惠和祭璃,沒有友情。」

  「她是那種妳說喜歡她之後,會表現出厭惡的人嗎?」

  小惠惠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看到小惠惠接收到我話語的意圖,我鬆了一口氣後又補上一句。

  「不過最近有很多虛擬偶像會和粉絲吵架,還是要注意用字遣詞。」

  小惠惠瞇起眼。

  我連忙彌補自己的失言。

  「祭祭璃不要緊的!她不是那種會和粉絲吵架的小鬼頭!」

  「啊……百合回覆了。」

  「小惠惠~~!」

  ……就、就這樣,找小鞠祭璃來公司大作戰開始了!

*   *   *

  大作戰開始後,我在沒有得到任何成果的狀態下,迎來了最後一晚。

  再重複一次。我在沒有得到任何成果的狀態下,迎來了最後一晚。

  今晚是我參加的第二場演唱會。

  若這場演唱會結束之後仍舊沒有說服她,就沒有辦法給那個跩跩的青梅竹馬好看了。

  我們有在聊天,每天都有聊,卻得不到我期望的結果。

  「不要緊,還沒到需要著急的時候。」

  早上醒來後,我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喃喃自語。

  接著我閉上眼睛開始思考。

  問題,為何小鞠祭璃拒絕在現實中見面?

  這幾天我用各種方式向她提問,並沒有獲得「沒資格」以外的回答。

  資格是指什麼?究竟是什麼意思?

  為了測試,我提出和才華相關的問題,卻被她尖銳否認。

  就那個態度來看,她大概有什麼努力也無法補足的苦衷吧。

  但是她依然在虛擬世界中進行偶像活動,就觀眾的角度來看應該沒有任何變化才對。

  她拒絕的只有在現實中見面這件事,關於工作則給了我積極的答覆。

  所以我不明白,她說的「資格」究竟是什麼?

  換作動畫之類的劇情是「我可是▲▲喔,所以我沒有做○○的資格!」的感覺,還會出現被罪惡感折磨的畫面。但若用這種套路來思考,她應該連虛擬偶像的活動都無法進行。

  「啊~~唔~~啊~~我的頭好像開始痛了。」

  雖然這只是猜測,不過只要她有那個意思,在現實中應該見得到面才對。

  簡單來說,這是心靈層面的問題,她一定有無法興起這個念頭的苦衷。

  為了知道那是什麼苦衷……我也只能進行溝通了!

  「但是這種強勢態度也行不通……」

  於是在沒有得到任何成果的情況下,唯有時間不斷流逝。啊哈哈。

  「現在可不是逃避現實的時候。」

  這幾天,我拚命地試圖說服她,但成果依舊是零。再這樣下去會趕不上時限。

  只能改變做法了。

  單純地去問問別人如何?

  第一個浮現在我腦中的是大天使惠迦勒,不過她最近有點敷衍我。她似乎正在煩惱。

  剩下的候補就只有那個人了。

  於是──

  我進入了晨間運動世界。

  其實我並不是今天特別來參加。

  自從第一次參加後,我沒有多想便天天上線。

  『SUGAR,早安。』

  進入空間後,向我打招呼的是有著狐狸耳朵的小女孩(男性)。

  「早安~~!」

  我回以招呼後,狐狸女笑瞇瞇地對我揮了揮手。真可愛。

  『喔?SUGAR今天也來了耶。意外地喜歡運動?』

  下一個向我搭話的是穿著類似海盜服裝的大姊(男性)。

  「畢竟動動身體很重要嘛!」

  像這樣,我朝擁有低沉嗓音的美少女們打招呼後,到了固定時刻便跟著螢幕上示範的修女動動身體。做完一連串的運動後,蓋章的隊伍出現,我則排到最後面。

  我就這樣來到目標人物的身邊。

  「麻煩妳了。」

  我向拿著巨大印章的修女遞出卡片。

  她……他……瑪莉雅誇張地大大揮動印章蓋下。

  『恭喜妳,到今天已經連續七天了。』

  集點卡的格子一行有七格。

  看到「好棒!」印章集滿了一行,輕微的成就感與強烈的焦躁感同時湧上心頭。

  「那個,可以占用一點時間嗎?」

  『要談祭璃的事情嗎?』

  我一開口,瑪莉雅便露出病嬌眼回應。

  這樣的情感表現或許會讓人瞬間感到驚嚇,不過我覺得她應該沒有深意。

  我稍微調整呼吸,直截了當地詢問:

  「妳知道她為什麼不願意在現實中見面嗎?」

  『不知道。』

  「真的嗎~~?」

  我帶著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想套瑪莉雅的話。

  若此刻揮空就沒有退路了,所以還請幫幫忙。

  「如果瑪莉雅不知道的話,還會有其他人知道嗎~~?」

  『只有她本人了吧。』

  「我想也是!」

  我有些淚目。

  同時我也讓虛擬化身做出流淚的動作,藉此強調我的難過。

  不知這一招是否奏效了,瑪莉雅露出受不了的樣子說:

  『我是她第二號粉絲。』

  「第二號?什麼意思?」

  突如其來的情報。我專心聽她說話,不願放掉任何一絲希望。

  『我說的是祭璃第一次開演唱會的事情,當時只有兩個觀眾。我和一位害羞的黑貓。』

  「黑貓?」

  『帳號名是MEGUMI。』

  我的心跳撲通一聲。

  這是巧合嗎?面對因緊張而屏住呼吸的我,瑪莉雅淡淡地繼續說下去:

  『她曾說要成為神明。』

* 惠 *

  那一天,惠隨意做了個約定。

  我成為神明後會來迎接妳。惠只留下這句話,便從祭璃面前離去。

  自那之後惠一直一直獨自進行研究。被愛拯救後,又像現在這樣獲得與她重逢的機會。

  既然如此就只能放手去做了。除了說服祭璃以外,根本沒有其他選擇。

  惠明明在腦中已下定決心,卻無法付諸行動。

  惠認為自己感到很不安。

  因為祭璃有可能什麼都不記得了。正常來說,這個可能性比較高。

  惠希望她能記得。那對惠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時光。

  所以惠才非常不安。

  若那天發生的事情對她來說是沒有記憶價值的事情……惠很害怕得知這一點。

  愛說只要相信對方就好。

  但那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因為惠沒有任何根據。

  不過坦白說,惠不喜歡像現在這樣將事情全部推給愛。

  惠想和她談談。惠想用自己的話來挖角祭璃。但是具體來說,惠應該說什麼呢?

  無論怎麼思考都找不到答案,思路在同個地方不斷打轉,連帶著身體也跌落地面。

  最後惠下定決心。

  參加演唱會吧。來挑戰爭奪戰吧。

  如果能成功參加演唱會,惠便不再逃避,和祭璃好好談談。

  但如果沒有搶到門票,那麼到時候……就全權交給愛吧。

  星期四,距離演唱會還有十分鐘左右。惠瞪著筆記型電腦。

  鈴木先生說的時限到今天為止,也就是說今天之內沒有成功說服就結束了。

  愛坐在床上觀望著惠。老實說,她看起來有點詭異。為什麼她什麼也不說呢?

  惠時不時瞄她幾眼,想尋求她的意見。重複幾次後,兩人的視線終於對上。

  「還是接線吧。」

  愛說出令人費解的話。

  「我覺得網速很重要。」

  雖然沒有前後文,不過她應該沒有說什麼難懂的話才是。

  但大概是因為極度緊張,惠無法理解她究竟在說什麼。

  面對陷入混亂的惠,愛「嘿咻」一聲站起來,走到房間角落。

  「啊啊,網速。」

  看到愛拿出網路線,惠才終於理解她在說什麼。

  現在惠使用的是無線網路。

  而有線網路在網速上絕對更勝一籌。想到等等要做的事,網速快一點會比較有利。

  「……惠有說過嗎?」

  「嗯~~?妳是指什麼?」

  「惠要做什麼。」

  「這個嘛……一看就知道了喔。」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現在的惠會盯著電腦的理由只有一個。

  惠要參加爭奪戰。如果能參加演唱會就要去和祭璃談談。若無法參加,就交給愛處理。

  「愛,妳要怎麼做?」

  「我替妳加油!」

  愛露出耀眼的笑容說道。

  「什麼意思?」

  現在可不是說笑的時候喔。惠的疑問中帶著這樣的訊息。

  愛在認真和開玩笑時的差別令人難以區分。

  「畢竟……光靠我好像行不通。」

  愛的聲調下沉。看來這次好像是認真的。

  不,比起這個,愛說了很重要的話。光靠我行不通?什麼意思?

  「至今為止完全沒有前進的感覺,真的束手無策呢。」

  惠感覺口中一片乾澀。

  惠完全沒想到愛竟然會說出喪氣話。

  「所以小惠惠,幫幫我吧。」

  惠不禁低頭撇開視線。

  那句話對現在的惠來說太過沉重了。

  「惠覺得……辦不到。」

  「不要緊,妳絕對辦得到。」

  「為什麼,妳說得出,這種話?」

  「因為惠是頭號粉絲啊。」

  過度評價。惠只是參加了第一場演唱會而已。

  若要用頭號粉絲這幾個字來形容,那位修女比較符合。

  「而且妳已經約定好了吧?」

  「約定?」

  「妳要成為神明後去接她。對吧?」

  惠不禁抬起頭。為什麼愛知道這件事情呢?

  不,只要稍微思考就知道,肯定是聽別人說的。

  「……祭璃,可能忘記了。」

  知道這件事情的,除了惠之外只有兩人。

  因此,惠為了刺探是哪個人說的才選擇這麼回應。

  「那就再告訴她一次吧。」

  看來果然是修女告訴她的。

  惠感到有點失落,接著說出下一句話:

  「她可能……覺得很困擾。」

  「這是當然的啊。」

  惠想反駁些什麼,嘴巴卻只是開開闔闔,沒有發出聲音。

  因為惠沒想到愛會說出「這是當然的」。

  「畢竟我們是為了自己在占用對方的時間,她當然會覺得很困擾。」

  「那麼,為什麼,妳還能和她談?」

  「因為我相信。」

  這是幾天前也聽過的話語。不過惠該相信什麼才好?

  惠和祭璃並不是什麼朋友,根本沒有什麼能夠相信的根據。

  但這對愛來說也是一樣的。她究竟相信著什麼?

  「愛,為什麼,有辦法相信?」

  「我相信的是小惠惠。」

  愛用坦蕩的聲音說道。

  那個身影看起來十分耀眼,惠沒辦法像這樣充滿自信。

  「如果是小惠惠就沒問題,一定沒問題。」

  惠感受到無比沉重的壓力。

  明明緊張到手指都動彈不得,卻又像做完激烈運動一樣,滲出討厭的汗水。

  「……惠,沒有挖角過。」

  呼吸急促的惠一邊感受窒息感,一邊再次向愛發出疑問:

  「妳為什麼,有辦法相信惠?」

  「因為小惠惠的眼睛閃閃發亮。」

  愛的聲音聽起來很寂寞。

  為什麼她要露出這種表情呢?

  她直勾勾地望向困惑的惠,挺起胸膛說道:

  「如果妳無論如何都會不安,就相信我吧。」

  惠直直注視著她的眼睛。

  然後才第一次發現她也並不從容。

  「……知道了。」

  感到不安的不只有惠,愛也是一樣的。

  正因為生活在一起,所以惠知道愛一直在煩惱些什麼。

  即便如此,她還是二話不說地接受惠的請求。

  察覺到這一點,惠突然覺得自己很不中用。

  「如果失敗,就是愛的錯喔。」

  「這個就不好說了……」

  惠開了個玩笑,愛則四處游移目光。

  看到她這副神情,惠不禁「呵」笑了,愛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來她似乎發現惠在說笑了。

  「我去外面散散步。」

  她用有點虛脫的模樣說道。

  「妳可以,待著啊。」

  「不要。妳就一個人待在安靜的環境裡集中精神吧。拜拜!」

  飛快說完後,她真的離開房間了。

  惠目送她的背影,聽到門關上的聲音後喃喃自語:

  「……真是一團亂呢。」

  接著將視線移回電腦。

  距離預計開始的時間還剩三分鐘。

  這週也會八點準時開始嗎?還是會稍微提前或延後?反正怎麼樣都行。

  喀嘰。喀嘰。喀嘰……惠沒有多想,重複點滑鼠,接著突然想到。

  「最後一次被他人依賴,是什麼時候來著?」

  惠自問道。大概已經是很久以前了,久到惠自己都不記得。

  大概是因為這樣,直到剛剛還充斥胸中的龐大不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來被朋友依靠,讓惠的情緒有點高漲。

  「實在太蠢了。」

  惠不禁「呵呵」笑了一聲。

  惠無法否認這一點,也想不到其他解釋。

  乾脆就坦然接受吧。有什麼關係?反正惠有種現在自己能好好表達的感覺。

  冷靜的惠給出了警告。這是危險的徵兆,毫無根據的自信正嘗試支配自己。

  但無論怎麼想都得不出答案。

  既然這樣,就只能憑感覺了。惠只能將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訴祭璃。

  沒問題。既然那個愛都相信惠了。惠一定做得到,一定辦得到。惠有這種感覺。

  不過首先……得拿到演唱會的門票才行。

  喀嘰。喀嘰。惠固定頻率敲著左鍵。

  然後到了晚上八點整,搜尋畫面跳出「祭璃的週四演唱會219」。

  看到這行字的瞬間,惠的手腕立刻像別種生物般迅速敏捷地移動。

  畫面靜止。惠的體感時間被拉長,一瞬間感覺都像永恆一樣。

  那個瞬間始終沒有迎來結束。惠感覺自己渾身發燙,心臟發出詭異的跳動聲。

  臉上浮出的汗珠滾落頰畔,輕盈地滴落。

  接著在下個瞬間,畫面轉變。

* 愛 *

  我關上門後待在原地,抬頭仰望著什麼都沒有的天空好一陣子。

  「……她應該沒發現吧?」

  如此喃喃自語的我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然後吐出無聲的尖叫。

  今天早上,我從瑪莉雅那邊聽說小鞠祭璃第一次舉辦演唱會的事情。

  出現在會場的粉絲僅有兩人。瑪莉雅和一位叫「惠」的黑貓。

  黑貓對小鞠祭璃這麼說道。

  我要成為神明,總有一天,我會去迎接妳。

  聽完這個說明,我確定黑貓的真面目就是小惠惠。

  「真狡猾啊……」

  我小跑步移動。

  我沒有使用電梯而是跑下樓梯,走出公寓後站到馬路上。

  接著我將有些紊亂的氣息和鬱悶的情感,對著地面傾洩而出。

  「……什麼嘛。」

  這個故事的齒輪從很久之前就已經開始轉動。

  而位於中心的兩人,現在即將重逢。

  像我這樣的配角只能背地裡觀望,完全沒有一絲能介入的餘地。

  當然,我很支持小惠惠。

  即便如此,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站在故事的中心。

  我很清楚這只是孩子氣的任性。

  只要最後能成功說服她,換作誰去都無妨。重要的是說服祭璃之後的事情。

  我明明很清楚,卻沒有辦法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我是認真的,認真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因為我才剛覺得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目標。

  「……唔!」

  我努力忍住想尖叫的衝動,漫無目的地散起步來。

  還好現在是冬天,多虧冰冷的空氣,我才能冷靜下來。才能想些「不小心穿著睡衣就跑出來了呢」、「要是我感冒,小惠惠願意照顧我嗎?」之類無關緊要的事。

  「還有很長一段路呢。」

  小惠惠的挖角一定會成功。

  在那之後,雖然火大,不過事業將按照小健的計畫推動。

  我想系統一定會出現很多需要改善的地方,而我大概會有一段時間要拚命修正。

  然後……然後,會怎麼樣?

  往後將迎來的未來,有能使我發光發熱的時刻嗎?

  「……必須由我自己來創造。」

  我出聲回答自己的問題。

  這個世界可不存在稱心如意的快樂大結局。

  若有想要實現的未來,除了自己去創造之外別無選擇。

  我「啪」拍了下臉頰,切換心情。

  決定了。從現在起一秒都不能浪費。

  目標簡單明瞭,那就是將小鞠祭璃打造成最棒的偶像。

  要看到站上閃閃發亮的舞臺,沐浴在巨大歡呼中歌唱的她。

  實現這個目標後,這次我一定要找到屬於自己的夢想。我總覺得一定能找到。

  「……加油吧──」

  我小聲地幫自己鼓起幹勁。

  終於變得有趣一點了。雖然什麼都還沒開始,點子卻接連冒出。

  中途我曾一度在意起小惠惠她們的情況。

  她們會聊些什麼呢?小惠惠會用什麼話語打動小鞠祭璃的心呢?

  小鞠祭璃又為什麼會拒絕在現實中會面呢?

  她究竟有著什麼樣的祕密?

* 祭璃 *

  祭璃的週四演唱會219。

  在沒有觀眾的會場,小鞠祭璃呆呆看著浮在空中的文字,小聲低語:

  「LOVE今天也會來嗎?」

  截至今日,距離與她第一次談話剛好滿一週。

  談了這麼多次,我當然不只有聽對方說,也去查了他們的公司。

  KTR有限公司。官方網站紀錄的職員有四人,最後更新似乎是去年十一月左右的一場活動告知。雖然我完全不熟,不過似乎頗受某部分業界人士關注。

  情報發源者是神崎央橙。我完全不知道這個人,不過從他的粉絲數超過百萬人來看,神崎央橙大概是業界相當程度的有名人士。這樣的人對佐藤愛有興趣。

  LOVE的帳號全名是LOVE SUGAR。愛,砂糖。非常好猜。

  若只是「被有名人關注」而已,我的感想大概會停留在「是喔~~」的階段。

  不過我和她說過話。而且我感受到的那股熱情,超越至今為止認識的任何人。

  怎麼說呢?一定只有那種人才能夠做出改變世界的創舉吧。

  老實說,隨著聊天次數增加,我便會多被LOVE吸引一點。明明還不知道具體的工作內容,但我覺得只要接受LOVE的提議就能比現在更加接近夢想。我擁有近乎確定的預感。

  「革命性的道具,究竟是什麼呢?」

  LOVE的公司似乎在尋找能夠充當形象角色,進行宣傳的虛擬偶像。

  挖角的理由是同事推薦。LOVE……佐藤小姐似乎在那之前都不知道小鞠祭璃。不過似乎是看了演唱會後喜歡上小鞠祭璃,這讓我單純感到很開心。我真的這麼想。

  「……為什麼呢?」

  浮現在我心中的全是肯定的話語。

  明明如此,為何我卻沒有踏出一步的勇氣呢?

  「不行不行!演唱會就快開始了啊!快露出笑容!笑~~!」

  我用手指抵著臉頰,逼迫自己擠出笑容。

  接著我打開虛擬世界主選單畫面確認時間。

  距離整點還有兩分多鐘。現在可不是思考多餘事情的時候。

  今天對小鞠祭璃來說或許不會是特別的演唱會,但對粉絲來說就不同了。這或許是他們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特別的演唱會。如果邊思考別的事情邊唱歌就不像小鞠祭璃了。

  「來吧,快樂的演唱會要開始了。」

  我左手持麥克風,右手輕輕揮了揮。

  程式偵測到動作後,將虛擬世界的設定由非公開轉為公開。

  下一刻,觀眾席接連閃現光芒。

  雪一般的淡淡光芒輕飄飄地朝天花板飛去。

  那是只有小鞠祭璃才能看見的夢幻景色。

  不過這華麗的景象有些刺眼,小鞠祭璃總是會在途中閉上雙眼。

  再次睜開眼睛時,許多的粉絲取代光芒出現了。

  ……啊啊,演唱會果然好讓人開心啊。

  美少女、動物、怪物、神祕物體。各式各樣的虛擬化身正動來動去。

  他們是在尋找觀看舞臺的最佳位置,還是在表示能參加演唱會真開心呢?

  小鞠祭璃無法得知真相,不過望著這片景象會讓小鞠祭璃感到幸福。

  這句話絕無虛假。明明經歷過兩百次以上的演唱會,卻完全沒有厭煩的跡象。

  小鞠祭璃大大吸了一口氣,用盡全力發出聲音。今晚,小鞠祭璃的演唱會又開始了。

  而幸福的時光則如同白日夢一般,一晃眼就過去了。

  演唱會結束後,還有名為握手會的聊天時刻。一個人有大約一分鐘。

  雖然感覺很短,不過和現實握手會的幾秒鐘相比,已經算很長了。

  參加人數最多一百人,排在後面的粉絲至少要等上一個鐘頭。

  當然在中途登出的人也不少,小鞠祭璃認為這是正常的。

  所以小鞠祭璃會全力向願意為她留下的人表達感謝,因為這是一件特別的事情。

  『下一位請向前~~』

  遠處傳來總是來幫忙的瑪莉雅的聲音。當小鞠祭璃提出想辦握手會時,瑪莉雅主動說要擔任工作人員。自那之後過了四年,瑪莉雅一次也沒有缺席,一直支持著小鞠祭璃。

  為了表達感謝,小鞠祭璃能做的頂多是招待瑪莉雅來演唱會,至於她也沒有要求更多。

  『演唱會真的超棒的!』

  眼前的粉絲用響亮的聲音說道。

  「謝謝,奴家很開心!」

  小鞠祭璃笑著表達感謝,視線稍微往上。

  這裡是虛擬世界,虛擬化身的頭上會浮現名字。

  「軟綿咪喵!直播的時候妳很常留言對吧?謝謝妳!」

  『真虧妳可以唸得這麼口齒清晰!』

  「啊哈哈,重點在這裡啊?」

  偶像的握手會。雖然常常有人批評這種活動會讓CD變得像附屬品,但想舉辦握手會就必須付出非同小可的努力。舉例來說,如果是頂尖偶像,只要聊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粉絲。偶像必須記得僅見過數秒的對象特徵和聊天內容,並於下次見面時主動說:「好久不見。」

  正因為能做到這點,小鞠祭璃才有辦法由衷地說出這句話:

  「要再來喔。」

  『好的!我一輩子都會努力搶票的!』

  四年來,小鞠祭璃做過無數次類似的互動。

  每當出現這種互動,小鞠祭璃都會覺得很感動。

  但是透過小鞠祭璃看著這個世界的我不一樣。

  這一切全是演戲。我只是在演繹粉絲追求的小鞠祭璃而已。

  程式設計出來的笑容,經過多年努力塑造的聲音,以理想偶像為藍本的用字遣詞。

  無論哪一項都和真正的我完全不像。

  剛開始進行活動時,小鞠祭璃是我的分身。

  但是活動久了,小鞠祭璃逐漸變成和我不同的存在。

  『接下來是最後一位粉絲。請上前~~』

  瑪莉雅的聲音讓小鞠祭璃突然驚醒。

  不知不覺間過了將近兩個鐘頭。小鞠祭璃一邊感到訝異,一邊露出笑容看向今天最後一位粉絲。

  眼前出現了有些眼熟的黑貓。

  『演唱會,非常棒!』

  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我不禁背脊發顫。

  『祭璃的歌聲裡,傳達出滿滿的快樂,從很久很久之前,惠就最喜歡了!』

  從那顫抖的聲音能感覺到對方非常緊張,而這一點也自然而然喚起我過去的記憶。

  『今天,惠覺得,有一點寂寞。不過還是很開心,超級棒。那個……最、最喜歡妳了!』

  小鞠祭璃戰戰兢兢地抬起視線。

  雙腳站立的黑貓頭上出現了megumi的字樣。

  「好久……不見了呢。」

  我拚命藏住自己的動搖。

  『……是的!那個,惠來接妳了!』

  對方用非常開心的聲音說道。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各種情感一口氣湧了上來,讓我甚至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為什麼她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呢?

  她對著困惑的我連珠砲似的說道:

  『詳細情形,我想,妳應該已經聽愛……呃……LOVE SUGAR?說過了。』

  我感覺到雷劈一般的衝擊。

  「……原來妳們在同一家公司啊。」

  『那個……是的,沒有錯。從不久前開始。』

  這是夢嗎?怎麼會有這種事?

  開端是第一場演唱會。出現在懷抱期待與不安,心跳飛快的我面前的,只有兩個人。

  一位現在也會幫忙小鞠祭璃舉辦活動。

  另一位留下「我會成為神明再來迎接妳」這不可思議的話語,便再也沒有出現過。

  而那個人現在,在這個時間點出現了。

  被擁有破百萬粉絲之人關注的佐藤愛,她和佐藤愛聯手,真的來迎接小鞠祭璃了。

  「害羞的同事,原來就是惠啊。」

  佐藤小姐說自己是因為同事推薦才來挖角小鞠祭璃。

  和佐藤小姐第一次談話那天,雖然沒有聽到聲音,但我還記得那位同事就在她身邊。

  「原來妳一直在看著我。」

  佐藤小姐知道很多小鞠祭璃的小故事。

  雖然這些情報只要上網就能查到,不過當然並非所有事情都寫在上面。

  「還以為妳忘記奴家了。」

  『沒有,那回事!』

  「真的嗎~~?在那之後妳一次都沒有來過,奴家可寂寞了。」

  『那是因為,那個……研究之類的,有很多事情,所以,那個,呃……』

  這麼說當然只是開玩笑,惠卻慌張到令人覺得有趣。

  看到她這個模樣,我的肩膀悄悄顫抖,並用現實中的手捂住口鼻。

  我幾乎快噴出淚水,於是告訴這樣的自己:我現在是小鞠祭璃,不可以哭。

  首先,小鞠祭璃對瑪莉雅使了個眼神。

  奴家想和惠聊聊,所以現在請留給我們一些私人空間。

  彷彿接受到這個意圖,瑪莉雅一語不發地消失。大概是登出了吧。

  「奴家可以提問嗎?」

  『當然可以!』

  小鞠祭璃一面調整呼吸,一面以防萬一環視周圍。

  演唱會現場只剩小鞠祭璃和惠兩個人。

  確認過這點,小鞠祭璃重新提出問題:

  「妳為什麼會想成為神明?」

  說出「我要成為神明」這句話時,惠的聲音十分強而有力。

  那句話蘊含的強烈情感,甚至讓我好幾年都無法忘懷。

  「只要講可以說的部分就好,妳願意告訴奴家嗎?」

  我覺得自己能大概理解那種感覺。

  應該是對現實世界有什麼不滿,又沒有改變一切的方法,惠才選擇了虛擬世界。

  跟我一樣,這是常有的事。但惠灌注在聲音中的情感卻非比尋常。

  我喜歡唱歌,喜歡歌詞。和短篇小說相比,我更喜歡用短短幾句詩編譜出的故事。對於灌注在聲音中的情感,我自認比一般人更敏銳。正因為如此,我想了解惠的故事。

  『……這不是,快樂的故事喔。』

  「嗯,奴家知道。」

  夢想只有一小部分看起來是閃閃發亮的。

  其實充滿艱辛的事情。即便找到快樂的部分,漸漸適應之後也會開始變得無感。

  世界慢慢染上漆黑的色彩。我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又該朝哪裡前進。

  好想要光明,好想要契機。我好想要能夠托起沉重無比的身體,邁出下一步的勇氣。

  所以我向惠提出疑問。

  「拜託妳,一點點就好,告訴奴家吧。」

  『……嗯,我知道了。』

  惠開始闡述。

  她的故事光聽便令人感到窒息。

  惠追尋著如年幼孩童口中童話般的夢想。到了現在,那樣的夢想即將成為現實。

  「……原來是這樣。」

  我只說得出這句話。

  我都不知道原來還有這種人。我都不知道,原來還有這麼帥氣的存在。

  『我們在找虛擬偶像。』

  黑貓的虛擬化身緊盯著小鞠祭璃。

  我彷彿能透過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看見虛擬化身另一端的惠。

  惠則用強而有力的眼神看向小鞠祭璃說道:

  『惠,想要邀請祭璃。』

  我突然屏息,感覺自己差點發出不想讓惠聽見的聲音。

  我的眼皮底下在發燙,感動得不斷起雞皮疙瘩。如此被渴求的事實使我快樂無比。

  「……對不起。」

  我也想變得像惠一樣。

  「……對不起喔。」

  但是我做不到。

  惠說到這種程度,我的胸口也變得如此熾熱。但我仍無法下定決心,所以逃避了。

  再繼續聽到惠的聲音只會讓我感到痛苦,於是我背過身子,關上機器的電源。

  我在這個無聲無色的黑暗房間裡。

  膝蓋跪地,頭無力地垂下。

  然後在這狹窄的隔音室中,發出沒有人能聽到的尖叫。

* ? *

  想成為偶像的契機是小時候看過的演唱會。

  閃閃發亮的舞臺上,偶像穿著可愛服裝唱歌跳舞的模樣奪走了我的心。

  總有一天,我也想站上那個舞臺。我想用自己的歌聲帶給許多粉絲笑容。

  十歲的時候,我用紅包錢買了有偶像風格的服裝。

  我穿著那件衣服,望向媽媽房間裡的巨大鏡子。

  鏡子裡映出的,是和理想相差甚遠的模樣。

  十二歲時,我學到將歌聲投稿到網路上的文化。

  所以我開始練習如何發出理想的聲音。

  如果可以憑藉聲音成為網紅,也許有一天也能成為偶像。

  十四歲時,母親病倒了。

  為了和病魔奮戰,我們需要昂貴的醫藥費。

  一開始,我想像不出這會帶給自己什麼樣的影響。

  當時碰巧也要思考未來升學方向,我的心中只存在模糊的不安。

  我不知道那股鬱悶的感覺究竟是什麼,就這樣升上了高中。

  爸爸的薪水其實並不多,我們家漸漸變得窮困。

  接著我痛徹體會到所謂的「沒錢」,究竟是多麼殘酷的事情。

  早上起床做完早餐後去上學。

  放學後不參加社團。相對的,我要去打工。精疲力竭地回家後,腦中一邊惦記要節約用水,一邊洗澡。接著隨意煮一頓宵夜,放入口中咀嚼。刷牙時都已經超過凌晨兩點了。鑽進被窩闔上眼睛,帶著慵懶的身體迎來早晨。我過著這樣的每一天。

  根本沒有時間去思考未來的夢想。光是要守住當下的生活,我便已經拚盡全力。然而甚至沒辦法維持現狀。無論再怎麼努力,我也完全感覺不到能迎來比昨日更好的明天。

  我和爸爸商量了好幾次,想高中休學去工作。

  他卻頑固地不肯答應。

  爸爸只有高中畢業,因此他對學歷懷著強烈自卑情緒。光是沒有大學學歷,便少了不知道多少種人生選擇。這些話我不知道聽過幾次了,但這一切都讓我無感。

  我討厭學校。每次看見開心嘻笑的人們,我便感到一陣噁心。

  放學後參加社團,假日和朋友去看電影,在教室裡一臉驕傲地聊著在手遊上課金多少。彷彿在主張那是「普通」一般,男孩女孩們在學校揮灑著青春。

  雙親健康還拿得到零用錢,對自己的生活沒有一點不安,還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若這便是普通,那麼所謂的普通該是多麼美好的事情呢?

  我想變得普通。在那些隨意說著「我才不要過什麼普通人生」的同學們身邊,我比任何人都強烈渴望擁有普通的人生。

  接著十七歲時,我得知虛擬偶像的存在。

  並非比喻,我真的渾身顫抖,淚流不止。我以為自己早已忘卻兒時的夢想,此刻卻感受到強烈的熱情,彷彿能將至今為止的疲勞與痛苦全部吹散一般。

  我看見了未來。我總有一天一定能用自己喜歡的模樣做喜歡的事。

  明明完全不了解相關的技術知識,我卻清楚地看見那樣的未來。

  與此同時,心底某處也存在另一個冷靜思考的自己,認為要在那個世界中普通生活是不可能的。

  我沒有錢。無論即將迎來多麼美好的未來,都不可能免費享受那一切。

  我沒有時間。無論擁有多麼出眾的可能性,若不付諸行動,什麼都無法開始。

  賺錢需要時間,但若沒有時間就賺不了錢。也就是說,我永遠……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絕對不要讓人生就這樣在充滿辛勞的狀態下結束。

  無論如何,我都要獲得「普通」。我絕對要成為最棒的偶像。

  自那天起我變了。我不再哀嘆。為了得到理想,我獻上自己的全部。

  有一個詞語叫「黑心社團」,據說這種社團週末和節日都要練習,幾乎全年無休。

  那麼連休息這種概念都捨棄的人生,究竟該用什麼詞語來形容呢?

  我一秒都不休息,連睡覺時間都在夢裡練習唱歌。我就是帶著如此決心,並如字面上所示燃燒自己的生命一路走來的。過著這樣的生活,我的身體什麼時候崩壞都很正常。

  無妨。反正壽命每一秒都在減少,當然是全力活在當下比較好。

  快樂的事情一個也沒有。畢業旅行等學校活動全部缺席,用來拚命工作。比起一生一次的回憶,我有更加重要的事物。我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要的未來。

  這樣的生活,我持續了六年。

  結果我在大學畢業後,成功進入任何人都聽過的企業。

  週休二日,幾乎沒有加班,我卻獲得比學生時期連續幾十天上班更多的薪水。

  我很開心。

  我終於能夠過上普通的生活。

  我終於可以追夢了。

  就在我這麼想後不久,母親撒手人寰,父親則像是緊追在後般,跟著病倒了。

  大概是因為失去母親的打擊,再加上孩子終於獨立的安心感使他鬆了一口氣吧。

  我和父親的關係不差,雖然親子間的對話較少,我們卻是一路相互扶持。

  我立刻趕往醫院。父親看起來很有精神,但我心中鬱悶的感覺卻始終沒有消散。

  會面之後,我和醫生談起醫藥費。雖然不便宜,但考慮到我今後的收入並不成問題。

  只是父親恐怕要在病床上度過餘生了。

  離開醫院後,我在回家的路上一直發呆。

  明明至今為止我都抱著不能浪費一分一秒的決心在努力,這一天卻什麼都無法思考。

  簡直就像祝賀的花束上出現一隻蟲,有種一切全被糟蹋的感覺。

  出社會後的生活伴隨為期兩個月的新人實習一同開始。

  非常無聊。無聊到只要我想,甚至可以在家工作。

  不過或許是至今為止的日子使我精疲力盡了吧。

  我感受著這股無法言喻的焦躁感,選擇了什麼也不做。

  接著無所事事地過了一個禮拜後,我像是突然想起一般喃喃自語:

  「再這樣下去不行。」

  然後在歷經十天左右的準備後,小鞠祭璃誕生了。

  我第一次投稿的影片,在一週間取得一百次左右的觀看次數。

  獲得的粉絲數量是七人,獲得的留言數是零。

  因為沒有留言,我無法確定粉絲的反應,說不定他們都是機器人。

  不過我很開心,有一種自己作為虛擬偶像正式開始活動的實感。

  若告訴以前的自己,不知道會不會相信呢?

  未來將過上時間和金錢都富餘的生活,並作為虛擬偶像開始進行活動。

  以前的我絕對不會相信,說不定還會覺得這是天方夜譚而勃然大怒。這就是如此可貴的奇蹟。

  「該怎麼做才能增加粉絲呢?」

  平日下班回家後的下午六點到半夜兩點。

  還有週末和節日起床到睡前的時間,我都熱衷於虛擬偶像的活動。

  我首先開始直播。每次都會有一兩個新訪客留言給我。不過當時沒有隔音室,所以我沒直播唱歌。不過以直播為契機,開始出現會看我影片的人,也慢慢開始獲得留言了。我的粉絲一點一滴、一點一滴地增加。

  我感到很幸福。每當影片的播放次數增加,每當獲得新的留言,我便有種更靠近夢想的實感。

  小鞠祭璃。將兒時夢想具象化的存在。

  為了增加粉絲數,我試過所有能想到的點子。

  ……不對,並不是所有。有一件我特意避開的事情。

  「中之人」,或者說「靈魂」。這個詞語代表演繹虛擬偶像的現實世界真人。

  也有很多受歡迎的虛擬偶像,過去曾用真實的模樣進行直播。換句話說,多虧有當時的粉絲支持,他們的名字才能擠進前段排名,並獲得人氣。

  我覺得作為虛擬偶像的活動和過去的直播沒有關聯。

  但是有部分粉絲是透過虛擬偶像在看現實中的人。

  虛擬偶像根本一點也不虛擬。

  小鞠祭璃有個祕密,有個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的祕密。

  每當粉絲增加,每當獲得熱情的留言時,我便會覺得自己一定要守好這個祕密。

  若乾脆一點選擇坦白,說不定會得到不一樣的未來,但是我選擇隱瞞。

  知道這個祕密後,粉絲會怎麼想呢?

  每當我這麼想時,一股無法形容的罪惡感便會襲上心頭。

  我和小鞠祭璃完全不同。外貌不用說,性格、真正的聲音……甚至連性別都不一樣。

*   *   *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

  我在逃避之後便一步也動不了。

  「……」

  我張開嘴,又闔上。腦中一片混亂,連句自言自語都說不出口。

  深吸一口氣後,我站了起來。接著面向洗手臺,捧起冰冷的水往臉上潑。

  「真的……根本就是詐騙。」

  我望著鏡中的自己,終於發出聲音。

  「這張臉配上這種聲音。」

  鏡子映出一看就知道是男人的面容。

  我的名字是夕張英雄,是個快要三十歲的社會人士。

  作為男人,這並非需要悲觀的容貌。但是這張臉不適合「小鞠祭璃」。

  穿著可愛的服裝,用耀眼無比的笑容帶給粉絲美妙的歌聲。

  兒時的夢想無法實現,這種事情從我出生的瞬間便已成定局。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沒有那個資格。

  即便如此仍無法放棄,才會誕生出小鞠祭璃。

  我不斷嘗試,跨越了許多失敗,在虛擬世界將理想化為了現實。

  但我依然不滿足。

  我還想要更靠近理想一點。

  而我眼前有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就差一步了。只需要一點點決心就好,但這些小事卻實在太過困難。

  「……改變等同於捨棄。」

  捨棄現在的自己就能獲得新生,這是充滿理想又最差勁最糟糕的話語。

  因為這豈不是在否定過去的自己嗎?

  「不對。不對。不對。」

  我的情感無關緊要。

  小鞠祭璃是虛擬偶像。

  她是只存在於虛擬世界的偶像,而我只是演繹她的,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為什麼我能說自己是小鞠祭璃並進行活動?為什麼我能搶走她的功勞?

  「是啊。不可能的。放棄吧。你沒有那個資格。」

  鏡子裡的男人如此說道。

  「這是兒時的夢想耶?你也差不多該醒醒了,說說看你現在幾歲吧。」

  低沉的聲音從內側震盪著腦袋。

  「去以男性偶像的身分活動啊,那樣子爸爸也會比較開心。」

  不久後,鏡子裡的男人勾起嘴角竊笑。

  「吵死了,閉嘴。」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鏡子裡的男人才是對的。

  「但那就是我的夢想啊。」

  小時候的我看到偶像並產生了憧憬。

  我秉持毫無根據的自信不斷練習。

  但是「普通」從我的生活中被奪走了。

  練習時間日益減少。

  根本沒有追夢的時間。

  就在快要放棄時,我看見了虛擬偶像。

  我對未來充滿希望,欣喜若狂地顫抖。我強烈渴望能在那個未來普通地生活。

  那就是現在。

  我現在正活在過去的自己曾夢想過的未來中。

  而我眼前出現了一個機會。

  只要再踏出一步,一定能比現在更接近理想。

  「……快下定決心啊。來,快點。」

  我聽了惠的故事。

  她的境遇和我相像,不如說更讓人感到絕望。

  小時候失去母親,後來失去撫慰她傷口的祖父,接著失去從孤獨中拯救她的朋友。即便如此惠仍然努力生存,最後卻又失去為她的人生指點方向的父親。

  這樣的人生也太不公平了吧。

  我的過去根本不能和她相比。不,正因為我曾嚎啕大哭過幾次,才能夠想像她的感受。她究竟是懷抱什麼樣的心情說出「神明」這句話,我能夠深刻體會。

  她成功了,我只要接受她的提議就好。這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對不起。」

  我說出賠罪的話語,從鏡子前面逃開。

  我有一種腳踩不到地面的懸空感。

  然後回過神來,我已經在虛擬世界中。

  大概是回到房間後,我下意識登入了吧。

  「……啊,有訊息。」

  我自然發出小鞠祭璃的聲音。

  在這個世界時,即便是突如其來的瞬間,我也能發出她的聲音,連帶語調也會改變。

  「……瑪莉雅。嗯,說得也是,我得好好跟她說明惠的事情。」

  瑪莉雅真的幫了我很多,像這樣什麼都不告訴她實在太不夠意思。

  「……」

  我咬了咬下脣,邀請她來到房間。

  熟悉的修女大約三十秒後出現在房間裡。

  小鞠祭璃坐在沙發上,拍了拍自己身邊。

  瑪莉雅坐到隔壁,看向小鞠祭璃說道:

  『晚安。』

  和外貌截然不同的低沉嗓音。

  我對瑪莉雅有股莫名的親近感。

  「抱歉突然把妳叫出來,時間上不要緊嗎?」

  『當然沒問題。只要是祭璃的請求,就算在地球另一側我也會趕到。』

  「啊哈哈,真是可靠,謝謝妳。」

  若是在現實世界,瑪莉雅在看向我的瞬間,應該就會察覺異樣。

  不過在虛擬世界中,除了聲音外沒有任何資訊。

  如果技術再高超一點,甚至能演繹出任何情緒。

  所以小鞠祭璃一如往常,用歡樂的聲音開口:

  「那個,希望妳可以聽奴家說一些事。」

  『妳還在煩惱啊。』

  我不禁屏息。

  明明對方應該看不到這邊,我卻有種被看穿的錯覺。

  「是……啊。」

  我緊緊握拳,指甲掐進肉裡。我一邊感受這種刺痛一邊開口:

  「瑪莉雅,妳對小鞠祭璃有什麼想法?」

  『最喜歡了。』

  「謝謝……那麼,妳怎麼看待中之人?」

  我並沒有特別在想什麼。

  我以前和瑪莉雅商量過許多事情。

  對我來說,她大概是最好的談心對象,所以我很自然地詢問她。

  「若中之人是個和小鞠祭璃完全不一樣的人,妳會怎麼想?」

  這次她沒有立即回答我。

  沉默籠罩,我腦中迴盪著刺耳的鳴聲。

  『……我是一位偶像宅。』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瑪莉雅用男性的第一人稱開始說話。

  『我認為偶像是煙火般的存在。』

  「……煙火?」

  『是的,他們會發出「砰」的巨響吸引人們的目光,接著高高飛上天。偶像集粉絲的期待於一身,在最高的地方開花,照亮人們的心。然後消失。』

  瑪莉雅的聲音帶著一點寂寞。

  偶像終究會迎來結束,雖然很難過但這是事實。我自己也很喜歡偶像,所以能理解。

  『煙火接連不斷飛上天,然而能夠開花的偶像卻僅有一小部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支持偶像。我們知道沒能開花便逝去的悲傷,我們知道綻放瞬間的喜悅,有時才會甚至不惜欠債都要支持偶像。』

  雖然欠債有些誇張,我還是認為這是一段佳話。但與此同時,我也產生了疑問。

  「偶像最後還是會消失,妳不覺得寂寞嗎?」

  『當然會感到寂寞,但是最讓人寂寞的是沒能綻放便逝去。』

  這樣的心情我也能理解。我想這一定不限於偶像,自己支持的某樣東西或是喜歡的某樣事物消失,無論是誰都會感到寂寞。

  『再來,最令我感到不甘心的就是被偶像背叛。』

  我不禁抖了一下。

  我實在難以置身事外,有一種被抓住心臟的感覺。

  『在我知道的範圍內,能完美引退的偶像僅有幾個人而已。正因為如此,在虛擬偶像登場時我才會雀躍不已。然而到頭來,中之人也一定會引發問題並被炎上。』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能閉上嘴,專注聽瑪莉雅說話。

  『於是我終於明白「偶像」這個詞彙的含意。那只是商品,只是某個人在演繹罷了。即便如此,我認為正因為如此,才應該讓我的夢作到最後。雖然從社會大眾的角度來看,這種想法或許很噁心。但是果然,偶像是帶給我勇氣的存在。』

  「說得……也是。」

  我能理解瑪莉雅的……他的心情。

  閃閃發亮的世界帶給人夢想。

  看著那個世界時,我會覺得自己的世界也在閃閃發亮。

  「對不起喔,問了妳奇怪的問題。」

  所以我試圖掩飾地說:

  「小鞠祭璃不存在什麼中之人!好,今後也請多多關照喔!」

  『那是你的真心話嗎?』

  「……嗯?」

  『那真的是你最想做的事嗎?』

  「可是瑪莉雅,妳剛剛說的……」

  『我想看到我推綻放的瞬間。所以,請選擇最能讓自己發光發熱的路吧。』

  他稍微加強語氣說道。

  我被那股氣勢震懾,變得有些支支吾吾。

  「可是……可是,小鞠祭璃和我,真的完全不一樣。」

  『祭璃不就是你嗎?』

  「不,不是的。要是知道小鞠祭璃的祕密,你一定也會很失望。」

  『請不要小看我!我可不是抱持這種程度的覺悟在支持你!』

  我不禁愣愣地張口。

  我第一次聽到瑪莉雅這樣的聲音。

  『六年了。我從你身上獲得許多勇氣,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唯有這個事實絕不會改變。事到如今,你是不可能讓我失望的。』

  瑪莉雅像機關槍一樣繼續說著:

  『或許你不知道,但是你的歌聲,你那快樂的笑容,不知道拯救過我多少次。』

  此刻我才察覺。

  他從剛剛開始就沒有說出「祭璃」這個名字。

  『請你選擇最能讓自己發光發熱的路吧。其他我別無所求,請讓我看看最閃閃發亮的小鞠祭璃……請讓我看見你們綻放的瞬間!』

  我感覺到眼睛發熱。

  我明明想忍耐,但是這股宛如初次得知虛擬偶像存在般的衝擊,卻不允許我忍耐。

  『我再說一次,小鞠祭璃就是你。』

  那句話推了我一把。

  給了我能抬起如此沉重身軀的力量。

  『請你……選擇最能讓自己發光發熱的路吧。』

  我不經意地想起第一場演唱會的事。

  當時來參加的粉絲只有兩人。

  其中一人說「我會成為神明後去接妳」,花了六年的時光完成約定。

  然後另一人在這六年間,一直在我身旁支持著我,也陪我商量了很多煩惱。

  現在的小鞠祭璃有超過二十萬粉絲。

  但這僅僅兩人的話語,卻如此……如此讓我的心為之沸騰。

  「……謝謝你。」

  道謝之後我立刻用力脫下耳麥。

  既然瑪莉雅都鼓勵到這種程度,我不可能不全力向前衝。

  我立刻換衣服做好準備,踩著鞋子的後跟跑到外頭。

  我終於下定決心要踏出下一步。

* 愛 *

  深夜回家後,迎接我的是雙眼紅腫的小惠惠。

  雖然感到不敢置信,不過看到她的反應,挖角的結果已經很明顯了。

  ……怎麼辦呢?

  若沒有成功挖角到小鞠祭璃,我的構想便會全部化為白紙。

  好不容易覺得自己能全心投入的事情,在開始之前就會全部結束。

  我大概,不,是一定會有段時間都沒辦法考慮下一步。

  ……該怎麼跟小健說呢?

  隔天早上,我帶著憂鬱的心情來到公司。

  我沒有看到他的身影。今天是約定的時限,還以為他會早一點到,但我錯了。

  上午,我一如往常作為補習班老師上課。

  然後帶著空虛的心情迎接午休。

  「……」

  在靠近門口的房間裡,我站在小惠惠身邊。

  她面向電腦,散發顯而易見的灰暗氣場,大概沒有注意到我。

  「小惠──」

  叫出她名字的瞬間,門鈴響了。

  「來了~~」

  有預約嗎?

  我感到疑惑地打開門,一位高挑的男子站在我面前。是不認識的人。

  「那個……這裡是KTR有限公司,請問有什麼事嗎?」

  總之,我先做出制式對應。

  「妳就是……佐藤小姐。」

  「是,我是佐藤。」

  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我在營業笑容底下搜尋著記憶,他則帶著緊張的神情開口:

  「……惠小姐在嗎?」

  「啊啊,原來是小惠惠認識的人啊。」

  竟然稱呼名字。他們是什麼關係呢?

  咦?可是我記得小惠惠……不,算了,她告訴我的過去也不是全部吧。

  「小惠惠,有妳的客人。」

  「……」

  比起胡亂猜測,不如向本人確認比較快。但小惠惠沒有反應。

  「喂~~小惠惠~~有客人喔!」

  我戳了戳她的臉頰,搖晃她的肩膀數十秒後,小惠惠終於將視線轉向我。

  「……什麼?」

  哇啊!是有史以來最不悅的聲音。

  「有妳的客人。」

  小惠惠懷疑地瞇起眼,終於看向男子的方向。

  「……誰?」

  她用稍微偏低的聲音說道。

  鬧彆扭的小惠惠好可愛……不對啦!嗯?是不認識的人?

  「……咦?咦?咦?」

  我陷入混亂,交互看著他和小惠惠。

  不懂。我完全看不出兩人的關係。

  「那個,她就是惠。再次請教一下您有什麼事嗎?」

  我發揮社會人力量,再次向他詢問。

  接著他露出像是下定決心的表情,朝事務所踏出一步,反手關上門。

  「這裡,是不是不要太大聲比較好?」

  什麼意思!我是不是要下手為強,先大叫出聲比較好?這是遇上危機了嗎?

  「……嗯,那個……是的。這裡的牆,算是比較薄……」

  我帶著「我們隨時都能呼救喔」的含意這麼說道。

  「我知道了。」

  他帶著理解的神情點點頭。他理解什麼了?

  面對極度警戒的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壓低聲音唱起了歌。

  「…………」

  我已經完全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了。

  從後方傳來「咯噠!」的聲音。

  我嚇了一跳,轉向發聲處,只見小惠惠站了起來。

  平時的面無表情像假的一樣,露出訝異的神情望向男子。

  接著那小小的脣一邊顫抖,一邊小聲低語:

  「……祭璃?」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歌聲竄入我的思考縫隙,與記憶中的歌聲完全吻合。

  這一週來,我在虛擬世界體驗過無數次的經歷。

  那就某種層面來說,是虛擬世界特有的現象。

  我還以為在現實世界,這是只會出現在同人展或Cosplay現場的體驗。

  「咦咦咦咦咦咦!」

  當我以為是美少女而上前搭話,沒想到對方是男人。類似這種感覺。

  得知這過於驚人的事實,我不禁尖叫出聲。

  他閉上嘴停止歌唱,帶著些許罪惡感低下頭。

  看到他的表情,我連忙補救。

  「啊!不是的,不好意思。那個,我嚇了一跳。」

  「……啊哈哈。嗯,我想也是。」

  他將手放在後腦杓,用男性獨有的低沉嗓音說道。我想這大概是他原本的聲音。

  高壯的男子,或許比翼還要更高,還有深邃的五官。我覺得他應該是日本人,不過即便本人否認,我也能立刻相信。所以我真的很訝異,沒想到這位男子竟然能發出小鞠祭璃的聲音,即便聽過他唱歌,我仍然不敢置信。

  「歡迎你來。」

  從較低的位置傳來了聲音。

  小惠惠在不知不覺間站到我和他之間。

  她抬頭仰望比自己高了兩顆頭的男子說道:

  「我一直在等你。」

  接著像要握手一般伸出手。

  「……那個……還有別的話要說嗎?」

  他帶著不安的神情詢問。

  小惠惠呆呆地歪了一下頭,回答他的問題:

  「你,好高喔。」

  他則愣愣地張開嘴。

  我想自己大概露出和他一樣的表情。

  「……嗯?惠,搞錯了,什麼嗎?」

  看見他的反應,這次換小惠惠露出慌張的神情。

  我覺得有點好笑,不禁噗哧一聲。雖然被小惠惠瞪了一眼,但我不介意。

  「歡迎你來。」

  我站到小惠惠身邊,也對他伸出手。

  「我是LOVE SUGAR,本名佐藤。很高興能見到你。」

  我和小惠惠很快便理解了狀況。

  結果現在仍處於慌張狀態的只有他。

  他欲言又止地張闔著嘴巴,最後握住我們兩人的手。

  「……請多多指教!」

  他以用盡全力般的聲音說道,接著立刻鬆手,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我聽見吸鼻子的聲音。

  望著他的身影,我不禁想像。

  他究竟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來到這裡呢?

  他一直以來都堅決保守這個祕密,為何現在決定要揭開呢?

  我想他一定是和誰談過了。對方或許是小惠惠,也或許是別的人。

  無論如何,那個人都不是我。

  所以我決定要離開這裡。

  「小惠惠,我出去一下。」

  「為什麼?」

  「我突然想起有急事。對不起喔,我馬上回來。」

  「……嗯,我知道了。」

  老實說,我想聽他們兩個聊天,就算要付錢我都想聽。

  我狠下心封印這邪惡的欲望,離開了事務所。

  這是最棒的結果。

  撇除在我沒有參與的時候,重要的事情塵埃落定這一點,可說是一百分滿分。

  沒關係。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接受了。

  因為一切都還沒開始。不如說,若他沒有下定決心,一切早已結束。

  所以說,現在才剛要開始。我的故事現在才要開始。

  沒有資格。他當初如此說道並想要放棄,而我要將這樣的他打造成最棒的偶像。

  如果能辦到這件事,我也能找到自己的目標。我打從心底相信這個可能性。

  「好!」

  目的簡潔明瞭,就是將小鞠祭璃打造成最棒的偶像。

  為此,我該做的事情是…………………………………………

  「最棒的偶像是……什麼?」

  我,佐藤愛,馬上就二十九歲了,至今為止都過著和閃亮亮世界完全無緣的人生。

  所以說,那個……我的腦袋空白到令人發笑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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