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即便都是半吊子」
第八话「即便都是半吊子」
那是一个仿佛盛夏早至、热得令人神志不清的日子。
升入二年级后的第一次正式大赛,半决赛中。我好不容易一路杀到了这里,在球场上第一次与他正面交锋。
芝木宗一。这个名字,在同时代的网球选手中,想必无人不知。
他的父亲是曾夺得过世界大赛冠军的芝木创。作为其儿子,从小握着球拍长大的运动员二代,他无论什么比赛都能全战全胜。他通晓才能及其绽放所需的一切努力方法,就像个网球改造人一样的男人。
明明只是个中学生,却已接近一米七的庞大身躯,隔着球网俯视过来的他,散发出让人怀疑是否同龄的压迫感,以及满溢全身的自信。
(加恋没来看比赛或许是对的。)
虽然我姑且邀请过加恋来观战,她却说太热了拒绝了我。
虽然挺受打击的……但比赛开始前,我就有这种忍不住想发牢骚的绝望感。天热,今天已经打了好几场比赛累得要命,而且大概赢不了吧。
……然而,这种自暴自弃的认命,在看到他的先发制人ACE发球的瞬间烟消云散。
「好厉害啊……」
从漂亮姿势中抽出的强力发球,发呆的我根本接不到,却让我猛然惊醒。
我大概是赢不了他的吧。同岁、同一地区。今后不管再怎么继续打网球,他大概只会用一骑绝尘的速度不断拉开差距,而我连一瞬也无法触及他的背影。
这么想着的同时,我却很想全力一战。「就算知道会输,也不该成为不尽全力的理由」……这是我老姐常对我说的话。
这句诅咒般的话语,是姐姐拿我当她自学的神秘武术陪练时,连让我放弃都不允许的话。
然而,在挚爱的网球面前,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变得如此让人理解。
(反正会输。但努力试试吧,为了我能一直深爱着这个网球。)
不想折损这份诚恳——当时身为初中二年级的我,也许只是在逞帅罢了。
但至少,绝对不要留下遗憾——。
我怎么可能预料得到,那会成为我最后一场比赛。
◇
「哈、哈、哈、哈……!!」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至少,还没到六局一胜的比赛完赛的程度。
但却像是永恒一样漫长的时间。
酷热夺走了我的思考,也夺走了体力——但我仍然死死地咬着球不放。
「啧……!」
偶尔,芝木同学焦急的脸庞会映入眼帘。
「一局,绵贯同学。2-4!」
「做到了……!」
在自己的发球局里又扳回了一局。
我也因为炎热而流失了大量体力,但对手也一样。芝木同学的节奏显然逐渐在失去光彩。
大意、焦虑……大概是因为我的顽强出乎他意料,他开始显现出烦躁的态度。
但要从这里再赢四局,比他从我手里再赢两局更困难吧。
「加油啊——天羽——!别在气势上输了——!!」
我还能听见姐姐为我加油的声音。
是啊,我一开始根本没想到能拿到两局。
只要不气馁的话,说不定就……!
「混账!!」
芝木同学发出了发球。很锐利,但今天接了好几次后,我已经摸清他的得意路线了。
他不喜欢频繁变换打法。每一击虽然强劲,但那正是我唯一的可趁之机。他出球似乎纯粹靠着本能来还击。只要拼命思考就能读出路线,努力一番就能跟上。
「唔……!?」
跟开始相比虽然迟钝了些,但他的发球依然沉重。
时间把控稍微失误了。手臂受到强烈的冲击,无力而软绵绵的球总算飞过了网。
「切!!」
芝木同学冲到网前,准备处理那个浅球。
(别后退、别后退、别后退啊!)
压上来的他相当有压迫感,但为了应对截击,我鼓舞着自己也往前冲。
身体各处都在疼痛,呼吸也痛苦不堪。
尽管如此,比赛还在继续……!
「该死……!」
不经意间,我与芝木同学对上了眼。
他的眼中竟莫名闪过一丝动摇,仿佛在看一只从未见过的生物……但只是一瞬间,他立刻咬紧牙关流露出恨意。
他扬起了球拍。
(不是截击……嚓!?)
切换成抽击后,芝木同学挥起了球拍。
他的双眼扭曲着怒火,紧紧瞪视着我——。
紧接着,头部传来强烈的疼痛和冲击,视野一瞬间变得雪白。
某人的惨叫,还有大概姐姐呼喊我的声音。
天空反转,意识逐渐远去……就在那个瞬间。
我感觉看到了芝木同学那扭曲的笑容。
仿佛……在说「活该」似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据陪伴我的姐姐说,似乎是芝木同学的球拍脱手飞出,直接砸中了我的额头。
好像流了不少血,因此不得不住院几天接受检查。
我第一次看到姐姐的脸哭得一塌糊涂。尽管是那么严重的事态,但因为失去意识,对我而言却仿佛是很遥远的事情。
比赛最终以芝木同学危险行为被判失格告终。
姐姐尽情地抱怨道:「当时就应该好好骂他几句。」我想姐姐要是平时也许会直接冲上去揍他一顿,但她担心我,顾不得那么做了。
姐姐虽然羞怯地这么说,但我却很开心。甚至觉得昏迷过去都有点可惜。
……我想这件事中,这是唯一算得上好事的地方。
爸爸、妈妈、姐姐、姐姐的朋友、我的朋友们、社团伙伴……很多人来探望我,所以我一点也不寂寞。
精密检查的结果,包括脑在内的身体都没有异常,大约一周我就出院了。
……但是,还是有异常。
「你没事吧,绵贯!!」
出院后过了一段时间……我回归社团活动,站在球场上时,顾问老师快步朝我跑来。
于是我才发现,站在球场上的我,在剧烈颤抖中,把球拍掉落在了地上。
被球拍砸中脑袋的恐惧,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仅仅站在球场上,那一天的暑热就会复苏。越是靠近球网,脑内就越像被紧紧勒住般传来阵痛,眼皮底下浮现出那带着恶意的笑容。
我的脑中刻下了深深的创伤……我不清楚他是否有此意图……但,就像遭受诅咒一般,我失去了网球。
◇
……至今,我依然怕他。
当我知道那个芝木宗一也升入了这所高中的时候,我强烈后悔自己来到了这所高中。
那场比赛之后,他做了什么,我几乎一无所知。只是隐约听说一段时间内他没出现在正式比赛中。
因为他既没有来探望我,而身边的人也为了顾虑我的感受,刻意回避着有关他——或者说,有关网球周边的一切话题了。
只是,知道他在继续打网球,我稍微松了口气。如果他因为和我那件事而失去了网球……想必,我会被他恨得死死的吧。
同一所高中,同一年级。老实说,我无时无刻不担心何时何地会撞见。光是站在网球场上就会颤抖。如果真的碰了面……光是想象,就能把我吞没在可怕的恐惧中。
所以那一天,当我目睹她和加恋发生关系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就算死了也无所谓。活下去的理由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网球被夺走,从懵懂记事时起就一直喜欢的青梅竹马也被夺走……这简直就像,绵贯天羽的人生,生来就是为了给芝木宗一当垫脚石一样。
被人把这样的现实硬生生摆在眼前,究竟要我,怎么才能想得开要继续活着呢。
………………可是啊,有一个人,救赎了这样的我。
──走吧。
是她,攥紧了我瘫软在地的手,拽着我奔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她,陪我一起对着大海,喊出所有的痛楚。
──我和你……试着来一场模拟恋爱如何?
──所以,约好了。我也绝不会主动放开你的手。只要你不离开我……这份契约,时效永远。
──虽然我看起来这样,我可是一心一意的类型哦?
是她,支撑并守护了我的心。
──那是因为……我的目的并不是在法庭上获胜,而是要彻底抹消这段婚约关系
──虽然说出来可能会让你更加不安,但是,你绝对不是什么都没有的人,这一点我可以肯定——绝对没错。
是她,让这样的我,也感到了活着的价值。
──现在的我,看不到比和绵贯同学在一起更幸福的未来了哦。
是她,只是让我想陪伴在她身边。
是她,真宫幸歌,陪在了我身边。
「呃、喂,你这家伙,突然插进来干什么啊!?」
「这话该我说才对。你那么粗暴地抓住女孩子的肩膀,这可不正常。快向她道歉。」
感受着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跳,我拼命地编织着话语。
当真宫同学发消息说有急事的时候,我就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当我走出教学楼,偶然看到往网球场方向走的真宫同学时,我确信那不安并非错觉。
恐惧是存在的。犹豫……也说没有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不能坐视不管——当我看到她被芝木抓住肩膀的那一刻,我在思考之前就先冲到了两人之间。
「切……!!」
(呜……)
他的目光穿透了我,带着当时相同的尖锐。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无尽的恐惧涌上,身体几欲颤抖,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腿脚僵住,好像要吓得瘫软下去。
对芝木宗一的恐惧不会突然消失,天上不会掉馅饼。
但是,我拼命地咬紧牙关,绝不让他察觉到我的恐惧。
我的身后有真宫同学。
芝木和我的体格差距太大了。简直就像大人和孩子。我的背影看上去一定很瘦小、不可靠吧。
即便如此,我也是因为想保护她而来到这里的。
为了不让她感到不安,我拼命地虚张声势。浑身使尽全力,屏住呼吸,只是认真地瞪着芝木。
「这跟你没关系吧……我不知道你是谁……!」
「有没有关系,那本身就是无关的事。你刚才是想对她动手吧。」
「咕……!我、我才没有!」
「不……你会动手的。你就是那种人。」
为了掩藏恐惧,我故意用平时绝对不会用的攻击性言语来刺激他。
俗话说是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主动迎上前去,相信很少有人会觉得碰撞上来的家伙正感到害怕……大概吧。
更重要的是,只要他的注意力转向我,真宫同学就能更安全一些。
害怕的感觉没有变。即便在此刻,也丝毫未变。但是,让恐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还不如让我来挨顿揍要好得多。
「绵贯同学……」
她像耳语般细微的声音,透着担忧,念着我的名字。就好像寻求依靠一般,躲开芝木,紧紧攥住了我的制服衣摆。
我没法回头看她……但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就在身边。仅仅如此,就足够压制住我的恐惧了。
「啊……你到底想怎样……!!」
芝木拼命甩开我的手臂,挣脱我的手,向后倒退了几步。
看着他那个动作,我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肯定不记得我了。不管是撞到他网球拍的事,还是撞破他和加恋在一起的一幕……大概对他来说,我是不值得记住的存在吧。
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他永远是夺走我一切的那一方。就算我深深地记住了他,他也实在没理由反过来记住我。
只是……我还以为他是更自信自负的男人。我觉得他那么蛮横、任意妄为……遇上比自己还弱小的家伙挑衅,他居然不是因为自尊心作祟而挥拳相向,反而还后退了,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切」
可实际上,他只是咂了下舌。
一边抚摸着我刚才抓住的手腕,一边用像是害怕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回事?)
我把真宫同学护在身后,对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僵持局面,只觉得困惑不已。
然而即便如此,我们就这样互相瞪视着、互相瞪视着……最后率先移开视线的,还是他。
「切,烦死了,你算什么玩意儿啊……」
丢下这句话后,他竟然很干脆地转过身,然后扬长而去。
这出乎意料的草草收场,让我整个人还呆呆地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能不把事情闹大自然是再好不过。即使真的发展成了扭打互殴,我也百分之百毫无胜算。
我算是运气不错。明明我之前一直被那个人夺走一切……但至少这次,我成功保护了真宫同学。
「呼~得救了……」
因为绷紧的神经乍然放松下来,我这才得以用双手撑住膝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脏却还在狂跳个不止,根本一点平稳的迹象都没有,我是打从心底不想和他再对峙第二次了,但……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好像稍微轻松了那么一点——。
「绵贯同学……」
「啊,真宫同学。抱歉,突然插进来——啊!?」
突然,真宫同学从正面抱住了我!?
并不是那种打招呼的轻轻拥抱。而是用力收紧双臂,将身体紧贴过来……的那种拥抱!
「真宫同学!?」
「对不起,绵贯君……对不起……」
真宫同学用仿佛快要哭出来的声音道歉,让我更加混乱。
不过,我明白她自己也相当难受。
「你没受伤吧?」
「嗯……我没事。比起这个,你呢?因为你,你和宗一……」
「我?」
是在在意芝木的事……被他抢走了加恋的事吧。
但她在意的肯定不是这个,而是比这更早的事情——。
「啊,你果然知道啊。」
「……嗯。我那天也看到了。」
真宫同学轻轻点了点头。
从之前的互动中我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但果然真宫同学知道那天我和芝木之间发生的事。
想想她和芝木的关系,她会看到那场比赛一点也不奇怪。
但是这也意味着,就连我与芝木对峙时内心恐惧到颤抖的事,真宫同学一开始就发现了吧……。
「啊哈哈,真不帅气啊。」
本想保护她,反而让她担心了。
意识到自己是在白费力气,我觉得有些丢脸,但真宫同学摇了摇头否认了。
「不……很帅气哦。比我这辈子遇到过的任何人都要帅。」
「是、是吗?不过我觉得你太过奖了……」
「言语远远不够,说再多也不足以表达呢」
她的手臂紧紧抱住,力量灌注其中。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愿意相信……不如说,随着恐惧的消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紧张感在这情境中涌了上来。
话虽如此,要把仍然紧紧抱着我的她推开也不忍心。
「但、不过还好。在事情闹大之前能赶到这里。」
「喂,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我明明没跟你说过啊。」
「偶然看到真宮同学往这个方向走来了。你说过有事要处理,所以想着会不会打扰到你……但又觉得你要去的方向不太对劲,就很担心。」
而且她不像会毫无理由地爽约,这点更让我在意。
「……是吗。结果真如你猜的那样,我担心的事发生了呢。」
她松开手臂,从我身边离开。
她脸上透着一丝懊悔。
「我果然在心底小看了他……不如说,我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看清宗一这个人。始终错身而过,连想起他的事情都觉得厌恶,只顾着考虑自己……如果你没有赶来……」
真宮同学一点一点地,对我说起在我来之前和芝木发生的事。
被他叫出来,连句道歉没有,就被说了些任性的话……我不但说了过头话,还触动了他的逆鳞。
「我真的不行呢。视野狭窄,明明早就懂得自己并不算多优秀,却还是……」
虽然是单方面的意见,而且我也自觉带有偏爱成分,但我几乎不觉得真宮同学有什么错。
只是,光是正确并不能让一切顺利。人与人之间认为正确的事物和价值观截然不同——这点我在加恋那件事上已经深有体会。
在此基础上……我想真宮同学一定是直截了当地戳中了芝木的痛处,而芝木也因为多少觉得自己有错,才因此恼羞成怒、较起劲来吧。
(作为第三者,稍微拉开距离去看反而更清楚……吗)
可一旦轮到自己头上,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对我来说,她是救世主、是英雄、是让我无论承蒙多少恩情也报答不完的恩人——就连真宮同学也不例外。
所以……光靠我一人不行,光靠真宮同学一人也不行。
「真宮同学,有我在哦」
「诶……?」
「真宮同学说过,你会帮我指出缺点对吧?说会矫正我。那绝对是我一个人无法察觉的视角啊……所以,只要想到真宮同学会在旁看着,我就会感到无比安心。虽然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到同样的事……」
我从真宮同学那里得到的实在太多。可是,我也有能为真宮同学做的事。
就像她为了保护我而率先挡在加恋面前那样;就像我为了保护她而挡在芝木面前那样。
「我也想帮真宮同学弥补不擅长和不安之处。虽然我也完全不行,但就现在这一刻,请允许我稍微拉下脸说大话吧!」
我故意夸大其词、比平时耍更多帅、硬是演出自信来——然后朗声宣告道。
「就算我们俩都是半吊子,但只要互相扶持,就能一起成为独当一面的人!」
「……!」
真宫同学睁大了眼睛。虽然有点难为情……但这里我绝不能退缩,得继续前进。
人是会成长的。我们俩都只是高一……还在成长中。
一个人走的话,一定会迷路。会迷失自我。会遭遇无法抵抗的不讲理,犯下什么错误,变得害怕前进……甚至有时会想,自己死掉也无所谓。
但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或许就不会变成那样了。
就算其中一方迷失了方向,只要另一方伸出手,或许就能脱离困境。就像连系生命的绳索一样,互相扶持、守护彼此。
如果自己能有这样的想法,或许就能引导着人成长起来。
「所以,请让我也像真宫同学帮助我那样,来帮助你吧。」
即使现在还不够可靠,我也要努力变成一个更值得依靠的人。
我要成为在她迷惘时,能牵着她的手,带她向前走的人。
只要一直这样想着,一定——。
「我们俩都被各自的伴侣抛弃……或许可以说是输了吧。但是,正因为输了,所以我们才绝不能放弃去获得幸福。虽然我们是同病相怜的败犬,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一定……」
我的这些话里也掺杂着自己的愿望。并没有有说服力的根据,自己也没自信。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非说不可。
「就算是败犬也好……也正因为我们是同病相怜的败犬,我们才绝——对……一定要幸福起来!!」
我紧握住她的手,发自内心地呐喊着。
即便没有任何依据,即使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只要真宫同学在身边,我就觉得没关系,因为她让我无数次的这么相信着。
「绵贯同学」
真宫同学喊着我的名字,又用双手回握了我。
「这种时候,不是说两个人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吗?」
她露出了一副无可奈何又带着害羞的笑容。
看到她这样,我也不禁嘴角上扬。
「两半吊子加起来算一个人,那岂不是永远都是半吊子了?」
「才不会呢。我……如果和你在一起,就算两个人才算一整个人也没关系。」
从寄遮掩害羞的笑容露出微微一笑,带着一点点抬头的眼神悄悄看向我,却不知为何带着点挑衅。
那正是真宫同学特有的逞强表情。
「谢谢你,绵贯同学……不,天羽。」
这和上次她半开玩笑说要试着叫叫看时不一样。
不算是对恋人该有的甜腻,也不算是对朋友该有的随性,其中带着几分过于认真的真挚。
她怀着一份唯独给予我的信赖,用名字呼唤了我。
这让我很高兴,心里痒痒的……还差点流下泪来。
「嗯,幸歌。」
我用力忍住泪水,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深深地点头。
就这样,虽然这是很突然的事,但我算是稍微帮上了幸歌,也稍微克服了自己过去的伤痕。
重叠紧握的双手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正当我开始体会到那么点成就感的时候──。
「……哎?天君?」
另一个绝不容忽视的伤口,也传来了痛楚。
◇
当知道再也无法继续打网球时的那种失落感,至今我仍难以忘怀。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到初二夏天前退役……大约四年的积累,一瞬间化为乌有。
长久坚持的东西,坚持得越久,就会产生眷恋与执着。
四年——这对我这个只活了十五年的人来说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
可是,如果失去了比那更漫长、几乎笼罩了整整十五年的积攒那……
这种事,我从未想过。也一直刻意不去想。
即使被她背叛、好意被践踏……她对我而言曾是重要的人,被她拯救的那些时光并非虚假。
「咦?天君?」
「加——」
差点不由自主地叫出名字,又用力咽了下去。
从懂事起,我就一直那样叫她。就像理所当然、如呼吸一般。
可如今,我第一次像是忘了该怎么呼吸。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对我那副样子毫无察觉,也不在意,歪了歪头。
「……我倒想问你呢。」
「是宗一君叫我来的。他说在这里,让我过来。」
「原来如此……」
幸歌小声嘟囔了一句。
大概芝木跟幸歌的事办完后,直接就跟加恋约好了见面吧。对幸歌而言,这当然没趣。
「天君,你是不是见过宗一君了?我明明跟他说过要联系,他却一直没回我。」
「…………」
幸歌虽然没说什么,但气氛似乎更加冰冷了。
果然,加恋并不知道我和芝木之间发生的事。
只是,出轨的事情暂且不提,关于中学时期的比赛,我也负有责任——我总以她没来看比赛为借口,一直回避着这个话题本身。
向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诉说自己的失败与无能,根本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一直这样糊弄过去,却还奢望她能明白什么,这怎么可能呢。
「话说回来,那边那位,还在缠着天君你啊?」
她的视线转向了幸歌。我下意识想护住她,但她却抢先一步,走上前来。
「我不是‘那边那位’,我叫真宫幸歌。请多指教,鹫崎加恋同学。」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这明显是一点都不想「请多指教」的招呼方式。明明刚才还有些消沉的幸歌,现在却已经完全精神起来了——不,不对吧。
她跟我一样。幸歌是为了我,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也强撑着表现得很坚强。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他什么人啊?」
「我是……」
她闭上眼睛几秒……然后带着强烈的意志,睁开了眼。
「我是天羽的恋人哦。」
「……哈?」
幸歌就那样,毫不含糊地宣告了。
与上次和加恋对峙时不同,从这丝毫不带半点含混的言辞中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加恋明显动摇了。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这段时间,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不、不是这样的吧,天君?」
「……不,没弄错。我在和她——和幸歌交往。」
虽然说実际上这只是个开头带有「模拟」二字的关系……但也并非是完全的空口说谎。
幸歌明确地说我是她的恋人,这让我很高兴。
虽然我们并没有成为真正的情侣。真正的恋人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但是,对我来说她是特别的……对她来说我也很特别,我是这么觉得。
我可以挺起胸膛,站在幸歌的身边。
「骗人,天君……那肯定是那个女人在撒谎……」
「是真的啊。我……不对,是鹫崎同学。」
「哎!?」
我叫了加恋的姓——意识到她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后,叫她……叫鷲崎同学的名似乎有些不合适,于是我第一次用姓氏呼唤了她。
因为我们从交往之前、从懂事以来就一直以名字相称……要说不感到寂寞,那是骗人。
可是,实际说出口后,却又觉得这样很自然。自然得让我切实感受到,我和她内心的距离已经如此疏远了。
从我喜欢上她的那一刻起,那段距离就逐渐拉大了。现在,我清晰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那里恐怕连曾经能称之为「只是青梅竹马」的那份羁绊,也……荡然无存了。
「喂,鷲崎同学」
「什!你、你干嘛啊……现在,我可是在跟天君——」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见过你和天羽在一起……在那之前,我们还见过一次面吧?」
「哈、哈?你这种人,我才不知道……」
看到挡在我面前的幸歌的脸,鷲崎同学的语气一点点低了下去。不知为何,她的脸色也似乎有些发青。
「你终于想起来了对吧?那天,我闯进了你们亲密卿卿我我的教室,然后狠狠打了宗一一个耳光。难道没从他那里听说吗?为什么他会挨打……为什么他不得不挨打。还有,我到底是什么人。」
「那、那种事……我当时也没空管那些……」
鷲崎同学把目光转向了我。仿佛在说被我看到了和芝木的行为让她感到动摇……不,也许事实真是如此。
她对我这个当时的男友,多少还是有几分愧疚之情……。
(……不过,就算有那点愧疚,也改变不了什么吧)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幸歌和芝木的关系。从对幸歌提问的反应来看,很明显鷲崎同学对此毫不知情。
幸歌看到这一幕,立刻乘胜追击。
「事先说清楚,我并非无缘无故扇他耳光哦?当然,也不是搞什么跟踪狂,或是自作多情地以为只有自己最适合他。只是……要说的话,大概是父母擅自定下的未婚夫妻关系吧。」
「诶……未、未婚妻……?」
仿佛不明白那话语中的含义一般,鷲崎同学只是茫然地逐字重复着。
但随着理解的加深,动摇逐渐传遍她的全身——颤抖、神情、面色,无不显露无遗。
目前幸歌的话没有任何证据,但鷲崎同学似乎已经理解了……或许女人之间,不用明说也能传达出彼此的真心吧。
以至于我不由自主地这样想,两人之间流动的空气沉重而尖锐,转眼间我只剩下孤身一人被抛在原地。
「当然,就算你怀疑我也不会介意的。不如直接去问他本人如何?如果被他用『才不是那样』给否认了的话……呼呼,到时候还请你务必直接来找我抗议呢。」
幸歌露出无畏的笑容。
原来如此,她希望取消与芝木的婚约。如果芝木否定事实,继续和鹫崎同学交往,那对于取消婚约的落实应该会有利。
幸歌向前迈出一步,与鹫崎同学正面相迎——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婚约什么的,那种事……那种事,宗一君从没和我说过……」
「那当然,他自然不会主动提起就是了。说出来对他也没什么好处吧。再说,他本来就觉得和我订婚什么的很讨厌。」
面对因动摇而颤抖、双眼失去焦点的鷲崎同学,幸歌干脆利落地回应道。
「像你这种外表好看、胸部又大……看起来有点不谙世事的女孩子,才更合他的口味吧」
就算是事实,这也是对谁都没有好处的情报。
明明有婚约者却和其他女孩子交往、发生关系。在犯下这份禁忌的当下,无论怎么辩解都没用了。
这件事被骗的鹫崎同学也是……虽说对我来说心情有些复杂。
「……唔」
鹫崎同学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是因为自己被骗了而无法原谅吗。
果然也是,她对我的所作所为没有一点罪恶感吧……但她并非对这种事完全迟钝,这点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总之,未婚夫被抢这类事,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我也没打算公然指责你,让你变成世人的笑柄。从情况来看你也是被骗的受害者,就算想继续跟那男人交往,我也不打算阻止。请便吧……不过,他迟早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就是了」
话里隐约夹杂着些温柔。幸歌对鹫崎同学确实没有私人的怨恨吧。
幸歌虽然以前并非希望解除婚约,但从某种意义来说,也多亏了鹫崎同学才能让芝木的本性暴露出来。
而此刻,幸歌特意揭穿芝木真面目的理由,一定是——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可怜你啊。看着你一无所知还跟他交往。」
果然如此。虽然有些不谙世故,但这就是她不论自己处境如何,都无法对别人困境坐视不管的温柔。
或许其中包含着几分算计。但如果要朝对她有利的方向行动的话,恐怕还是什么都不告诉鹫崎同学、放任这段关系继续发展来得更好吧。
「那、那为什么……」
鷲崎同学的气势已经消失殆尽,看起来连站着都很勉强。尽管如此,她仍在意的却是——。
「为什么,是天君……?」
「……诶?」
竟然在说我。我感到有些意外,以至于一直作为旁观者沉默不语的我,也忍不住出了声。
「因为,和天君在一起,是对我的——」
「挑衅……我可不会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来选择交往对象」
「……!」
尖锐的话带着今天最冰冷的怒意,瞬间紧绷了空气,鷲崎同学和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契机确实是因为,我们两人偶然目击了你和那个男人的情事。我们都被伴侣背叛,像像条败犬互相舔舐伤口……那是开始。但是呢,我现在和他——天羽想要一直在一起,是因为我从心底深处,把他当作一个特别的男性来对待。」
「幸歌……」
「他看起来确实有些靠不住的地方,但我知道他有着坚定的内心。他温柔的笑容、让我内心平和的声音、勤奋的一面、各种冒失的地方、偶尔说出惹毛人的话语时的样子……呵呵,就连现在因为在意我的一句话而在脑海里开自我反省会的可爱之处,全都,喜欢。」
幸歌像在歌唱般温柔地述说着关于我的种种。
她的脸朝向鷲崎那边,我看不到她的表情。然而,那些话语却像是全部说给我听的般……胸中莫名一阵发热。
「更重要的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比任何时候都更能做自己。这里就是我的归宿……就连一直不太喜欢的自己,也开始能喜欢上了,让我感受到幸福。想要更多地了解他……想要更多地通过他来喜欢上自己。我由衷地这么想」
幸歌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倾注着情感,听得我胸口滚烫,快要哭出来了。
那番话……即使你我理解的角度不同,也确实撼动了站在我面前的、唯一能看见幸歌表情的鹫崎同学的内心。
「我对你也心存感激。因为你的行为,让我遇见了原本不应有交集的他。所以……只要你不做什么多余的事,我也承诺,不会对你怎么样。」
幸歌说完这话,便转身背对着鹫崎同学。
而当她终于转过来时,映入我眼帘的脸庞──是带着比我想像中还脆弱的、自嘲般的笑容。
那张表情仿佛藏着「这样做真的对吗?有没有多管闲事?」的不安,我微笑着回以「幸歌没做错」,然后代她向前一步,站到鹫崎同学面前。
「鹫崎同学。」
「啊……天君……」
「…………呃……」
想说的话,必须说清楚的事情,一定有好多好多。
说她那张疲惫不堪、仿佛在寻求帮助的面容丝毫没动摇我的心,那绝对是在说谎。
可是……我能为她做的,恐怕已经一件也不剩了。
我曾喜欢过她。也想让她喜欢我,觉得我不可或缺,所以用我自己的方式倾尽全力付出过。只不过,到头来那方法却是错的,而所有错误最后都加倍反弹回到我身上。
是该宣泄愤怒呢,还是该表达歉意呢。哪样都似乎正确,又哪样都似乎是错的。
她与我的人生已彻底分道扬镳……所以说。
「请你,一定要幸福。」
只留下这一句话,我笑了。
倒不是说非要她和芝木在一起。不和他在一起也没关系。我个人反倒觉得你还是跟他一刀两断更好。
只是,我对她绝对没有任何一丝……希望鹭崎加恋遭遇不幸的念头。我只希望她能理所当然地,如同普通人一般,走过幸福的人生。
那个人生里不会有我,大概也不会为我所知。尽管如此,我还是只有这么一个心愿。
这样在心中悄悄祈祷,便是我认为自己对她唯一被允许做的事了。
◇
「我还以为你会哭出来呢。明明都准备好手帕了。」
「……我才不会哭呢。」
走出教学楼,并排走了一会儿之后——听到幸歌终于说出口的话语,我回以苦笑。
老实说,我的确感到痛得想哭。可是,我流不出眼泪。
「白担心一场了。」
幸歌开玩笑似地这么说着,一边把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手帕收进了包里。
「你没说出口呢。关于你和那个男人之间发生过的事。」
「啊啊……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和她——鷲崎同学没有关系。」
现在的芝木是怎样的人,幸歌已经告诉我了。那就足够了。
「再说了,要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那回忆实在太过窝囊、太过苦涩了。」
我并非克服了对芝木的恐惧。光是炎热的日子临近,就会让我旧伤复发。那一天,那一连串的事件,已经无法改变。再也无法痊愈、无法得到救赎——。
「才没有那回事。」
「……咦?」
幸歌的一句话把我的思绪吹飞了。
「一点也不窝囊。我……在那场比赛里,看到拼死战斗的你,真的很感动。」
「感、感动?」
「嗯。」
明明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幸歌却仿佛是刚刚才目睹了那一幕般,带着炙热的情感用力点头。
「大概,在比赛开始之前,几乎所有人都没怀疑过宗一会胜利。谁都没有留意到你……当然,也包括我在内。」
「应该是吧。无论是体格还是战绩,我都根本无法和他相提并论。」
「大概在比赛开始前,几乎没人怀疑宗一会胜出。更没有人在意你……当然,也包括我。」
「大概吧。无论是体格还是实绩,我都蛮寒碜的,比不过他啊。」
「可是……当比赛开始后,这种认知就被颠覆了。看着你拼命追逐每一个球的身影,我被深深打动了。那种笨拙、拼命、不顾一切、全力以赴的样子……那股热情,连只是在旁观看的我,都从中获得了勇气。任何一场比赛,哪怕是一分,不去拼抢就永远不会开始。虽然嘴上说说是很容易,但那份姿态却迫使我明白,那绝不是什么轻松就能做到的事情。」
「那种了不起的想法,我当时可没想那么多。」
「正是没多想才好啊。那种堪称忘我投入的气势,震撼了整个会场——连作为对手的宗一也被震慑住了。虽然这最终……导致了那样的结果。我不是想替他辩护,但他也确实不是故意要做出那种事情的。从赛后他的样子来看,这一点再明显不过了。」
那倒是……嗯,现在时间过了这么久,我也能理解了。尽管如今的他不提,但那天隔着球网对峙的枩木宗一这位网球选手,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他直到比赛前都全情投入的真诚。
「然而尽管他慌乱异常,却还是重复着丑陋的借口。那时的我,虽然想好好支持他作为他的未婚妻,却也一直避免正面冲突。心底都渗着『反正都要结婚』这种妥协,觉得那样也没办法……但是,看到你做命追赶球的身影,我就觉得那样果然不行。」
「这么说的话,你从那时候起跟泽木之间就……?」
「嗯。对他来说刺耳的话,我也开始更不加顾虑地说出来了。如果放弃面对,我一定会后悔。毕竟,不捡起每一个球,就无法开始嘛。」
感觉,有点难为情呢。
总觉得被美化解读了不少……不过,看比赛时感受到什么是个人的自由。既然幸歌那么想,我完全没有理由否定。
「多亏了你,我才有了觉醒的契机。所以从那天起,你一直是我的恩人——英雄。」
「英、英雄!?」
这种夸张的说法,让我普通地吃了一惊。
「呵呵。上同一所高中时我真的很惊讶。不过,并没有想去搭话。既没契机,也没立场。」
幸歌这样自嘲地笑了笑。她作为伤害了我的芝木的未婚妻,当然也有自己的感触吧。
明明不需要那样——不,能这么想,是因为现在了。
如果像现在这样遇见幸歌之前,就先知道了芝木的未婚妻『真宫同学』,我大概不会对她敞开心扉吧。
正因为是在受伤、被背叛、成为败犬的那个时候相遇,正因为将彼此羞耻、逊毙了又狼狈不堪的部分毫无保留地展露给了对方,我才与『幸歌』相遇了。
我们并非连系于所谓命运的坚强之物。只是稍微扣错了一颗纽扣,就连朋友都算不上,仅此而已的缘分罢了。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真心觉得与幸歌的相遇、至今的时光,并非理所当然,所以想要珍惜,想要守护。
「呵呵」
「……?你怎么了,突然笑出来」
「没有,我忽然想起来了。你感谢那家伙的事。对我来说芝木果然是个讨厌的家伙……不过,让我遇见了你,这一点还是可以感谢一下的吧」
「啊……」
一声迟钝的附和。她不会以为我在打趣她吧?
「……感觉有点像是骗你似的,所以我要直说」
「咦?说什么?」
「你,觉得我是出于善意、或是好心,才告诉鹫崎同学那些话的吧?那时候你的表情,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啊,被看穿了啊……不愧是幸歌。
确实,我确实是觉得她很温柔……。
「我可不是那么慈悲心肠的女人哦。倒不是说完全没有怜悯……但,最大的理由,是因为你。」
「我?」
「你在叫她的姓氏时的那张脸……你大概是想藏住心事吧,但看起来总觉得有点寂寥。所以我觉得……她也该好好认识到自己失去的东西有多沉重。」
幸歌稍稍撅起嘴唇,别过视线,手指拨弄着发丝,姿态简直害羞到了极点。
然而,我也好不到哪去——一方面我以为藏住的感情被彻底看穿了,另一方面则是意识到她是如此在意我,甚至自己居然没察觉这一点。
啊,这个人真是何其温柔呢。
「我、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哦!」
幸歌臉頰泛紅,朝我伸出一根食指。
「就算她因此發現你的存在多麼重要,想要跟你復合,我也絕對不會再放開你了知道嗎!?我一定會堅決抗爭到底的!!」
「是、是的……」
总觉得她这番话不光是针对鹫崎同学,连我也一起给警告了,害我忍不住挺直了背脊。明明这全是多余的担忧。
而且,幸歌她绝对忘记了自己名义上还有个婚约者这回事吧。
冷静想想,幸歌透过鹫崎同学朝芝木说出的那些严厉话语,虽然某种程度是在针对目标,但几乎像回力镖一样砸回到她自己身上——
「哈哈哈!」
「所、所以你为什么要笑啊!?我又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所以才觉得有趣……或者说……」
看著她失去平日里的冷静,脸颊通红地抗议的模样,我果然还是忍不住松弛了脸颊。
不想放开你的是我这边才对。你这么令人操心,我根本无法放手不管。
要是看到幸歌这个样子,恐怕一百人里就有百人会回头看她。很快就会变成受欢迎的人,然后她会对那种情况手忙脚乱……那种模样轻易就能想像出来。
所以,我得好好在你身边守护才行——当然,是在不至于太过分的前提下。
「咕努努……!警告!扣分!黄牌警告!」
「咦!?对、对不起!」
这下、我是不是一下子就做得太过分了!?
「而且,刚才你又轻易地越线了……说败犬必须幸福,那简直像是在说我和天羽,那个,真的──」
她不像往常那样含糊不清、支支吾吾地说话,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呃,我听不太清──」
「哎呀!作为惩罚,今天由天羽请客啦!」
「诶,啊……!好,好的。我明白了,幸歌。」
今天一度被取消的放学后约会。理所当然地恢复,这让我很高兴……尽管我挨骂了,还是忍不住满脸笑容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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