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同为败犬」

第一话「同为败犬」

 我,绵贯天羽,和鹫崎加恋,是从出生就认识的青梅竹马。听说我们父亲是高中同学,因为偶然买下的房子离得很近,两家才开始像家人一样来往。

 虽然似乎家庭收入有所差距,但鹫崎夫妇从不因此自恃高傲,对我也是平易近人地相处,人很好。

 两个家族变得更亲近,大概也是因为偶然间我与加恋出生在同一年,这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连出生的医院都一样,家族间的交流也因此迅速加深。如今互相串门已是家常便饭……对我而言,加恋甚至比大我四岁的亲姐姐还要亲近……

 在那样的日常中,我理所当然地开始意识到加恋是个女孩子了。

「天君,长大以后,要跟加恋结婚哦?」

 大概从还没明白「结婚」这个词的意思起,加恋就经常这样说。

 当我隐隐约约知道结婚是「关系好的男女之间做的事」时,总是心跳加速地点着头。

 鹫崎加恋这个女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因可爱而备受称赞。或许其中有我迷恋加成的偏心,但即使除去这点,她的容貌、声音、举止,都令周围的男性为之倾倒不已,而我为此相当焦虑。

 只不过,我觉得……大概……对于加恋来说,我也是特别的存在。

「天君,一起上学吧?」

「诶嘿嘿,天君真是靠得住呢。我最喜欢你啦~」

「天气冷起来了呢。不过,天君会牵着我的手,所以很温暖哦。」

 每天早上我们都在上学的路上碰面,一起学习考试、做暑假作业。寒冷的季节时,她总是主动握住我的手。

 大概,对加恋来说,我也是特别而的青梅竹马……或许如此,我想着这些……那天,初中毕业的日子,我鼓起勇气,传达了我的感情。

「加恋,虽然我这样的人不太可靠……但那个,你愿意跟我交往吗?就是,作为恋人那种……啊,抱歉。话说得这么没出息。」

「嗯,很有天君的风格,我喜欢呢。我也想请你多多指教!」

 我紧张得吞吞吐吐传达了我的感情,而她却笑着接受了。

 有时,恋爱会被比作比赛,用输赢来表现。尤其是初恋什么的。

  赢得初恋,败于初恋。

因为我以前也玩过那种胜负分明的对抗运动,所以不由得就会在意这个说法。

 我,赢得了初恋!和暗恋已久的加恋交往的梦想,成真了!

 当然,我当时高兴得简直要一蹦三尺高,也正因如此,心中更是绷紧了一根弦。

 我的人生绝非一帆风顺,后悔与挫折的经历也不是没有过。

 但没有比和加恋交往,与她一同走向未来,更重要的事情了。

 为了决不让她后悔选择了我,从今往后,我会比以往加倍加倍更加倍地去倾心以待,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是最幸福的。

 ……当时,我是真这么想的。

「天君,我最喜欢你了。」

 啊,我也最喜欢你——,

「嗯嗯、啊啊!好厉害、好舒服……!宗一君……!!」

 ——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进入高中才一个月,开始交往甚至还没两个月。

本该接受了我告白的加恋,却对我以外的男人,做出了连我都未曾得到允许的行为。

「哈、哈……最喜欢你了,加恋……!!」

「嗯、啊啊啊……!好开心……嗯唔唔!」

 她听着不是我的男人对她诉说爱意,脸上露出迷醉的表情。

 那是被调侃像兄妹的青梅竹马关系中,从未见过的女人的一面。

 看到那一幕的我,总算明白了。

 加恋的心早就被人夺走了。

 我的初恋,毫无疑问,已经败北而死了啊……。

「……原来如此。你们是那种关系啊。」

 坐在天台上的她,在听完我的话后,像是带着些许关心地点头回应。

 距离目睹那残酷的出轨现场还不到十分钟,我就被她拉着带到了这里。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会扇那个男生巴掌、为什么又把我带到这儿来……说实话,我完全不明白。

 只是,一被她拉来就用锐利的目光质问「你和那女孩是什么关系?」,本来就已经精神崩溃的我,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觉得自己简直丢尽了男人的脸。不过说到底,这种被人家夺走重要女友的我,估计连谈论什么是男人的资格都没有了吧。

「那么,你是……?」

「我叫真宫幸歌,绵贯天羽君。」

「诶……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嘛,算是偶然,只知道名字而已」

 与我靠着围栏坐在一旁不同,她笔直地挺着背脊,面朝围栏外面站着。

 锐利的目光、纤细的身形与凛然的站姿——与她这种看起来很强势的人相处,总有种被责备的感觉。

「真宫同学,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啊」

「把你丢下不管也可以,但我觉得那样做太残忍了。你和……是鹫崎同学来着?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从你的表情来看,我推测你们大概是特别的关系。」

「是、是这样啊……」

 她说话平淡而利落,字里行间却总透着一股怒意,让我不禁觉得是在被责怪什么。

 我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虽然见过她的脸,但不知道名字,关系也就仅限于此。入学才一个月,如果有点交集我肯定记得。

 如果不是的话……是因为刚才那件事?她和别的男人抱在一起。连大人的台阶都领先了好几阶。可即便如此,作为男朋友的我却只是腿软跌倒,连阻止插入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所以觉得我窝囊?

 ……不知为何,我烦躁起来。我知道这是在迁怒。但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我还非得挨骂不可?

 这样的念想涌上心头,乱七八糟地奔腾着,猛然膨胀开来——我没能忍住,开了口。

「我说啊,真宫同学。事情你也看清楚了吧。就算你觉得我真是个窝囊废,我也没法反驳。既没有冲上去揍那个和她抱在一起的外遇男,只能眼睁睁看着,现在又被你带到这种地方来,明明是个男的还要冲着你一个女生发脾气!被人稍稍问了几句就开始把自己的事全抖出来,自怨自艾,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半点男子气概,就是个没出息、唯唯诺诺的鼻涕虫混蛋!可为什么非得受你一个偶遇的陌生人的冷眼相待啊!从刚才起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觉得我可笑就放着我不管啊!我知道自己丢人,可我根本没心情哄你开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该责备加恋,还是该责备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办,明天的事也不知道,连怎么回家都想不通啊……!」

 一旦溃堤,这些负面情感就无可抑制地倾泻而出。可随着越是吐露,心却越发沉了下去。

 我明白的。这只是单纯的迁怒。真宫同学在对我生气,也不过是我的被害妄想罢了。

 就算责怪真宫同学,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解决。我连半点可以指责她的正当性都没有……这些,我都明白。

 可我就像个白痴一样,用最糟糕的方式,只会一味地撒气。

 我自顾自地对真宫同学口出恶言,甚至开始觉得「都是因为她在这里的错」,我真是没救了。

 没有勇气冲进那个出轨现场质问加恋和那个男人,明知责怪真宫同学什么都解决不了,却还是迁怒于她……真是最低最差,我越来越讨厌自己了。

「从记事起就一直喜欢着她……鼓起勇气告白,好不容易才交往上……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像刹车完全坏掉了一样,自制力失效了。

 我必须立刻向真宫同学道歉。虽然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图,但这不是我能这样单方面对她发作的理由。

 明明知道这一点,我却只顾着自己的一堆破事,甚至觉得被甩也是活该,这么自以为是——。

「……欸?」

 我的脸颊上碰到了像布一样的东西。

 我不禁抬起头,只见紧咬着嘴唇的真宫同学,正用手帕贴在我的脸颊上。

「呃……那个……」

 真宫同学和我的视线对上后,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然后,在原地正座坐了下来。

「真、真宫同学……?」

「……非常抱歉。」

「真宫同学!?」

 刚想她是不是正座,下一秒她就低下了头——这、这不就是土下座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土下座,我只觉得刚刚冲上头的血一下子降温了。

「等、等一下,把头抬起来!你又没有一定要道歉的理由!?」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了气氛很僵硬、眼神也不对上之类的吗?」

「这我确实说了没错!」

 实际上确实很可怕……但即便如此,正常来说也是我不对。

 她的土下座带来的冲击,强烈到让我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本来我今生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士下座谢罪,而对方是同龄人,还是个女孩子,再加上她是一向给人酷酷感觉、一副绝不可能向别人道歉的真宫同学,就这么做了这种事,那我除了冷静下来还能怎么办!

「我这边也该道歉……!真宫同学你一点错都没有。我说的那些不过是迁怒而已,还有那个……」

「……不可能一点错都没有。」

「不,所以刚才说的只是一时冲动——」

「芝木宗一」

「啧!!」

 那个名字响起的一瞬,我的肩膀不由地抖了一下。

 因为那正是……和加恋拥抱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的名字。

 芝木宗一。这个人我原本就听说过。

 他是同龄人之中、全国知名的网球员。身材魁梧,据说高中入学时身高已经将近180厘米了。对比我这样即使每天坚持喝牛奶也才勉强够到160厘米的样子,恐怕要显得有男子气概得多。

 看到我这样的反应,真宫同学带着歉意垂下眼睛……接着像挤出来似地继续说道。

「我是……他的关系者。」

 他和真宫同学是关系者。……?这番话有点微妙。

 特意说得这么卖关子,难不成有什么内情?而且还是值得士下座的的事情。

「我是他的未婚妻。」

 ………………啊??

「我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

 这个词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婚约,从字面上来说,就是约定结婚的关系……应该吧。虽然在漫画和电视剧里见过这种设定,但我从没想过同年级的同学中竟然会有人有这样的关系。

 咦……?也就是说,难道说……?

「那意思是……真宫同学也被劈腿了……?」

「可以这么说吧」

「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绵贯同学!?」

 这次轮到我下跪了。不,真宫同学的下跪是没有必要的,但我的下跪完全是出于我的过错,是货真价实的真品下跪。

 真宫同学和芝木……同学是有婚约的,大概比一般的交往有着更深的羁绊,被背叛的伤痛也更加深刻——而我却对这样的她,单方面自私自利地乱发脾气。

「真的对不起……!我觉得再怎么道歉都补偿不了……!」

「呃,不用。你不用道歉啦!所以说,快抬起头来!?」

 真宫同学慌张地抬起我的头。说真的,我觉得自己跪得还不够,但道歉要是只给她带来困扰,就失去它应有的意义了,所以我决定暂且先抬起头。

「虽然说是未婚妻,但那只是形式上的。是我父母擅自决定的……虽说我们勉强算是青梅竹马,但跟你们那种酸酸甜甜的关系不一样。所以,就算是看到了那种场面,我也没什么感觉……」

「……这话是骗人的吧?」

「真的啦。我根本没有说谎的理由……」

「可是,真宫同学,你不是哭了吗?」

「啊!」

 啊,越冷静下来,就越讨厌自己的自私自利。

 我明明看见了。虽然只是背影,但我看见了拉著我手走的真宫同学流下了眼泪。她看到那一幕,受伤了,却还是压抑著自己的痛苦,顾及著在场的我。

 然而,我却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只是自私地乱发脾气……真是糟透了。光是下跪根本不足以弥补。

「真的很对不起。我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事,什么都没……」

「你误会了喔。我会不小心流泪,纯粹是因为自己太没出息了。」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更尽责地作为未婚妻拴住他,那种事就不会发生了。怠慢了管理未婚夫的责任,这不也是我的错吗?」

「不,要这么说的话……」

「……也是呢。不过…………」

 真宫同学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深深叹了一口气后便沉默了。

 气氛实在是太尴尬了。能称得上是唯一救赎的,或许是心中对真宫同学产生的罪恶感,让我目睹外遇现场的打击多少缓和(或者说麻木)了一点吧。

 但是,总不能让她一直这样低落下去。既然如此,不如——。

「……好!那么,这次就轮到真宫同学对我破口大骂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你看,我刚才自己也那样做了,所以真宫同学如果不也向我倾诉一番的话,那就不公平了吧。而且,把各种事情说出来,说不定能让你稍微轻松一点。」

「刚刚你那个样子,非但没有舒爽,反而越骂越崩溃了呢」

「不,那个是……嘛,是的……」

 确实,越说我的心情就越沉重……。

「但是,光憋在心里只会更痛苦……虽然我或许是失败了,但真宫同学没准是倾诉完能感到神清气爽的类型呢!」

「你只是想把自己的怒火也宣泄到我身上,让自己稍微好受点而已吧?」

「那倒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被她这么一指出来,我也确实无法完全否认。

「……你还真是老实呢。」

「因为现在的我没有撒谎的余裕呀。不过抱歉,我也完全搞不懂怎样才是对的,反而让真宫同学一直费心顾虑我……」

「我倒是……反而因为被你发泄了怒火,觉得能保持住自我了。……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点奇怪。」

 真宫同学苦笑着,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

 两人显然都在强颜欢笑。可是如果露出特别消沉的表情,反而会让对方更加担心吧。我们大概都这么想着,于是渐渐地、一点点地任由笑脸上的刻意越发明显——。

「哈哈哈哈哈哈!!」

「呼呼呼呼呼呼!!」

 仿佛被什么东西推着似的,我们像傻瓜一样,发出刻意夸张的放声大笑。

 肚子快要胀破般,呼吸变得困难,连头都有些隐隐作痛……但这样笑着,不知为何,却感受到一种奇妙的爽快感,真是不可思议。

 所以,我们只顾着一味地大笑。连契机和借口都终将忘却,为了笑而拼命地笑。

 如果有人从旁边看到,大概会撇着嘴想「那两个人坏掉了吧」。实际上,我和真宫同学估计已经坏掉了吧。

 被残酷的景象刺入眼中,铭刻下无可挽回的挫败感,又目睹了一直陪在身边、视为珍宝的恋人露出从未见过的表情。

  只是,哪怕「坏掉」,好歹也只是「还不算太丢人」的程度,毫无疑问,是因为眼前有她在。

「哈……好累……」

「是啊,真是的……感觉这辈子都没笑得这么厉害……」

 我感觉到嘴角火辣辣的疼,便倒在了天台上。笑这种事,意外地很消耗体力。

实际也就短短不到三十分钟……即便如此,心情比一开始好受多了。虽然我总觉得到时候回想起来还是会低落下去,但现在的好心情起码能撑到回家。

「…………」

 真宫同学侧躺着,望着另一边的天空。

 她背对着我,看不到表情。

 我本想开口跟她说些什么……但还是算了。既没什么特别的借口搭话,人有时候也需要安静一下。

 这么想着,我正再次放松力气时——突然,反倒真宫同学猛地坐了起来。

「对啊……这种时候就该……!绵贯同学!」

「咦?怎、怎么了?」

「你刚才说了吧。可以把所有不满都砸过来,对吧。」

「呃……啊,唔,嗯。说了。我说了。」

「什么嘛。这微妙的反应。」

「我没打算做出微妙的反应……但是,我的确记得。我对真宫同学口出恶言的事实不会改变,你就尽情地砸过来吧!」

「呼呼,开玩笑的啦。刚才是玩笑。」

 真宫同学愉快地掩着嘴笑了起来。

 看来我是被耍了。不过也无所谓。

「只是,我没来由地想喊一喊……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陪你去?哪里……?」

「就算放声大喊也没问题的地方!」

 真宫同学雀跃地说着,敏捷地站起身来,这次她就没再强行拉我,只是朝着还瘫坐在地的我,笔直地伸出了手。

 在鞋柜换上鞋子,走出学校。虽然我一直保持警惕,但总算没碰到加恋她们,让我松了口气。

 我没有确认加恋的鞋子还在不在。反正无论她在不在,我都会陷入糟糕的想象而沮丧吧。

 只是,就算这样稍微放松心情,或者逃避现实,问题也一个都没有解决。到头来我是个软弱的人,面对加恋,还有芝木……同学……不,反正至少在脑海里直呼其名也行吧。

 就算见到芝木,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

 现在总之是想要整理心情的时间……我大概是人生第一次,躲避着加恋。

「那么,你说的可以大喊大叫的地方是什么?」卡拉OK之类的?

「我才不做那种不良才会做的事情呢」

「…………」

 虽然我觉得就算不是不良也能去卡拉OK……尽管有不要超出学生本分的注意事项,但我们高中并没有禁止放学后去哪里逛逛。

 我追着大步向前的真宫同学……不知不觉就到了车站,又不知不觉在电车上摇晃着。

「喂,到底是要去哪啊……!?」

「没关系,我想晚饭前肯定能回来的,虽然我不知道绵贯同学的家在哪里……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折返哦?」

「……我去吧。因为我也很好奇,能把卡拉OK说成不良的真宫同学到底想带我去哪里」

「那就当成到达前的惊喜吧」

「了解……」

 我忍下叹息,点了点头。

 在电车的摇晃中,真宫同学不知为何眼睛闪闪发亮地眺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这要是现在的学生一般都会摆弄手机,但她却完全没有那种迹象。

(仔细看的话,果然是个超级大美人啊……)

 我一边发呆般地看着她,一边重新这样想道。

 仔细回想起来,我记得有几个朋友曾经提起过她的名字。

 真宫幸歌。什么透着一股不像高中生的风韵啦、又什么生来大家闺秀的矜贵气度啦,诸如此类。

 我有加恋在,对于这类话题也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可是……。

(而且她没看起来那么难以接近,还这么漂亮,芝木这家伙怎么会出轨啊……)

 我不由得思考起了这样的事。

当然了,加恋也很可爱。就算没有青梅竹马或是男友滤镜加成,我也认为她很可爱。虽然她和真宫同学不是同一类型……不对,人的外貌本来就不是用来比较的。

 只是,或许是因为我对加恋以外的女孩子毫无感觉吧,我完全无法理解芝木的想法——明明有个真宫同学这样的未婚妻,却还对加恋出手。

 ……嘛,既然结果已经变成这样了,理由什么的,其实怎么都无所谓了。

 就算芝木和加恋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们能不能接受,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怎么了?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看。」

「啊,不是……我只是好奇真宫同学你不看手机之类的吗?」

 现在正想着的事情可没法直接说出来。

 但要是试图蒙混过关,感觉反而会让她起疑,于是我灵机一动,把之前还在想着的那件事脱口而出。

 真宫同学听到我这么一问,有点轻蔑地哼笑了一声。

「要是跑出什么辩解的消息来我不是更烦吗?虽然什么都没来也很恼火。所以出校门前我就把手机关机了。」

「啊——……」

 我懂。非常懂。

 虽然我没像她那样明确地说出来,但听到她这么说才发现,我自己也下意识地没去碰手机,说不定是因为同样的理由——想逃避加恋。

「而且,还有一点点兴奋呢。」

「兴奋?」

「因为啊,我还是头一次绕路呢。所以感觉很新鲜……不过呢,今天还是倒霉的一天,这点没变就是了。」

「是……呢……」

「「…………」」

 一放松下来,我们俩就一起陷入消沉。

 明明不想去想,加恋和芝木现在在做什么……之类的,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着,心情变得很糟糕。

 比如,他们是不是已经把我们都忘了,比刚才看到的那个行为更进一步了……呜,想吐……。

「啊,下一站我要下车!」

「知、知道了」

 总算在彻底沉入深渊之前,到了目的地车站。

 得救了……但是,以这种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心情就像心电图的线条一样,上下剧烈波动。不,虽然我想觉得心情上扬了,但大概是因为基准线低得离谱,所以只是错觉而已。

 连几分钟后的自己会变成怎样都想象不到的状况下,我不禁再次感到不安。

 在真宫同学的带领下,从车站走了大约十分钟……当看到那片景色,我的心只有震撼。

从车站的名字来看,下电车时我就预感到会是如此。但亲眼所见时,还是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对正在伤心的人来说,它的存在太过沁入心脾……

「海——!!」

 旁边,真宫同学突然大喊了起来。

脸颊泛红,眼眶湿润……她兴奋了吗?

「真宫同学你,在这种时候是会大叫的类型啊……」

「很意外?」

「唔,怎么说……说实话吧。」

「呵呵,算你答对了。这还是我头一回对着大海大喊呢。」

 她理所当然般地,不知为何还带着点得意,笑了起来。

「说到大叫的话,大海是标配吧?虽然我不觉得它有什么包容力,但对发泄我们的郁愤来说,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对象了!」

「嗯,的确……?」

 比起彼此互相发泄,也许这要健康得多。

 这里早就禁止游泳了。也没有渔港存在,因此到处都冷冷清清……就算叫喊,也不太可能有人听见。

「好舒服的风啊。海的香气……」

 潮风吹拂着头发,真宫同学低声说道。

正如远处延展的水平线那般,潮水的香气确确实实让我意识到自己来到海边。

和令人窒息的校舍截然不同,清爽,开阔,感觉身体里的燥热就像被抽走,慢慢溶解一般……

「……好嘞!」

 在踏入沙滩的前一刻,真宫同学突然把乐福鞋和黑裤袜都脱掉了!?

「你在干什么啊!?」

「什么干什么……总不能穿着鞋走进沙滩吧。乐福鞋缝里进沙子就麻烦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喂,绵贯同学也快点脱!太阳完全下山就回去了喔!」

「知、知道了啦。」

 面对毫不吝啬裸露着白皙的腿催促我的真宫同学,我也慌忙脱下乐福鞋和袜子,卷起制服的裤脚。

 在还谁的足迹都没有的新品未开封的沙滩上,刻下两个人的脚印。

 虽说禁止游泳,但只是把脚浸湿似乎没问题。

 但是,穿着校服站在浪花拍打的海岸边,总感觉像是漫画里的场景,有点让人害羞。

「就像以前读过的小说一样。真没想过自己会亲身经历这种事。」

参考的作品比我还要成熟……!

 真宫同学眺望着水平线,自嘲般地笑了笑。

「我啊,从小就一直是宗一的未婚妻。」

 她轻声呢喃着。

这话并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带着仿佛要溶化在微波细浪中的虚幻回响……我只是默默地侧耳倾听。

「芝木叔叔和阿姨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们。所以我也想回应他们的期待……虽然那时候根本不懂什么叫结婚,但我一直努力要成为一个出色的妻子。呵呵,这也很像小说剧情吧。」

 真宫同学叹了口气,同时轻轻踢起水花,

「喂,绵贯同学,你知道吗?在小说世界里,「未婚妻」这个关系很容易走向破裂哦。」

 我多少也能想象到。

 小说——创作的东西是为了让人愉悦而生。内容虽然有大有小,但总包含着惊喜和新鲜感。

 而未婚妻之类的,是一种很稳定的关系。

走向结婚的结局,太过理所当然,便毫无趣味可言,反倒是走向破裂的过程才有趣……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不由觉得这和常被立死亡 flag 的那种典型:一说出「我打完了这场仗就结婚」就会挂掉的预感很像。

「我和宗一的关系,简直就像小说里的那些婚约者一样。没有一丝情侣间那种酸酸甜甜的感觉,冷漠至极……不过,那样也没关系。和宗一订下婚约是理所当然的,我从未想象过和他以外的人在一起的未来……这样的我,在别人眼里一定是个索然无味的女人吧」

「我不清楚,但就算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也不能成为背叛的理由吧」

 背叛这种东西,正是因为发生在创作里,才算是被容许的残酷。

 这种不讲理的事情发生在现实中,谁会为此感到高兴呢。

「绵贯同学你真是温柔呢……不过,在这种情况里,你不觉得直接说『你说的没错』,反而更能让人释怀吗?」

「我不能说谎。在我眼里,真宫同学你并不像是那么无趣的人……而且,因为这不是别人的事。你知道吗?和婚约者一样,青梅竹马这个关系在创作的世界中也经常破裂的」

  青梅竹马=败犬女主角,这种公式似乎在创作的世界里已经成了一种模板。这也是因为,从出生起关系就确定了吧。

 这种关系自然会走向破裂。如果不破裂,又过于顺理成章而显得无聊……诸如此类的。

「呵呵,那我还真是遭受双重打击啊。既是婚约者,又是青梅竹马。」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

「没关系。再说,你们曾经是恋人吧?相比我这种由父母定下的关系,表白后被接受才交往……最后却被背叛的痛苦,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那不一样。我们的关系,完全不像婚约那样是着眼于未来的……真的,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啊」

 婚约者和恋人,究竟谁更胜一筹这种问题,到了现在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连话都没怎么正经说过的我们,之所以会像这样在无人的海岸边一起眺望大海,是因为我们都受了重伤。

 拿伤痕的深浅来比较,「既然一方更悲惨,那另一方就该为没沦落到那种地步而庆幸」……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的。

 仅仅是受伤了而已。就凭这个事实,不就够了吗?

「……我们真是一对悲惨的败犬啊。」

「是啊。真的……」

再次说出口,莫名感觉轻松了些。

 当然还是很沉重。很痛苦。很难受。但是,尽管这么说不太好,能遇到拥有相同痛楚的真宫同学……说得稍微装腔作势一点的话,有这位『同志』在身边,让我松了一口气。

 这种事,肯定没办法跟任何人商量。父母也好,姐姐也好,当然朋友也不行。

 想来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了吧。能够去理解彼此的痛楚,不必带上丝毫同情或顾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在我细细品味这种感觉时,真宫同学大叫了起来。

  仿若要将全部的心思都迸出腹底一般拼尽全力,叫得嗓子都有点泛出撕裂的高音,让我像是被牵引一般产生了错觉——

「可恶啊!!!!」

 下意识地,我也跟着用尽全力吼了出来。

 喉咙滚烫,头脑深处发热的感觉。视野也噼噼啪啪地闪烁着。

 就算周围没有人,海面上也看不见船影,但在户外这样放声大喊还是觉得很羞耻……平时的话我大概会这么想吧。

 不过,此刻我却觉得,这个世上仿佛没有其他人存在了。

「喂,男生?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开什么玩笑。这才远远不够呢」

「呵呵,这才像话嘛!」

 被这样挑衅,我也顺势跟上,我们喊到仿佛腹部都要撕裂的地步。

 我分不清该对什么发怒——是对背叛了我的加恋,是对夺走加恋的那个男人,还是对那个只能眼睁睁被夺走、束手无策的自己。

 既然分不清,那就干脆大吼。从心底深处,像要把一切都吐出来一样。就像在发泄怒火一般。

 我和加恋的关系、那曾经如此深爱的加恋,我已不再觉得还能修复这份羁绊——我的心也彻底坏了。

 要接受这一切,并去理解它。越吼叫,头就越痛,视野也越发模糊,可我却偏偏能理解。

 明白一切已无法挽回。我只能全盘接受,并在这个基础上,从明天起继续活下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背后照射的夕阳,随着光芒一点点衰退,我的脑海里也渐渐变得空虚,开始接受现实。

 ……就这样,当太阳完全落山时,我和真宫同学都已失去了喊叫的力气,只剩下肩膀起伏着喘息。

「心里痛快了?」

「完全没……不过,情绪倒是稍微缓解了一些。谢谢你,真宫同学。」

「我那可不是为了你才喊的哦?」

「是你带我到这里来的吧。而且那时,你还拉着我的手,带我逃到了天台……仔细想想,你根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吧。」

「是啊。不过……你的脸实在太难看了,我没办法放着不管。」

「哈哈……」

 无从反驳。那时的我,毫无疑问是一副没法让人看到的狼狈样。

「稍微好点了吗?」

「嗯。简直判若两人。」

「太好了。那就把这笔账也加进感谢里吧。」

「哎呀,那我可真是赚翻了。」

她的语气都变得轻快了。

 明明今天才刚正经说过话……不过,也理所当然吧。我被看到了不想让人看到的模样,我也看到了她不愿示人的那一面。

 败犬彼此舔舐着刚留不久的致命伤,勉勉强强地站立着。

 这么一想,距离感稍稍缩短也不奇怪。

「……说实话,我也算是被你救了一把,所以并不值得你道谢。至少,我没能沉浸在『全世界我最不幸』这种感伤里。」

 真宫同学这样说着,有些羞涩地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他的笑容很难从她外表散发出的冷峻印象中联想出,是个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脸。

「差不多该回去了,不过……在那之前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要不要和我……立下契约?」

「契、契约?」

 冒出了一个很危险的词!

 契约,是什么的契约……?该不会是那种不用投保的保险、或者向我推销奇怪的陶罐吧……!?【注:日本街边经常出现算命的,说你买了陶罐就能消灾】

「那个……今后也能像这样,一起共度时光,之类的……」

「咦?」

「我肯定,并没有打从心底喜欢过他——芝木宗一。但是,这种丧失感,这种被背叛的痛苦……在我人生中算是最难熬的了。在我的人生中没有比这个更痛的了……」

「……嗯」

 从她的喊叫中,我能感受到一切。

 非同寻常的愤怒与悲伤……即使说并不是真正喜欢过,他也曾是让她描绘婚姻未来的特别存在。

「大概,这种痛苦不会马上消散。感觉我会在今后的几天、几个月,搞不好好几年里,一直拖泥带水地承受下去……但是,那不是很傻吗?为什么被背叛的我非要一直痛苦下去不可?对方抛弃了我,跟别的女人打得火热…啊,唔。虽然你和鹫崎同学还有重修旧好的可能也不知道」

「……我觉得那很难。是加恋错了,还是我错了……虽然还不清楚,不过已经回不去了。虽然也有人会说,男人就该把一次背叛笑着放下吧」

 至少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信心和加恋一起欢笑了。

 时间或许能解决一切,但为此,肯定得跨越巨大的矛盾和无可奈何的妥协……现在对我来说,还够遥远。

「那样的话,伤心失意的你,从今往后就要过着无可救药的灰色高中生活了呢」

「唉,是啊。我没办法和加恋重归于好。但我也无法忘记那些几乎占据了整个人生的情感。至少,要是我有那么厚的脸皮,能立刻就和别的女孩……那我也就不会这么消沉了。」

「所以,我们来个契约怎么样?我和你……试着来一场模拟恋爱如何?」

「模拟恋爱……!?」

「或许说得有点夸张,但就像今天这样一起出去逛逛,或是一起度过时光……大概这种感觉?我自己说出口也不太明白,不过如果这样一来我们都能让阴郁的心情稍微放晴,好好向前迈进,那对彼此不都是件好事吗?」

 确实,我今天觉得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根本不会想到去海边呐喊,而且多亏真宫同学在,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我现在还看不清未来,不知道会不会真心喜欢上加恋以外的别人。

 但我不希望在将来那个时候,回想起今天的事情反而畏缩不前。

 如果那样的话,当那一天来临时,我能好好迈步向前……同时,这对她来说也能成为一种救赎的话。

「……我明白了。」

 根本不需要犹豫。

 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自然地扬起,同时向她伸出了手。

「这世上能像这样,放下顾虑与同情,一同分担这份痛楚的人,也就只有真宫同学了。那我们就继续如此……不,是我要和你……缔结那份契约。」

 我本想用自己方式来绕个远路,却打消了念头。这里就该这么做,于是刻意用和她相同的语言点了点头。一说出后,果然还是有些夸张,令人难为情。

 但这份略显夸张、稍微逞强着耍帅的感觉,却不可思议地让我体会到了某种清爽。

「呼呼」

 真宫同学开心地微微一笑,伸长手想握住我的手——。

「……咦呀!?」

「危险!?」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打了个滑,我勉强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她。

 还好扶住她了……要是弄得浑身湿透的话,估计就没法谈什么契约了吧。毕竟她肯定也没带换洗的衣服。

「等、等一下?」

「嗯?」

 真宫同学下意识地抓住我的胸口前襟,倚靠着这摇摇欲坠的姿势,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嘴角微微颤抖,脸颊隐约泛红……不,也许是错觉吧。天色已黑,我看不清她表情上的变化。

……我发誓,绝对没有碰到什么敏感部位。虽然我慌忙中抱住了她,但只接触到了她的肩膀。

「能、能放手让我走吗?」

「不,要是现在松手你就会摔倒吧。站得稳吗?」

「站得住!我马上站稳!」

 真宫同学慌忙想离开。不过要是她因为反作用力再摔倒的话就得不偿失了,所以我姑且握住了她的手臂……等到气氛总算平静下来后,按照她说的我也松开了手。

「真是危险呢」

「是啊,谢谢你……虽然我很想这么说」

「嗯……?」

 不知为何她半睁着眼瞪着我。虽然再暗但表情还是看得清……难道她在生气!?

「呃,对不起!我、那个、不是故意的……!」

「……算了,也罢。虽然感觉只有我一个人在意这种事,让我有点不爽」

「在意、在意什么——」

「总之!」

 真宫同学用食指直戳我的鼻尖。

「今后请多指教啦,绵贯天羽同学!」

 真宫同学略带较劲似地如此宣言着。

话语中并非包含愤怒。虽然我无法明确理解其中的情感,但我却感觉却更加温暖澄澈……我不由露出苦笑点了点头。

「我才该说,今后请多关照,真宫幸歌同学」

 这份契约究竟会连向怎样的未来,我不得而知。

 今天虽然仍是人生最糟糕的厄日,但与她相遇这件事,一定是黑暗中的一缕光。

孤身一人时,连明日自我会变成怎样都全然不知

 但即便是那样的我,与她在携手似乎就能生出相信的勇气。

 即便今日我们同为败犬,终有一日定能抵达幸福。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