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 「未婚夫」

第七话「未婚夫」

为期三天的期中考试结束了。

 这是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考试。不久之前,我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心情。毕竟是顶着首席入学的名声,害得我背负了莫名其妙的压力,父母也理所当然地寄予了厚望。

 对我这个不擅长交朋友——不如说几乎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与人交往记忆的人来说,学校并不是那么愉快的地方。当然,我也知道这是我性格不好的缘故。

 入学时倒是有一个认识的人在。只不过,因为中学时的某件事,我们之间拉开了相当的距离,而又在入学一个月后的事件中,裂缝变得异常巨大……

(……算了,那种男人,根本没必要去想)

 我这样想着,打断了无谓的思绪。

 现在的我有了朋友——不,是同志。互相舔舐伤口的关系,还有一个愿意陪我玩模拟恋爱这种玩笑般契约的男生。

 只要和他在一起,每天就能过得与过去截然不同。这同时也成了我愿意去学校的理由。

 期中考试在午前结束。无论普通班还是升学班,这一点都是一样的。

 昨天因为要准备隔天的考试没能见到面……但今天整天都有空。

「呼呼」

 走在走廊上,我打开手机,确认有没有他发来的消息。

 当然,已经约好之后和他见面了。尽管开始因为非联络业务的原因而打开手机还没过多久,我却像孩子一样兴奋不已。虽然还没自信能熟练运用父母给的这款新手机,但总感觉像添加了什么全新功能似的,无所事事地触碰它的次数也增加了。

 而现在——。

「……啊」

 消息来了。只是,通知栏上显示的名字,不是我期待的那个人,而是那个我根本不想见到的男人。

 飘飘然的心情一下子坠入谷底。而当我读着发来的消息内容时,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

 我稍微纠结了一下……首先联系了他,联系了绵贯同学。

「唉……」

 丝毫不隐藏这声深深的叹息,我的心情从顶峰跌到了谷底。

 大概在上小学之前,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男人。

 芝木宗一。父亲的朋友芝木创的儿子——。

「幸歌,他是你的未婚夫哦」

 现在回想起来,唉,父亲真是最低级的人啊。

 只因为出生前就约定好了这种理由,就想把女儿嫁给根本不认识的男人,这在各种意义上都太不合时宜了。

 但当时的我,首先只是想着「婚约是什么?」,听完说明之后也就只感觉「是这样啊」。毕竟结婚对我来说是那么遥远的事。

 只是宗一的父母,創叔叔和美菜子阿姨對我都非常溫柔,蒙受他們照顧,想到能與這些人成為家人,結婚也不算壞事,甚至可以說感覺挺好。

 而且──。

「真是的,真拿千歌妳没办法啊~」

「可、可是,有虫子……」

「好啦,用这个就没事了嘛」

 对我这副被飞进房间的虫子吓到而畏缩的模样,虽然无奈,却还是用面纸抓住虫子并放到外面去的,正是……宗一。

 刚认识的时候,宗一对我来说是个非常耀眼的存在。

 笑容柔和,运动神经超群,令人信赖,而且──温柔。

 他不仅帮我赶走不擅长应对的虫子、替我驱散嘲笑我的欺负人的孩子们、回家的路上会牵起我的手、在我双亲不在而寂寞的日子还陪我一起玩度过时光。

 那时年幼的我对他是否怀有恋爱般的好感,如今已无从得知,也不必再去深思。

 仅此一点……宗一并非生来就是坏人。

 我想,我也曾有过觉得这个人作为未婚夫真好的念头吧,肯定有过。

 所以,我一直为了成为他的『好新娘』而努力……因此,即使觉得他「哪里不对劲」,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变回过去的他。

 他开始逐渐变化的,大概是在小学高年级左右的时候吧。

「不可以喔,宗一君。作业必须好好做才行。」

「都无所谓吧。明天,抄谁的就行了。」

「那样不行,你得自己做才行。」

「真啰嗦啊。大家都在说就算学习也没什么用。而且,学痴书呆子?那种事也太土了吧」

「这种事情不长大谁会知道啊?等长大之后再后悔可就晚了吧?」

 ……像这样无聊的争论,我几乎每天都一本正经地跟他吵。

 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青春期——男女开始在意彼此,不论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而宗一却跟那些觉得「和女生混在一起太土」的朋友们同调,对我表现出嫌恶的态度。

 面对那种态度,我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僵硬。虽然用「还是孩子」来当借口也让人难为情,但我觉得既然宗一想走上错误的道路,我就必须无论如何把他拉回正轨,于是喋喋不休地说教他。

 然后宗一就更加反抗我——现在想想,这也理所应当吧。

 宗一躲着我,而我也没有好好正视宗一。

 他总有一天肯定会像叔叔一样成为职业网球选手吧。甚至可能会飞往海外。

 我必须作为他的未婚妻,作为他未来的伴侣,弥补他做不到的事情。我必须好好支持他。

 为了这一点,我连外语都学了,还学了家务。

 他要迟到的时候就骂他,他顶着乱糟糟的睡发出门时,我就每次都细致地指出问题……

 也托了这些事的福——

「切,烦死了」

 他的口头禅变成了这样。我已经惹他烦到这种地步了。

 宗一毫无疑问嫌弃与我的婚约。平时他虽然对外人隐瞒,但他其实窝里横又自尊心强,不仅讨厌被我责备,也讨厌被父母训斥。

 他好像还算喜欢网球,训练时倒是认真,但除此以外就吊儿郎当的,而且那些邋遢的一面除了我之外谁都不让看到。

 光听这些,或许会让人觉得好像只有我在他眼里特别……但他是绝对没有那种意思的。

 看到我这个知道他本性——知道他秘密的人,他就会投来憎恶的目光,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被我捏住了把柄吧。

 可我即便如此,也还是觉得总有一天能和他互相理解——不,是能让他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我是那么相信的,那么盼望的。

 ……这大概只不过是我那「自己才是正确」的自以为是吧。

 我自己也有很多需要反省的地方。要是当初能更向他靠近一步、好好看着他、体谅他的心情……或许就不会迎来那样的结局了。

(连「既然是未婚妻就给我张开腿……」这种最过分的话都被他说过一次,但如果当时我忍着顺从了的话……)

 ……事到如今再怎么想也没用了。

 更何况,在我与绵贯同学目击到那种决定性场景的那天之前,我和宗一之间就已经裂开了一道难以弥补的裂痕了。

 我硬是拖着沉重的脚步,前往指定地点——网球场后方。

「迟了哦。」

 他——宗一,一边靠着围栏,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那样的抱怨。

 穿著制服来到球场,却没有其他人在场。考试期间社团活动也暂停了,这个规则适用到今天,也就是考试的最后一天。

 尽管如此,他却特地指定这里作为见面地点……大概是因为对他来说,网球场才是自己的主场吧。

 这家伙约我来还是按自己的方便时间,还要指定自己的地盘——简直让人想嘲笑他度量之小。

 话又说回来,他也没资格说我慢。明明是他临时叫我过来,我顶着沉重的脚步一路赶来,却还要被催。

「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我可是特地挤出时间搭理你。」

「…………」

 心想「你也未必忙到要特地挤出时间吧」,但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就是那种觉得拼命表现出自己很忙会很帅的性格。

「是老爹跟我说的。他说之前每次考试前幸歌都会来帮我补习,问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她不爽的事,害我还被怀疑。」

 宗一这样抱怨着。他身材高大,但在这方面却很幼稚。

「被怀疑?」

「你这家伙,难道把那件事告密了吧?」

 不明白他为何要用那种像在责问的眼神瞅着我。

 而且他说的是那件事——他心里清楚,陈外遇事我还没告诉他父母。如果我真的说了,不可能只是被怀疑这个程度。

 或许正是因此吧。他的态度中充斥着一种游刃有余和撒娇嘚瑟的味道。

 我并没有告发这一事实,她或许以为我并不怎么在意出轨的事,觉得我无论如何都不打算离开宗一,从而在姿态上低了一头。

「反正你没来教我功课,我考试成绩也挺微妙的……嘛,那倒也无所谓,总之你差不多该消气了吧。」

 听到他那番话,我的心完全没有动摇。

 那是离道歉相去甚远、幼稚至极的话语,别说同情,连怒火都涌不上来。

 我想那大概是他自以为的让步吧。某种程度上也能说是成长。但我已经不可能觉得高兴了。

 剩下的只有空虚。就像核对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答案那样,毫无意义的虚无。

(果然不理他就好了。要是那样,现在正和绵贯同学……)

 突然被宗一叫了出来。我之所以特意应约而来,正是为了准确地看清现在的他。

 明明有婚约者在身边,却与人家的交往对象热烈接吻。从他那娴熟的样子来看,直觉告诉我,他们肯定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甚至说不定已经超出接吻的范畴了。

(还有……我竟然蠢到还在期待,有朝一日芝木宗一能变回我们初见时那个温柔的人。)

 那一刻,我的泪水与悔恨喷涌而出。

 綿貫同学指出我受伤了,我想他说得没错。那时的我,如果不是他在身边的话,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我激动得说不出有关他的事,甚至可能觉得死了也无所谓了。

 我并不是对宗一那份好感仍余烬未熄。

 心里充斥的是,该怎么向我家父母和宗一的双亲解释,以及这段时间的意义究竟在哪儿……之类的东西。

 对我来说,如果剥离了与宗一那种义务般的婚约者身份,我的人生将一无所有。因此,婚约关系的破裂,无异于对我整个人生的否定。

(没错,如果是那时的我,大概会真心这么想吧)

 我自嘲地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看来,这真是个愚蠢至极的想法。

 如果宗一这时低头拼命道歉,我是否会多多少少有点动摇呢?

 可我想象不出来。因为我早已对他养成了某种恶劣的信任——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这就像陨石砸中学校就会停课一样,反正只是妄想级别的东西。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没在听。」

「啧。干啥啊你……」

 他咂了下舌,站着抖起腿来。这个有点灵巧的动作,是他焦躁时的习惯。

 即便外表如此粗野,他却没丝毫可能无理施暴的迹象。虽然看起来凶恶、常让人害怕的宗一,但意外的是他几乎从不使用暴力。

 曾经的我,曾试图认为这是他的美德之一……但这样一看,答案显而易见。

 对他而言,傲慢的态度不过是保护自己的防具,绝不是用来压制他人的武器。乌龟的壳虽硬,但通常只是缩在里面,不会突然飞起来撞击别人。道理是一样的。

 他放任自己的任性去伤害他人的场景,我从来只见过一次。

「我说你至少该维持最低限度的家庭往来吧?老爸他们总是提起你,烦死了……啧,这种板着一张臭脸的女人,到底哪里好了。」

 这好歹算是道歉的场合吧?竟然还若无其事地吐我槽。

「这是在和谁比较?我记得……是叫鷲崎加恋同学吧?」

 啊,本来想保持沉默,却不小心漏嘴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个名字,宗一的肩膀颤了一下。

「……现在提加恋的事不合适吧。」

「你叫了她的名字啊。关系真是亲热呢,挺好挺好的。」

 虽然不清楚他是否直接叫名字,但我早就预料到了。因为绵贯同学告诉我,鷲崎同学叫宗一的名字。

「那当然了!加恋比你这种女人好多了!她温柔、可爱,还会尊重我!」

 也不知道触到了他哪根逆鳞,他突然开始誇起鷲崎同学来。

 那个所谓的尊重,想必还包括献身吧。

「我先说清楚了,我可没打算听老傢伙们的话,跟你这种人结婚。要结婚的话,我宁可找加恋那样会捧著我的女人,也不找你这不懂得照顾人又自以为是的女人。」

 这种说法简直就是把女人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价值观因人而异,但照那个标准来看,我的确不符合他的眼光吧。

「只是啊,我说了多少次了。因为老傢伙们的关系,所以表面上就跟我配合一下吧。反正我对你也早就没什么期待了。」

「那么,你迟早会亲自跟创先生他们说要解除婚约啰?」

「呃……」

 宗一明显退缩了。大概是想著,要是说那种话会被骂的人是自己,所以希望我能委婉又不引人反感地开口暗示……就是这种气氛。

 对那个被自己往死里贬低的对象,还想方便地依靠对方。他根本完全没察觉到这种事吧。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超级英雄了啊?觉得自己的麻烦事,我都能便利地全帮你解决?让我一个人背全部的黑锅?」

 话语比思考更快地脱口而出。

 老实说,我气得不得了。不如说,能不气吗。

 我松了口气,幸好对他已经没任何留恋了。但不代表所有感情都消失了。正相反,因为我体内再也没有忍耐的必要了,话语就像水库开闸一样不断涌出来。

「你根本就没什么期待吧?对一个连关怀都不会、摆张臭脸的女人,不如去跟温柔可爱、能满足你那股幼稚欲望的鹫崎同学求助啊。说不定创他们也会喜欢呢?」

 嘛,虽然我觉得不会是他们喜欢的类型,但他们挺护孩子的,搞不好就顺利通过了……当然,我也不会把那颗炸弹给掐掉就是了。

「你他妈在耍我吧!!」

 我还以为只是轻轻挑拨一下,但热血只能扛过氮气沸点的宗一直接暴跳如雷。

 他大步冲过来,粗暴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放手……!」

 力道大到让我踉跄,我反射性地叫出声。之前他从没对我动手过。但肩膀被攥住传来的疼痛,已经足以唤起我的恐惧。

 听到我惊吓的声音,宗一勾起了嘴角。我看到他空着的右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他发现用暴力施压对我有效果了。

「别给我得意忘形啊!」

 明明知道一露出软弱的态度只会让他变本加厉,可在他怒吼下,我的身子还是止不住僵住了。

 握紧的拳头挥了起来——接下来就要朝着我砸下来。

 压倒性的体格差距、力量差距。

 在这种无力改变的现实面前,我的气势一下子就快要被剥个精光。

 假如那一拳真的砸下来,我还能像现在这样撑下去吗?

 在痛苦中,我的心仿佛要被碾碎,我是否会拼命道歉而屈服呢。

(……我不要)

 从恐惧之中,反抗的情绪涌了上来。

 暴力很可怕。我从未被人打过,但我知道那绝不是轻描淡写的事。

 可是,就算承受了痛苦的打击,就算遭受了比这更深刻的屈辱,我也不想屈服。

 我来到这里是想要看到现在的宗一。然后——彻底斩断仅存的留恋,为了能光明正大地面对他……面对绵贯同学,我想要那样活着。

 所以……所以……!

「住手」

(啊……)

 我做好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的准备,紧紧闭上了眼睛,耳边却传来了一个对一个男生来说稍微偏高的声音。

 同时,肩膀被抓住的痛感逐渐消退——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只比宗一稍小一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

(是绵贯同学……?)

 像是要护住我似的,那道闯入我视线的背影让我看入了迷。

「喂、喂,你小子干什么,突然插进来!?」

「该问『干什么』的人是我吧。这样粗暴地抓着女生的肩膀,太不正常了。向她道歉。」

 面对怒吼,他——绵贯天羽直接驳了回去。

 体格上他明显更小,也更瘦弱。

 可是,那个背影却显得非常可靠,让我差点忘记状况,想要抱住他。

「呃……!」

 宗一带着怨恨俯视着他。他的手臂在颤抖,也许是因为绵贯同学的握力太强吧。

 而另一边的绵贯同学,虽然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却感觉他沉着地直直回望着宗一。

 强者的威严。因此而来的从容……不,不对。不是这样。

 我知道。此刻,绵贯同学正拼命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恐惧。

 从体格差距来看,明显是绵贯同学处于劣势。但我知道,就在这同时,他为了保护我,强忍着比这更甚的恐惧,拼命鼓起勇气。

 ──听说宗一君也在打网球呢。他说在自己这个年纪里是最厉害的!

 ──听说宗一君对受伤也很了解。所以啊,天君如果能得到宗一君的帮助,就又能──

 我不禁回想起,绵贯同学那个神经大条的青梅竹马,曾经对他说过的这些话。

 她恐怕不知道吧。那句话对绵贯同学来说有多么残酷,又是多么不自觉地、彻底地踩中了他的雷区。

 而正因如此,那才是连接着绵贯天羽与芝木宗一的线。

 绵贯同学从不提及此事。即便如此,我还是察觉到了。

 对他而言,宗一是宿命中的对手,同时也是怀有深深创伤的、恐惧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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