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paration8 ~準備8~
Preparation8 ~準備8~
隔天,前往學校的亞里紗,站在教室外頭深呼吸。
(從這裡重新開始……)
這麼下定決心後,她抬起頭,筆直望向前方,以緊張的手打開大門。
教室裡頭的光景一如往常。
加戀低垂著頭,以橡皮擦擦去不知是誰在課本上寫下的中傷字眼。
一邊對這樣的她指指點點,一邊笑著討論「我討厭她~」的女同學。
在黑板前方嬉鬧,彷彿這一切都與他們無關的男同學。
這已經完全變成稀鬆平常的光景。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樣的狀況不對勁。
這變成了理所當然。
(不對……這樣是錯的。)
必須有人開口指出這一點都不「普通」才行。
「再這樣下去不行啦!」
為了鼓舞又開始退縮的自己,亞里紗以教室裡所有人都聽得見的音量放聲大喊。
原本鬧哄哄的教室,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大家都對亞里紗投以吃驚的眼神。
好可怕──
現在雙腿仍微微打顫。
可是,她踏出第一步了。再也無法回頭了。
亞里紗緩緩抬起頭,和加戀對上視線。
加戀瞪大雙眼望著她。
或許只是白忙一場呢。
儘管如此,傳達給某個人吧。
傳達出去──
看著表情泫然欲泣的加戀,亞里紗朝她露出全心全意的微笑。
鐘聲響起,同學們陸續返回自己的座位上。
「那是怎樣啊?這樣是想討好誰?」
「大概是為了提昇在校成績吧?反正她是好學生嘛。」
準備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時,這類挖苦的發言傳入亞里紗耳中。
很明顯是故意說給她聽。
是坐在附近的女同學。她們沒有和亞里紗對上視線,持續發出竊笑聲。
(啊啊……果然沒辦法嗎?)
其實,亞里紗也不覺得其他人馬上就能明白。
她知道這並非如此簡單。
儘管試著這麼說服自己,她仍不禁垂下頭來。
「傳達過來了。」
從後方傳來的這道嗓音,讓亞里紗緩緩抬起頭。
(榎本……)
她感覺胸口湧現一股暖意,臉上也自然而然浮現笑容。
「嗯……」
我不會後悔……
不會後悔,可是……
◆ ◇ ♡ ◇ ◆
每次來到虎太朗的教室,裡頭總是瀰漫著不太融洽的氣氛。
到了午休時間,虎太朗會主動造訪幸大和健的班級,可能不只是因為他們班上有雛在。
教室裡的氣氛太糟,讓他待不下去,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一部分的女同學聚在一起,說著某個同學的壞話,或是嘲笑那個人。
這樣的情況並不罕見,是每個班級都可能發生的事情。
在男同學之間,甚至還會發生更陰險的霸凌事件。
就算覺得這樣的行為很無聊,每個人也都只是默默接受這種扭曲的狀況。
班級氣氛以及同學之間的互動關係,只要一度成形,想改變就很困難。
因為不想被捲入麻煩之中,所以,發現不會對自己有利就視若無睹,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輕鬆笑著度過每一天。
(這才是一般人的做法嘛……)
一如往常地和虎太朗、幸大閒聊的同時,健的視線不自覺地望向某個獨自坐在位子上的女孩子。
就在這時候──
「再這樣下去不行啦!」
剛踏入教室,就竭盡勇氣這麼吶喊出聲的人,是亞里紗。
雖然雙腿微微顫抖著,但她仍確實抬起頭,彷彿在宣示自己的主張並沒有錯。
嚇了一跳的,不只是健一行人。
原本孤伶伶地坐在座位上的那個女孩子,也抬起頭來盯著亞里紗看。
亞里紗對這樣的她露出略為靦腆的笑容。
「早安,加戀!」
被喚作加戀的那個女孩,在雙眼蒙上一層水氣後垂下頭。
但她仍輕輕回應了一聲「早安」。
「高見澤……」
虎太朗有些傻眼地喃喃出聲。
「啊!柴健,我們得回教室了。班會時間要到嘍。」
望向黑板上方的時鐘後,這麼驚覺的幸大出聲提醒。
聽到開始響起的鐘聲,學生們匆忙返回自己的座位。
「再這樣下去不行……是嗎……」
走回自己教室的路上,健在腦中反芻亞里紗的那句發言。
將一頭長髮高高紮在腦袋兩側的造型,以及像是對所有同班同學下戰帖的堅定眼神,想必都是她強烈決心的象徵吧。
健不知道亞里紗為何會出現這樣的心境變化。
但比起為了附和他人而勉強擠出笑容、因痛苦而低垂著頭,或是在頂樓放聲大哭──
──現在這樣的她,要好太多了。
◆ ◇ ♡ ◇ ◆
午休時間結束後,到了下午第一堂課開始的時間,加戀仍沒有回到教室裡。
相當在意這一點的亞里紗,不禁望向那個空著的座位。
她沒能改變任何事情。
由衣等人依舊無視加戀,不停地說她的壞話。
在加戀痛苦煎熬的時候,亞里紗依舊什麼都做不到。
說出「再這樣下去不行」這句話的人,明明是自己啊。
不對──應該還是有她能做的事情。
「那麼,下一段英文……高見澤,妳來翻譯。」
英文老師以粉筆在黑板上書寫,輕輕拍掉手上的粉筆灰後,轉身望向台下的同學。
「高見澤?」
發現亞里紗看起來一臉呆滯,坐在後方的虎太朗朝她扔了個橡皮擦。
他的橡皮擦打到亞里紗的頭,然後掉到桌上。
「高見澤?」
「啊……是,是!」
這才察覺自己被老師點名的亞里紗,急忙從座位上起身,匆匆翻開課本。
(……我得馬上過去才行。)
加戀絕對在哭。
她從很久以前就知道,加戀如果遇到難過的事,會跑去躲在廁所裡哭泣。
明明知道,卻一直裝作不知情。
亞里紗闔上課本,抬起頭望向老師。
「妳怎麼了?」
「對不起,那個……我去廁所一下!」
她想不到其他能用來溜出教室的藉口。
朝愣住的老師一鞠躬之後,亞里紗便匆匆衝出教室。
她來到走廊上,關上教室大門後,同學們的哄堂大笑從裡頭傳來。
回到教室之後,自己想必會變成全班的笑柄吧。
不過,就算這樣也無所謂。
現在,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情。
亞里紗抬起頭,快步通過沒有其他人在的走廊。
她來到鮮少有人進出的北棟大樓的廁所,發現最內側的門緊閉著。
裡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她果然在這裡……)
「加戀。」
亞里紗站在外頭這麼呼喚之後,哭聲停止了。
「妳在裡頭對吧?」
「妳……怎麼會在這裡?現在不是上課時間嗎?」
門板的另一頭,傳來加戀幾乎要消失在空氣中的細小聲音。
「看到妳不在,所以我也偷溜出來了。」
「……為什麼……這跟妳又沒關係。不要管我就好了啊。」
「因為,我發現再這樣下去不行。我做錯了。噯,加戀,妳聽我說。我希望能重新跟妳……」
「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
加戀以吶喊打斷了亞里紗的發言。
她的嗓音聽起來在顫抖,想必仍在哭泣著吧。
「妳明明一直視若無睹。對每個人都表現得很友善,卻在背底裡跟大家一起說我的壞話。亞里紗……妳真的很狡猾呢。這次想扮成正義使者了嗎?是因為同情我?還是像大家說的那樣,是為了提昇在校成績?」
(無可奈何……這是無可奈何的結果。)
自己之前做出那麼多過分的行為,會受到加戀譴責也理所當然。
因此,亞里紗無法以「我沒這個意思」為自己辯解。
她背對著廁所門板,望向地板開口。
「加戀,妳說得沒錯。我很狡猾又很懦弱,光是為了保護自己,就耗盡所有力氣。因為這樣,我傷害了妳。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光是這樣,一定無法讓她原諒我吧?)
可是,亞里紗想不到其他足以用來賠罪的說詞,只能拚命繼續往下說。
將自己現在能說出口的想法,全數傾吐出來──
「妳第一次主動找我搭話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聽到妳直接用名字叫我,我也超級開心的。那時候,我是真心想和妳做朋友。我知道現在才說這些,已經太遲也太自私了,可是,我還是希望能再一次……再一次跟妳……」
「別說了!」
加戀強硬的語氣,讓亞里紗忍不住噤聲。
「我過得好煎熬、好痛苦、不知該如何是好……我一直、一直都好希望有人能來幫幫我。可是,不曾有人對我伸出援手。妳沒有這麼做,班上的同學也沒有!」
是啊,沒錯。我明白這種感受。
很煎熬、很痛苦,無論再怎麼掙扎,都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做到任何事情。
就像溺水的人,為了向人求助而拚命試著伸出手。
然而,沒有半個人願意伸出援手。自己的求救聲,也無法傳達給任何人。
(我也明白……)
被困在一片漆黑的世界裡,去不了任何地方。
「討厭……最討厭了。這一切要是全都消失就好了!」
加戀的吶喊和哽咽的哭聲,重重壓在亞里紗的胸口上。
「這種……黑暗又狹小的世界…………我再也受不了了…………我都快窒息了啊……」
「不對喔,加戀……這個世界非常寬廣,我們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那天,出現在電視上的那個人,讓亞里紗明白了這一點。
其實,最討厭的不是「某個人」,而是「自己」。
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像縮頭烏龜那樣躲起來,懦弱又無力的自己。
無法跟其他人好好相處,無法融入群體,總是遭到排擠的自己。
面對討厭的事物,無法明確說出自己的感受,只能擠出笑容迎合他人,沒出息到極點的自己。
她好想把這個超級討厭的自己徹底拋開。
可是,亞里紗察覺到這麼做不行。
一味討厭的人生,是很無趣的──
單一的學校,而且又是裡頭的單一班級,並不是自己的全世界。
只要踏出一步,就會發現更加開闊的世界。
明明如此,如果把自己關在這個狹窄的世界裡,一股腦兒地討厭自己的話,就太浪費了。
就算覺得自己身處一片黑暗之中,只要抬起頭,就能發現來自上方的光亮。
(所以,不要再哭了……好嗎?加戀。加戀……)
亞里紗倚著廁所的門板抬起頭。
眼角的淚水溢出,順著臉頰往下滑。
這次,她不會再做錯了。
絕對不會。
◆ ◇ ♡ ◇ ◆
週末假期結束後,時節進入了五月。
早上踏進教室後,亞里紗以一聲「早安」向班上同學打招呼。
然而,平常至少還會出聲回應她的幾名女同學,今天卻帶著尷尬的神情走掉。
不同於平常的這股氣氛,讓亞里紗困惑地環顧整間教室。
由衣一行人在教室後方開心說笑著。
發現加戀的身影也在她們之中,讓亞里紗啞然無語。
(加戀……)
彷彿過去從未在背後說自己的壞話或是霸凌自己似的,加戀加入了這群人。
「她是怎樣啊,想改變形象?」
「她是這種人嗎?」
「幹嘛搞得這麼引人注目啊~?」
「偽善者。真的很好笑耶。」
「她以為自己很適合那個髮型嗎?有夠土的~」
「隨便啦,她開心就好嘍~」
她們刻意以亞里紗也聽得到的音量這麼開口後,一旁的加戀跟著以「就是說啊~」附和。
她們指指點點的對象一目了然。
(噢,這樣啊……加戀到「那邊」去了嗎?)
她沒有資格責備加戀。因為自己過去也是同類。
走向自己座位的同時,亞里紗感受到口中有股苦澀滋味擴散開來。
準備放下書包時,她發現桌上擱著一張小紙條。打開來之後,裡面是滿滿的中傷字眼。
亞里紗將那張紙條捏爛,拉開椅子坐下。
她有預感會變成這樣。
霸凌目標轉換,變成孤單一人……
只有自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裡。
「唉唉~……」
她仰頭發出自嘲的輕嘆。
垂下頭之後,視野開始變得模糊。
我不會哭。
這種事沒什麼好哭的。
一滴淚珠落在緊握的手上。
(又變成這樣了呢。)
不想再孤伶伶的了──她明明這麼想,升上國中後卻又重蹈覆轍。
像是將無法破關的遊戲又從頭玩一次的感覺。
不管試幾次,都只能走到壞結局。儘管每次都重新來過,卻總會走上相同的劇情路線。
(不過,算了……)
這次,她沒有迎合任何人,確實做出了自己相信是正確的選擇。
這是她順著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而踏上的一條道路。
如果這麼做只能導向壞結局,那也無可奈何。
只能判斷這就是這場遊戲的結局了。
為了變成大人、為了成長,人們想必無法維持不曾受傷的完美狀態。
雖然什麼都沒有改變、雖然自己又變得孤伶伶的──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亞里紗並不會害怕。
她不討厭現在的自己。
她將眼淚和傷痛全都吞回肚裡,露出有些逞強的笑容。
低垂著頭的自己,就到今天為止吧──
◆ ◇ ♡ ◇ ◆
放學後,從敞開的教室窗戶傳來管樂社練習的樂聲。
亞里紗聽著這樣的吹奏曲,在中庭的花圃旁蹲下。
她小心翼翼地撥開鬱金香的葉片,撿起落在下頭的筆。
因為昨天下過雨,花圃裡的土壤相當濕軟,讓她沾得滿手泥巴。
而這些筆因為浸泡在泥水裡,看起來也已經無法書寫了。
「也不用扔得這樣亂七八糟的吧!」
亞里紗不禁喃喃抱怨,然後嘆氣。
今天的最後一堂課是體育課。換完衣服回到教室後,她發現自己掛在桌子旁邊的書包不見了。
她找過放置打掃用具的櫃子和垃圾桶,但都沒找到。從走廊上的窗戶望向中庭時,才發現自己的書包被扔在中庭的花圃裡。
犯人甚至將筆袋掏空,煞費苦心地把裡頭的每一支筆隨意棄置四處,所以她只能一支一支慢慢撿回來。
回想起加戀跟由衣一行人有說有笑地離開教室的模樣,亞里紗的表情變得陰鬱。
「妳怎麼了?」
聽到突然從後方傳來的人聲,亞里紗「咦?」地轉過頭。
(啊……這個女孩子,是經常跟榎本在一起的……)
將手擱在腿上望向這裡的,是一個讓亞里紗覺得面熟的女孩。
她將一頭短髮鬆垮垮地綁成兩束。
「雛~我們去社團吧。」
聽到在連結不同校舍的走廊上的友人這麼呼喚,雛以「妳先過去吧!」回應。
「做這種事的人真的很過分呢。」
說著,她帶著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在亞里紗身旁蹲下,開始幫忙撿拾其他文具和筆記本。
看到這種情況,一般人應該都會認為與自己無關,然後視若無睹吧。
她們倆不同班,也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可是,她為什麼……)
「妳……不用參加社團嗎?如果顧著幫我,可能會遲到吧?」
「啊,嗯……動作得快點才行呢!」
雛朝手錶看了一眼,拍掉她撿起來的課本上頭沾附的泥沙。
她的雙手因此和亞里紗同樣沾滿泥濘。
不用管我也沒關係。
不知不覺中,亞里紗將這樣的發言默默吞了回去。
「妳是……榎本的女朋友對吧?」
聽到亞里紗有些遲疑的問句,雛先是一瞬間愣在原地。
下一刻,她以震驚不已的表情發出「咦咦咦咦!」的驚呼。
「妳說誰是誰的女朋友?」
「我說妳是榎本的……不是嗎?」
「完全不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呀?」
「咦……因為你們看起來感情很好啊。」
「一點都不好!虎太朗跟我純、粹、只、是、兒時玩伴!我們只是湊巧,或說很不幸地是鄰居而已!」
雛看似很意外地鼓起腮幫子。
「為什麼我得跟虎太朗這種人……」
這麼叨唸的同時,她似乎發現了什麼而望向亞里紗。
「難道妳跟虎太朗同班?」
「嗯……沒錯。」
「該不會是虎太朗說的吧?說我……是他的……女朋友之類的……」
「他沒這麼說,只是我自己以為你們是一對。」
「這樣嗎……啊,不過,妳真的誤會了啦!虎太朗跟我完全不是那種關係!」
說著,雛還表示「大家經常拿這件事瞎起鬨,我真的覺得很困擾耶」,然後嘆了一口氣。
(啊,原來如此。是榎本在「單相思」啊……)
「這些就是全部了嗎?」
雛再次環顧四周,確認有沒有其他物品遺落在地上。
亞里紗也檢查過書包裡頭。她發現弄丟的東西,應該只有那個熊貓吊飾而已。
在更衣室弄掉的那次,明明已經重新綁好,但吊繩似乎又斷掉了。
「有沒有什麼東西不齊?」
「全都找回來了。」
亞里紗這麼回答,然後闔上書包。
雛還得參加社團活動,不好讓她繼續幫忙。接下來自己一個人找就行了。
「啊啊!對不起,我要遲到了!」
再次朝手錶瞥了一眼後,雛急急忙忙拎起自己擱在地上的運動包。
「等……等一下!」
亞里紗像是出自反射般喚住準備離去的雛。
雛「咦?」地轉過頭來。
「我……我能問……妳的名字嗎?」
帶著遲疑這麼開口後,雛先是圓瞪雙眼,接著露出笑容。
「我是瀨戶口,瀨戶口雛。妳呢?」
「高見澤……亞里紗。」
「再見嘍,高見澤同學。」
朝亞里紗揮揮手之後,雛便朝社團教室大樓跑去。
瀨戶口──雛。
為了不忘記這個名字,亞里紗在內心重複了一次。
(她跟榎本一樣,是個溫柔的人呢。)
在雛的身影消失後,亞里紗將視線移向萬里無雲的晴空。
燦爛的陽光,讓她不得不用手遮在額頭上。
當初,如果她能像雛那樣主動詢問「妳怎麼了?」的話。
如果能從一開始就伸出援手的話。
如果能這麼溫柔的話──
(我們……或許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吧?)
◆ ◇ ♡ ◇ ◆
在放學後經過中庭時,發現亞里紗身影的健停下腳步。
她蹲在花圃旁,撿拾著自己的文具和筆記本。雙唇像是強忍著某種情緒般緊抿成一條線。
就算不過去詢問,他也看得出這是什麼狀況。
(果然會變成這樣啊……)
健這麼想著,將自己的視線稍微移開。
他和她不同班,也不曾說過話。
亞里紗想必也對他這個人一無所知吧。
要是現在上前搭話,會不會讓她嚇一跳?
或是讓她提高戒心?
該怎麼開口才對?
妳在幹嘛?
我來幫忙吧?
那個啊,我是虎太朗的朋友──
健轉身面向亞里紗,往前踏出了一步。
發現從連接不同校舍的走廊上朝亞里紗走去的雛後,他停下腳步。
雛上前朝亞里紗搭話,然後開始幫她撿拾散落一地的私人物品。
失去主動搭話的理由後,健吐出一口氣。轉身就這麼準備朝學校後門走去時,發現一個熊貓吊飾落在腳邊。他蹲下身子。
(這是她的東西吧……)
他曾在亞里紗的書包上看過這隻熊貓。
健轉頭,發現亞里紗正在和雛聊天。
「我到底在幹嘛啊……」
他苦笑著這麼喃喃自語,將熊貓吊飾緊緊握在手中。
健繞回操場,看到足球社和棒球社的社員正忙著練習。
在慢跑熱身的國一學生裡頭,可以看到虎太朗的身影。
不同於平常在一起嬉鬧時的模樣,虎太朗現在露出了相當認真的表情。覺得這種變化很有趣的健,忍不住嘴角上揚。
「喂~虎太朗!」
出聲呼喚後,健看到虎太朗朝他瞄了一眼。
要是在練習時擅自脫隊,恐怕會被學長盯上,所以虎太朗似乎決定裝作沒聽到。
「虎太朗~榎本~虎太同學~小虎~!」
「吵死了!你要幹嘛啦!」
板著臉孔的虎太朗終於朝這邊跑來。
健輕笑一聲,將手中的熊貓吊飾扔給他。
「咦!這……這是什麼啊?」
反射性地接下吊飾後,虎太朗露出滿臉疑惑。
「是那個叫高見澤的女孩子的東西。你幫我交給她吧。」
「高見澤?為什麼啊,你自己交給她不就好了?」
「那就拜託你嘍~小虎~」
「不要這樣叫我啦!」
健笑著朝虎太朗揮揮手。
接著,他將手插進口袋,聽著來自身後的社員們精神奕奕的加油聲,然後踏出腳步。
◆ ◇ ♡ ◇ ◆
五月即將邁入尾聲時,亞里紗多數時間仍是孤伶伶一人。
她結束學生委員會的工作返回教室時,裡頭只剩下虎太朗一個人。
「榎本……?」
聽到她的聲音,虎太朗像是觸電般回頭,手上還拿著一條抹布。
「高見澤!妳不是回去了嗎?」
說著,他慌慌張張地將自己的身體擋在亞里紗的桌子前方。
亞里紗朝他走近。看到自己的桌子時,她瞬間說不出半句話。
被人寫滿中傷字眼的桌面──
以及刻意灑在上頭的大量橡皮擦屑。
「這是……」
「話說在前頭,這可不是我做的喔!我只是……」
「我知道啦!」
你打算幫我擦掉這些吧。而且是趁我還沒看到的時候,偷偷這麼做。
至今,一定都是如此。
在亞里紗不曾察覺的狀態下,虎太朗暗中幫了她很多忙。
就像今天這樣,一直……一直都是。
亞里紗以手背按住眼角,阻擋不自覺溢出的淚水。
「咦!喂,妳別哭啊!這種事情沒什麼大不了啦。」
虎太朗連忙在自己身上翻找手帕,但最後或許沒找到吧,只能帶著一臉傷腦筋的表情杵在原地。
不對。她並不是覺得難受,也沒有感到悲傷。
亞里紗並不在意寫在桌上的那些中傷字眼。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孤單一人。
她總有種自己在孤軍奮戰的感覺。
不過,其實並非如此。
(我不是孤單一人呢……)
有人確實聽到了她的聲音。
確實告訴她「傳達過來了」。
這件事讓她覺得好開心、好溫暖,只是一股勁兒地想要流淚。
做什麼都不順利、老是不停失敗、傷害了某些人、又被某些人傷害。
唉,無所謂了……最後,亞里紗這麼想著,然後放棄。
不過,她果然還是想要相信某人。
「抱歉喔……榎本。」
亞里紗以手拭去淚水,抬起頭來這麼說。嗓音中微微透出的鼻音,讓她有點難為情。
「沒啦……是柴健要我多關照妳的。」
虎太朗以手扠腰,粗魯地這麼回應。
「柴健?」
「噢,呃……他是其他班級的男生。跟我……算是朋友吧。」
說到這裡,虎太朗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將手探進口袋裡翻找。
「對了,這個是妳掉的東西吧?」
虎太朗遞給亞里紗的,是她那天弄丟的熊貓吊飾。
在雛離開後,亞里紗又自己找了好一陣子,但都遍尋不著,最後放棄的東西。
「真虧你知道這是我的耶。」
「啊,嗯……有很多原因啦。總之,還給妳嘍。」
亞里紗總覺得,每當自己弄丟這個吊飾,吊飾都會在冥冥之中幫她串起和某個人之間的關係。
然而,她卻總是犯錯,然後失敗──
這次,為了不再失去一段關係,她想好好珍惜。
亞里紗以雙手包覆住那個吊飾。
「……妳沒事吧?」
聽到虎太朗有些顧慮地這麼問,亞里紗以「嗯」點頭回應。接著,她從正面筆直望向虎太朗。
「如果你遇到困難,我也一定會幫助你!」
在心中確實做出的小小決定──
「妳在說什麼啊……」
面對露出困擾笑容的虎太朗,亞里紗朝他伸出手。
「友情的證據!」
「真搞不懂妳耶,不過……」
雖然嘴上這麼說,虎太朗仍確實回握了她的手。
「啊!我先把話說清楚……我沒有其他意思喔。你不要誤會了。」
「喔……喔!」
在這段不太自然的對話後,兩個人一起笑出聲來。
之後,亞里紗和虎太朗一起擦拭桌面的字跡。
因為很難擦乾淨,虎太朗焦躁地發出「可惡!」的罵聲。
看著這樣的他的側臉,亞里紗不禁瞇起雙眼微笑。
「榎本,那個啊……」
「幹嘛啦?」
「謝謝你……」
因為這句不習慣的發言而害羞的亞里紗,以橡皮擦用力地擦去桌面上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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