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人生還有「再見」以外的選擇

　　第七話　人生還有「再見」以外的選擇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況，眾人冷汗直流。

　　即使是身為老練魔女的艾瑪也不例外。

　　「第十三層的魔物，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粗壯的四肢，修長的脖頸，強勁的尾巴。其威武身姿堪稱壓倒性的存在，戰鬥經驗尚淺的學生們在目睹敵人的瞬間，內心便徹底崩潰了。

　　「嗚、啊……」

　　「啊、啊啊……」

　　她們只能呆立原地。

　　別說逃跑，甚至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

　　在這種狀態下，她們根本無法應付敵人的攻擊。

　　「呀啊！」

　　等回過神來，慘劇已經發生了。

　　一名學生的身體被強勁的尾巴狠狠抽中，纖細的身軀猛然砸向牆壁。

　　她摔落地面後，再也沒有了動靜。

　　「咿！」

　　至此，眾人的恐懼達到了巔峰，卻也正因如此，她們反而更加無法動彈。

　　就在此時——

　　「我們上吧。」

　　「是！姊姊大人！」

　　有四個人展開了行動。

　　「這可是責任問題呢～」

　　「…………」

　　米蘭達、加爾姆、艾瑪、希特莉。

　　四人毫不畏懼地拔出法杖。

　　「加爾姆，配合我。」

　　「瞭解～！」

　　「對付大地巨龍，冰屬性的魔法最有效哦～」

　　「……看來只能殺掉牠了。」

　　她們交換了簡短的對話。然後——

　　四人同時施放了魔法。

　　尖銳的冰刃、凍結的波動、伴隨絕對零度的暴風，氣勢洶洶地奔向敵方。

　　這些魔法如天羅地網般襲向敵方的巨大身軀，根本無法避開。

　　施法者們全都是一流的魔女。

　　眾人認為大地巨龍會被輕易消滅，紛紛鬆了一口氣。

　　——然而，就在這時。

　　「變身。」

　　那些向前推進的冰屬性魔法，彷彿融入大氣般消失無蹤。

　　而施法者——蕾維·亞茲萊特在眾人注視下，步伐沉穩地走向巨大魔物。

　　「蕾維小姐……似乎有什麼計劃呢。」

　　米蘭達將杖收回腰間，環抱著雙臂，觀望其行動。

　　艾瑪、加爾姆與希特莉則保持警惕，靜觀事態發展。

　　「嘎嚕！」

　　面對逐步走近的蕾維，大地巨龍展現出攻擊姿態。

　　牠張開巨大的下顎，朝少女猛然撲去，打算咬碎她纖細的身體。

　　但在鋒利的尖牙即將觸及蕾維的瞬間。

　　她全身突然釋放出一波驚人的霸氣。

　　「…………！」

　　一切動作靜止。

　　不僅是魔物，場中所有人也動彈不得。

　　那是完全不同層次的存在。

　　這份確信引發了畏懼，阻止了所有人的動作。

　　「這、傢伙……是怎樣……」

　　艾瑪喃喃說道，語氣和平時完全不同，這讓希特莉感到很不對勁，但她還沒來得及深思，事態便急劇發展。

　　蕾維朝著靜止不動的魔物頭部伸出手。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她一邊撫摸著巨龍的鼻尖，一邊露出笑容。

　　剛才那種緊張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輕鬆起來。

　　「嘎嚕嚕……」

　　「你為什麼做出這種事呢～？」

　　「嘎嚕～～！」

　　「咦！？啊～應該是那時候的……」

　　「咻嚕嚕嚕嚕。」

　　「當、當然了！別動！我會幫你處理的！」

　　蕾維跟魔物進行了某種對話，然後高舉聖杖。

　　隨後她發動了某種魔法，杖尖冒出煙霧。

　　「怎麼樣？喉嚨裡刺的骨頭應該不見了吧？」

　　「嘎啊！」

　　大地巨龍看起來很開心地上下擺動修長的脖子。

　　然後，這隻性別不明的巨龍張開嘴巴。

　　「嘔！」

　　吐出了一顆巨大魔石。

　　「咦，這是給我的嗎？」

　　「嗷嗷。」

　　「真、真不好意思，明明是我害的。」

　　「嘎啊～」

　　「嗯。既然是賠罪的禮物，那我就收下吧。」

　　「嗷。」

　　「嗯！再見了！如果有緣再見，再一起玩吧！」

　　看來他們似乎成為了朋友。

　　在大家都愣住的情況下，蕾維將目光轉向牆邊，走向先前重傷的學生。

　　「嗯……內臟破裂跟複雜性骨折。這種程度應該沒問題。」

　　她將聖杖對準傷者的身體，施展了魔法。

　　杖尖發光的同時，淡淡的深綠色光芒包覆住那位學生的全身，然後……

　　「嗯……咦？身體，居然不痛了……？」

　　剛才還重傷瀕死的她自行站了起來，困惑地眨著眼睛。

　　看到她的模樣，全體學生驚訝地大喊道：

　　「「「回復魔法！？」」」

　　這種魔法跟安潔所擁有的時空魔法一樣，是極其稀罕的技能。

　　「欸？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而當事人只是歪著頭，顯得十分疑惑。

　　見到她那副模樣，米蘭達輕笑出聲。

　　「這次的課程，第一名寶座應該屬於她。」

　　「……是啊～而且在課程結束前得到的魔石，對成績也有很大的加分～」

　　與剛才不同，艾瑪以平時的語氣回答道。

　　「從最後一名到第一名，這……」

　　「在入學考試中的最低紀錄，應該是有什麼誤會吧……」

　　每個人都對蕾維心生敬畏。

　　希特莉也對異於常人的蕾維有些想法。

　　但就在告訴她本人之前——

　　「是妳的錯……！」

　　當大家都逐漸恢復平靜時，只有那名受到魔物攻擊的學生，依然被緊張和恐懼所支配。

　　她怒視著希特莉說道：

　　「是妳……是妳！是妳把魔物引來的！」

　　隨著怒吼聲響起，現場的氣氛隨之降溫。

　　「的確有這種可能。」

　　「畢竟她是被詛咒的一族。」

　　希特莉承受著眾人帶刺的視線，在心中默默想著：

　　又來了。

　　每當發生什麼不順利的事情，總是會全怪到自己身上。

　　她已經懶得再為無端的指責辯解了。

　　不過……與往常不同，她並未視這種情況為「無所謂」。

　　為什麼呢？

　　「……？為什麼大家都瞪著希特莉？」

　　因為她在這裡。

　　有一個她不希望對方知道自己真相的人，就在這裡。

　　但對面的學生絲毫沒有察覺希特莉的心情，依然繼續咆哮。

　　「妳體內的魔王！是他想要殺了我們！」

　　沒錯。這正是希特莉出身的艾爾澤維爾家族所承受的試煉與詛咒。

　　傳奇魔女瑪莉過去在討伐魔王伊芙里斯時，靈魂遭到污染。

　　魔王將自己靈魂的一部分轉移到了她的體內。

　　自此，艾爾澤維爾的血脈中便寄宿著魔王的靈魂，這賦予她們強大的力量……也帶來了咒魂病魔。

　　擁有壓倒性能力卻注定短命，紅顏薄命的一族。

　　當初由於這樣的認知，民眾特別敬仰她們。

　　但四代前的家主所引發的悲劇，讓世人對艾爾澤維爾的看法徹底改變。

　　「就像瑪基娜之悲劇那樣……！妳會把我們……！」

　　據說由瑪基娜·艾爾澤維爾所引發的那場大災難。

　　其細節依然充滿謎團，至今無人能掌握全貌。

　　但瑪基娜讓魔王靈魂失控，親手造成大規模屠殺，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自此事件後，艾爾澤維爾家族的名聲一落千丈，社會對她們的評價從傳奇的後裔轉變為詛咒的血脈。

　　「……」

　　希特莉沉默不語，緊緊握住項鍊。

　　她低垂著頭，視線無法離開地面。

　　因為她不想知道蕾維此刻是用何種眼神在看著自己。

　　「偏偏和妳這種瘟神同期……簡直倒楣透頂！太可恨了！」

　　那名學生繼續叫罵。

　　她所散發的惡意像疾病般傳染開來，激起了其他人心中的黑暗情緒。

　　（啊，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可當它真正來臨時……）

　　（還是好難過啊。）

　　反正蕾維應該也一樣吧。

　　她會把我當成怪物，離我而去。

　　這下又孤單一人了。

　　希特莉如此確信，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即使見她這樣，對方依然無法平息怒火。

　　「想哭的人是我才對吧！今後至少一年都得忍受這種情況！像妳這種怪物就該從這個世界消——嗚咕！？」

　　就在對方即將喊出最惡毒的咒罵時。

　　蕾維將一塊糖果塞進她的嘴裡。

　　「咳、咳……妳、妳在做什麼……！」

　　被噎得猛咳的學生怒目相視。蕾維猛地抓住她的雙頰。

　　「別再說那種傻話了！」

　　蕾維的怒吼響徹四周。

　　那驚人的音量震撼了所有人，她繼續說道：

　　「剛才那孩子之所以失控！全都是我的錯！昨天我破壞學園時的衝擊，讓牠吃的魔物骨頭卡在了喉嚨裡！牠生氣大鬧，不知不覺就來到這裡了！牠是這麼說的！所以讓大家受驚，讓妳受苦，這一切都是我的錯！真的～很對不起！」

　　降臨在大家身上的不幸，總結起來都是自己的責任。

　　如此斷言的蕾維，讓希特莉啞然無語。

　　為什麼她要袒護我呢？

　　明明和大家一起攻擊自己才是更有利的選擇。

　　（……為了我，放棄夢想。）

　　（原來那是真心話。）

　　正當希特莉震驚之際。

　　蕾維依然為她繼續怒吼。

　　「妳說的話是錯的！所以！向希特莉道歉！」

　　「什麼……！？為、為什麼我要……！」

　　「既然做錯事！就該道歉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啊啊啊啊啊啊！裂開了！我的頭要裂開了！」

　　蕾維用力夾住對方臉頰的手，彷彿蘊含著萬鈞之力。

　　在那痛楚與恐懼下，那位學生忍不住哭了出來。

　　「對、對不起……！我、我錯了……！」

　　「好！」

　　彷彿事情已經圓滿結束一般，蕾微露出微笑，隨後施法變出一塊甜點。

　　「這樣就和好了！對吧！」

　　「……！」

　　她將甜點遞給對方，但始終沒有被接過。

　　別靠近我，妳這怪物。

　　面對那充滿恐懼的目光，蕾維輕嘆一口氣，轉頭對希特莉說道：

　　「走吧。」

　　她大步走向希特莉，拉住她的手。

　　「…………」

　　希特莉愣住了，只能默默看著對方。

　　而在注視這兩人的眾多學生中，米蘭達帶著自嘲的笑容嘟噥道：「我的出場機會被搶走了呢」，但那聲音並未傳入任何人的耳中——

　　◇◆◇

　　放學後。

　　蕾維的身旁不再有人群圍繞。

　　眾人對她的評價，已經轉變為某種莫名其妙的存在。

　　不過，當事人似乎絲毫不在意。

　　「今天的～晚餐會是什麼呢～♪」

　　她一邊哼著小調，一邊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妳為什麼……」

　　默默走在蕾維旁邊的希特莉停下了腳步。

　　她向蕾維提出一個問題。

　　「妳不怕我嗎？」

　　蕾維在稍微前方的位置停下腳步，轉身回了一句。

　　「嗯。」

　　「嗯什麼……我可是承繼了魔王詛咒的存在喔。」

　　「那又怎麼樣？」

　　「……也許某一天，魔王的靈魂會失控。」

　　「放心吧～！不會發生那種事的！」

　　「妳怎麼能這麼肯定，根本沒有理由能斷言。事實上，過去曾經……」

　　「那個人是那個人！希特莉是希特莉！對吧！」

　　「……可是。」

　　蕾維走近俯首的希特莉，輕輕撫摸對方的頭。

　　她露出一種「真拿妳沒辦法」的笑容。

　　「魔王的靈魂，交給我來處理。」

　　她語氣堅定，彷彿在說一件已經決定的事。

　　「我會幫妳消除掉所有讓妳痛苦的東西。所以……放心吧。」

　　以晚霞為背景微笑的她，美得超凡脫俗，彷彿不屬於人間。

　　希特莉在她的話中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說服力，隨即問道：

　　「妳會一直當我的朋友嗎？」

　　「當然啦！」

　　「妳會一直待在我身邊嗎？」

　　「嗯！就算妳叫我走，我也不會離開妳！」

　　一股強烈的安心感在心中蔓延開來。

　　終於遇到了。

　　那個不害怕我的人。

　　那個願意接受我的人。

　　這樣一想，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啊！希特莉剛剛笑了吧！？」

　　「……我沒有笑。」

　　「欸～！？妳明明笑了！」

　　「我說沒笑就是沒笑。」

　　希特莉羞澀地低下頭，加快腳步往前走。

　　在她旁邊，蕾維央求著：「再笑一次！再笑一次給我看！」

　　「煩死了，很煩。妳別得意忘形。」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什麼～！」

　　「會少。我的精神會因為妳而磨損。」

　　「我想看到希特莉可愛的一面～♪來嘛來嘛～來嘛來嘛～♪」

　　「哈啊，好噁心。」

　　雖然表面上對著糾纏自己的蕾維冷言冷語。

　　但希特莉內心卻在默默咀嚼著這份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