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真是的,尤里陛下还是一如既往地给我出难题。这把老骨头都快被使唤散架了。其实吧,我也差不多该退休了……」

距皇宫不远的帝国军总司令部办公室内。

我——帝国军大元帅莫斯·萨克斯捋着白色胡须,布满伤痕的手掌托着下颌发牢骚。手指敲击着镇压内乱以来使用了五十余年的黑檀木办公桌,陷入今晨尤里·尤斯汀皇帝陛下交代的难题。

「……要将『黑花』严加拘束后从魔牢转移至地面,抢在『花天』之前审讯。虽非不可行……」

近来在大陆西部活跃的圣灵教使徒们。次席『黑花』伊欧·洛克菲尔德据闻是单枪匹马刺杀各国贵族名将的强大半妖精族魔法师。

这等人物即使半死不活,当真能放出地面吗?

若囚禁于皇宫地下暗部,那使徒想必活不了多久。魔牢会令人神志崩溃,遑论审讯。

抚过满头银丝,忆起陛下的话语。

『眼下帝国欠王国太多人情。若非以割让斯基之地作为和谈条件,本不至于此。需获取新情报作为筹码』

主君目光依然长远,纵使年迈亦未衰退。为对抗圣灵教与战后布局,替下一代积累外交资本……或许确有必要。问题在于此次我又是当事人。

「……真是位令人头疼的陛下」

不顾军服皱褶,我将苍老身躯靠向椅背。遥望窗外啦啦诺亚所在的东方天空时,敲门声响起。

正襟危坐威严回应:

「进来」

「失礼了」

白金发色的青年骑士——亲卫骑士团团长卡尔·拉比里亚立刻入室敬礼。骑士服与腰间佩剑衬得他英姿飒爽。

「大元帅阁下!亲卫骑士团的选拔,已经完成。请过目编制表」

「辛苦了」

落落大方地回答后,帝国军中最年轻的青年骑士走到桌前,递出文件。我立刻浏览了一遍。

全员都是战场老手……很靠谱的编排。除了一人之外。

「阁下亲自参与是否必要?毕竟是陛下强加——咳哼。被任命的仅我而已。不过是从魔牢转移囚徒至地面牢房的无趣任务」

「谢将军好言,但是将军阁下」

青年骑士挂着受皇宫女官追捧的贵公子式清爽笑容,并拢靴跟说道。

「身负帝国全军指挥权的阁下都要亲自参与任务。像我这样的小辈多上一两个,我认为并无二致!」

「……你未免太较真了,啊,倒非责备之意」

制止欲要行礼的年轻俊才,我十指交扣于案头。

吐露骨龙袭击时的感悟:

「我随陛下征战七十载。陛下每日嚷着『要退位!』却依旧硬朗……但我确实已是一把老骨头了。此番任务后,我打算引退了」

青年骑士愕然摇头,困惑目光与我相接:

「万万不可!将军阁下前日刚讨伐三头骨龙!」

「非也。……非也,卡尔·拉比里亚」

我打断青年,晃动着布满皱纹的左手。握住腰侧『陷城』剑柄,道出骨龙夜袭的真相.

「那战果是王国豪杰相让所得。岂容帝国元帅在皇都蒙羞?王国与帝国差距已然至此。必须加紧培养新人——趁北方蛮族仍是唯一『假想敌』时」

现作为雅娜·尤斯汀皇女殿下随从驻留王都的孙儿弗斯乃是家族翘楚。

军中亦有诸多青年才俊。但……相较我们的对手仍旧是远远不足。

我打开抽屉,取出盖着『绝密』印章的报告书。

——标题为《关于王国某人物》。

「莫摆这副表情,卡尔。对皇宫同僚而言可是喜讯。陛下絮叨的差事今后都推给老夫便好」

「确、确实……」

见青年骑士板着脸认同,我拍腿大笑:

「哈哈!说得好!保持这个劲头!!」

「定当全力以赴」

气氛稍缓。翻阅护卫队编制表时转换话题。

「另有一事。今日皇宫会谈的警备……」

「遵照指示,已从阁下亲卫队及骑士团选拔口风严、忠于帝国的精锐」

「嗯。如先前通报,此次属非正式会谈。但放平民入皇宫必遭非议。何况……『剑姬智囊』阁下与各国首脑关系匪浅,其妹『雷狼』阁下在王国西方长寿种族中亦是无人不晓的勇士」

亲口复述仍觉难以置信。但多方情报印证无误。闭目长叹:

「最关键是——二者皆是『勇者』爱丽丝·阿尔瓦恩大公殿下贵宾。稍有失礼恐酿大祸。务必谨慎」

「遵命!必严加管束」

青年团长责任感满溢地叩击剑鞘。

「但阁下……『剑姬的头脑』究竟是何方神圣?实不相瞒,连被告知的护卫们也……难以真心信服其存在」

「…………」

情有可原。仅凭情报连我都曾疑心对方神智。可怕的是,已曝光的功绩似乎还是刻意收敛后的结果……陛下甚至推测:

『此人之存在,对王国近年发展功不可没吧?』

我将报告书递给卡尔。

「这、这是……?」

「他的调查报告。恕我直言,不看反倒安生」

耀眼的才能往往会扭曲人生。

……已拯救两名『禁忌之子』?荒诞。

卡尔无视忠告郑重行礼。

「定当拜读」

「佐酒为佳。清醒时怕是翻不动页哦」

「感、感谢忠告……」

青年战战兢兢捧着报告书。

威慑至此足矣。我拍了拍卡尔·拉比利亚的肩头。

「每逢时代转折必有应运而生者。象征后世传颂之世的『大英雄』即是。待『黑花』押送完毕,或有机会在皇宫面谈」

「是!属下很期待」

「嗯」

确实值得期待。尤里陛下想必亦然。追忆遥远童年——我们曾共醉英雄传奇,憧憬着那般活法走来。

我握紧魔剑『陷城』柄首望向窗外。

乌云蔽日。

仿佛连天候都在嘲弄囚徒使徒的命运,风雨欲来。


「哼。受不了,你可真是个过分的男人啊,艾伦。明明可以提前告诉我蒂娜的姐姐史黛拉也会一起来!短时间内两次当众出丑,你明白我多伤心吗?而且……居然被那群孩子照顾哎!?」

古教廷庭院搬出的奢华沙发上,娇小得不像半精灵族的大魔导师——『花天』西塞·格伦毕西粗暴地将茶杯砸向茶碟。今日她穿着翠绿便服配镶花军帽。

树下蜷缩的卢切甩动尾巴表示『吵死了!』,身旁穿着淡蓝毛衣的史黛拉担忧地偷瞄我。我向苍翠狮鹫与公女殿下致歉。

——早餐后莉迪娅单方面宣布的消息极具冲击性。

『今天带着花莲和小不点,由莉莉当向导兼护卫去皇宫见老皇帝。之后『黑花』的审讯我们也要列席。当然你没有拒绝权,双方与教授都已同意』

且不说前日没去皇宫的蒂娜,连『无姓者』的我和花莲都要前往。真不知背后进行了何种交涉。今晨突然启程前往啦啦诺亚的葛拉汉姆先生,还有前往军都的教授,恐怕都有参与。

意外的是花莲爽快答应了。

『为了哥哥我哪里都可以去』

从莉莉小姐与安娜小姐的神情看,恐怕是早被笼络了。大概是昨日交谈时吧。眼下蒂娜她们正兴高采烈地更衣中。

阿特拉她们又睡着了,醒来的爱丽丝也说着「去看紫呱呱」进了里屋。我彻底孤立无援。

明明连被召来啦啦诺亚的理由都还没被告知……

强忍精神压力穿上决意不再碰的林斯特公爵特制礼服,我向西塞大人反驳道。

「这个……西塞大人因见到史黛拉从昨晚沉睡至今晨,实在没机会说明。况且还在寻找失踪的伊格纳」

「这不是你该解决的问题吗?老娘今天还得去魔牢把蠢徒弟拖出去!根本没空和蒂娜她们慢慢叙旧!」

「嗯……」

面对蛮不讲理的指责,我一时语塞。连伊欧审讯的事都是初次听闻。

魔力余波令地面绽放反季鲜花。西塞大人转动镶花军帽,对暗中观察的公女殿下发出警告。

「史黛拉,记住。对男人不能一味骄纵。先代『流星』就是命犯桃花……但那『彗星』和『三日月』都太矜持,总让我干着急。哦,这其中也包括千瑟哦」

「是、是……」

史黛拉为难地点头,将芝士蛋糕切块装盘。

虽对蕾蒂大人与正牌『三日月』艾莉西亚·科尔哈特的故事感兴趣……我还是往红茶多加砂糖抗议道。

「西塞大人,请别教史黛拉奇怪的东西」

「哼!老娘说的都是事实。不信你问【双天】与【天使】?——刚才说到哪了?」

右手戒指与腕轮同时闪烁。深感遗憾。

我用茶匙搅拌红茶。

「前些日子……是叫【书痴】吗?圣灵教袭击了藏有那人遗留的禁书的古教会。除了伊欧都被您与爱丽丝击退。关于那位自称【书痴】遗留的禁书……」

「艾伦大人,请用」

我接过史黛拉递来的蛋糕盘道谢后,小抿一口。糖似乎有些放多了。

「您因为某些原因,追查月神教的『背叛者』多年。此事通过水都旧街区尼蒂书库的罗莎大人笔记得以知晓。然后,我原以为圣灵教使徒首席、自封『贤者』的阿斯塔·以太菲尔德就是您所在追查的那人……」

我放下茶杯观察她的反应。若能确认亚斯塔真身,这趟皇都便不虚此行。

「原来如此,罗莎的笔记……」

西塞大人树上的新枝摘下别在镶花的军帽上,目光投向远方。

像是在回忆水都似的。

「直说吧。那晚与我们交战的『贤者』与『三日月』都是赝品。容貌、谈吐、体型、招式魔法虽高度相似……」

「『贤者』和」「『三日月』是冒牌货……?」

我与史黛拉面面相觑。蕾蒂大人在水都也判定吸血姬是假货。西塞大人轻触翡翠色发带继续说道。

「前者究竟是谁尚不明朗。……名字也不对。能将冰魔法运用到那种程度之人理应屈指可数。不过,后者的吸血姬确实是『考菲尔德』的人。会在战场上撑个黑伞也就只有他们了。虽然如今的西方王国居民早已遗忘,但是我是知道的。艾莉西亚来自『科尔哈特』,她对间接害死母亲的本家恨之入骨。那种东西,她死也不会用的」

「「…………」」

平静,但又激烈的怒意令我和史黛拉噤声。

竟是魔王战争战友的冒牌货...…

听着植物的沙沙作响,我继续回到对话。

「关闭工都的黑门时,我们和创造了世界八处『仪式场』的罗斯·霍华德遇上了。他希望我们『为了能让神杖的孩子们露出笑容,组织『仪式场』的使用者,关闭所有的【黑门】。那个时候——他告诉我们了。【贤者】阿斯塔·艾什菲尔德和【月魔】艾什哈特知晓世界的根本,锡吉的书库应该有资料」

西塞大人紫色的双眼眨巴着,史黛拉也睁大了眼睛。

大魔法士大人重新戴好镶花军帽,抱起胳膊,

「……你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没事」

她嘟囔着,沉浸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了。

紧接着是史黛拉畏畏缩缩地提问道。

「艾伦大人,难道那位大人就是……」

「嗯,是史黛拉你们很早很早的祖先大人哦。本人也说的是霍华德的名字」

「家祖大人,是吗?连族谱上都没有记载。要是真的话爸爸应该会很高兴吧」

白苍的雪花闪闪发光地舞动着,呆毛也和蒂娜一样摇晃着。姐妹真是一个样啊。

「嗯——大概,是本人」

在对史黛拉做出反应之前,白金发的勇者大人已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没有丝毫的气息。

爱丽丝·阿尔博恩一边用手抓着我的芝士蛋糕吃,一边继续说道。

「神代的魔法神秘莫测。那种东西肯定也是有的。千瑟,为此惊讶太过丢人。我的艾伦可是连四英海、『天魔岛』的【黑门】都进去过。芝士蛋糕,再来块」

「欢迎回来,爱丽丝。蒂娜和花莲没跟你一起吗?」

我刚用刀切分芝士蛋糕,爱丽丝就立刻伸手取走。

……似乎吃得有点多了。

「同志和我的敌人三号已更衣完毕。紫嘎呜还有些时间。红色胆小毛虫和女仆们干劲十足。诸位……双眼发光。可怕」

「……是吗」

花莲,没事吧。

虽说现在有了史黛拉、费利西亚这样的好友,和莉迪亚她们也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但小时候仍旧是个黏着我的怕生孩子。

说起来——爱丽丝和见证人的西塞大人都到齐了啊。得问一下喊我的理由。

一直陷入沉思的西塞大人,单边的眉头微挑。

「……进入了生长在那里的【黑门】……?啊,所以【双天】和大精灵们才会如此愿意帮助你啊。如果说在工都也把门关闭了的话……。虽然能感受到魔王的魔力微乎其微,但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疑问都解开了」

一部分的话我没听懂。进入【黑门】和魔王的魔力有什么关系吗?

在脑中记了个笔记后,我告知于她。

「和魔王在工都并肩作战了。情势使然。魔力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的东西吧。和罗斯见面的时候也在一起」

「「「!」」」

西塞大人和史黛拉,连爱丽丝都僵住了。

提前恢复的公女殿下拉起礼服的袖子,战战兢兢地问道。

「艾、艾伦大人,这是什么情况……?」

「就是莉露啊,史黛拉。带着白猫奇芬妮的那孩子就是魔王大人……听罗斯的说法应该是假名,而且也不是她原本的姿态」

「……唔~」

史黛拉的表情从惊讶转为不服,撅起嘴唇。

她刻意挪动一步,坐在了我的左边。哎、哎呀?生气了??

「这件事,莉迪亚小姐她们,还有蒂娜也知道吗?」

「啊,是的。虽然是在建国战争纪念府的地下和【伪神】战斗的时候知道的」

「……不公平」

史黛拉毫不掩饰地噘起嘴,孩子气地嘟起嘴。

她拽着我的左袖,抬眼看来.

「只告诉蒂娜,却不告诉我,我讨厌这样。……难道在艾伦大人心里,我就这么无足轻重吗?」

「这、这个...不是这样……」

「都怪艾伦」「要是弄哭史黛拉,就关你禁闭哦?」

回归的爱丽丝与西塞大人加入战局。多对少。毫无胜算。

我用植物魔法生出一种花,戴在史黛拉的刘海上道歉道。

「投降,我投降。今后会注意的」

「——那就好」

公女殿下绽放出柔和的笑容,依依不舍地松开衣袖。西塞大人跷起腿,举起双手摆出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样子。

「就算你是『最后的钥匙』,也可以说是个极其古怪的家伙了。不只是大精灵『雷狐』『炎麟』,就连来自星星尽头的超怕寂寞的『冰鹤』也愿意跟随你,受到人族巅峰【双天】青睐,获得『苍蔷薇再世』卡莉娜·韦恩莱特加护,还与魔王共同战斗?战斗方式也不成体统,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们小时候可是被教导『【钥匙】会吞噬敌人魔力的根源。不能让其进行魔法式介入』」

星星尽头。又是个陌生词汇。

还有超怕寂寞的……蕾娜,看来你是被揭发了什么哦?

对着蒂娜怀中酣睡的幼女默念着,我苦笑回应。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只是个普通的狼族」

「艾伦,严格」「梦话留到梦里说。不,就算是梦话我也不会原谅的」

我被勇者与大魔导师断然否定道。好、好严厉。

正用小冰镜端详着刘海上花朵的少女抿了一口红茶插话道。

「艾伦大人,过度自谦是不行的哦」

「连、连史黛拉也...啊啊,我的盟友只剩卢切了...」

树下蜷缩的纯白苍翠狮鹫抬头发出否决的鸣叫。唔。

「嗯,卢切是乖孩子」「哼,玩笑话罢了」

爱丽丝颔首,西塞大人愉悦地轻笑着。啊,天空真蓝啊。

「...回归正题?」

「嗯」「快说」

用盛放鲜花包围鲁奇作为回敬,我轻轻举起双手。

「……想问的事情堆积如山啊。『大精灵』与『大魔法』。『七竜』『拥有意志的神杖』『八大公家』『仪式场』『锡吉家的书库』。『菲尔德』与『哈特』。『月神教』。【冰龍】诞生的原因、韦恩莱特家始祖【苍蔷薇】的阴谋。还有西塞大人与我母亲的相遇经过——关于『钥匙』也一样」

光是列举就让人头晕目眩。我们与圣灵教『伪圣女』之间的信息差简直令人绝望。

要是能和亚瑟多聊会儿就好了。但是,现在。

「不过最想听的,还是您与罗莎大人的旅途故事呢」

「!……艾伦大人」

史黛拉屏住呼吸,眼眶有些湿润。

关于罗莎大人的情报实在太少了。今后恐怕也很难有机会直接向『花天』大人打听……

西塞大人痛苦地扭曲了面容,漏出叹息。

「……真亏你能问到这个份上。说来话长哦……?」

「我会听的。和史黛拉、蒂娜一起」

「……让我考虑下。需要些时间」

「当然可以」

从她与蒂娜重逢时的失态来看,西塞大人与罗莎大人的分别必定是刻骨铭心的痛。

我深知有些心灵创伤是时间无法治愈的。只能等待。

我对史黛拉使了个眼色,接着向白金发的勇者大人也低头行礼。

「爱丽丝也请在身体允许的范围内告诉我些吧。健康优先哦」

昨晚从奥蕾莉亚大人那里听说。

她逐渐……但确实的,睡眠时间在增加。

白金发少女的表情微微动摇。

「艾伦太保护了。『勇者』的本分是战斗」

「说这种话的孩子可没有芝士蛋糕吃哦?」

「!?!!!卑、卑鄙!」

「嗯嗯。没错没错。好了,差不多该告诉我召唤我来的理由了吧。趁着西塞大人这个见证人在场」

「哈?什么啊,见证人?我可没听说啊??」

大魔法士大人露出诧异的表情,朝爱丽丝投去视线。

难道连本人都没告知?到底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内容啊??

白金发少女露出苦涩表情,赌气般扭过脸。

「……艾伦是坏心眼魔法使。这种孩子不配得到『白夜』」

少女抬手遮光,蒂娜与阿特拉这几天一直抱着的光龙剑放出光芒,降落到我手边。

说是授予……但破破烂烂的根本不能用吧……

正困惑时,被爱丽丝催促道:

「快拔出来试试」

「诶?好」「……」

余光瞥见西塞大人往红茶里加着成堆的砂糖,缓缓拔出剑刃。

光芒四溢——纯白的剑身正以超规格的魔力闪耀。怎么回事?

我看向半妖精族的大魔法士大人,只见她跷起了腿。

「这里是阿尔博恩的『墓所』。精灵浓度非比寻常。即便在这个『法则』崩坏的年代。更何况——这是古早时期从阿尔博恩带出的【雷姬】爱剑吧?蒂娜和大精灵们抱着就能恢复也是理所当然」

「啊,是」「【雷姬】大人是绘本里出现的吗?」

完全搞不懂……不过和炎剑『从樱』复活是同样原理?

要是能见到当时在场的师傅就好了。

将剑收回黑鞘,再次尝试交涉。

「呐,爱丽丝……」「不收」

「可是啊」「不用时就收起来。和【双天】的魔杖一样」

「……」

没辙。我说服不了爱丽丝。怎么办才好?

正烦恼时,多人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老师,久等了!」「呜呼呼~♪完·美完成☆」

回头望去,换上苍蓝礼服雀跃不已的蒂娜,与身着淡红礼服双手合十、满面笑容的莉莉小姐。

「哥、哥哥……那个……」

稍晚走来的是位羞怯垂眸、身着成熟紫色礼服的狼族少女,胸前的项链是我赠送的礼物在闪烁。

「好漂亮……」

听着史黛拉与我同感的低语,我走近妹妹握住她的手。

「花莲,非常合适哦。美如画了」

「……谢、谢谢,哥哥」

花莲脸颊绯红,开心地摇动兽耳和尾巴。

我的妹妹是全世界最可爱的!

——拍手声响起,众人视线集中到古教堂方向。

站在那里的是剑士服的莉迪亚。奥蕾莉亚大人与安娜小姐她们似乎还在里面。

红发公女殿下不悦地朝我指来。

「喂,别玩了赶紧去皇宫赶紧回来。——看这样子,小不点勇者还没说找艾伦来的理由吧。行啦。这段时间我和史黛拉聊聊」

「红色胆小毛虫,看好」「诶哟」

话音未落,爱丽丝已将剑抛给我。

慌忙接住时,白金发少女模仿莉迪亚般夸张地撩发挺胸。

「艾伦用『阿尔博恩』的剑。——不是『林斯特』。最终决定事项。不服?」

「啧!」

无数炎羽显现,莉迪亚的红发因魔力倒竖。糟了!

我用眼神手势示意蒂娜她们远离『剑姬』与『勇者』。西塞大人也心领神会地布下十二重结界。

莉迪亚拔出腰间的魔剑『篝狐』,嘴角抽搐。

「宰·了·你★」

「红色胆小毛虫要宰了艾伦,这辈子都不可能」

两人开始嬉闹,场面顿时喧闹不堪。连对话都无法进行。

西塞大人蹙眉「……真是一群问题儿童呢」走进结界。轰鸣声消失后终于能听见声音。对伊欧的审问要再等等了。

虽然担心爱丽丝的身体状况,

「你、你这个!小不点勇者!!」「天真。羸弱。艾伦不会让给你」

但看两人乐在其中的样子,有问题的话奥蕾莉亚大人会阻止吧。

我站起身催促少女们。

「花莲、蒂娜、莉莉小姐,出发吧——去皇宫」

「是,哥哥」「老师等下请和我跳舞!」「啊,我也要~♪」

莉迪亚教授的技艺之一要派上用场了。

花莲不时偷瞄我,或许也想跳舞?回来后就邀请她吧。

我将『白夜』暂放桌面,拜托淡蓝发色的公女殿下。

「史黛拉,拜托看家咯。我们很快就回」

「好的,艾伦大人,请小心。回来后——也请与我共舞哦?」


被担任警卫的中年骑士引领的皇宫石廊古旧,处处生着青苔。

没有装饰,从坚固的天花板与立柱上诸多伤痕、焦痕,以及用于遮蔽的郁郁苍苍的树木来看,内乱时期应是皇族的避难通道吧。

我触碰石柱,向身旁的少女们提议道。

「和王国大相径庭呢。连警卫的身影都没有……忽然有点紧张了。我就在这里等大家回来如何?」

闻言,花莲与蒂娜抱臂,莉莉小姐双手合十。

「哥哥」「老师」「艾伦先生~?」

「「「不许临阵脱逃」」」

「……好的」

看来逃不掉了。

觐见皇帝吗……之后得找莉迪亚抱怨。等教授回王都后也得让他做好觉悟。

「哥哥,走吧」

「……知道了,花莲」

被身着礼服、极其自然地挽住我左臂的妹妹催促着。

拖着沉重步伐重新迈步时,与我相反,蒂娜踏着轻快步子走到前方。没背魔杖的样子令人耳目一新。

「不过真意外呢。老师也有不擅长的事呀☆」

「……蒂娜,你把我当什么了?」

「诶嘿嘿~♪」

令人头疼的公女殿下。右手背上的『冰鹤』纹章也在闪烁。

……蕾娜,今晚没点心吃了。

正当我暗下决心时,年长女仆从左侧探出脸。

「话说回来,花莲小姐★」

「……什么事,莉莉小姐?」

妹妹毫不掩饰戒备,搂得更紧了。

然而自进入皇宫以来一直暗中展开全方位警戒网的年长女仆,保持着笑容指出:

「和艾伦先生贴太紧了吧~?」

「!……这、这是那个……对。为、为了防止哥哥逃跑才拘束着的。所以不能松手」

说完,花莲不安地观察我的表情。

虽说至今共同经历过诸多难以置信之事,但妹妹造访皇宫这种地方还是第一次。

听闻妹妹发言的红发的公女殿下令头饰生辉,了然地以食指抵住下巴。

「原来如此~。那么——我也加入拘束吧♪」

「诶?」「莉莉小姐?」

身影倏然消失,右臂传来柔软触感。不由得慌了神。

短距瞬移魔法运用得太过娴熟了啊!

在花香轻挠鼻腔之际,察觉状况变化的蒂娜发出惊呼。

「啊——!花莲小姐、莉莉小姐,这不公平!!不公平!!!」

夺走我双臂的妹妹与年长少女相视一笑,

「「——哼」」

同时发出嗤笑。这两人关系也很好呢。

淡苍发的公女殿下愕然跺脚。

「噫~!」

石板走廊局部结冰,冰晶开始飘舞。

『~~~!』

各处传来强烈动摇的魔力波动。大概是警卫骑士们。

我介入蒂娜的魔法令冰晶消散,低声耳语。

「(蒂娜,安静。——有人在听)」

「(!好、好的)」

连连点头的淡苍发的公女殿下绕到我身后,揪住了礼服衣袖。

……这样很难走路啊。

在难以启齿的状态下沿石廊前行片刻,出口映入眼帘。

「好像到了」

穿过被树木逐渐吞没的大理石拱门,眼前是冬阳倾泻的圆形庭院。各处镶嵌的魔石大概起了作用,并不觉得寒冷。

「哇……」「皇宫深处居然有这种地方……」

曾在北都研究植物的蒂娜双眸生辉,花莲也惊叹不已。

为不让两人察觉,我与莉莉小姐用手势交流。

『应该没问题,但还请保持警戒』

『明白。万一有状况我会殿后!』

真是可靠的年长女仆小姐。

当然不会让她殿后就是……我晃了晃右手腕环致谢,环视四周。

虽被树枝遮蔽,仍可见八根古旧石柱。

……这构造,正如莉迪亚所言类似『仪式场』?

正沉思时,笃、笃的杖击石板声传入耳中。

「哦,来了啊。王国的新生英雄」

循着沙哑嗓音望去。

庭院深处独自现身的,是位白金短发、身着不合身奢华礼服的老人。唯一的武装是腰间短剑。老人的双眸沉淀着深不可测的智慧,他的嘴角扬起。

「余一直想见见呢——尤里·尤斯汀。这劳什子皇帝,已做了五十余载」

「东都狼族艾伦。这是舍妹花莲。今日承蒙召见——」

布满皱纹的手向前伸出。

「繁文缛节免了。尔等事迹余早有所闻,『西方单骑行之勇士』阁下罢?此番强求诸位前来,还请见谅」

「!不、不敢当……」

大陆西方三强之一,尤斯蒂恩帝国皇帝竟知晓我的名字。

花莲难掩震惊,往我背后躲了半步。虽知莉迪亚与雪莉尔会调查我们,但……

暗中将警戒提升一级,用眼神示意淡苍发公女殿下。

蒂娜提起裙摆行礼。

「霍华德公爵家次女蒂娜。正在接受艾伦老师指导」

「嗯嗯。『圣女』大人也罢,霍华德公膝下儿女皆是人中龙凤呐。——且随余入内。旁听『黑花』审讯之事,容后再议亦无妨?」

「遵命,皇帝陛下」

石造穹顶笼罩的庭院中央,摆放着极尽奢华的桌椅与沙发。刚沏好的红茶在杯中蒸腾着热气。

老皇帝在御座落定,如鹰扬般大幅度挥动左手。

「随意落座便是。无须拘礼」

「多谢」

致谢后我正欲在对座入席,

「哥哥坐这里」「艾伦先生请来这边~」

却被花莲与莉莉小姐牵着手,硬拉到沙发上。

左右两侧理所当然般被两人占据。……咦?

慢了一步的蒂娜瞪大双眼『糟、糟了!』,犹豫片刻后愤然挨着花莲坐下。

老皇帝观察着这番举动,徐徐抚须。

「唔……看来艾伦阁下颇有红颜劫相啊」

戒指与腕轮明灭,蕾娜释放的冰晶微微飘散。花莲、莉莉小姐乃至蒂娜都无声地重重点头。

我难以释怀,出言否定道。

「……陛下此言,我难以苟同」

「纵观古往今来,风流男子皆是此番腔调呐。似余这等姿色平平之人看来,唯有艳羡罢了,断无半分同情」

总觉得掺杂了些私怨啊……

说起来没见老将军莫斯·萨克斯的身影。原以为他会随侍护卫。

老皇帝将短剑抛在桌上,支起手肘。

「好了,在余道明诸位所谓『八大精灵』与『八异端』为何物之前——且有一案恳请诸位聆听。于我国而言,此乃正题」

「是什么呢」

想必与莉迪亚或史黛拉有关,再不然就是蒂娜。冷门选项可能牵扯到教授。

百战锤炼的老皇帝开口道。

「狼族的艾伦哟,可否加入帝国?」

「「!」」「…………」

花莲与蒂娜无意识地握紧彼此的手,正打算喝口红茶的莉莉小姐也将茶杯重重放回茶托,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冷静反问道。

「此话怎讲?」

「装傻大可不必。字面之意。若愿来帝国,余暂且封你为伯爵。待『清扫』完毕,即刻擢升侯爵。如何?」

『…………』

唯有清风与鸟鸣在庭院流淌。我能感受到少女们都已经屏息凝神了。

我向老皇帝默然致礼,摇头道。

「承蒙厚爱……但,恕难从命」

老人白眉微颤,以指节叩击短剑剑鞘施压。

「哦……嫌不足?」

「怎会。承蒙名声在外的尤里·尤斯蒂恩皇帝陛下赏识,小辈不胜感激」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般流畅应答。

或许是比从前更心有定见了?我坦诚地道出缘由。

「不过——在下已经是蒂娜公女殿下、史黛拉公女殿下、爱莉·沃卡大人、莉奈·林斯特公女殿下的家庭教师,来春就要入学大学校的花莲之兄。实难担此重任」

「……唔姆,也罢。余已明了」

花莲与蒂娜轻舒一口气,莉莉小姐虽佯装『我很平常哦~』,却明显将牛奶砂糖比例调错了。

所幸老皇帝似已放弃——

「辞去教师一职时,烦请即刻禀报。届时便将那蠢货贵族处收缴来的广袤领地赠予你罢。那时皇帝或许不再是余,乃孙儿雅娜·尤斯汀也未可知」

「哈、哈啊……」

怎么听起来不像是玩笑呢。事后需与莉迪亚商议,并向教授们通报。

我去帝国当贵族?完全不是这块料啊。

老帝愉悦地堆起皱纹——眯起眼睛。气势一转,锐气陡增几分。

「罢了,且说说诸位所求之事吧。此地——当在各处见过相似构造?」

「——是的」

我直面帝王目光。

挺直脊梁追问道。

「水都、南都、王都乃至啦啦诺亚工都皆是如此。陛下,这样的相似是什么原因呢?」

「无他,简而言之」

皇帝双眸迸发与苍老容颜不符的睿智锋芒,紧握桌上短剑断言:

「欲行至难之事,莫过于求神拜佛。唯有不断尝试,历经无数失败——纵天地倾覆亦勇往直前的不屈意志。虽说未必此番未必总是正确」

老皇帝的话语掷地有声。

但——能够感受到字里行间蕴含着复杂的情感。

宛若渴求倾诉多年秘密以求解脱的囚徒一般。

老帝执剑离座,仰观穹顶。

「此地即为这类梦的残骸之一。……自『月神教』所出的那八人异端者,效仿大陆动乱时震撼寰宇的『八大精灵』之力及其大魔法【天雷】,创造出了八道『大魔法』的实验场。古时代人们谓之,『仪式场』」

『!?!!!』

八人的异端者?竟是操纵大魔法的英雄们?!

而且……这里还有『仪式场』?!

瞥见我们的惊态,老皇帝轻抚枝丫。

「无须如此戒备。此地早成死墟。神秘『黑门』显现亦唯有四百余年前实验施行之时。地下的魔牢便是其残留」

大陆动乱距今约五百载。魔王战争是二百年前。

刚才,他所说的是——

「也就是说……大魔法创生于大陆动乱之后?」

「唔姆。若是诸位愿意相信同样位列『八异端』中的余之先祖——」

尤里·尤斯汀轻离枝丫,将自身的重担转交到我的肩上。

「帝国的创始者【射星】之言」

北风裹挟着连魔石都无法驱尽的寒意掠过庭院,拂过面颊。

我想起曾告知阿特拉和莉亚的往事。我们被夺去了真正的名字。

……这份重量绝非我独自能够承受。

老皇帝却踏着轻快步伐返回玉座,由衷愉悦地扬起左手:

「今日来这皇宫,不虚此行吧?嗯??」

这、这个人。果然和教授、葛拉汉姆先生长期打交道的人都是这种类型。

我深吸一口气,向忧心忡忡的花莲等人递去『没事』的眼神示意,继续追问。

「……知道这件事的人」

「帝国内仅限余与莫斯。皆是口头告知。爱丽丝阁下与奥蕾莉亚阁下亦未必知晓。对『阿尔博恩』而言,『天雷』术式与断剑被叛徒所夺乃是奇耻。——唔?今日倒添了你们几位。酬谢之事由霍华德公仲介即可」

「……会考虑的。请继续——」

刹那间,刺骨的恶寒贯穿脊梁。

挟带骇人魔力的存在正播撒憎恶,自地下迫近。

「莉莉小姐,保护蒂娜!」「明白!」

「「!?」」

我呼喊着名字抱起惊惶的花莲,向后飞跃。

放下妹妹的同时,令魔杖『银华』显形。

近旁莉莉小姐早已搂着蒂娜,用炎花筑起屏障。

右手戒指与腕轮激烈闪烁示警间,我从虚空取出雷龙短剑与蒂娜的长杖抛向少女们。

「哥哥」「老师」

「保持警惕!」

简短下令后迅速确认局势。

老皇帝已被短剑展开的军用战略结界与察觉异变赶来的骑士们重重护卫。

「究竟发生——」「陛下!请移驾,请速速移驾!!」

打断主君问话,以俊美青年骑士为首,十余名浴血骑士冲入庭院。全员铠甲浸血,治愈魔法的光芒在其间明灭不休。

老皇帝神色骤厉,呵斥为首的年轻骑士:

「卡尔,怎如此聒噪。你这伤是为何!莫斯何在?」

「大、大元帅阁下为掩护我们正在牵制那群混账——」

『『可惜啊』』『!?』

令人生理不适,扭曲而又刺耳的嘶喊声席卷耳膜。

地面剧烈震颤起来,无数灰黑枝丫贯穿石板、摧折树木、击碎穹顶,将整个庭院连同岩石与黑暗尽数吞没。

紧接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花莲拔出短剑,惊疑低语:

「植物魔法?而且这魔力不止『石蛇』...?」

某根枝条如鞭挞般抽打,以骇人速度将某物甩向地面。

厚重的石桌被生生劈作两半。

「呀!」「「…………」」

蒂娜失声尖叫,花莲与莉莉小姐警戒更甚。

——刃口残缺的魔剑深深楔入地面。剑柄处连着仍紧攥剑柄的断臂。

玉座轰然倾塌,老皇帝目眦欲裂:

「……『陷城』……是吗?」

我在记忆深处翻找出答案。

正是老元帅莫斯·萨克斯的爱剑。男人宣告绝望的狂笑响彻云霄。

『『你问那个老头?已经被我杀了』』

灰黑枝条在空中聚拢,凝成『球体』。

花莲周身缠绕雷电,幻化出十字雷枪高声示警:

「哥哥!要来了!!」

下一秒,球体轰然炸裂,尖锐木桩化作骤雨倾盆而下,笼罩整个庭院。

莉莉小姐与花莲早我一步冲出,以炎花与雷光将攻势彻底抵挡。

紧握长杖的淡苍发公女殿下颤抖着指向正前方:

「老、老师!!」「蒂娜,退后!」

我冷静下达后撤指令,瞪视着从地底现身的异形男子。

左眼、左臂、左腿尽失,取而代之的是蠕动灰黑枝条。标志性白发浸染鲜血化作污浊灰黑,双眸更是彻底失去神采。

纯白法衣支离破碎,心脏部位以异常频率鼓动着,不断生成狰狞的魔法术式,逐渐爬满男子全身。

这魔力……不止『石蛇』的土属性,还混杂暗属性……另一柱大精灵『冥狼』?

同时发动两柱大精灵之力!?

凝视使徒次席在双手中缓缓凝聚魔杖的身姿,我道出其名讳。

「『黑花』伊欧·洛克菲尔德」

本应该被囚禁在魔牢里的——……老元帅不在这里,是想比西塞大人先移送到地上吗?

「……好惨烈」「……为什么,会这么」

外貌变化得过于剧烈,蒂娜和花莲都哑口无言了。

老皇帝与骑士们『…………』战意似已消弭。

伊欧以枝条构筑的左手试了试灵活度,将灰黑雷光缠绕于魔杖。

——伊格纳的『魔刃』。

空中的怪物不顾面颊撕裂,扯出一副扭曲的笑容。

『『本来想杀了皇帝再杀『花天』的——但是目标变更了。毕竟被我吃掉的阿尔博恩小毛头也很想你死啊』』

疑虑化作确信,我咬紧牙关。

这怪物……竟然吞食了从昨晚开始就失踪了的伊格纳·阿尔博恩。

怪物在周身凝聚出无数『狼首』状枝条,背后展开丑陋灰黑八翼,双杖交叠。

正在编织的——是双重战术禁忌魔法『北死黑风』。

『『皇宫早已被封锁。『花天』还在龟在阿尔博恩的古教堂里保护抱恙的『勇者』和【书痴】的禁书哦?你们尽管垂死挣扎、挣扎、挣扎到死吧!!!!!』』

他这样叫喊着,植物们再次蠕动起来。不好。

紧接着,伊欧的表情一转恍惚——魔杖猛地朝我们挥下!


「原来如此呢。我理解你的话了。值得考虑。史黛拉,你呢?」

「我和莉迪亚小姐意见相同。不过,那个……真的可行吗?至少在王国,我从未听说过类似案例」

我细细咀嚼爱丽丝小姐的『提议』,双手捧起茶杯。北方特产的香草气息萦绕鼻尖。

相较于清晨,此刻天空已被厚重乌云笼罩,气温骤降。

古教会壁炉中新添的柴火正噼啪燃烧。与露琪一同外出散步的西塞大人以及仍未归来的伊格纳先生不要紧吧?

爱丽丝小姐用叉子戳了戳艾伦大人亲手制作的芝士蛋糕,淡然回应:

「嗯——可行。奥蕾莉亚」

「当代所言不虚。此处亦有明确记载,不过是现世遗忘的先例罢了」

侍立身后的先代勇者大人面无表情地将辞典般厚重的古籍置于桌面。书页间夹着数枚书签。

为随时应对突发状况而身着剑士服的莉迪亚小姐挑起一边眉毛。

「『旧帝国法』法典啊」

「!这就是各国律法的原典?还、还是第一次见到」

凝视皮革封面的法典,我用军装白袖掩住嘴角。

即便听闻有收藏癖的已故祖父,也未能入手这般珍贵的典籍。

不知虚实,曾听父亲提及爱丽丝小姐为争夺此书与四代前『勇者』交战,被斩断一臂的往事。

奥蕾莉亚小姐眸中漾满慈爱,用白手帕擦拭爱丽丝小姐的唇角:

「旧帝国完全崩坏后,各国虽积极推进法典编纂,但对完成度较高、或贸然改动恐引发祸端的条目——诸如贵族条款,贵国则是长寿种族家督继承事项,几乎未作更易。其中不乏早已废止的陈旧条例。此次便要从此处着手」

「「…………」」

莉迪亚小姐与我陷入沉默,几乎同时将茶杯放回茶托。

思绪如同笼罩在浓雾中般无法理清,激昂与不安轮番涌来难以平复。

因为,如果……倘若这项提议真能实现,艾伦大人与我……

「呀啊」

光是想象便双颊滚烫。为平复心绪触碰胸前口袋的苍翠狮鹫羽毛,心跳却愈发剧烈。

啊啊,怎么办。我好像飘飘然了……明明艾伦大人与花莲他们此刻正在皇宫与尤里·尤斯蒂恩皇帝会谈。

不行,不行啊史黛拉。必须更加自律!

否则等艾伦大人归来时,立刻就会露馅——

「……最关键的还没说呢,小不点勇者」

莉迪亚小姐交叠双腿,毫不掩饰警戒心瞪视爱丽丝。右手背『炎麟』纹章正散发光芒。

「为何只告诉我们?明明有机会直接向那家伙说明吧?特意招来皇都就是这个打算?……你身体已经差到这种程度了?」

白金发勇者大人转眼吃完芝士蛋糕,又用银刀切下一块。

「简单来说——说服他太耗时。艾伦是认真的孩子。紫嘎呜因为深爱艾伦会反对。同伴虽聪颖能理解,但按捺不住会露馅。我的第三号情敌是比『林斯特』红毛弱虫更棘手的危险人物。以利益最大化为目标。等回到王都,各家自会商议」

花莲和蒂娜能理解,但莉莉小姐——啦啦诺亚那次确实抢先行动,判断准确呢。

素来面无表情的爱丽丝小姐突然目光锐利,指尖抚过艾伦大人遗留的黑鞘佩剑,如独白般低语。

「本打算只是情报共享与简单提案。我的身体还能撑段时间。但……艾伦接到传讯当夜,北天有『星』陨落。动荡的时流加速,终将抵达尽头。无法安枕。让渡现世的『白夜』亦是其中一环」

「? 陨落的『星』??」「……这不算回答」

面对晦涩难明的言辞我歪头困惑,莉迪亚小姐冷声追问。

白金发美少女却不再多言,只是向奥蕾莉亚大人投去视线。

「正在调查中」

……必须等艾伦大人回来禀报。

暗下决心时,爱丽丝小姐正色抱臂:

「此提案对『林斯特』与『霍华德』亦大有裨益。判断值得结盟。……红毛弱虫太过怯懦指望不上,期待狼族圣女奋战。特准你填平艾伦的内城外郭」

「呜哎!?」

发出怪声的我慌忙摇头晃脑。这、这是说可以攻略艾伦大人的心防吗?那、那样的话……

莉迪亚小姐伴随炎羽爆散将杀气砸向美少女:

「为何需要你批准?那家伙是我的!……无聊玩笑适可而止。『赐予阿尔博恩之姓』的提案也是如此?」

——爱丽丝小姐的提案远超想象。

竟有赐姓这般手段!

白金发少女啃着第二块蛋糕,若无其事道:

「每次战斗后,我的休眠期都在延长。阿尔博恩的宿疾。若是从前的我……那夜断不会让伪『贤者』与伪『三日月』逃脱。且族中已无人能继承大魔法【天雷】」

「——哎?」「……!」

我愕然失声,连莉迪亚小姐也动摇得瞳孔震颤。

人偶般精致的爱丽丝如祈祷般阖目告白。

「我是旧时代的余烬。『最后的勇者』。在新时代——『天枪』时代来临前竭尽所能。那两人定能胜任」

「「……」」

毫无悲怆,唯有纯粹践行『勇者』使命的少女。我们无言以对。『天枪』是艾伦大人对战伊格纳时使用的?

奥蕾莉亚大人凝视爱丽丝补充道。

「『阿尔博恩』作为八大公家之一,自神代以来始终致力于维系星之均衡。然万物无永恒。正如其余公家相继退隐……我族作为『勇者』活跃的时代亦将迎来终焉。虽以伊格纳为首,族中必有反对之声。但败于斯特拉阁下、花莲阁下以及——艾伦阁下的事实无可辩驳。『勇者』不容败北。正如我将此位禅让予当代」

奥蕾莉亚大人凝视着爱丽丝,继续补充说明。

……新时代的『天枪』纪元。

莉迪亚小姐用左手反复摩挲右手无名指,怒意渗出:

「所以要让那家伙继承『勇者』,把整个星球的麻烦事推给他?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允许?」

魔力激荡令壁炉火焰陡然升腾。

我慌忙模仿艾伦大人的动作轻挥左手,以冰晶压制火势。

这提案应该不至于如此过激吧……?

爱丽丝小姐观察着我手足无措的模样,用力摇头:

「红毛弱虫遇到艾伦相关的事就彻底不行。『阿尔博恩』之姓随你自由使用。不求任何回报。真是前途堪忧」

「啧!……现在决斗也行哦?就算你是病人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红发剑姬突然意识到自己会错意,别扭地别过脸。

白金发少女却不依不饶,双手叉腰郑重宣告:

「那我就告诉艾伦」

「哈!?」

立竿见影。

向来威风凛凛的莉迪亚小姐此刻宛如怀春少女,目光游移声音发颤:

「卑、卑鄙!这、这算什么『勇者』的台词?」

「被艾伦施加『誓约』魔法就得意忘形的人没资格说我。城内即使不连接魔力也能隐约感知,何等不纯。虽说效力减弱,要解咒吗?私藏之物也需没收」

「怎、怎么可能允许!?」

红发美少女紧抱右手按在胸口。难怪最近从容许多,原来藏了秘密。……私藏之物?

我也想被艾伦大人施加同样魔法。若能感知他的魔力,每日定会幸福——

古教堂突然剧烈震颤,强大结界随之波动。

「!地、地震……?」

「不是」「嗯」

莉迪亚小姐与爱丽丝小姐否定我的猜测,疾步冲向中庭。

慌忙追去的我看到纯白狮鹫顶着暴风降落,花饰军帽搭配外套制服的『花天』西塞·格伦比西大人手持影像宝珠急切道:

「爱丽丝!伊欧似乎突破魔牢了!快看!!」

空中投影出被灰黑枝条构筑的无数『狼群』袭击的皇都与皇宫,雷霆如雨倾泻。

以整座都市为目标的植物魔法与雷魔法复合术式……绝非寻常。

帝国将士虽拼死守护民众,却难阻『狼群』摧城拔寨吞噬生灵。

「……!」

我不忍卒睹移开视线。

身经百战的西塞大人冷峻分析:

「禁忌魔法『绿波栖幽』与阿尔博恩雷术。……很遗憾,伊格纳恐怕已被伊欧体内潜伏的『石蛇』与『冥狼』吞噬。借由『血』暂时增幅。难怪能突破魔牢。即便迟早自毁,暴走至此也棘手」

「……可怜。伊欧与伊格纳都……」

爱丽丝小姐垂首闭目。

莉迪亚小姐佩好魔剑不悦低语:

「……我不在就惹上这种麻烦。皇都交给安娜与奥莉她们。史黛拉,我们去皇宫最深处」

「是!」

有我与莉迪亚小姐加入,艾伦大人、花莲、蒂娜与莉莉小姐定能战胜圣灵教使徒次席。

——虽未赶上啦啦诺亚决战,今日必将!

「且慢」「等等」

正要动身却被爱丽丝与西塞大人唤住。

转身只见二人神色沉痛:

「暴走到这种程度,必须彻底消灭才能重生。需对策」

「虽误入歧途……伊欧终究是我弟子。请助我了结」

「……」「莉迪亚小姐」

我轻扯红发少女衣袖。既是『勇者』与『花天』的请求,理应倾听。

莉迪亚小姐撩起长发:

「哈啊……真没办法。抓紧,在艾伦乱来之前」


被两发『北死黑风』破坏得面目全非的皇宫内院之中,漆黑的雷电倾注而下,如『狼』头一般的无数灰黑枝将石路和树木尽数咬碎,扫荡。好可怕的威力。

『『哈哈哈哈!如何,如何啊,『剑姬的头脑』艾伦!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现在全身都蠕动着魔法式,飘浮在空中的圣灵教使徒次席『黑花』伊欧·洛克菲尔德嘲笑着,举起双手的魔杖进一步发动魔法。

无数的树根挟带着恶臭从地面中冒出,如同鞭子一般向我们抽打而来。

「哥哥,让我和莉莉小姐来」「交给年长的女仆小姐吧~♪」

身着紫色礼裙的花莲令雷电缠身,猛地跳到我的面前挥舞十字雷枪,莉莉小姐则是用大剑和炎花将树枝悉数砍断。

伊欧的魔法不只是在整个皇宫内,在整个都市内也释放了禁忌魔法『绿波栖幽』和伊格纳的多道雷魔法

如此荒唐的魔力量。

但是——和至今为止战斗过的怪物们相比,一招一式的施放明显都更加粗糙了——想要坚持到莉迪亚她们赶来并非不可能。

至今为止有多少的激战我们都坚持过来了。问题在于。

「那边可能更糟糕吧」

瞥见花莲与莉莉小姐纵横驰骋,蒂娜在后排伺机发动魔法的身姿,我将目光投向庭院角落。老皇帝用以防御的短剑魔力耗尽结界消散,魔剑『陷城』深插地面反射寒光。

「卡、卡尔队长!」「伤员过多!难以持续作战」「快撤退吧!」

「……啧!可、可是」

青年帝国骑士面容扭曲,以骑士剑格挡雷霆。

战阵后方是痛失老元帅、茫然若失的老皇帝尤里·尤斯汀。

护卫主君的骑士们轮番展开防御魔法苦苦支撑,显然难以撑太久。

我借释放禁忌魔法时耗去大半魔力的魔杖『银华』,多重发动光属性中级魔法『光神枪』与冰属性初级魔法『冰神散镜』。

包围伊欧发动漫反射,瞄准魔法障壁间隙悍然击发。

『『!净耍小聪明!!』』

被光枪刺穿背部的枝羽和枝的左脚的使徒释放怒气,马上再生。灰黑的『盾』于空中生成。

是大魔法『苏生』和『光盾』的残渣吗。

使徒那没有被枝叶和树根覆盖仍旧健在的右眼之中盘踞着深深的憎恶。

……要不是变成这个样子,我的魔法根本无法贯穿魔法屏障吧。

」不许用那种眼神看我哥哥!「

在我对曾是大魔法士的伊欧变化成这般模样甚至感到些许悲伤时,背后紫色礼裙的花莲以冰镜作为落脚点,在空中疾驰起来。

十字雷枪不断地将灰盾消灭,朝着正面发起突刺。

伊欧紧咬牙关,双手的魔杖向前伸出。

「可惜——花莲小姐是诱饵哦★」『『!』』

莉莉用短程转移魔法「黑猫漫步」取下使徒的后上方,用力挥下大剑,斩断为了防御而伸出的半石化树枝。

想要再生却被追击的炎花妨碍,伊欧的防御也因此变薄。

「满是破绽!」

拉近距离的花莲也在十字雷枪的枪尖上多重发动雷属性上级魔法『雷帝乱舞』。

在极近的距离下,打在伊欧的魔法屏障上。

『『噶!』』

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贯穿魔法屏障。

从空中砸向地面的冲击掀起尘土与无数碎片。

——就是现在!

我施展风魔法,向名为卡尔的年轻骑士传讯:

『请护送陛下撤离!使徒由我们解决!!』

『!……不胜惶恐!』

仅一瞬迟疑。

青年骑士命部下带走纹丝不动的老皇帝,亲率十余名部下殿后撤离。优秀的指挥官。理查德或许也会满意吧。

『『呃啊啊啊啊啊!!!!!!!!!!!!!!!!!!!!!!!!!!!!!!!!』』

『!』

伊欧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魔力骤然暴涨,冲天而起。

隆起的心脏部位诡异地脉动起来,每次鼓动都喷涌出骇人魔力。

——这魔力。王都大树。被盗走的『最古老的新芽』吗!

「休想得逞!!」

蒂娜瞬间发动多重『冰神壁』,然而蠕动的灰黑枝条以压倒性数量突破防线。

「唔!」「蒂娜!」

我抱起公女殿下向后飞跃,同时发动植物魔法与土属性初级魔法『土神壁』。高速机动的花莲也在前方叠加重型魔法屏障。

稍远处,以『花红影盾』护卫骑士们的莉莉小姐——

「「「!」」」

剧烈冲击接踵而至。冰屑、碎石、断枝与雷暴轮番轰击屏障,防御术式接连崩解。我与花莲、中途加入的蒂娜拼死维持最后防线。

『『…………』』

空中伊欧因愤怒面容扭曲,魔力愈发浓稠。

我轻拍公女殿下头顶:

「蒂娜进步神速呢」

「是!但这才刚开始。蕾娜也这么说」

右手背浮现的纹章愈发闪耀。若不加以控制,恐怕整个皇宫都将冰封。

为应对新生灰黑枝条,自然站到前卫位置的花莲背影令人安心。我边分析伊欧边观察:

「基础攻击手段是持续发动的『绿波栖幽』,叠加伊格纳雷法与两柱大精灵之力的群狼攻势。魔法障壁虽有破绽,但依托庞大魔力的『苏生』与『光盾』也很棘手。心脏部位的王都圣树新芽更强化了魔力。莉莉小姐有何高见?……莉莉小姐?」

无人应答。向来反应迅速的她此刻——

「…………」

「莉、莉莉小姐?」「没事吧?」

正在编织魔法的蒂娜与伺机突袭的花莲也困惑不已。

红发的公女殿下将大剑插入地面,任凭额前鲜血流淌,只是紧抱某物垂首不语。情况异常。

恢复神智的伊欧扬起魔杖讥讽道。

『『居然在战场上当木头人吗!!你是在求我赶紧打你吗——』』

莉莉小姐周围飞舞的炎花逐渐变色。

「!老师!!」「哥哥!」「……这股魔力石」

瞳孔失去光芒,美丽的红发变黑,充满寂静愤怒的魔力卷起漩涡,将袭击过来的树枝烧毁。

「——……我的宝物…………无数次、无数次地帮助快要失败的我的重要之物…………」

年上女仆小姐如是嘟囔着,缓缓地抬起头。

——我在南都送给她的,一直戴着的花饰没了。

是在席卷整个内院的大冲击之中,被什么东西给刮到了吧。

平时情绪比较稳定的人,生气起来是很恐怖的。世人常这么说……。

「…………」

莉莉小姐陷入了沉默,右手忽地伸向前方。

炎花从林斯特的『红』转变为掺杂『灰』的不祥颜色,化作一柄『剑』。蠕动于整个内院当中的灰黑枝全数起火,顿时化作一片火海。

「~~~」

不寻常的样子和集中魔力的淫威,蒂娜怯生生地拉起我的衣摆。

就连空中的伊欧都不再言语,没有出手。

暴怒的年上美少女握紧右手。

「你毁坏了我重要的东西。现在——给我支付代价吧!」

自虚空之中猛然拔剑,灰炎四散。

剑身流转着花瓣飘零般绮丽的波纹,明灭闪烁的『月与星』。

如此看来,与我托付给莉迪亚的魔剑『篝狐』颇有几分相似。

层层叠叠的灰炎『大花』绽放,在莉莉小姐周身布下战阵。

——以精研火系魔法的上古大魔导师毕生所用短剑为基,西方长生种族穷究威能,于魔王战争后铸就的炎剑『从樱』的姊妹剑。

纵是林斯特公爵家也无人能驾驭,自『剑姬』在竣工时试斩以来,这把凶刃已被封印逾百年。

我轻吟这柄绝美凶刃之名:

「『灰樱花』」

正因出身参与锻造的半精灵族,才深谙此剑可怖之处。

伊欧略显焦躁地挥动双杖。风属性上级魔法『岚帝龙卷』多重发动,化作擎天黑旋风。

『『给我死吧!!!!!』』

伊欧发出怒吼,向伫立的莉莉小姐发动攻击。

然而我们纹丝不动。不——是动弹不得。

暴怒的魔力以燃尽万物之势席卷而来。

「…………」

莉莉小姐双手紧握炎剑『灰桜』,剑身后撤前倾身躯。

赤红长发逆扬,

「……该消失的——……是你啊啊啊!」

『『!?!!!』』

她高高跃起挥动炎剑,伴随着愤怒的咆哮向巨大的龙卷发动突击。

不祥的光芒闪过,将射线上的一切全部切断。好不容易留存下来的石柱和穹顶也终于崩溃,在灰炎当中消散。

伊欧也没能幸免。

龙卷风、无数蠕动的树枝、灰盾、数十道魔法屏障,以及——使徒自身都被斩裂,被不祥的火焰包裹。

『『怎么、可能』』

『苏生』的光芒立刻亮起将其抵消。尽管再生,使徒双眼中仍旧是无法拭去的震惊。

莉莉小姐在哑然的蒂娜、花莲和我面前落地,拿起炎剑开始咏唱。

「【灰啊。灰啊。灰啊。汝——勿生轻慢。汝——勿起骄矜。汝——勿陷迷途】」

难以置信的是,魔法式像是活的一样运动起来,『大花』也向着剑身逐渐吸收。

伊欧手中的魔杖开始颤抖。

『『!【红炎】的诅咒吗!?』』

恐惧驱使下,伊欧释放杂乱的雷击,驱使灰黑『狼』群试图阻挠。然而残存的『大花』展现出绝对防御,将莉莉小姐护得密不透风。

——与先前封锁南都港町千年魔兽攻势时如出一辙。

恍若被魔剑摄去心魂似的,莉莉小姐的剑舞渐入佳境:

「【汝乃统御钢铁、战争、鲜血之炎。焚尽吾敌之炎】」

无法解析的未知魔法式在剑身依次排列。

发动者本人似乎也不明其原理,

『仿佛直接涌入脑海,自发脱口而出』

她曾如此描述。

姊妹剑『从樱』就不会产生这种现象,难怪会遭到封印。

绯红小鸟落于我肩旋即消散。……明白。

我刚向蒂娜与花莲快速下达指令——红发飞扬间,莉莉小姐已将魔剑高举过顶。

「【焚尽弑神之兽的灰炎啊——此刻,显临于世】」

灰炎花暴卷起漩涡,转瞬燃尽整片空间。

『『~~~!』』

表情扭曲的伊欧将全部魔力转为防御。

莉莉小姐轻轻挥下魔剑,念出那道与剑同名的魔法。

「【灰樱】」

下一瞬间,红发的年上美少女所释放出的灰色烈火,便将整个内院全部吞噬。

细小的灰炎花切断一切,不容许任何事物的存在。

看来莉莉小姐还残留着要在结界内发动的理性,魔法并没有波及庭院之外。

无需置疑的超绝技巧。

数百的耐炎结界悉数消失,球体也被火焰所包围,伊欧发出野兽般的惨叫声。

『『唔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片刻却如永恒般的时间过去了,魔法的发动停止了。

年上女仆小姐手中的魔剑消失,啪嗒一声倒在前方。

「莉莉小姐!」

我将身体强化魔法全开,绕到她后面将其接住。

年上女仆小姐的额头上是豆大的汗珠。看来是累倒了。

——魔力会被急速消耗,只能使用很短的时间。

这就是具有可怕威力的魔剑『灰樱』的最大缺点。

我用手帕擦拭汗珠时,年上女仆小姐睁开眼,垂头丧气地伸出手,然后打开。是我在南都送的花饰。

「艾伦先生,对不起。花饰,坏掉了……」

我用治愈魔法治愈额头的伤口,叹了口气。其他地方似乎没有受伤。

我取下左手的手镯,按在手帕上。

「我很高兴你这么珍惜它。但是,不可以逞强哦」

「嗯……」

将莉莉小姐托付给稍迟些跑了过来的妹妹后,我观察四周的情况。

美丽的庭院如今已经完全不见踪影,只是一片荒芜。

猛烈的灰炎将结界内的一切都燃烧殆尽了。

另外,皇宫正面也能感觉到莉迪亚的魔力。史黛拉应该也一起吧。

若是如先前小鸟汇报的『计划』那样,爱丽丝她们也——

『……外面来了些麻烦的家伙啊……』

『!』

黑风肆虐的刹那,莉莉小姐的结界轰然崩塌,自地面窜出的蠕动灰黑枝条强行压制住火焰。

连维持四肢都力不从心的伊欧,以蛇形树木直连大地,双臂化作狼首状枝条。唯一完好的右眼用诡异的目光瞪向我们。

扭曲的魔法阵浮现虚空,令人胆寒的雷暴倾泻而下,其胸口某处绽放金属冷光。……那是老元帅的遗物。

尚未察觉异状的怪物以生硬口吻冰冷宣告。

『『杀了你们』』

我立刻伸出右手。

「蒂娜!」「尽管来吧!」

我们牵手,魔力浅显连结。

淡苍发的公女殿下不满地透露出心声「……明明可以再连结得更深一些」,奋力挥动魔杖。

激烈的雪风和伊欧的黑风相互抗衡,带有翅膀的冰属性极致魔法『冰雪狼』显现。

一阵怒吼震颤大气,发动突击。

『『!星星尽头的……真是一个接一个啊啊啊!!!!!』』

伊欧操纵灰黑枝,用无数的『狼』压制冰狼。

蒂娜拼命地控制着魔法,向我们喊道。

「老师,花莲小姐,快趁现在!用那招最强的『杀手锏!!』」

但是,这样下去可能会失控,但莉莉小姐说着「就交给女仆小姐了!」绕到了公女殿下的背后。感激不尽。

——化作怪物的伊欧正以消耗生命为代价透支魔力。

既能凌驾莉莉小姐的【灰樱】,寻常魔法必然无效,圣树新芽尚存期间更具备近乎不死之身的再生能力。

需贯穿所有魔法障壁直抵心脏的新芽。

方法倒是有……但失去魔杖『银华』的魔力真能实现吗?

「哥哥」

紫色礼服的花莲翩然扑进怀中。

如幼时那般,只将纯粹目光投注于我。

「请不要再独自烦恼了。让我也一同分担!不,务必让我一起分担!你前进的道路,就是我追随的道路!哪怕那是星辰的尽头!!」

「哥哥……」「我是认真的!」

──面颊传来柔软触感。魔力深度联结。

踮起脚尖的妹妹献上了亲吻。

右手背『雷狐』纹章璀璨浮现。

「啊~!这、这是作弊!!」「……哼~」

操控魔法的蒂娜尖叫,搀扶的莉莉小姐也面露不满。

花莲指尖轻触樱唇,双颊绯红摇动兽耳与尾巴:

「又、又这么做了。要负起责任哦?」

「哈啊……」

二人缠绕雷光,开始编织魔法。

我执魔杖,花莲旋转十字雷枪交叠共鸣。

「我家妹妹学坏了啊!」

「理所当然。因为是哥哥的妹妹」

无言以对。

苦战的冰狼终于开始败退。

「老师!」「莉莉小姐!」

「真是会使唤女仆的粗鲁主人呢~」

红发年长女仆挥动左手,为迎接今日最大冲击铺开炎花阵。

冰狼伴随不甘咆哮碎裂四散,枝条与『狼』群如潮水袭来。

『『是你们输了!!!!!去死吧!!!!!』』

确信胜利的伊欧高举双杖,右杖缠雷左杖绕黑风。

对此我咧嘴一笑。

「错了,『黑花』伊欧·洛克菲尔德。──因为」

「『勇者』之雷当碎尽万物。此乃世间真理吧」

妹妹无缝衔接台词,无畏而笑。

伊欧惊疑蹙眉,

『『!』』

马上抬头看向天空。

皇宫遥远的上空中,纯白的苍翠狮鹫在飞翔着。

——是守护星辰的『勇者』爱丽丝·阿尔博恩来了。

『皇宫正面的是诱饵!?可恶啊啊啊啊!!!!!』

伊欧挤出全数魔力,在头顶上展开数以千计的魔法屏障。

我们看不见,也听不见。

但是——我们的视线中只是闪过漆黑与纯白的剑光,但我们的耳畔已然清晰地响起了她的声音。

「——【天雷】——」

几道巨大的闪光划破空间,紧跟着是震耳的轰鸣声。

感知已然无法清晰捕捉眼前发生的景象,天地间唯有巨大的雷柱奔腾直下——炸裂。

我勉强只看到伊欧的魔法屏障和枝叶消失的那一幕。抱住花莲的头,自己的双眼也像是被定死了在了时间戳上一般。

我拼命顶住宛如世界终焉来临般的巨大震动和冲击。

能感受到不只是莉莉小姐的炎花在保护我们,连蒂娜也在努力帮我们抵达冲击。

片刻后——大魔法的发动结束了。

离开花莲身边确认周围,内院的大部分已经被贯穿镂空。前方的石柱还能活着,大概是爱丽丝有意为之吧。令人难以置信的魔法控制。

即便如此——。

『『哼哈……哼哈哈哈哈!抗住了……我抗住了!抗住了『勇者』的大魔法』!!』

所有的魔法屏障和枝叶、羽毛、双臂尽失,魔力也显著衰弱但仍在空中活着的伊欧,一边再生一边哄笑着。

埋在胸口处的『大树的新芽』暴露在外,不停地鼓动着。

『莉迪亚和史黛拉是陷阱。我来灭他』

——正如爱丽丝的『计划』行事。

「花莲,要上了!」「好的,哥哥!」

我和妹妹开始最后的突击。

我发动植物魔法,制作空中回廊。我们向上奔跑。

『『!可恶啊,放弃吧!!!!!!』』

伊欧刚结束右臂的再生,就释放雷电,用数量稀少的树枝进行迎击。

但是,我们不需要做出任何回避行动。因为我们知道这没有必要。

「老师!花莲小姐!」「冲啊!」

蒂娜的冰镜反弹雷击,莉莉小姐的炎花焚尽树枝的浪潮。、

愈发焦躁的伊欧试图再生左臂却溃不成形。

他的魔力已经濒临枯竭。

使徒咬牙切齿高举右杖。

编织着灾厄魔力灌注的战术禁忌魔法『北死黑风』。

『『会让你如愿吗,我可是大陆最强的魔法士啊!!!!!』』

「不!你才不是最强!!」

花莲用十字雷枪扫除灰黑枝脆弱的防守,怒喝道。

我将魔杖的杖尖交叠——雷属性新极致魔法『雷影竜』发动!

为了花莲所创造的巨大黑紫色竜在头上显现。

尽管面对未知的魔法露出了半晌畏怯的表情,伊欧仍旧挤出他的斗志,

『『轻松就——!?我、我的魔法!?』』

不只是他编织的禁忌魔法,就连屏障本身都被消除。

——精确到极致的魔法介入。

「真的……可悲啊,伊欧。没有注意到我接近了吗?」

悲伤的大魔法士拿着带嘴的魔法书,出现在唯一没有倒下的石柱上,走投无路的使徒发出怨恨的惨叫。

『西塞·格伦维希————!!!!!!!!!』

我们双手交叠,紧握十字雷枪的柄。

「花莲!」「是,哥哥!」

从蒂娜那里借来『冰鹤』的力量。通过魔法从莉迪亚那里借来『炎麟』的力量。

以及,从花莲这里借来『雷狐』的力量。

最后是头上飞舞的黑紫色竜吸收进十字雷枪的枪尖——

『『!?!!!』』

使徒已然哑口无言,带着剑羽的一杆雷枪闪耀着深邃的黑紫色光芒凭空而现。

「世界最强的魔法士是我哥哥!不是你!!」

花莲奋力地断言道,和我目光重合,

「「『——【天枪】——』」」

新秘传向使徒打去。

迎击和防御都已毫无意义,就连雷光都被抛诸身后的黑紫长枪,毫无保留地贯穿万物,留下宛如巨龙欢愉高歌般的残影,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欧胸前最后生成的枝条被毫不留情地抹消,黑紫长枪彻底贯穿了『黑花』伊欧·洛克菲尔德的心脏。

刹那间──万籁俱寂。

夹杂雷光的冰炎风暴在庭院中肆虐。

我紧拥花莲竭力抵抗──随着血肉撕裂的闷响,我猛然抬头。

「不、不可能……这、这种结局……咳啊……」

脚下的伊欧试图以魔剑『陷城』支撑身躯,却面容扭曲地呕出灰黑血液,右臂随之崩解成灰。已然无力回天。

西塞大人立于石柱之上,向昔日的爱徒投来悲怆的目光。

风暴渐息,我解除『雷神化』自空中回廊落地。

花莲紧随我跃下时身体突然倾斜。

「啊……」「当心」

我发动浮游魔法,耗尽最后魔力接住妹妹,查看她的仪容。

「没事吧?花莲」

「没、没事,哥哥。谢、谢谢。只是……」

超越极限的魔力负荷令花莲的短剑出现细微裂痕,完全丧失了力量。……必须重新锻造了。

「老师!花莲小姐!」「已经筋疲力尽啦~……花饰都…………」

裙摆玷污的蒂娜与莉莉小姐也跑来会合。两人都安然无恙。

莉迪亚的魔力急速接近,上空苍翠狮鹫盘旋数圈后北去。似乎返回了古教会。

……爱丽丝,还好吗。

『!』

碎石崩落声自前方传来。

失去下半身与双臂的伊欧在地上爬行,呢喃呓语:

「还没完……我、我还……为了梦想……必须前往锡吉家书库……」

──『锡吉家书库』?罗斯·霍华德提过的那个??

在我们戒备中,西塞大人走近濒死的使徒。

伊欧右眼瞪至极限,身躯逐渐沙化。

「师父……我、我……我要──……啊啊,罗莎……让你复活……」

终至声嘶。

残存之物唯有碎裂的胸针与魔剑『陷城』残片。

这便是圣灵教使徒次席『黑花』伊欧·洛克菲尔德临终之刻。

摘下花饰军帽的西塞大人拾起胸针,喃喃自语。

「……罗莎的……伊欧,你啊,太笨了。真是个大笨蛋……」

『…………』

崩塌的庭院中,大魔法士静静地恸哭着。

我搂紧花莲,默默守望着这幅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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