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艾玛小姐,请将这份文件的副本分别送达林斯特与霍华德两位大公处。此事非我一人能决断,但准备工作我会先行安排」
「遵命,费利西亚大小姐」
「莎莉小姐,能否请您向东都的沃尔特·霍华德公爵殿下递送加急信函?」
「万事交给我即可。谨遵费利西亚大小姐指示」
门扉轻阖,自加入霍华德与林斯特两大公爵家联合商会——通称「艾伦商会」以来,始终在协助我的两位女仆小姐离开了房间。
「……呼」
将身体陷入椅背,我凝望窗外。王都早已步入严冬,街上来往行人多裹着厚外套。商会建筑供暖完备倒不觉寒冷,今日这身白色毛衣配长裙还是挚友史黛拉与花莲挑选的。
虽被艾玛小姐她们夸赞,胸前曲线被强调什么的仍有些羞赧。可要穿给艾伦先生看的话……实在缺乏勇气。
正漫想着未来,礼貌的叩门声响起。
「请进」
「失礼了」
金发扎着白色缎带的少女——蒂娜·霍华德公女殿下的专属女仆爱莉·沃卡捧着厚重的魔法典籍现身。
想必是艾伦先生委托的封印书库解咒文献一事吧。昨夜她提及王立学院延长休课期间,每天都在反复试验。
这位最近与我同住林斯特府邸的年下女仆笑盈盈落座邻椅。
「费利西亚小姐辛苦了。身体无恙吗?请别太勉强」
「爱莉小姐,我没事。有按时作息进食」
虽然我们很少独处,但爱莉小姐确实温柔体贴。
艾伦先生称其为——『天使』。
尽管史黛拉与花莲表示疑惑。我也……真的只有一点点。
摇晃着白色发饰,爱莉可爱地歪头道,
「那个……失礼了」
「呀!爱、爱莉小姐?」
她突然将额头贴过来。除史黛拉她们外鲜少与人这般亲近,我顿时狼狈不堪。
该、该不会也是艾伦先生教的吧?
面对年长却慌乱的我,爱莉小姐合掌宣告道。
「有点低烧呢。我会通知艾玛姐和莎莉姐让您下午提早休息」
「可、可是还有工作……」
我瞥向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会长艾伦先生缺席期间,身为掌柜的我若懈怠会影响业务。
爱莉小姐竖起食指。
「不行!临行前花莲老师特意嘱咐『费利西亚和兄长一样不懂爱惜自己,必要时请严厉制止』。而且商会同仁都说没有紧急文件」
「……呜~」
日渐熟络后我便发觉。
爱莉小姐真的相当出色。
无愧支撑霍华德公爵家的『沃卡』家千金之名。
……虽说艾伦先生在时她常笨手笨脚,或许这才是本性?
我抱起胳膊,支吾地反驳道。
「爱、爱莉小姐不也为封印书库忙碌?我……虽然不懂魔法」
「艾伦老师说『稳扎稳打,欲速则不达』。眼下正与佐伊小姐及教授研究室成员探寻解咒方向呢。千濑大人还特地从西都寄来令妹编纂的珍贵魔导书」
爱莉小姐坐在椅子上,翻开魔法书。
墨绿色的封面上写着——《花天魔法指南书》。
艾伦先生提过追查月神教的『花天』乃半妖精族大魔导士,亦是史黛拉与蒂娜殿下亡母之师。
能在王都得见此名,缘分当真奇妙。
说来……那位会长大人。虽工都来信未提及,或许已与「花天」本人会面。艾伦先生总如受神眷顾,总在关键时刻邂逅必要之人。
当然……或许我也是其中之一?
念及此,我战战兢兢地询问。
「佐伊小姐是那位高挑冷艳的精灵族姑娘吧?眼神锐利得吓人……。没、没问题吗?」
「是位温柔的人哦。非常敬重艾伦老师,工作时常与我分享趣闻呢♪」
「是、是吗。那就好……」
或许是因为随艾伦先生长日在外历经风雨,这位年下的女仆小姐非常有胆魄。正因如此才被委以重任在王都解密吧。
费利西亚啊,你作为商会掌柜更需振作!
正自我告诫时,爱莉兴奋地取出两纸信笺。
「今早工都寄来艾伦老师与蒂娜大小姐的信函。诸位不仅平安——连费利西亚小姐令尊恩斯特会长也从圣灵教使徒手中获救,真是太好了。恭喜呢」
「不、不会。谢谢……」
艾伦先生。果然不只是给我,连爱莉小姐也写了信。等他回来,一定要强行给他放个假!
至于父亲的事……我会在个人层面对他当面郑重道谢的。
在天使般的笑容前赧然轻咳。
「咳哼——据艾伦先生信中所言,工都战事结束后他们已紧急前往尤斯汀帝国。返程或许还需时日。关于王都周边局势……」
「我来放地图」
年下女仆双手轻扬,光魔法随之而生。

以王国为中心的地图在空中投射成型,连王宫与巨树的微缩影像都纤毫毕现。
……这绝非学生水准。
难道也是早晚研习艾伦先生习题集的成果?
看来我从王立学院退学是正确的。
「多谢……我在意的是近日传闻——国王陛下与前代勇者奥蕾莉亚·阿尔瓦恩大人秘密会晤后,又匆匆折返皇都」
「呃……就是说,不止护送卢切来王都这么简单?」
爱莉困惑地歪着脑袋。
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
所以——我轻拍自己的双颊。
「!费、费利西亚小姐?」
年下女仆瞪圆眼睛,僵在原地。
我不擅战斗,军事也好,政治也罢,我都不懂。
但是——我能够收集情报,提供给艾伦先生。
至于如何解读——那是温柔、甜美又偶尔使坏的某人的专长。
「不行啊。完全理不清头绪呢。所以在正事之外——现在的我们最该做的是」
我打开桌子抽屉,拿出之前拿到的封面上画着可爱女孩的绝密资料。
年下的女仆小姐捂着嘴,眨了眨眼睛。
「费、费利西亚小姐,这、这是……」
「给,今年王都流行的冬装特辑」
「!」
被艾伦先生称作『天使』的少女凝视图册,突然『啊呜啊呜』一声捂住羞涩的脸。
我用谈生意的口吻提议道。
「在大家回来前,要不要一起去采购新冬装?抢占先机哦」
「呃、嗯……那个、这个…………但、但是,我是蒂娜大小姐的女仆」
剧烈动摇的爱莉仍试图恪守忠诚。
但视线却黏在画册上。
来吧,该让天使堕落了。
我祭出杀手锏。
「艾伦先生肯定会夸你可爱的」
「!啊呜……」
「呵呵♪」
纠结的爱莉格外诱人。危险的门扉正在开启。
她把玩着白色发带别开视线,难得闹起了别扭。
「费利西亚前辈……太坏了……」
「我就当是答应同行了?」
「……」
天使羞赧颔首。
——完胜。
数月前的我,断不会想与史黛拉、花莲之外的人逛街,更遑论为取悦异性挑选新衣。
但如今的自己也不讨厌——都能捉弄后辈了。
爱莉嗔怪地瞪了眼窃笑的我,指尖流转翡翠色魔力,幻化出草木虚影又消散。
可能与艾伦先生平时的魔力操控训练如出一辙?
「厉害啊」
「诶?——啊!」
后知后觉的爱莉慌忙收力,借口般吐露心声:「好、好想艾伦老师快点回来……」
「是啊,免得某天使夜夜寂寞难耐」
「呀啊!?」
惊醒的少女面若桃花,粉拳轻捶我手臂:
「费、费利西亚小姐~!」
「实话实说嘛~不想被艾伦先生知道的话,我就去泡红茶★」
「呜~」
可爱的呜咽。嗯,果然只是普通少女。
「……费利西亚小姐和艾伦老师一样坏心眼」
年下女仆噘嘴走向茶水间。
——理所当然。
毕竟费利西亚·福斯身为艾伦商会掌柜,早被会长带坏了!
我托腮望向窗外。
层云渐厚,天色晦暗。
——愿艾伦先生他们,归途平安。
穿过略带黑色的茶色厚重大门,我——谢丽尔·韦恩莱特带着白狼雪枫,走进一间明明是白天却很昏暗的屋子。
后方传来门关闭的声音,我握紧腰间的圣剑『逝去之黑』,一边警戒一边观察着周围。
小桌子与安乐椅。几棚书架。床、客用沙发和旧壁炉。
虽然平时可能不在这里起居,但作为一个国家的元首使用,给人的印象未免太过朴素。
挂在墙上的『光翼』旗帜也显得有些暗淡。
连携带武器和让雪枫同行都轻易地允许了,或许真的是已经陷入困境了。
正思忖间,坐在窗畔垂首冥思的白发老者察觉了我的存在。皱巴巴的礼服粉饰着佝偻的身躯,眉宇间紧锁着的尽是化不开的愁绪。
「啊,这不是……」
我轻摘白裙两侧下裾,礼貌地向他行礼。
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既然父王严命奉我留守工都,我自当恪尽职守。
「终于得见尊颜。韦恩莱特王国第一王女谢丽尔」
「啦啦诺亚『光翼党』党首奥兹瓦尔德·艾迪森。若论爵位当属侯爵。抱歉战后琐事繁多,大恩人韦恩莱特的王女殿下能够在百忙之中莅临此地,不胜感激。请坐吧」
「嗯。西风」
白狼摇尾示意『明白』,便蜷缩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我倒是希望它能守在脚边。
落座沙发后,奥兹瓦尔德亦在对侧重重地入座。
「首先——请允许我再次感谢贵国军队在决战之际驰援工都。若无贵国相助,敝国恐已陷入危局」
「国家利益与私心使然罢了。……敢问爱露娜公主近况如何?」
我压低嗓音问出当下最忧心之事。
啦啦诺亚的英雄『天剑』亚瑟·罗德林肯在工都东部圣灵教教堂神秘失踪后,使用了全部魔力发动大规模探知魔法进行寻找的『天贤』爱露娜·罗德林肯公主则是因此身患重病卧床不起。
我虽受侯爵及啦啦诺亚军方高层恳求出面救治,勉强保住了她的性命……会谈本身就交给了丽莎了,向后推迟了。
病榻上的公主有着神话般的美貌……但却是面色惨白如亡者,秀发凌乱披散的模样。
侯爵难掩悲怆,道出实情:
「……不容乐观。多亏谢丽尔殿下的治愈魔法与我国顶尖医疗魔导士们不分昼夜的努力,才勉强维持住稳定状态。但公主一旦恢复意识,定会再度行动吧。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
「亚瑟·罗德林肯阁下仍下落不明?」
共和国武神失踪与大魔导士重病已成国防重大隐患。
这无疑将颠覆周边诸国局势。
侯爵毫不掩饰焦躁,声调陡然拔高:
「……毫无头绪。公主倒下后,我命犬子阿提全权负责持续搜救」
「亚瑟阁下是贵国的象征」
距工都战役已逾十日。
然而——象征胜利的『天剑』与『天贤』双双杳无音信。
圣灵教教堂作为疑似失踪现场仍被军方封锁,更显蹊跷。
我直视侯爵双眸。
「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姑且不论爱露娜公主,『天剑』失踪一事迟早会被他国知道。我国与贵国缔结和约、加入『反圣灵教同盟』之事亦然。最需忌惮的当数尤斯汀帝国,我国已对其多方牵制」
「……失去『天剑』与『天贤』,又在内乱中元气大伤的我国军队,实难抗衡帝国。唯有仰仗贵国。说来惭愧」
侯爵从怀中取出文件束,借风魔法掷来。
我扬手接住,封面赫然印着『绝密』——后半部分夹着书签。
「这是?」
「『天地党』叛徒米尼尔的部下斯奈德的审讯记录。书签部分尤为耐人寻味。权作怠慢王女殿下的赔礼」
我点了点头,翻阅书页——关于在工都郊外废墟确认死亡的使徒伊弗尔,即侯爵联姻国前侯爵霍西·霍兰德的新证言。
此人竟是「内应」?而且,还与「天鹰商会」有关??
将审讯记录置于一旁,我正襟危坐。
「奥兹瓦尔德阁下,请切入正题。特意避开莉莎与菲亚努,单独召见我必然是有您的用意才是」
凝重的沉默笼罩房间。
侯爵毫不掩饰苦闷,从怀中取出磨损的皮质烟盒。
「……能抽烟吗?」
「请便」
青烟袅袅升起时,我左手轻扬。
气流在风魔法操控下精准分流,确保烟霭不近我身。
奥斯瓦尔德挑眉短评道。
「精妙的魔力掌控」
「我的同窗兼专属调查官可是大陆首席魔导士」
我得意扬扬地说道。
奥兹瓦尔德吐出一口紫烟,按压着眉心。
「……艾伦阁下吗。若他在工都,或许能发现我等忽略的真相。坦白说,我此刻也深陷迷局」
深深叹息间流露的苦闷不似作伪。
毕竟内乱甫平,又面临举国的危机……
「此前已告知,即便爱露娜公主赌上性命施展大规模探测魔法,仍未能发现亚瑟及其他魔力反应」
侯爵将烟蒂摁入玻璃烟灰缸,以手覆面。
「此后我国倾尽资源重新解析探测数据,并排查所有相关古籍……终于捕捉到极其微弱的魔力反应」
身体因紧张而僵硬。壁炉中薪柴爆裂,雪枫的兽耳随之抖动。
我紧握圣剑剑柄追问。
「莫非……与亚瑟阁下对峙之人的?」
「匹配的魔力反应可追溯至二百余年前魔王府近郊的观测记录。……也就是」
奥兹瓦尔德·艾迪森深吸一口气,这位精疲力竭的老人沉重地开口道。
「『魔王』」
「……」
——魔王?位于血河那头的魔族之王在工都??不但是艾伦他说。
在我困惑之余,面前的侯爵已不顾体面抱头苦叹。
「……很荒唐吧?在远离魔王领的工都发生这等事。但,我们的先祖曾亲历魔王战争,目睹魔王府乃至魔王本尊。那怪物若是能够存活至今倒也并不奇怪。……『天剑』遇害也并非不可能」
为平复心绪,我将视线投向虚空。
我想起工都战役后艾伦的低语。
『告诉你个秘密吧,雪莉尔?在建国战争纪念府地下,与我们一起对抗【伪神】的银发少女莉露的真身其实是——』
艾伦或许会编织善意的谎言,但绝不会扭曲真相。
至少对我和莉迪亚,乃至曾经的泽尔贝鲁特·雷尼尔,他始终以诚相待。
就算,会使自己陷入不利的局面。
因此——我用坚定的话语否定道。
「不,奥兹瓦尔德阁下。仅有这点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嗯?」
侯爵抬起头,嘟囔道。看起来明显是不相信的样子。
我用坚定的声音道出真相。
「因为——正是魔王帮助我们讨伐了【伪神】,拯救了工都」
「什么!?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奥斯瓦尔德·艾迪森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惊慌之色溢于言表。这反应倒也理所当然。
偶然在旅行途中遇到的,带着白猫微服私访的魔王?
这种事,除了他以外的人跟我说我也不相信。
而且——『我也被邀请到魔王府去了,等我回到王都再来找我商量吧』。
真是的!艾伦这人真是的!!
为什么,随时都能卷入大麻烦当中呢……。
对我的专属调查官叹了口气,我继续说明道。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我也没来得及问艾伦。只是……我父亲和王国上层应该是知道的。亚瑟阁下也是。本来打算情况稳定下来之后跟奥兹瓦尔德阁下也说一声的吧」
「……难以置信」
侯爵踉跄着跌坐回椅中。
白发凌乱地垂下,他神色凝重地继续道。
「但若传言属实……说服爱露娜公主将难上加难」
「?如实相告的话,应当能够理解吧?」
虽只在战场通过通讯珠短暂交谈,我却能觉出那位公主的睿智。
连艾伦也对她赞誉有加。说是值得信赖。
……就连我自己,都从未得过这般评价。
「若在平时确该如此。……但是,『现在』不同。敢问谢丽尔阁下」
侯爵面容扭曲,强行挤出一个苦笑。
「如果说突然——艾伦阁下在您的身边被暗杀了,您还有办法保持冷静吗?」
「……那、倒是」
我还没有不够强大……强大到能够断言。
届时定会惊慌失措,如暴风般暴怒失控吧。
就连艾伦在奥尔格伦动乱中失踪时,我都数次想带着雪枫逃出西都奔向东方!
听闻莉迪亚在阿瓦希克平原动用战术禁忌魔法『炎魔歼剑』时,也只生出『那孩子干得出这种事』的感想。
——换言之,亚瑟阁下对于爱露娜公主而言便是同样的存在。
面对缄默的我,侯爵道出痛切的预测。
「公主殿下固然睿智非凡……但她深爱亚瑟远胜世间万物。当亲自察觉袭击亚瑟者的魔力属『魔王』时,我等谏言能否入耳……」
啦啦诺亚的骄傲『天贤』是伟大的魔导士。
若从深沉昏迷中苏醒……定会亲自剖析探测数据得出真相。
终将抵达真相。
那时她的去处——唯有一处。
要是、要是说……公主越过了『血河』。
根据受害情况与魔族的反应,搞不好会再次引发魔王战争。
奥兹瓦尔德·阿迪森紧握双拳,吐出充满自嘲的话语:
「当承受难以忍受的心灵创伤时,人们往往无法做出最佳选择……就像我那位失去儿子的义弟迈尔斯·塔利托,会去依赖圣灵教的伪圣女那样。这就是我在这次骚乱中学到的唯一教训」
还未及回应,巨大的阴影便横掠过室内。
似乎有人为了俯瞰工程状况,放飞了王国罕见的观测气球。
——……唉,到头来还是只能依靠他啊。
她挺直脊背,将右手按在心脏位置。
「奥兹瓦尔德阁下……能否允许我向艾伦发送关于此事的信函?作为我的专属调查官,他或许能想出妙计——除了我们当时在建国战争纪念府地下的证词外,说不定还能提供决定性证据」
「嗯~……嗯嗯~…………」
昨夜狂风暴雨的古教会庭院,此刻却晴空万里。
手持长杖、身披白色魔法袍的蒂娜的声音在庭院内回响。
少女面前悬浮着拳头大小的深苍冰晶。
每当魔力从中溢出,结界内的地面便结起冰霜,雪花数量也随之增加。
——这正是能冻结万物的『银冰』最基础的雏形。
树下,阿特拉和莉娅正以蜷缩的卢切为枕,抱着收在黑鞘中的光龙剑晒太阳。一会儿得用影像宝珠记录下这画面。
『艾伦大人,请在我们前往皇宫期间帮忙拍摄』
『之后想用来放松心情呢~♪』
『教授既要照顾学生,又要应付牢骚满腹的皇帝会谈这种麻烦事,这点要求总该答应吧?好不好嘛?』
不仅是史黛拉和莉莉小姐,连看起来严肃的莉迪亚也格外宠爱阿特拉她们。
话说回来,除了蒂娜之外的公主殿下们又要参加会谈啊……
教授作为领队随行,花莲也在早餐后被带着女仆们前来的安娜女士和米娜·沃卡女士带去了其他房间。
最关键的爱丽丝大人和西塞大人也是。一位沉睡至今,一位虽然清晨起床却已前往皇宫……百无聊赖的我只好继续担任家庭教师的本职工作。
钢笔在圆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疾书,我向浅蓝发色的公主殿下搭话道。
「蒂娜,慢慢来。就算是『银冰』,诀窍也和平时的魔力控制训练没有区别」
「我、我明白」
公主殿下绷紧刘海下的表情连连点头。
冰晶在结界内渐渐形成漩涡,开始向暴风雪演变。
「那、那个……是不是帮帮可爱的弟子比较好?」
身旁正用叉子享用昨日大家制作的芝士蛋糕的幼女怯生生问道。叉子仍握在手中。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几道新魔法式,伸出左手。
「没关系的。蕾娜很温柔呢」
「别、别随便摸头啊!吾可是大星灵!给我铭铭在心!!」
幼女在椅子上站起身来,气鼓鼓地抗议道。
是因为模仿蒂娜吗,连头顶的羽毛都像模仿蒂娜那样竖了起来。
我往茶杯注入红茶,添了些牛奶。
「嗯嗯,蕾娜很可爱呢」
「咕呜……」
明显是被我这句话镇住了,蕾娜乖乖坐回椅子。用叉子戳起芝士蛋糕塞进嘴里。
「——哼!吾可是出于善意,在当世【雷姬】与【花天】苏醒前修复了『白夜』!若吾说一句『不愿意』的话,哪怕是在模仿『终焉与起始之地』的场所也无法复原哦?吾、吾是认真的」
听蒂娜说,让她们抱剑的指示正是来自这群幼女。
大精灵的力量确实超越人智。
但——那把破破烂烂的剑真能复原吗?
用茶匙搅动红茶,我暂且摆出寂寞的表情:
「……这样啊。原来蕾娜讨厌我」
「才、才没有!」
幼女慌张地移开视线。这时紧抱着卢切的阿特拉和莉娅投来注视:
「蕾娜,欺负艾伦,坏坏」「使坏,不乖~」
「呜……给吾记住!」
幼女粗鲁地抓起芝士蛋糕塞进嘴里,嘟囔着怨言跑到双胞胎身边,闭眼抱住她们。
……是被蒂娜的性格影响了吗?
正在观察神秘幼女的小小背影时,穿着紫色毛衣格外合适的狼族少女坐到我身旁。
「哥哥,我回来了」
「辛苦了,花莲。看起来很累呢」
「……累死了」
短剑搁在圆桌上,妹妹闭着眼将脑袋轻轻靠来。
虽说是公共场合,但莉迪亚她们不在时她偶尔会这样。
结界内,蒂娜正汗流浃背地向冰晶注入魔力:
「……一步、一步……慢慢来、慢慢来……」
史黛拉和花莲也是如此,这孩子也成长得令人惊叹。
想起她在北都屡次炸毁温室天花板的往事就倍感怀念。
我为花莲的红茶多加了些牛奶和糖:
「不过真意外。不仅是安娜女士,连霍华德公爵家的女仆们都来了」
虽然只是与次席的米娜·沃卡女士交换了眼神,但能明显感受到她对林斯塔同行的竞争意识。安娜女士也是如此。
捧着茶杯的花莲目光放空:
「……试穿了无数礼服……特别是那位编着漂亮黑发三股辫、戴眼镜的霍华德家女仆格外热情……」
「是第五席的千岁女士吧?」
切着芝士蛋糕,想起那位在工都之战操纵白兔魔法生物作战的冷静女性。
「是的……好累……」
花莲撒娇地拽着我的衣袖。虽无血缘,却是相伴至今的妹妹。
默契地喂她吃蛋糕,兽耳和尾巴便欢快地摆动起来:
「反正我们不用去皇宫。安娜女士也说『防患于未然嘛♪』。刚才我也被塞了礼服」
「……只要是和哥哥一起……哪里都去……」
我轻抚妹妹的头发。久违的宁静时光。
花莲扭着身子躲开抚摸,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这是……给史黛拉的新魔法?」
「嗯。想把广域净化魔法改良成治愈魔法」
既然史黛拉的『清净雪光』能笼罩工都西部、消灭禁忌魔法催生的骸骨兵,或许极大化治愈魔法也并非不可能。
虽然敌我识别困难,但值得尝试。完成后『狼圣女』的传说怕是会愈演愈烈。
放回茶杯的花莲噘起嘴:
「……哥哥对史黛拉太偏心了」
「有吗?」「有!」
我翻开另一本笔记展示道。
「当然,也有花莲的份。改良了试做的极致魔法——还有秘传哦。等会儿试射看看吧。已经取得奥蕾莉亚大人的许可了,之后再请爱丽丝过目」
「……别、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尾巴轻拍着我,花莲的指尖划过魔法式。
紫电化作掌中幼狼发出可爱咆哮。嗯,很棒的魔力控制。
远处,仍举着长杖的蒂娜气鼓鼓地耸起肩膀。
「老师!不许在那边卿卿我我!!花莲小姐也是靠太近啦!!!」
尽管除了我们以外也没有其他,这块也未免有些难听了。
阿特拉她们——还好。三人都睡得很沉。
花莲撩起灰银色长发,驱散手中的小狼。
「蒂娜,这是妹妹的特权。不服的话你也当妹妹呀」
「这、这什么歪理——……难、难道要我认可姐姐大人与老师结婚吗!?」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解释,淡苍发的公主殿下叫喊道。
这一打岔导致『银冰』控制力减弱,旋转速度骤增。不妙。

「……我、我可没说要到那种程度!只是比喻,打个比方而已啦」
「要是被姐姐大人听见怎么办!本来最近就总是妄想些有的没的,啊——」
缓缓旋转的冰晶突然加速。结界内暴风雪骤起,抗冰结界本身都开始冻结。
——魔法暴走了。
「「「!」」」
幼女们纷纷惊醒,扑闪着大眼睛。卢切发出责备般的鸣叫。
……嗯,训斥的对象是我呢。
「老、老师,该该该、该怎么办!?」「哥、哥哥!」
蒂娜与花莲惊慌失措,支支吾吾地求救道。
暴风雪已渐成气候,恐怕撑不了多久。到此为止吧。
我坐在原位上轻挥右手,右手手镯绽放光芒。
霎时间——无数漆黑花瓣在结界内涌现,包裹住『银冰』。
「哎!?」「逐步削弱魔力势头……?」
无须指示,紧握长杖试图重新控制魔法的公主殿下惊得刘海倒竖,花莲则领会了我的意图。
——两人都合格了。
抿口红茶,让『银冰』消散,顺带解除结界。
「毕竟要面对工都的【冰龙】和【伪神】那种无法介入魔法的强敌,我也在实验中啦。——蒂娜,过来」
「好、好滴……」
蔫下来的浅蓝发公主挪到我面前。
我伸出手,轻弹她额头。
「啊呜!」
「训练时请保持专注。你的魔力总量凌驾于莉迪亚和莉莉女士之上,失控就麻烦了」
「好、好的。对不起……」
双手捂着额头,蒂娜垂头丧气。丰富的表情和初见时别无二致。
我切块芝士蛋糕装盘递去,这次则是由衷地称赞道。
「不过确实有好好完成课题呢。老师很欣慰」
「老、老师……——嘻嘻♪」
公主顿时笑逐颜开,抱着长杖原地转圈。纯白裙摆飞扬引得阿特拉与莉娅欢闹。
「♪」「蒂娜,转圈圈~☆」
冰晶随舞动闪烁,另一位幼女将手指缠上她的长发。
「……哼。这代的【钥匙】倒是深谙恩威并施的道理」
与语气相反,分明因蒂娜受夸而窃喜。这种时候只需一招。托腮故作姿态。
「哎呀呀~?蕾娜今天不想吃点心了吗~?」
「!?!!!」
苍发的幼女娇躯一震。小手胡乱挥舞后躲到蒂娜背后鼓起腮帮。
「卑、卑鄙!居、居然拿点心当人质……」
「蕾娜,不吃吗?」「莉娅替你吃掉啦~♪」
模仿着从背后探头的阿特拉与莉娅蹦蹦跳跳。发间翎羽震颤,幼女猛然转身。
「啊啊啊!吾、吾才不给你们呢!!休、休想分走吾的点心!!!」「「♪」」
阿特拉与莉娅欢快地跑动起来,蕾娜也追着两人而去。
「「「——呵呵」」」
面对这无限延伸的和平光景,我们不禁露出笑容。
待办事项与待查事项堆积如山,与圣灵教的战斗也愈演愈烈。
但至少在此刻。
我准备向蒂娜和花莲搭话——正在这时。
纯白的苍翠狮鹫突然起身,展开强大魔法障壁将阿特拉她们层层包裹。
「卢切?」「发生什么了?」
「花莲,保护蒂娜!」
我也起身向妹妹下达指令,挡在少女们前方。
无数花瓣纷飞起舞——腰两侧提携着魔剑的棕黑发色少年显出身形。
这是奥蕾莉亚大人明令禁止使用的转移魔法咒符。
「……伊格纳·阿尔博恩……」「为、为什么穿着军装?」
花莲握紧短剑念出少年姓名,蒂娜则发出质疑。这位身着淡紫军装与披风、身为下任『勇者』首席候选的少年无视她们,只将视线锁定在我身上。
嫉妒与憎恶。焦躁与——隐约的艳羡。
噼啪作响的电光中,伊格纳向我咆哮:
「我……我打从心底看不惯你的存在!!!」
「……这是要找哥哥」「……约架吗?」
制止欲要回应的花莲与蒂娜,我确认阿特拉的情况——卢切似乎已护住她们。
少年焦躁地连连跺脚,将头发抓得凌乱。
「古教廷本是我族圣地,纵是嫡系也难轻易踏足。即便是我,也是在成为『勇者』候选后才获准入内!可你!不仅获准长期滞留,甚至……甚至蒙受当代大人——爱丽丝大人难以置信的厚待!!」
动作骤停,少年目光锁住后方的妹妹。电光撕裂庭院空气。
「而且……而且!前日你妹妹与史黛拉·霍华德竟令我当众蒙羞!在爱丽丝大人与奥蕾莉亚大人御前!!此等屈辱,绝不可饶恕!!」
这位才华横溢的少年双目充血。这眼神我再熟悉不过。
王立学院时。大学院时。王宫魔法士实战考核时。
因绝不敢对莉迪亚表露,便将这从不曾经历挫折的眼神投向地位低于自己的我。
蒂娜晃动浅蓝发间的熠熠发饰,举杖怒吼。
「这、这根本就是恼羞成怒!你落败只因实力不及姐姐与花莲——」
「闭嘴!我压根没动真格!!」
伊格纳迸发杀气怒喝。双腰魔剑同时出鞘,寒芒直指。
黑白剑身泛着妖异冷光。
「就在此刻此地!!下任『勇者』伊格纳·阿尔博恩将借由打倒你——新时代的『流星』,向爱丽丝大人证明存在!!来吧,尽管挑选武器!决斗吧!狼族的艾伦!!!」
伊格纳体内迸发的庞大魔力惊动鸟群四散飞离。
不愧是下任『勇者』首席候选,单论魔力量远超于我。
他的双剑已然缠绕雷光。
昔日——与黑龙交战时,爱丽丝曾以双剑施展『阿尔博恩本源之技』。这身军装也好,就这么想要与我一战吗。
「那个,我实在没有与您交手的理——」「接招!」
伊格纳全身缠绕雷电,发动『雷神化』。一瞬间就与我拉近了距离。
——刺耳的爆鸣与电光激烈迸射。
我以魔杖『银华』格挡着类似林斯特剑技的连击,
「天真!」「唔」
在重压下被震飞的我后跃腾空。
「哥哥!」「老师!」
花莲与蒂娜的惊呼声中,我借风魔法与浮游术轻盈落地。掸去裤脚尘埃的同时编织新魔法。
向展开多重高级魔法静待的卢切递去『保护好阿特拉她们』的眼神,我开始分析伊格纳·阿尔博恩。
看来汲取了上次模拟战败北的教训。这一次他将大量魔力用于身体强化,起手便祭出『雷神化』。
换言之——动真格了。
「私斗可是被爱丽丝与奥蕾莉亚大人明令禁止」
「这场战斗,绝非个人恩怨!只要打倒你,当代大人定会醒过来」
……令爱丽丝清醒?究竟何意?
勇者大人的行动逻辑比莉迪亚和莉莉女士更难以捉摸。
无视我的困惑,伊格纳张开双臂傲然宣告道。
「感到荣幸吧!阿尔博恩的双剑技可不是谁都有幸得见!」
电光在庭院中流窜,几道击中『银华』迸出脆响。
我瞥见右手戒指与手镯明灭,在催促着我。唔。
我下定了觉悟,背身下达指令。
「花莲、蒂娜。去卢切那边」
「哥哥,这种家伙」「老师请交给我们!」
紫电与冰华翻涌,与雷光激烈碰撞。可靠的妹妹与弟子令人欣慰。
欣喜之余我将魔杖指向右侧,与伊格纳视线交锋。
「剑指向的是我。偶尔也该——」
「!」「「!?」」
我大幅挥动『银华』,发动预先布置的风属性中级魔法『风神波』。自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的暴风将棕黑发少年掀上半空。
少女们的发丝在狂风中飘舞,我向前迈出数步。
「在妹妹和学生面前耍帅也不错呢。啊,要对莉迪亚她们保密哦?绝对会被数落一通的」
「「——唉……」」
目瞪口呆的花莲与蒂娜扶额长叹。
空中施展风魔法的伊格纳落向疑似石墙的瓦砾堆。确认其无恙后,妹妹连鞘掷来短剑。右手稳稳接住。
「请用我的短剑吧。上次战斗中曾弹开过雷击」
「谢谢,花莲」
「……我的东西就是哥哥的东西。可别受伤了啊?」
妹妹一脸难为情的样子,跃入卢切的结界。看来明年入读大学院后也难改黏人脾性。
「…………」
「蒂娜的法杖,光是心意就够了」
「老、老师,读心是犯规的!……请务必小心」
艳羡地注视着我们兄妹互动的公主殿下慌张追向花莲,临行不忘叮嘱的模样很有蒂娜风格。
——那么。
将短剑佩于腰间,我与瓦砾堆上的伊格纳正面对峙。
戒指与手镯持续闪烁着「放马过来!」「见敌必杀!」的催促信号,被我全数无视。
紫色军装与披风相得益彰的阿尔博恩美少年周身电光暴起,怒视着我。
「……你这家伙,事到如今还在愚弄我吗!以为那种程度的魔法能对我奏效!?」
真是失礼的措辞。我本觉得作为问候还算不错呢。
我旋转左手魔杖予以否定。
「不。我可是相当认真的」
「……相当,吗?」
怒火逐渐染红伊格纳秀丽的面庞。
双剑尖端各自凝聚着两发雷属性上级魔法『雷帝乱舞』。
以年龄而言,这般实力即便在王国也属凤毛麟角。
但作为爱丽丝的继任者——我停转魔杖,杖底顿地。
「!?啧!」
咋舌之余,伊格纳的魔法被打断了。
紧接着是四面八方袭来的土属性初级魔法『土神锁』与冰属性初级魔法『冰神锁』,原地不动便以精妙剑技悉数化解。
「漂亮。本以为第一招就能将死,看来是我天真了」
「你这个混蛋……我可是伊格纳·阿尔博恩,小瞧我也该有个限度!!!!!」
怒发冲冠的少年向双剑灌注磅礴魔力,剑身噼啪作响。
雷光横扫斩断土锁冰棘,朝我正面突袭而来。魔力残渣如雾霭弥漫四周。我耸肩再次顿杖。
「不,并未小瞧。倒不如说——是您太过松懈了」
「!啧」
为遏制伊格纳的攻势,我多重发动光属性初级魔法『光神弹』与暗属性初级魔法『暗神弹』。光暗弹幕如雨般倾注周围的一切。
棕黑发少年挥剑切断我的魔法,将其打散,凭借『雷神化』的机动力强行连续发起突进。
由于将大半魔法控制力用于维持双剑与雷铠,他的魔法障壁极其薄弱。想必过去仅凭机动性就能处理吧。
结论——伊格纳是典型的特化攻击的前卫。
应当保持一定距离,以魔法远程攻击。
拟定战术间,少年右手剑劈开难以防御的超高速光弹,左手出剑突刺而来。电光暴起,剑锋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这等魔法岂能阻我!就让你领教我的雷——」
「那么,再添点花样吧」
在『雷帝乱舞』发动前,我大幅挥动魔杖。
未被闪避的『光神弹』『暗神弹』前端浮现冰镜形成跳弹,以理论必中的弹道封杀『回避』可能。
「!用乱反射改变轨迹!?耍小聪明!」
终于停止突进的伊格纳转为专注迎击。
双剑每挥动一次,魔弹便削减数枚,少年嘴角随之扬起。真是个易懂的家伙。但这举动在战场上会形成致命破绽。
——伊格纳·阿尔博恩,未曾经历过与强敌的死斗。
我将右手食指抵唇单目微闭。
「再来点惊喜」
光弹被斩裂的刹那,剑身瞬时冻结,散落地面的暗弹燃起火焰,逐步侵蚀少年魔法障壁。
在维持反射的同时,令魔弹或超高速、或延迟、或悬停、或扩散——迎击的节奏渐显紊乱。
「这、这是……开、开什么玩笑!」
今日第一次,伊格纳显露出了退却与焦躁。
在卢切身旁观战的花莲与蒂娜唇齿翕动。
『伪装所有魔弹属性...』『将广域发动、高速发动、延迟发动交错编织?』
面对魔弹风暴节节败退的伊格纳终于暴怒。
「我——我可是下任『勇者』伊格纳·阿尔博恩!!岂能败给你这种家伙啊啊啊!!」
缠绕全身的雷光骤然增厚。少年无视穿透双剑拦截的魔弹强行推进,重启突进。
「舍弃机动性,将雷铠全数转为防御吗」
「此等形态下,你的魔弹根本——!?」
伊格纳蹬地前踏意图拉近距离——却陷入泥沼。土属性初级魔法『土神沼』。
「很抱歉,我的魔力量远不及您」
魔杖宝珠照亮庭院——地面轰鸣。破土而出的植物枝条削砍雷铠与魔法障壁,试图束缚少年四肢。
「容我耍些小花招」
「混、混账、混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咆哮中,伊格纳竭力修复防御,魔弹风暴却不容喘息。枝条趁机缠缚双剑与躯体,封锁行动。
看来到此为——
「唔!」「「!?」」
松懈不过刹那,伊格纳身躯如爆炸般迸发强光——闪光与轰鸣撼动庭院,叶与花瓣纷飞。在花莲与蒂娜掩口惊愕的注视下,军装褴褛的少年终抵我面前。
竟是超越魔法控制极限,以过剩魔力强行突破。将评价上调一档,我架起魔杖。
「不愧下任勇者」
「理所当然!我可是继承者!此等距离下——」
将超负荷的魔力灌入双剑,伊格纳龇出犬牙。暴雷轰鸣中摆出前倾突刺架势。
「魔法师的你岂能胜我!此战——是我赢了!!」
有自信是好事。总比我这样妄自菲薄强得多。
但同时过度自信会招致灭亡。
是的……就像曾被誉为天才的杰拉尔德·韦恩莱特那样。
『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啊。不过这也算是一种有趣之处』
于王都贫民窟小巷里,在击败信奉黑龙的秘密结社成员后,泽尔也曾这样嘲讽道。同意。
「有什么可笑的!就给我带着无力感败北吧!!」
咆哮声中伊格纳全力蹬地。化作奔驰的雷光高高跃起。
挟带杀意的双剑凌空劈下——
「!?!!!」
却在空中完全凝滞。
随时准备出击的花莲与蒂娜屏息凝神,被阿特拉和莉娅抱着的蕾娜得意轻哼。
「漆黑的...」「冰之荆棘?」
束缚伊格纳的正是我布下的无形黑冰棘。
——冻结万物的『银冰』。
棕黑发少年在空中徒劳挣扎,惊骇欲绝。
「这、这股力量是!?」
「多管闲事的黑白天使大人说『务必让我掺一脚』呢」
我展示右腕的手镯,挠了挠脸颊。戒指随即传来刺痛感。……试试也无妨,吧。
我拔出向花莲借用的雷龙短剑,与『银华』交叠的瞬间,宝珠绽放异彩,久未开锋的剑身浮现出古老的铭文。——莫非是因为身处古教廷吗?
短剑吞噬手镯同源的无穷魔力,化作穗尖如剑翼的漆黑雷枪。
「这、这种荆棘!用我的双剑和雷电马上就能斩……什……」
「那是……」「哎!?」
十指相扣的花莲与蒂娜瞠目结舌,伊格纳脸上染满绝望。我悬起『银华』,双手擎住未完成的新秘传巨型雷枪。
「那么,要上了哦!?」「等、等等——」
随意挥向天际。
「「「!?!!!」」」
巨型雷刃掠过伊格纳头顶——将云霄尽数驱散。戒指光芒骤强以示不满,但被无视。这明显是过度攻击。【魔女】大人的词典里似乎没有手下留情这个词。
双剑自少年手中滑落,深深刺入地面。解除冰棘束缚的伊格纳踉跄落地,呆然仰天呢喃:
「骗人……人类之躯岂能驾驭此等力量...简直媲美爱丽丝大人的『天雷』...不,甚至像失传的古代『天枪』……」
「虽说是借来的力量。——还要继续吗?」
「…………」
少年浑身颤抖,眼中游移着踌躇。当他仍伸手想要拔出双剑时——
「伊格纳,到此为止。现在的你赢不了艾伦阁下」
「光是【双天】与【天使】已够离谱,居然还持有二百年前『流星』用过的祖神短剑……连我都头疼了。难怪爱丽丝会中意他」
随着前代勇者奥蕾莉亚大人与身着校服的『花天』西塞·格伦毕西踏入庭院,战斗被强行中止。
为防止转移魔法,一道强大的结界已然展开。
「…………!」
少年咬牙切齿地投来憎恶目光。
但他仍拔出双剑,
「……万分抱歉……」
仅向奥蕾莉亚大人低语谢罪后,垂首独自走向古教会。……接受挑战或许是个错误。
「哥哥!」「老师!」「「♪」」
「当心」
收剑入鞘的刹那,花莲与蒂娜安心地扑进双臂,阿特拉与莉娅抱住双腿。蕾娜则单手抱剑揪住我左袖。
奥蕾莉亚大人向我们深深垂首。
「族人再三给诸位添麻烦...那孩子本性不坏,只是苦恼于与历经激战的诸位存在差距」
「无妨。我多少能体会他的心情」
「……感激不尽」
先代勇者难掩苦涩,美貌因痛苦而扭曲。看来各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对话结束后,半精灵大魔导师赧然向紧搂我左臂的蒂娜开口。
「前日让你见笑了……老身这般失态。我名西塞·格伦毕西」
虽较前日平静许多,但湿润的眼眶仍蓄满泪水。
我与花莲向蒂娜使了个眼色,轻推她的后背。
摘下花饰军帽的西塞大人凝视故人之女:
「能否告知姓名?」
「蒂、蒂娜·霍华德」
浅蓝发色的公主确认我们鼓励的目光后怯声应答。大魔导师浑身颤抖,仰天闭目。
「……这样啊……原来是用了这个名字……」
滂沱泪珠滑落,在地面晕开深色痕迹。以手掩面的传说级魔导士泣不成声。
「……罗莎……那孩子还记得我啊……连我这种半途将她遗弃在考菲尔德的人都……」
「「「……」」」
面对啜泣不止的传奇人物,我们无言以对。虽不知逝去的罗莎大人与西塞、伊欧间有何过往,但眼前痛哭的女性曾真心珍视弟子的事实毋庸置疑。
拭去泪水的西塞绽放微笑:
「能让我抱抱吗?」
「好、好的」
温柔拥住蒂娜的大魔导师肩头微颤:
「……失去梦想、家族与弟子的我……」
她闭上眼睛,说出誓言。
「以明月、星辰与世界树为证——向吾等神祖起誓。我西塞·格伦毕西以有生之年,将永护蒂娜·霍华德左右」
滂沱的魔力将庭院化作花海。
……此人定是怀着无尽悔恨活到今日的吧。
蒂娜似乎也感受到这份心意了,元气十足地点头:
「好、非常感谢您,西塞大人。呀——」
大魔导士抱起公主原地转圈,怜爱地眯起眼睛:
「……真是个好孩子。完全不像是罗莎的女儿呢。那丫头啊,除了脸蛋漂亮就只会胡来」
「西塞阁下,适可而止哦」
奥蕾莉亚大人适时打断显然会没完没了的追忆。半精灵女性不情不愿地收声,转而向我搭话:
「——是叫艾伦吧?艾琳可还安好?」
「!您认识家母?」「哎!?」「哎!?」
不仅是我,花莲与蒂娜也惊呼出声。为何西塞大人会与母亲有交集?
未生羽翼却飘然浮空的大魔导师狡黠一笑。
「给西方狼族历代最强歌姬传授增幅魔法的,不才正是老身。……你小子,作为【钥匙】的战斗方式倒是麻烦得很?凭依的存在也相当有趣——」
脚步声传来,身着纯白与淡红礼服的史黛拉与莉莉小姐步入庭院。不见莉迪娅身影,也许是还在皇宫吧。
「艾伦大人,我们回来了」「回来了哟~」
「!?!!!」
西塞大人瞬间石化落地。视线所及处——史黛拉正温柔抚摸阿特拉、莉娅乃至蕾娜的发顶。说来她前日只见了蒂娜。
「…………啊」
「西、西塞大人!?」「糟、糟了!」
半精灵大魔导师颓然倾倒,被蒂娜搀住,史黛拉也慌忙跑来。唔,这既视感...明明还有诸多想问之事……
解下腰间短剑递给妹妹:
「花莲,多谢相助」
「……哥哥太厉害了,我完全不是对手」
「也没那么」「禁止反驳」
未尽之言被妹妹打断,右臂遭其禁锢。蒂娜与史黛拉仍在照料西塞大人。换言之——
「看来还需些时间平复呢。莉莉小姐」
红发年长女仆双手合十笑靥如花:
「不如边享用红茶点心边等吧~对了花莲小姐,有件事想商量~★」
面对眼波流转的莉莉,妹妹瑟缩着躲到我背后。警戒地探出脑袋:
「……什么事?」
「呵呵~是天大的好事哟~来这边~」
「……」
虽满脸怀疑,花莲仍被牵着手走向教廷。
目送幼女们扑进卢切雪白的肚皮,奥蕾莉亚大人简要交代道。
「伊格纳由我方处置。当代大人明天应该能够能够会面了」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我颔首示意,将手按在胸口。历史的深渊,是吗……。
我握紧魔杖,仰观苍穹。
「……守备人数太多。棘手」
夜幕下悄然潜入皇宫的我——伊格纳·阿尔博恩在石柱的阴影中苦涩地自言自语,重新披好外套。一边避开大型军用魔力灯,一边确保腰间的双剑不放出声音,我朝着通往囚禁『黑花』的魔牢秘密入口疾行。
自诩为昔日征服世界的『罗德林肯』继承者的尤斯汀帝国。
历经多次内乱的皇宫也是不可避免的历史悠久。经由多次改建的结果便是,现在废弃通道密如蛛网。
八大公家中,唯一留存于现世的『阿尔博恩』家似乎曾参与皇宫建设,书库中仍存有古老图纸。
多亏如此我才能潜入本应无法进入的魔牢……但一想到明日将临的责罚,我的身躯止不住战栗。
自幼年起——我便只为成为『勇者』而活。
能够继承自古流传下来的古称号和始祖遗留下来的圣剑「黑夜」的,唯有一族中最杰出的那个人。
为此我磨砺剑技,精研魔法,锤炼体魄,饱读诗书,锻造心志。
在候补者间的惨烈竞争中几欲屈膝,我仍不断前行……去年十五岁时,终于!终于成为下任『勇者』首席候补。
可如今这地位已如履薄冰。
「我绝不……绝不能容忍这种事」
——五年前传闻爱丽丝大人在韦恩莱特王都击退『七龙』之一的黑龙时,竟是与林斯特公女及无名十三岁少年并肩作战。
起初以为是谣言。
爱丽丝大人的力量足以影响星辰,林斯特那位以确立现代魔法体系的大魔导士【红炎】为主的公主尚可理解...区区平民岂能比肩?
然而此后,那少年的传闻屡屡传入皇都。
击退黑龙、吸血鬼、恶魔、魔兽,屡屡挫败暗中蠢动的诸多组织。
身为狼族养子、与我年龄相仿的少年,不知何时被称为『剑姬的头脑』……爱丽丝大人展露笑颜的次数也日渐增多。
不祥的猜测随之浮现。
『当代大人莫非是想要将称号和剑托付给『剑姬的头脑』吗?』
维持神隐时代安宁与均衡的『阿尔博恩』责任重大。
这等重任,岂能交予毫无血缘的狼族养子!绝无可能!
然而……爱丽丝大人从未明确表态『勇者』继承事宜,我亦是将这份郁结深埋心底。
传承千年的称号与雷龙圣剑『黑夜』,历来由『阿尔博恩』血脉继承。
此等铁则断无可能打破,论实力我也理应远超那家伙……
可我却败于其妹与弟子之手,更在正面交锋中输给本人。
被剔除候补名单几成定局。
此刻绝非犹豫之时……也容不得半分踌躇。
「……」
紧咬下唇,我藏身于皇宫外围的古井旁。通往魔牢密道的石廊处,全副武装的卫兵列队而过。
「——听说了吗?」
「何事?」
语调虽轻佻,二人姿态却显老练。从装备判断,当属精锐的亲卫骑士团。
中年骑士压低声音:
「内部消息,关在魔牢的小个子移送日敲定了」
「...是袭击皇都的凶徒之一吧?当真稳妥?」
同侪骑士忧心忡忡地环顾四周。虽未明言,『黑花』的威胁显然已暗中流传。
……正式审讯即将启动。
「皇都有老元帅坐镇,何须多虑」
「也是」
交谈声随脚步远去。
帝国军大元帅『陷城』莫斯·萨克斯。与啦啦诺亚英雄『天剑』数度交锋幸存的老将。
……若是那个男人,能胜过他吗?
念及『剑姬的头脑』——魔力平庸却精于操控,佩戴诡异银腕轮,驱使神秘魔杖的存在。
「……不够。我的力量还不足以击败他……」
躬身潜行,直指石廊尽头。那里藏着通往魔牢的隐秘阶梯。
──咯噔、咯噔。
借着掌心魔法灯盏的微光,我沿着被黑暗统治的隐形螺旋阶梯逐级而下。每次足音回荡,身躯便绷紧一分。
虽是二度造访,却毫无适应。这诡异气息挥之不去。
纵如永恒的阶梯亦有尽头──终于抵达底层。
「............」
当真该继续前进?或许折返为妙?
甩开踌躇,我迈向魔牢门前。
「……来了吗。可让我好等啊,阿尔博恩的小毛头」
黑暗中传来沙哑的男声,比三日前更加虚弱,仿佛随时会断气。
我驻足反问,声音夹杂犹豫。
「你当真能给我......足以击败『剑姬智囊』的压倒性力量?」
回应的是连笑声都算不上的嘲讽。耳畔捕捉到锁链声响。
举高灯盏的刹那,「......!」伊欧的双眸反射出疯狂光芒。
「当我是什么人?大陆顶尖魔法师──『黑花』伊欧·洛克菲尔德!这种试探太可笑了」
竟未自称圣灵教使徒次席。心念电转间,我增强魔力光晕。
「......就凭这副模样?」
数重锁链禁锢的伊欧比先前更显凄惨。虽止血保命,但绝无长久存活可能。
被半精灵族放逐的堕落使徒扭曲嘴唇:
「咯咯...看来你向『剑姬智囊』挑战,输得体无完肤吧?那人的魔法控制力在大陆屈指可数。像你这样缺乏实战经验的小鬼,连他实力深浅都摸不到」
「……闭嘴」
怒火令掌心光焰暴涨。
「你是第一次败给外族之人吗?要我安慰安慰你?嗯?」
「闭嘴!」
理性蒸发的拳头砸向牢门。粗喘着抓乱头发背过身去。
「……算了。我真是疯了。你这废物连牢笼都出不去,谈何力量。该做的是接受失败,逐步修炼终有一日──呃!?你……为什么能动……」
脖颈突遭钳制,我惊恐挣扎。本该动弹不得的伊欧竟扯断锁链,甚至洞穿牢壁,血手直取咽喉。
他左臂半石化,漆黑魔法阵在皮肤下蠕动。
双脚逐渐离地,窒息感袭来。
「啊啊,感激不尽。多亏你这蠢货相信濒死的我无法行动……圣女说得对,你们真是绝佳的饵食。欠缺的部分,就用你的『血』来偿还吧」
「唔!~~~!!放……开」
灰黑石枝从伊欧影中迸发,化作数十【狼首】啃噬我的躯体。
剧痛与魔力流失令意识远去。
不、好……。要、要是放这家伙出去的,话…………。
视野沉入黑暗前,使徒的狂笑响彻牢狱。
「托你盲目自信的福──我似乎能实现复仇了。……彻底地」
双手彻底失去了力量,落下。实在、抱歉……爱、丽丝大人……。
最后一刻,伊欧癫狂的独白刺入耳膜。
「将现世的一切都献给『石蛇』和『冥狼』,吞噬一切吧。所有人——全部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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