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哦~我聽說『人族走在新市區會有危險』,但這條街道還挺漂亮的嘛,亞連。」

  「若是在白天走在大馬路上的話還不成問題,但走入巷弄就危險了。你為什麼要穿深藍色的甚平啊?」

  這一天是光之日,今晚就是送魂祭了。現在時間接近正午。

  由於在東都休假、身兼近衛騎士團副團長和那丫頭親哥哥的理查•鈴斯特公子殿下要求,我便陪他來到了位於東都東側的獸人族新市區。

  留著紅色短髮的近衛騎士副團長就地轉了一圈,看起來傷勢已經痊癒了。

  「很好看吧?我原本打算穿深紅色的,但部下們強力反彈啊。」

  「原來如此,你扭曲了自己的信念啊。」

  「!?亞、亞連,話不是這樣說的吧?」

  我們就這樣說著沒營養的話題,走在新市區的大馬路上。我的目的地是朋友開設的店舖。雖然卡蓮也一副非常想來的樣子,但被我拒絕了。偶爾也要享受只有男人的時光。

  「是說,我們要去的那間店家的老闆,是亞連你的朋友嗎?」

  「是啊。應該算是兒時玩伴吧?那裡也買得到軍隊指定的酒喔。」

  「唔嗯。麗狄雅又多了個情敵啊。而且還是兒時玩伴……亞連,你可真有一手。」

  我對隨口將話題帶歪的公子殿下說出真相:

  「……那傢伙是個男人喔?」

  「你、說、什、麼!?」

  紅髮副團長仰起身子,發出哀嚎。走在前方的狐族女子所牽著的兩名小女兒,也模仿起他的動作。我對她們輕輕揮手,她們也朝我揮了揮手。

  理查開口問道:

  「那、那年紀呢?亞連素有『小女生殺手』之稱,那人的年紀若是比你小……」

  「他十九歲。」

  「怎、麼、可、能!?」

  紅髮副團長誇張地扭動著身子。小女孩們開心地再次模仿了起來。

  「喏,小朋友都在看你了。」

  「嗯?糟糕啦!應該要做些更誇張的反應才對!!不過,感謝妳們為我加油!!」

  近衛副團長對著小女孩們用力揮手,而她們也比剛才更加用力地揮手回應。唔。

  我勾起左手食指,發動了一個小小的魔法。

  只見幾顆綻放著七彩光芒的泡泡飄向半空。我確認過小女孩們對泡泡展露出閃閃發光的眼神後,隨即讓泡泡的形狀產生改變,造出各種動物或是獅鷲獸、龍、建築物和火車等等。

  「「哇啊啊啊啊啊~~♪」」

  小女孩們蹦蹦跳跳,發出歡呼。我將泡泡抹去,向她們低頭行禮,周遭也傳來了響亮的鼓掌聲。

  ……奇、奇怪?我只是為了逗樂那兩個小女孩才這麼做的啊。理查露出苦笑。

  「這麼愛表演的話,就該秀給那些女生看啦。」

  「……我們加快腳步吧。」

  感到害臊的我再次邁步。

  反正小女孩們和她們的母親都笑得很開心,就當作是好事一樁吧。

  「午安──」

  我穿過木造建築物的店舖門簾,打了聲招呼。屋子外頭的招牌上寫著『史依商店』。

  店內傳出了「好痛!!」和「請別這麼著急。」──分別是男性和陌生的女性嗓音。

  隨著「啪噠啪噠」的跑步聲,眼光銳利的高䠷狐族青年衝到我們面前。他像是姑且為之似地整理了一下和服。

  「我、我還以為是誰呢。原、原來是亞連啊。」

  「史依……我們前陣子不是在水路約好了嗎?我只是按著之前訂下的日子過來啊。你如果在忙的話,我就改天再來吧。」

  「別走!總之你先上來吧。我偶然……對對,偶然弄到了一壺好酒呢。」

  青年用尾巴「砰砰」地拍了拍地板。

  「今晚可是送魂祭耶?你不是要參加自警團外出巡邏嗎?這位是理查•鈴斯特公子殿下。他會在東都待上一段時間。」

  「你喔,是不想和我喝……你、你剛剛說了什麼!?鈴、鈴、鈴斯特家的公子殿下!?!!」

  青年先是大叫一聲,隨即放空了思緒。我拍了拍手,理查則露出苦笑。

  「你的反應真是青澀而完美。理查,這位是狐族的史依。如果要買食物的話,可以放心交給他打理。史依,我今天來是……史依?」

  狐族好友依然沉默不語。看來是受到太大的打擊。

  「真沒辦法。理查,我們來聊聊某位商人的戀愛故事吧。」

  史依這才有了反應。他拍了我的肩膀一下。

  「……我們來聊你還是個臭小鬼的話題吧。像是和師父學拳腳功夫的事?」

  「只要是東都的獸人,都對那件事瞭若指掌喔。我記得好像是『我想要妳!』來著?」

  「嗚!有、有話就快說!」

  史依搔了搔頭,硬是換了個話題。

  「我找你有兩件事。第一件事,是要麻煩你在天黑之前,把酒送到駐紮於東都西區郊外的近衛騎士團營地。理查,你那邊有多少人?」

  「總數是一百七十人。我們後天就要開拔回王都了,所以我想慰勞他們一下。」

  「!?喂、喂……今天要舉辦送魂祭耶?鎮上禁駛馬車喔。」

  紅髮副團長反過來提議道:

  「放心,我會派隊上的大力士過來搬的。」

  「……第二件事呢?」

  史依雖然對我投來咒罵的視線,但我淡然處之,從懷裡拿出了一疊紙張。

  接過紙張的朋友盯著內容問道:

  「?這是訂單??反正應該也沒多少量──……亞連。」

  狐族青年先是抱著頭蹲了下來,旋即彈起身子,一把抓住我的衣領。

  「這這這、這上面寫的數量是怎麼回事!?而、而且,送件地點居然是王都的『亞連商行』!?到到到、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老爺,您的聲音太大了。」

  隨著一道帶有清涼感的嗓音,一名人族女子從店舖深處走了出來。

  有著烏黑柔亮的長髮和褐色肌膚、身材高䠷的她,看起來帶有南方血統。女子穿著花朵圖案的和服,凝視著史依的視線相當穩重,年紀看起來大約在二十上下。我低頭說道:

  「初次見面,我是亞連。」

  女子展露笑容,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

  「我名為紅葉•托雷特。老爺幾乎天天都會提及您的名字。他剛剛也說過:『亞連那小子似乎出院了,太好了……不過,這傢伙還真是冷淡。我可是有一大堆話題想和他聊聊啊。』……嗚咕……」

  「紅、紅葉!」

  「說到托雷特家,那便是在東都發祥的知名大賈了。不過,您竟稱呼他為『老爺』?史依……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摀住黑髮美女嘴巴的史依別開視線,紅葉小姐趁隙抽身。

  「老爺,您也真是的。亞連大人,您看到我這身膚色和髮色,或許已有所知悉……我身上並沒有托雷特家的血脈,而是幼時受到收養。就在前陣子,養父母要我『滾出這個家』……」

  原先表現得相當快活的黑髮美女,這時無力地垂下臉龐。她以左手輕觸戴在右手腕的手環。

  我的友人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紅葉小姐臉上的陰霾隨之散去。史依是個溫柔的男人呢。

  我提出疑問:

  「不過,突然要您離開家庭,是不是有些太不講理了?」

  狐族的友人略顯難受地皺起臉龐。

  「……也許是因為我是獸人出身吧。對方突然說『把我家女兒帶走。』『禁止你們進入王都。』,之後就杳無音訊。我雖然拜訪了他們位於王都的宅邸……卻吃了閉門羹。說起來,這件事確實有一點不對勁。」

  「不對勁是指?」

  史依以習以為常的動作摸起紅葉小姐的頭,點了點頭。

  「雖然隔著一扇門,但我聽得見裡面的人聲。宅邸裡的岳母大人一直在哭泣。」

  托雷特家代代都以無視種族的藩籬任用人才而出名,也與奧格倫公爵家往來甚密。從他們的說明聽來……對方似乎不想讓紅葉小姐待在王都?

  在一旁聆聽的理查出言打岔道:

  「那麼,史依小弟和紅葉小姐已經結婚了嗎?」

  「唔!?」「我們已經訂下了婚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怎麼看,亞連?」

  紅髮副團長將話題拋了過來。

  「等到送魂祭結束後,我就會返回王都。請把這份訂單當成我的結婚賀禮吧。」

  「……上面沒寫價錢啊?」

  「你就隨便填個數字吧。」

  「……那我不收!」

  青年將訂單塞回我手裡,交抱雙臂別過了頭。這時──

  「請恕我失禮。」

  紅葉小姐取過訂單稍做思考,隨即從懷中取出筆,在訂單上面寫了些東西後,把訂單遞了過來。

  「亞連大人,您覺得這個價格如何?」

  我看了看訂單──那是個過於荒唐的數字。

  「……以這個金額來說,您應該無法獲取利益吧?」

  「能否賺取利潤,端看身為商人的本事。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喂、喂,紅葉……」

  「史依大人,請您稍安勿躁。」

  「……好的。」

  我看出這兩個人的相對地位了。紅葉小姐真是強大。理查按著自己的眼角……大概是想起在鈴斯特家度過的日子吧。我向黑髮美女確認道:

  「您的條件是指?」

  「商品一定會準時交貨。作為交換──請您一定要參加我和老爺的結婚典禮。」

  史依整個人跳了起來。

  「紅葉!?」

  「我明白了。」

  「亞連!?」

  「謝謝您。那麼,我方就接下這份訂單了。關於詳細內容,我只需向王都的菲莉西亞佛斯大人確認即可,對嗎?」

  「是,麻煩您了。對方是個強敵,祝您武運昌隆。」

  「只要老爺出馬,那便不成問題。」

  「…………喂……別把我晾在一邊啦……」

  狐族青年消沉了下來。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呢。

  我和黑髮美女對看一眼,同時笑了出來。紅葉小姐繞到友人身後,抱住了他。

  「史依大人,真對不起,請原諒這樣的我。」

  但史依還是沒有理會。這時,紅葉小姐露出嗜虐的笑容。

  「亞連大人,老爺是真的很尊敬您喔?他剛剛也邊讀著古老的書本邊說:『這是亞連以前看過的書喔。紅色信號彈的意思是──』……嗚咕……」

  「別、別爆我的料!事情辦完的話就快滾啦!」

  史依按住未婚妻的嘴巴,漲紅著臉怒吼。我甩了甩手說道:

  「那就多擔待啦。理查,我們走吧。」

  「……嘖。」

  史依交抱雙臂,看似不快地咂了一聲。但他嘴上這麼說,尾巴卻顯得無精打采。

  我在走出店外的前一刻回頭開口:

  「啊,對了。」

  「!怎、怎樣啦?」

  他雙眼炯炯有神的反應,實在不像是比我年長的男子。尾巴也左搖右晃了起來。

  我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小的筆記本,振筆疾書。我撕下了一頁筆記,用浮遊魔法送到史依手邊。

  「這是我在王都的住處。兩位蜜月旅行的時候由我做東,請讓我為你們導覽王都吧。」

  「什麼!亞、亞連!?」

  「紅葉小姐,我師弟就麻煩您照顧了。」

  「遵命。我以自己的生命發誓!」

  黑髮女子用力點了點頭……好強烈的既視感。總覺得我好像也被誰這麼說過啊。

  我思索著,隨即追著理查的腳步離去。這之後也得造訪好幾家店舖才行。

  待在王都的那位內向且戴著眼鏡的女老闆,就只有在面對我的時候特別嚴厲。

  哎,但我也交付她不少事,就當作彼此彼此吧。也不曉得她把「那玩意兒」弄到手了沒有?


  「哥哥,您還沒好嗎?」

  房外傳來卡蓮焦慮的聲音。我看著鏡子做起最後確認。這樣就行了嗎?

  「您應該換好了吧!我要進來了!」

  身穿浴衣的妹妹不等我的許可就推門入室。我一時無語。

  「好看嗎──」「真好看!我贏了!是我大獲全勝!」

  我妹妹突然亢奮起來,朝著床鋪撲去。她似乎很開心,抱著枕頭滾來滾去。

  ──我現在穿在身上的,是之前參加夏日祭典時沒能換上的浴衣。

  浴衣的顏色為深灰色。前些日子,爸爸透過人脈弄到了一件舊浴衣,媽媽則連夜趕工,為我修改成合適的尺寸。媽媽將安娜小姐寄放的影像寶珠拿在手裡,探頭看了過來。

  「呵呵♪真不錯呢~!我兒子真帥氣~♪畢竟是難得的送魂祭嘛。」

  「…………謝謝媽媽。」

  我搔了搔臉頰致謝,抓住了還在打滾的卡蓮的手,把她拉了起來。

  「呵呵呵~♪哥哥穿浴衣的模樣~就只有我看到了~♪大獲全勝~♪」

  「別唱這種怪歌啦。」

  我囑咐著心情大好的卡蓮,確認起懷錶。差不多是黃昏時間了。

  「爸爸、媽媽,你們真的不去大樹前方的大廣場嗎?」

  「我們會去附近的水路蹓躂~這應該也會讓卡蓮比較高興吧♪」

  「!我、我才沒……」

  「「我才沒?」」

  「…………我的確有這樣的想法,不過……真、真是的!請不要捉弄我啦!」

  我和媽媽聯手捉弄了妹妹一番後,爸爸探出了臉。

  「亞連、卡蓮,你們還不出發嗎?嗯,你們穿起來都很好看喔。」

  「……謝謝您。」「謝謝您。」

  我有些害臊,但還是向爸爸道謝。媽媽抬頭挺胸地說道:

  「呵呵呵~♪那還用說。這可是納丹特地挑的呀~♪」

  「確實如此。畢竟──那是愛琳挑的衣服呀。」

  「納丹~♪」「愛琳……」

  爸爸和媽媽朝著兩人世界直奔而去。我們家爸媽的感情很好,到現在都還是熱戀期呢!

  卡蓮用力握住了我的左手。

  「哥哥,我們走吧。」

  「也是呢。爸爸、媽媽,我們出發了。」

  雙親對我們兄妹投以慈祥的目光。

  「「慢走,路上小心。」」

  東都的送魂祭,其歷史可以追溯到約兩百年前。

  起初似乎是各個家庭的傳統活動,僅是將點有蠟燭的紙燈籠放到家門口的水路而已。儘管如此,對於現在東都的獸人們來說,這已經是和秋天的收穫祭分庭抗禮的重要活動了。這真是教人費解。

  簡單來說,兩百多年前爆發的魔王戰爭最終決戰──『血河會戰』讓包含獸人族大英雄『流星』在內的諸多勇士命喪戰場,這才催生出了送魂祭的由來。

  ──散於戰場的勇士靈魂,只會在這一天回歸到大樹之中。

  這種說法毫無根據,就我看來,這種活動從一開始就只是以鎮魂為目的,是在經過多年的傳承之後才變成這樣的吧。不過──我認為這也沒什麼不好。人類總是需要能夠無條件相信的事物。

  我走在通往大樹前方大廣場的西側連通橋上思索著,驀地,一顆腦袋貼到我的左肩上。

  「卡蓮?」

  「禁止胡思亂想。放著可愛的妹妹沒理會的哥哥,沒有反駁的資……」

  「啊,卡蓮!」「小蓮~」

  在人群之中,以單手拿著提燈的松鼠族少女和豹族少女喊了妹妹的名字。是卡雅和可可啊。卡蓮朝我看了過來,我點了點頭。

  「我們在大廣場碰頭吧。妳能追蹤我的魔力吧?如果覺得不安的話,我就弄隻魔法小鳥……」

  「真是的!請不要把我當小孩子!沒事,我一定會和您碰面的。」

  學生會副會長大人這麼宣言後,便鑽進了人群的縫隙之中朝兩人走近。我向卡雅和可可揮了揮手,少女們也揮手回應。

  變成一個人之後,我放慢腳步走在連通橋上。橋下停泊著許多點了燈的撐篙船和小船。這是為防萬一──有人從橋上失足落水時的安全措施。

  我將視線挪回橋上,在群眾之中看到了並肩而行的小熊族托馬先生和兔族西瑪小姐。

  他們……居然牽著手!總算是走到這一步啦,真是可喜可賀。

  ──我抵達了大廣場。在入口一帶,可以看見自警團托著小巧的紙燈籠四處巡邏。

  我在廣場前排起隊伍,隨即聽見自警團的男性團員們氣急敗壞地大喊:「托馬!?」「你居然!」「你這叛徒!!」隨即傳來女性團員的祝福之語:「西瑪小姐,恭喜妳。」「太好了~」「臭男人給我回去工作!分團長,真是恭喜您了。」兩人都是自警團的團員。

  在輪到我的時候,對方將一盞附有小傘的紙燈籠遞了過來。

  「喔喔!亞連,之前和你商量過的水路,現在運作得非常好喔!」

  「謝謝您,羅洛先生。」

  自警團團長──羅洛先生笑了笑。他的主業其實是建築家。

  現在的獸人族已經遠不如昔日強悍,而自警團的主要任務則是維持獸人城鎮的治安,團員總數約為五百。為了慎重起見,我確認道:

  「……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嗎?」

  「基本上沒有……不對,是有點古怪的狀況。幾天前,奧格倫公爵家曾來確認自警團的意向,詢問我們是否會參加今晚的送魂祭。」

  這聽起來確實有點古怪。公爵家應該知道,自警團都會在送魂祭上負責警備才是。明明這樣的安排行之有年,他們卻還特地捎訊詢問……羅洛先生推了一下我的背部。

  「沒事啦。大概是因為主辦換人的關係吧。喏,進去吧。」

  我雖然無法釋懷,仍朝著大橋前進。瞭望台上都嵌上了通訊寶珠。

  ──突然間,我手裡的紙燈籠點起了火。狼族少女就在我眼前。

  「歡迎回來,卡蓮。卡雅和可可呢?」

  「她們好像要從大廣場往下丟的樣子。」

  「這樣啊。嘿咻。」

  「啊……」

  我為卡蓮拿在手裡的紙燈籠點火。隨即,妹妹抱著我的左手臂。

  「……謝謝您。我以為您不曉得有這樣的傳說……『為彼此的紙燈籠點燈的男女,這輩子都會……』……沒事。請當作我什麼都沒說過。」

  卡蓮說到一半就欲言又止。我以調侃的語氣說道:

  「『為彼此的紙燈籠點燈的男女,這輩子都會過得很幸福』──我確實聽說過這種傳言呢。」

  「…………哥哥,欺負妹妹是重罪中的重罪喔。」

  「我希望卡蓮能夠獲得幸福呢。」

  「我也希望哥哥能獲得幸福呀。不過……您絕對不能選麗狄雅小姐!」

  「?為什麼會提到麗狄雅──啊,時間好像到了呢。」

  連通橋、大廣場、大橋的路燈和人們手中的提燈接連熄滅,只剩下紙燈籠的微弱亮光。

  這樣的光景成為信號,嵌在路燈附近的通訊寶珠隨即傳出充滿威嚴的嗓聲: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這個日子。』

  是狼族族長兼獸人族首領──奧基先生的聲音。

  『距今兩百多年前,我族的眾多勇士命喪戰場。請各位默禱。』

  我靜靜地閉上眼睛。由於卡蓮在黑暗之中將手握了過來,我隨即回握上去。

  寂靜持續了一小段時間。

  『那麼──將燈籠放至大水路吧。願勇士們的靈魂能夠安息。』

  我站在大橋的欄杆旁,把手中的紙燈籠向下拋去。閃爍著朦朧光芒的燈籠,輕飄飄地緩緩落到水面上。水面變得有如百花盛開的花園,呈現出一幅魔幻般的光景。

  而淡淡的黯翠色光芒也四下飛舞,混雜在火光之中。

  乍看之下,或許會讓人以為那是靈魂的光芒吧。不過,我聽說那道光芒的真面目,其實是大樹洩漏出來的魔力……但那些光芒看起來也像是在翩翩起舞。

  在年紀還小時,我看見這樣的景色後──便相信有精靈的存在。我靜靜地獻上了祈禱。

  左手突然傳來痛楚。我將視線挪去,只見妹妹瞇細了雙眼,正在鬧脾氣。

  「……哥哥,您這是在祈禱什麼呢?」

  「我希望爸爸、媽媽和卡蓮都能幸福快樂,也希望能和活力十足的蒂娜她們相聚。」

  「請您為自己多祈禱一些吧。我已經祈禱完哥哥的份了。」

  「卡蓮妳──……真的很善良呢。妳是我自豪的妹妹。謝謝妳。」

  身穿浴衣的妹妹像是被電流竄過似地身形一晃,抽開手臂向後退開。

  她伸手按住胸口,接連抱怨起來:

  「嗚!像、像這樣突、突然露出正經的神情,未免太卑鄙了!太犯規了!像您這種哥哥、這種哥哥、我────最喜歡了────」

  煙火自大樹的後方升起,以光芒為大橋染上了色彩。

  「煙火真漂亮。喏,我們回去吧,卡蓮。妳剛剛最後說了什麼?」

  「…………秘密。哥哥是大傻瓜。」

  ──在那之後,我們被在大廣場喝酒的托馬先生和西瑪小姐發現,隨即被拉了過去。

  而結束工作的自警團團員們也不時前來湊熱鬧。

  最後,這場酒宴一直持續到深夜,我只得揹著睡著的卡蓮返家。

  回家之後,我自然也免不了挨媽媽的一頓罵。


  基本上,我是個很喜歡睡覺的人。難得回到老家,多少會想多睡一些。不過──

  「結果還是在平常的時間起床了呢。」

  我自言自語著,伸手取出枕邊的懷錶確認時間……果然和平常一樣。

  我下了床,靜靜地走向洗臉台。現在是凌晨,連早起的媽媽都還在睡,外頭傳來的僅有鳥兒的鳴叫聲。得小心別吵醒她。

  在刷牙洗臉後,我照著鏡子確認臉龐。沒問題。我靜靜回到房間,在換過衣服後走向中庭。

  我做了熱身操,隨即做起魔法的基礎訓練。

  首先是多次造出舊八屬性的魔法球並使之消失,持續重複著這種動作。接著確認起緊急狀況下也能立即使用的魔法式,加強其謐性。之後是同時施放兩種屬性、三種屬性、四種屬性、五種屬性……像這樣逐漸增加屬性的種類。要訣在於不可躁進。

  再接下來,我實驗起幾個新創作的魔法式。在全數測試過一遍後,施放起最後的魔法。

  我揮動右手,造出十餘隻魔法小鳥,讓牠們飛向天空。

  我透過小鳥作為媒介,以雷、風、光魔法進行廣範圍探測,再將探測結果投映在眼前的空間。

  東都地圖一部分的建築物輪廓和有所動靜的存在逐漸浮現出來。

  「以我的魔力量來說,要增加精密度實在有點困難。也教教卡蓮或是愛莉…………咦?」

  我不禁發出了脫線的喊聲。

  ──在地圖上頭,顯現出朝著新、舊市區逐漸逼近的好幾支軍隊。

  軍隊不只一支,而是兵分多路,其數量有數千……說不定超過一萬吧。我的思緒陷入了混亂。

  這裡是奧格倫公爵眼皮底下的東都。

  為何會有這麼大規模的軍隊出現──……在察覺到最糟糕的結論後,我登時起了雞皮疙瘡。

  不對。這是奧格倫公爵家起兵叛亂!不只是王都……連東都都是他們的目標嗎!!

  我揮動雙手造出數十隻小鳥,讓牠們全速飛上空中,並藉以通知各方人士。再不採取行動的話,會被對方先發制人。我正打算返回屋內叫醒家人──但立即朝著旁側一跳。從前後兩方飛來的單刃短劍和鎖鍊插進了中庭地面。

  在我的斜前方,有五名身穿附有兜帽的灰袍魔法士飄浮在空中。他們施放了奇特的魔法式,憑空變出鎖鍊站在上頭。後方也有氣息。屋頂上亦有四人……被包圍了啊。

  我拍了拍手中的沙塵,開口問道:

  「各位是不是找錯人了?我名為──」

  「『半獸』……『劍姬的頭腦』,你就跟我們走一趟吧。吾主很想要你。」

  站在最前方──看似隊長的男子架起短劍,部下們也隨即擺出戰鬥架勢。

  他們的扮相統一,都是穿著附有兜帽的灰袍,手裡拿著單刃短劍。我想起過去閱讀過的文獻。

  「能將氣息隱藏至此的灰衣刺客,加上運用了『鎖鍊』的魔法式。看來是聖靈教的暗殺部隊──異端審問官。原來聖靈教也和這齣叛亂戲碼有關。而將大魔法、資金和武具提供給傑勒德的,也是你們對吧?不對,你們或許在更早就與他有過接觸……」

  「讓他閉嘴!」

  隊長冷酷地大喊,短劍和鎖鍊形成的風暴隨即撲天蓋地而來。

  我在上空發動風屬性初級魔法『風神波』,將短劍打落在地,同時介入鎖鍊的魔法式使之消失。雖然看不見表情,但灰袍人們明顯有所動搖。我再次向隊長發問:

  「我還沒從你口中聽到回答啊?」

  「快讓他閉嘴!」

  隊長大吼一聲,部下們隨之發起突擊。我發動早已準備好的魔法。

  我從灰袍人們的視線死角發動雷屬性初級魔法『雷神彈』,擊中了他們奪去意識,隨即以闇屬性初級魔法『闇神線』加以拘束,並在轉瞬間抹消隊長的鎖鍊,使其摔落在地。

  隨著幾聲悶響,八名魔法士就這麼倒在中庭。落地的隊長向後挪著身子,兜帽滑落下來。

  男子的臉孔像是東方人,臉頰上烙印著奇特的紋路。

  「沒有發動魔法的氣息……而、而且還抹消了魔法?你、你這個怪物!」

  「……真沒禮貌。喏,快開口吧。你們有什麼目的?」

  男子發抖著,繼續往後退去──

  「…………亞、亞連?」

  「!」「媽媽!!」

  我媽媽──剛起床的愛琳來到了外廊。男子毫不猶豫地對著媽媽擲出短劍。

  我以最快的速度繞至媽媽身前,擋下了這把短劍。我投去視線,只見男子在空中造出鎖鍊,眼看就要逃之夭夭。

  被他逃了嗎──這時一道雷聲響起,被雷擊劈中的男子朝中庭跌落。

  只見身穿睡衣的卡蓮站到我身旁。由於倉促使出雷魔法的關係,她的頭髮倒豎了起來。

  「……哥哥,發生什麼事了?」

  「…………媽媽,快點去把爸爸叫起來。沒時間了。」

  「咦?啊、好。我、我知道了。」

  一臉愕然的媽媽快步離去,留在現場的只剩下我和卡蓮──以及失去意識倒地的八名灰袍人,外加一名隊長。我對著趴伏在地的隊長問道:

  「我要繼續問問題了。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呵……呵呵呵……我、才不會、告訴你。」

  「什麼!挨了我的雷擊居然還能維持意識!?」

  男子抬起臉龐嘲笑道。卡蓮抓住我的左手,看起來有些害怕。

  「……『劍姬的頭腦』,你是個危險人物。我也能明白吾主對你產生興趣的理由了。也因此──納命來!」

  「卡蓮!將魔法屏障施放到極限!」「好、好的!」

  男子和理應失去意識的灰袍人們開始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隨著逐漸膨脹的魔力,男子們也飄上了半空。他們是打算自爆嗎!?

  我雖然打算干涉,但那是難以解讀的暗號式!而且每個人的暗號都不一樣!隊長厲聲喊叫:

  「我乃守護信仰之人!聖女大人和聖靈,皆盼望如此!」

  男子們的身體驀地膨脹起來,超越身體所能支撐的極限──要爆炸了!

  然而下一瞬間,他們的身體沒有爆炸,而是化為灰燼分崩離析。

  隊長男子的臉上寫滿了困惑,問道:

  「為、什麼、沒有、爆……?」

  九名刺客化為塵埃,就此消失。

  ……看來,那道魔法式並沒有構築成能順利運作的樣子。我輕聲低喃道:

  「聖女……是嗎?」

  那是據說能操控大魔法『復活』,治癒了這個世界的古代英雄。

  繼承了英雄稱號的人,應該只有『勇者』──只有那位善良的少女才對。

  小鳥們將訊息傳了回來。已經有部分獸人族街區受到襲擊。和王國境內的聖靈教不同,原本的聖靈教將獸人視為『野獸』……不把他們當人看。我的左手袖子被拉了一下。

  「哥、哥哥……」

  妹妹一臉不安地抬頭看著我,我正要將手放到她的頭上──但家裡隨即傳來了魔力反應。

  「亞連!卡蓮!快過來!納丹他……納丹他!」

  媽媽的慘叫聲晚了一步傳來。我和卡蓮連忙衝進家裡。


  「那我走了,爸爸、媽媽。」

  「……亞連。」「…………」

  我在玄關向兩人道別。爸爸的右腳還有些不良於行。

  爸爸發現藏身在後門的另一名灰袍人,並用自製的防身魔道具將之擊敗。但在拘束之際,對方卻拔出暗藏的短劍,劃傷了他的腳。

  被綁起來的男子還在爸爸的眼前自爆,化為灰燼…………我明明也在場的啊!

  雖然使用了治癒魔法,但我和卡蓮的魔法尚不足以讓傷勢痊癒。

  若是和卡蓮聯繫魔力的話,就沒這個問題了……但如此一來,卡蓮就會跟著我一起來。儘管對爸爸感到愧疚,但還是讓他慢慢養傷吧。

  妹妹站在媽媽身旁,此時的她已經換上了能夠有效防禦魔法的王立學校制服。我交付她:

  「卡蓮,爸爸和媽媽就麻煩妳了。我們在大樹碰面吧。」

  「……哥哥……我、我們還是一起走吧!不然就讓我和您一起──」

  「若是現在採取行動,就能讓許多人獲救。我不能在這種狀況下袖手旁觀。妳不能跟我一起來,因為我即將前往的地方是──戰場。」

  「唔!哥哥,您老是這樣,總是把我當成小孩子!」

  「……爸爸的腳受傷了。卡蓮,拜託妳。」

  「…………好的。」

  吶喊到一半的妹妹,在看到媽媽照料著冒著冷汗的爸爸後,隨即收起了喊聲。

  我拿起麗狄雅留在這裡的王宮魔法士之杖,解開包裹布。

  繫在前端的紅色和藍色的緞帶吸收了晨光,發出光芒。

  「亞連!」

  背後傳來媽媽極為擔心的叫喊,但我只是舉起單手回應,隨即走向戰場。

  我穿梭在暗巷之中,利用植物魔法向前疾奔。

  東都……『森之都』陷入了一片火海。

  舊市區的各處都冒出了黑煙,傳來焚燒物體的惡臭。警鐘被敲得震天價響。

  小鳥們接連將情報回傳過來。目前受到襲擊的,就只有獸人族的新、舊市區而已。

  人族的城鎮雖然陷入一片寂靜,但東都車站的鐘塔依然發出了響聲。

  近衛騎士團和獸人族自警團的主力躲過了奇襲,部分自警團正在大樹前方的大廣場設置臨時陣地。在現場指揮的人是──西瑪小姐啊。真是可靠的大姊姊。

  理查他們──近衛騎士團和羅洛先生率領的自警團主力正在營救舊市區的居民。自警團分團在新市區將居民引導到東側聯絡橋。史依也傳話表示:『包在我身上!』。

  各族族長並沒有回訊。是因為分析情報花了太多時間嗎?不過,迪格爺爺和達格爺爺這幾位前族長與前副族長很快就有了回音。他們召集了以水獺族為主的撐篙船主和小船船夫,準備活用水路協助居民避難。我踩著植物,登向建築物屋頂。

  伴隨著一道長而持續的巨響,大樹射出了信號彈。

  顏色是──漆黑。

  『敵人來襲。立刻前往大樹避難!不可拋下小孩、女人和老人!』

  我雖然在獸人學校學習過信號彈的意義……但沒想到居然會有一天親眼目睹。

  我看向舊市區的主要道路,從這裡可以看到中段一帶的景象。

  已經有數十名近衛騎士用大盾築起盾牆,和百來名叛軍展開了對峙。牆壁後方有數百名正在避難的獸人。許多人都受了傷,連小孩子也不例外……他們殺紅眼了嗎!

  「理查!」

  「!亞連!奧格倫舉兵反叛了!傑勒德和他們有所掛勾的信──」

  「等下再聊!」

  我在吶喊的同時跳下屋頂,從叛軍後方展開強行攻堅。

  從軍旗來看──那是奧格倫旗下蓋克蘭伯爵的先遣部隊!

  我揮動長杖,讓地面迸出冰之藤蔓,一口氣束縛了數十人,讓他們陷入混亂。

  位於最後方、騎著馬的肥胖騎士看起來相當慌張,將指揮棒對準了我。

  「你們在搞什麼!對方只有一個──」

  我跳過士兵們,對著伯爵的臉孔施放了雷屬性初級魔法『雷神彈』,讓他摔落馬下。

  我再次跳躍,從空中對著敵陣中央施放起好幾重水屬性初級魔法『水神波』。士兵們登時身陷水潭。我隨即使用風魔法在空中移動。

  我在近衛騎士團的最前列著地,用杖尾敲了一下地面。

  雷屬性初級魔法『雷神波』沿著地面竄出,直接轟炸了敵方陣地。叛軍士兵接連倒下,發出呻吟。如今還站著的,就只剩下逃開的馬匹而已。我向理查說道:

  「那我要問問題了。」

  「……你喔……不對,你是麗狄雅的搭檔,這點陣仗距離絕境相去甚遠啊。」

  近衛騎士副團長大人自顧自地說服了自己。周遭的騎士們也一樣。

  我聳了聳肩──對紅髮的副團長深深低頭。

  「真是抱歉……就現況看來,我可能得勉強近衛騎士團挺身涉險了。」

  「我們才要感謝你呢,要不是立即收到消息,我們早就被偷襲了。託你的福,我們才有餘力把傷員後送到大樹之中。你拯救了部下們的性命,我發自內心感激。這下又欠了你一個人情。」

  「?『又』是什麼意思?……剛剛提到的信件是?」

  「昨天深夜的時候,某人突然將信件扔到我們那裡。那是葛朗德•奧格倫和傑勒德往來的信件……亞連,這場叛亂……」

  我點了點頭。

  「這不單是奧格倫公爵家的專斷獨行,恐怕是在王國東部佔多數的守舊派貴族一同發起的。現在的王都想必也上演著類似的狀況。就連聖靈教的暗殺部隊都與此事有關,我剛剛就被他們襲擊了。」

  周遭的騎士們嘈雜了起來。在王國境內,宗教組織干涉俗世的案例極其罕見。

  ──幾隻小鳥回到了我身邊。我皺起臉龐。

  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要『試圖和奧格倫溝通』?族長他們到底在想什麼……

  我切換思緒,向紅髮副團長搭話道:

  「理查,你就拖慢敵人的腳步,朝大樹前方的大廣場撤退吧。在舊市區之中,足以展開陣形的開闊地點只有主要道路而已。其他部分就只能仰仗自警團的協助了。居民們在知道狀況緊急後,應該也會透過主要道路朝著大樹避難才是。」

  「瞭解了。各位,我想你們應該都知道,但我還是再次介紹一下。他是亞連。要是沒把他的話聽進去,那就算死了也不准抱怨。所有人都記好了!」

  『是!』

  近衛騎士們一同敲響胸甲。我不禁搔了搔臉頰,為了掩飾害臊而發出指示:

  「那麼,各位,請先在這裡構築陣地吧。這場戰鬥……恐怕會演變成長期戰。」


  我以手杖擋下長劍的揮砍,扭過身子躲過長槍的槍尖,對騎士的腹部施以附上了雷魔法的踢擊。

  「嘎!」

  留有鬍子的騎士吃痛,在臉孔扭曲的同時屈膝跪下。我踩著他的臉孔用力一跳,在民宅的屋頂上落地。

  隨即,無數攻擊魔法砸落而來。我在建材受損的屋頂上疾奔,對著位於敵陣末端的魔法士們連續發動光屬性初級魔法『光神箭』進行狙擊。慘叫聲接連傳來。

  「這、這傢伙……」「居然專挑後衛下手!」「人族袒護什麼野獸啊!」作為前衛的騎士們對我發出咒罵。從旗幟來看,他們是奧格倫公爵家旗下的成員──雷德羅子爵家族的軍隊。這支軍隊的人數比先前更多,大概在兩百上下。而這已經是我對上的第三支部隊了。

  比對小鳥偵察的情報──對方還沒投入主力,而是讓中小貴族們打頭陣。

  我沿著屋頂朝著我方陣地撤退,微微一笑。

  ──典型的逐次投入兵力作戰。

  要是被大軍壓境,我們就完蛋了。這不像是奧格倫公爵家會採取的戰術。

  心情大好的我轉動手杖,連續發動八次『冰神鏡』。叛軍的攻擊魔法遭到反彈,毫無章法地朝著敵軍陣地砸去,讓騎士和魔法士們只能轉攻為守。我向紅髮副團長喊道:

  「理查!」

  「近衛騎士團,上前!」

  『遵命!』

  原本待在陣地之中的近衛騎士們隨著紅髮副團長向前衝出,以整齊的步伐發起英勇的突擊。

  轉眼間,叛軍的陣形就潰敗了。

  我在屋頂上方看著近衛騎士團勢如破竹的攻勢,確認起小鳥們的報告。

  ……一個好消息都沒有。

  族長他們依然深陷混亂。打出信號彈的,似乎是待在大廣場的自警團獨自所為。

  舊市區和新市區的居民們撤離得很順利……但還需要時間。況且……

  「『為了防衛大樹,讓自警團退至大廣場』、『向奧格倫公爵家提出以「古老誓約」為本的談判』……他們在想什麼?」

  我的內心一陣沉重。一旦落單的叛軍鑽進了窄小的巷弄,近衛騎士團就無法應對。況且,在這種狀況下還打算拿『古老誓約』作為後盾進行談判……未免也太不現實了。

  主要道路上的近衛騎士團發出了勝利的吶喊。我輕聲低喃道:

  「前方是昭然若揭的叛軍,後方是拒絕面對現實的族長們……是吧。麗狄雅……我從沒想過會像今天這樣,會因為妳不在身旁而感到如此不安啊。」

  打退雷德羅子爵軍後,我們第一陣地在設置了多數陷阱後,便放棄了這個陣地。我們決定退到構築在連通橋附近的第二陣地,轉移的過程中,也持續設置著陷阱。

  我和理查一同為部隊殿後。這時,後方傳來了吆喝聲:

  「我是擔任自警團團長的羅洛!聽說亞連人在這裡!他在哪!」

  我和紅髮副團長交換了一個視線。主要道路上看不見敵軍身影。根據小鳥的偵察情報來看,潰敗的部隊似乎與待命的部隊撞成一團,陣形因而打亂。

  周遭的近衛騎士們敲打著胸甲說道:

  「理查、亞連大人,請您們過去吧!」「就由我們殿後!」「為部隊殿後……可是騎士的榮耀呢!」「……但基本上都會死──」『讓這男人閉嘴!』紅髮公子殿下笑道:

  「真沒辦法──那我和亞連稍稍離開一會兒。拜託你們了。」

  『遵命!』

  我們將殿後的任務交給近衛騎士們,走在主要道路上。第二陣地以從住宅搬出來的桌椅家具構築而成。我看到身穿輕甲、手執戰斧的羅洛先生,正以一副為難的表情和理查的副官──貝特蘭大人對話。我用力揮了揮手。

  「羅洛先生!」

  「亞連!」

  他以清亮的嗓門喊道。他身旁的幾名獸人也對我舉手,於是我揮手回應。我湊上前去,向其實是名建築家的團長先生打招呼:

  「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因為有你及時來訊啊……你應該收到族長們的命令了吧。」

  「是呀。羅洛先生,這位是理查•鈴斯特公子殿下,擔任近衛騎士團的副團長。」

  「我是獸人族自警團團長,豹族羅洛……不用敬語的話是不是不太妥當?」

  「這裡是戰場,無須如此拘束。我是理查。您有要事宣布對吧?」

  「……多謝。我已經讓團員們分散到大街小巷把風,應該沒有被滲透的風險才是。」

  我和理查無言地表示同意,向貝特蘭大人使了個眼色後,這位資深的騎士便對我們點了點頭。

  我們走進了近處的民宅。一踏入玄關,我立即展開防止竊聽的魔法。

  「羅洛先生、理查,已經可以說了。是和自警團撤退的命令有關對吧?」

  「……沒錯。他們十萬火急地接連傳令,要我們立即撤退。」

  「居民們應該還沒全數進入大樹避難吧?」

  聽到理查的疑問,魁梧的羅洛先生皺起臉龐。

  「……舊市區和新市區的撤離都還沒結束!族長們都關在大樹的會議室裡,只顧著開會、開會、開會!送魂祭已經結束了,他們明明齊聚一堂,但下達的盡是些亂七八糟的命令!」

  ……族長們的存在反而增添了混亂啊。我嘆了口氣,向羅洛先生宣布:

  「請讓自警團保護居民,並遵循命令撤往大廣場吧。理查,近衛還有辦法抽出人手吧?這樣就能讓人放心不少,撤離的步調應該也會加快一些。」

  「什麼!?」「確實有道理。」

  「亞連!!……你……該不會打算把這條命……」

  「我可沒打算賠上性命。這裡並不是我的葬身之處。」

  我抓住羅洛先生的雙肩,安撫他激動的情緒:

  「我已經和四位可愛的學生、怕生的戴眼鏡老闆娘,和對我格外苛刻的老友約好,要在王都和她們相聚了。我也和妹妹做了『在大樹會合』的約定,所以──我不會死。」

  「…………我明白了。理查•鈴斯特公子殿下。」

  羅洛先生先是打直背脊,隨即深深彎腰,以接近九十度角的姿勢鞠躬。

  「我們才首次見面,我也知道自己作出的要求很失禮,不過……還請、還請您一定要照顧好亞連。這個男人是……狼族的……不對!是會改變全獸人族未來的男人!他豈能死在這種……這種愚蠢的…………」

  羅洛先生沒能把話說完,眼眶落下大顆的淚水,在玄關的地面形成小小的水窪,他的身體重重地顫抖著。隨即,敲打胸甲的聲響傳了過來。

  「羅洛閣下,請儘管包在我身上!我賭上理查•鈴斯特之名,絕對不會讓亞連死去!」

  「理查閣下……」

  自警團團長抬起臉龐,再次對紅髮副團長深深低頭。

  隨後,羅洛先生抬起頭,將手搭上我的肩膀。他把我的肩膀掐得生疼。

  「……亞連,別死啊!等讓居民避難完畢之後,我馬上就會過來。我一定會回來的!」

  我向雙眼發紅的豹族建築家回應道:

  「謝謝您。請放心,我會設法擺平的。」

  小鳥從玄關飛了進來。看來休息的時間結束了。

  兩人點了點頭,走向外頭。羅洛先生隨即朝著團員們的方向跑去。

  我逼問理查:

  「……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什麼叫『我不會讓亞連死去的』?」

  「因為……哎,不把話說到那種地步的話,他也不會接受吧?──而且這也是我的真心話啊。好啦,我們也該出發了。該上工啦。」

  紅髮公子殿下走向屋外。儘管我有些無法釋懷,但還是跟了上去。

  「副團長!亞連大人!」

  一回到第二陣地,貝特蘭大人就飛奔過來。理查下達了指示:

  「貝特蘭,將年紀輕的團員抽出人手組成一支分隊。我要讓他們和自警團一起退回大樹。」

  「是!我已經在挑人了,但大家都在鬧脾氣。萊安更是氣炸了……」

  「真受不了他!亞連,我去和他聊聊。」

  近衛騎士團副團長朝年輕的騎士們走去。這時,資深的騎士前來搭話:

  「亞連大人不撤退嗎?」

  「貝特蘭大人,叫我亞連就可以了。總是得留些人下來才行啊。」

  「您才應該叫我貝特蘭呢。不過,您其實也不必留在這裡吧?」

  我閉起一隻眼睛回答:

  「我接下來說的話要保密喔。『就算被朋友拋棄,也不能拋棄朋友』──這是我父親以前教導過我的事。而我和理查•鈴斯特公子殿下雖然有身分地位上的差距──但我仍把他視為朋友。我不能讓朋友死在這種愚蠢的戰場上。」

  「!?在、在敵我戰力懸殊的戰場上,您居然還如此惦記理查大人……!」

  我將一張便條遞給說不出話來的壯年騎士。上頭記載能在主要道路上構築預備陣地的地點。

  「貝特蘭,有勞你準備構築陣地了。」

  「……是!」

  資深騎士行了一個完美的軍禮。他跑了起來,開始召集騎士們動作。

  道路前方可以看到叛軍的軍旗升起,正匯聚著兵力。看來現在投入的是伯爵本隊等級的兵力。接下來才是重頭戲。我想起羅洛先生的話語。

  『別死啊』……是吧。

  我不禁笑了出來,這陣笑意難以止歇。

  羅洛先生,您這種要求有點強人所難呢。我並沒有感到絕望,但就算過了這一關,終點想必也不會到來。

  儘管如此……我橫向揮出手中的法杖,用『風神波』掃倒豎立在前方的無數軍旗。

  ──若是為了讓朋友、家人和孩子們逃跑,我願意賭上性命。

  叛軍架起了無數的石牆和大盾,從縫隙之中對我刺出長劍和槍尖。面對一名家庭教師卻動用這番陣仗,真是不敢當。不知為何,就連周遭的近衛騎士們也對我投以畏懼的眼光。那只是在嚇唬對手而已喔?

  理查一臉疲憊地回來了。

  「亞連,剛才那招也是和麗狄雅學來的嗎?我好不容易才把那些年輕人趕走了。」

  「辛苦了。我請貝特蘭大人前去構築預備陣地了。還有,就世人的眼光來說,無論是你還是我都算得上是年輕人吧?」

  「哦,確實是這樣沒錯──哦?差不多要開打了?你有擬定策略嗎?」

  前方的戰鬥隊形散發出強烈的敵意。他們的水準顯然與前幾次對上的部隊不同。

  我對近衛騎士團副團長的提問搖了搖頭。

  「無計可施。在居民們完成避難之前,就只能放手一搏了。」

  「那可真是爽快!我的內心激動起來了!這就是賺取功績的好機會啊!」

  「讓我們全力以赴吧!──若是真有什麼萬一,我也會留下斷後。你就趁機撤退吧。」

  說到後半,我壓低了音量這麼提議。副團長眺望著前方的叛軍沉默不語。他從懷裡取出煙草,以帥氣洗鍊的動作點了火,吸了一口紫煙後緩緩吐出。現場沉寂了一小段時間。

  在以火焰將煙草燒為灰燼後,理查•鈴斯特看著前方大聲喊道:

  「我不要。我說什麼都不要。這種話真讓人聽不下去。我堅決拒絕!」

  「……你是下一任的鈴斯特公爵,沒必要在這種地方賭上性命。」

  理查無法施放鈴斯特公爵家的象徵──極致魔法『火焰鳥』和秘傳『紅劍』,然而,他已經立下了『重整近衛騎士團』的重大功績。他是一位夠資格繼承公爵頭銜的人物。

  近衛騎士副團長以略顯憤怒的神情朝我看了過來。

  「亞連,鈴斯特的家訓之中,可不存在『就算捨棄友人也要拿下功勳』這一條啊。說起來,我還欠了你一個天大的恩情。」

  「天大的……恩情?」

  隨著一聲號令,敵方的戰鬥隊伍開始前進。理查拔劍出鞘,開始構築魔法。

  「你拯救了我部下的性命。此外,你也救了我妹妹──麗狄雅。她被眾人棄之不顧,只有你抹去了她身上的黑暗,帶給她光明。你拯救了她的性命!身為她的哥哥,我理當回報這份恩情。畢竟我受過良好的教育啊──近衛騎士團,出動!為了讓弱者順利避難,我們要化為肉盾爭取時間!這正是身為騎士應盡的職責!全員聽令,回想起我們想成為騎士的理由!」

  『遵命────!!!!!!』

  近衛騎士團副團長的宣言,讓騎士們舉起了長劍、長槍或是大盾回應……真是讓人頭痛的公子殿下。

  ──『朋友』啊。我站到了理查身旁。

  「真拿你沒辦法。看來這裡的作戰方針──就是我們都不能死在這裡啊。」

  「瞭解、啦!」

  理查以騎士劍的劍尖發動了炎屬性上級魔法『灼熱大火球』。

  敵方的戰鬥部隊停下腳步,在遞出長杖的同時接連形成耐炎結界──但卻一一潰散。

  『!?!!』

  戰鬥部隊後方的敵方魔法士陷入混亂。雖說面對成千上百的數量實在力不從心,但若只是對付幾十人,干涉魔法式就仍是有效的手段。大火球就這麼將敵方戰鬥部隊的騎士們轟飛出去,開出一個大洞。

  「就是現在!近衛騎士團,全員突擊!」『遵命!遵命!遵命!』

  在理查的號令下,近衛騎士團同時衝出陣地,發起突擊。

  ──這次的交手會以我方的勝利作收。

  但對方依然是壓倒性的多數。我方最終可能會被對方以人海戰術淹沒吧……儘管如此──

  「我會守住這裡的。我才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我低喃著內心的覺悟,邁步衝出。


  『亞連!有聽到嗎!?舊市區的所有居民都通過大橋了!你們也快點撤退吧!如果需要幫手的話──在場的所有自警團都會過去幫忙!』

  期盼已久的通訊傳入耳朵之際,正是我們粉碎了投入主力後的第四波叛軍攻勢,正在稍做喘息的時候。此時的我們已經退到連通橋前方的最後陣地。

  簡單來說──所有人都是遍體鱗傷。

  雖說近乎奇蹟地無人喪命,但對於身負重傷或是魔力耗盡的騎士們,我們還是強行將他們撤到大廣場。每當這種時候,他們都會大聲喊著:『我還能戰鬥!』近衛騎士團都是些妖魔鬼怪啊。

  我在綁好右手臂的繃帶後,繼續包紮著左手,並對通訊寶珠回應:

  「羅洛先生,我等您的消息好久了。新市區那邊呢?」

  『新市區還沒完成撤離。我想絕大多數應該都已經過橋了……』

  「瞭解。我們這邊不需要幫手,還請在大廣場構築陣地。正如您所知,由於建材的關係,那邊是不可能被打下來的。等我們撤退之後,就算沒收到族長的命令,我們也會毀掉西邊的連通橋。」

  『我知道了,等你們回來。』

  通訊結束後,我向白色盔甲被自己血漬弄髒的紅髮副團長說道:

  「理查,舊市區的獸人居民已經全部避難完畢了。我們撤退吧。」

  「……不,亞連,這似乎有點困難。」

  「你在說什──……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看到叛軍戰鬥隊伍的後方豎起了兩面軍旗。

  其中一面是王國四大公爵──奧格倫公爵家的軍旗。他們終於要投入最為精銳的主力了嗎?

  然而,問題在於與之並排的另一面旗幟。

  那是『被鎖鍊綑綁的小杯和短劍』的徽章。旗幟四周都畫有十字。

  站在理查身旁、額上綁著繃帶的貝特蘭大人看著軍旗低喃道:

  「是、是東方的聖靈騎士團……為何、他們為何會來到東都……」

  聞言,我惡狠狠地說了一句:

  「是奧格倫公爵家放他們進來的。奧格倫……已經出賣了王國!」

  『!!!!』

  能以一擋千的近衛騎士們無不大受衝擊。

  自從建國以來,王國四大公爵家就一直協助王國抵禦眾多外患。

  對於世人來說,公爵家勾結他國軍隊──這理應是天塌下來也不會發生的事,如今卻化為現實,會不受到打擊才是不尋常的反應。到了此刻,我總算把這一連串事件全部串起來了。

  •在傑勒德滋事之際,奧格倫公爵家始終沒有提供協助。

  •『光盾』姑且不論,當時出現了『復活』的仿造品和『炎麟』。

  •對於王家和三公爵家提出的審問勸告,葛朗德公子呈現出勉為其難接受的反應。

  •菲莉西亞的信件上提及『軍需物資』的買賣市場有異狀。

  •北方帝國和南方侯國聯邦在國境一帶實施大規模的軍事演習。

  •指名襲擊我這個『劍姬的頭腦』的,是聖靈教的暗殺部隊──異端審問官。

  •叛軍毫不留情地襲擊沒有防備的獸人、下手不知輕重的行動。

  吉爾明明沒來探病,我卻沒察覺有異……我真是個大白癡。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對握緊騎士劍的紅髮副團長搭話:

  「──……理查。」

  「……亞連,別看我平時散漫,我對自己的姓氏還是感到很自豪的。『守護王國乃是公爵家的責任和義務』──父親和祖父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但他們居然、居然、居然敢這麼做!」

  他握劍的手掌施力過度,甚至滲出鮮血。

  理查•鈴斯特公子殿下,是真的有資格繼承公爵頭銜的人物。

  這時,敵方井然有序的戰鬥隊伍朝著兩旁分開,從中走出了一位白髮壯漢。

  以年齡來看,對方已經可以稱呼為老者,但他的腳步卻是氣宇軒昂。他的右手握著一把單刃長槍,身上穿著厚重的騎士盔甲。

  在來到廣場的中央處後,那名壯漢發出了震天獅吼:

  「我名為海格•赫登,乃是奧格倫公爵家的臣子!我欲與指揮官對話!」

  我對理查使了個眼色,揚聲說道:

  「雖然對名震天下的大騎士深感抱歉,但我等堅決拒絕!爾等乃是一群賣國奴,甚至挑在送魂祭隔天對毫無防備的獸人們舉劍相向,是不折不扣的卑鄙小人!對於這些墮落騎士,我等無話可說!」

  『唔!!!!』

  壯漢後方的騎士們激動了起來,發出武具摩擦的聲響。

  這些騎士都同樣握著單刃長槍,提著繪有奧格倫家徽的大盾。

  ──是與『紫衛隊』分庭抗禮的奧格倫公爵家親衛騎士團。

  聽到我的發言,老騎士瞇細了雙眼。

  「…………年輕的魔法士閣下,您說我軍襲擊了臣民……?」

  「我可不能當作您一無所知。對著毫無防備的人們揮出長劍、刺出長槍、施放魔法的,都是奧格倫麾下的貴族和士兵們!」

  「…………我未曾、未曾聽說過此事!」

  他的話聲之苦澀,就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似地……難道說,這是真話?

  就在我為之愕然之際,另一名騎士從分開的戰鬥部隊中走了出來。

  騎士戴著四角型的頭盔,看不見他的臉孔。重型盔甲的中央繪有『被鎖鍊綑綁的小杯和短劍』。他是聖靈騎士。男子將右手的巨劍扛上肩,像是在嘲笑似地指謫道:

  「赫登閣下,像這樣的口舌之爭毫無意義。我等該完成的任務是拿下大樹。」

  「……戈榭閣下,請您別插嘴。」

  「不過就是一兩隻野獸,死了也沒什麼關係。因為接下來就會死上數百或是數千──唔!?」

  我聽不下去了。怒火中燒的我衝出陣地,用全力發射魔法。

  我以土屬性初級魔法『土神沼』將名為戈榭的騎士腳下的土地變為沼澤,限制住他的行動。

  我瞄準盔甲的縫隙,射出炎屬性中級魔法『炎神槍』和冰屬性中級魔法『冰神槍』,並在杖尖形成了雷屬性的槍尖。我拉近距離,縱身一跳。

  就在魔法命中的同時,我在半空中翻了一圈,將長杖用力劈下──但中級魔法卻盡數消失,而這一擊也被聖靈騎士的左手擋下。

  「……區區『半獸』也敢放肆!!!!」

  「唔!!」

  我險些被直接轟回陣地,好在浮遊魔法及時發動,緩住了衝擊。

  那名騎士穿戴的盔甲有著優異的魔法防禦能力。以我能用上的魔法,想必極難打穿他的防護。

  我站起身子架好長杖,對老騎士冷冷地說道:

  「……你們已經對著應當守護之人揮劍相向,事到如今,不管說什麼都只是藉口!」

  「…………我有事情需要確認。戈榭閣下,我們在此退兵吧。」

  「我拒絕!奪取大樹乃是我之任務!聖靈和聖女大人皆是如此期盼!」

  「要先確認事實!」

  老騎士和聖靈騎士瞪視彼此。

  這裡也提到了「聖女」啊。我在腦海裡做著筆記,同時拚命地思索突破現狀的方法。

  若只是對付眼前的這一名聖靈騎士還好,但若是對上整支聖靈騎士團或是親衛騎士團,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就過於勉強了。我們恐怕會被人數上有優勢的敵方壓制……我真是太窩囊了。

  就在我咒罵著自己思慮不周之際,理查從陣地裡走了出來。我驚惶地大喊:

  「理、理查,你在做什麼啊!?」

  「哎呀,大概是看到了『憤怒的亞連』這種稀世罕見的景象,讓我的身體變得很輕盈呢。我似乎還可以大鬧個一回,這下子就能帶個有趣的話題給麗狄雅、麗妮、母親和安娜聽聽了。」

  理查對著依然互瞪著彼此的老騎士和聖靈騎士怒喝道:

  「這裡是戰場!要對話的話就以劍交心吧!」

  「唔……」

  「呵……雖然是沒有信仰之輩,但這種心態值得嘉許。就由我聖靈騎士隊第四隊隊長──葛亞•戈榭作為你們的對手……你們不准插手!」

  『遵命。』

  戈榭回頭對著聖靈騎士團大吼一聲,騎士們則異口同聲地回應。

  他們有條不紊得讓人害怕,這可真麻煩。聖靈騎士瞪著老騎士說道:

  「你們就儘管退兵吧。我等馬上便會打垮這些傢伙,拿下大樹。」

  「……我不認為閣下能順利達成任務。」

  「哼!」

  聽到老騎士的話語,戈榭扛著巨劍嗤之以鼻。

  就在赫登離開之前,我和他對上了一瞬間的視線──他眼裡的是……極為濃烈的悔恨?

  在確認親衛騎士團和老騎士一同退去後,聖靈騎士驀地將巨劍砸向地面。這一擊揚起大量的沙塵,他同時出言挑釁:

  「好啦,儘管放馬過來吧!無信仰之輩和半獸!」

  「就算你不說──」「我們也會出手的。」

  我和理查沒做過任何商量,就這麼在沙塵之中一左一右地發足疾奔。

  我以『闇神線』綁住了他的左手,並在腳底發動『冰神棘』。

  「卑、卑鄙小人!」

  戈榭大吼道。但這兩種魔法很快就受到鎧甲的干涉而消失。

  儘管如此,光是能拘束他一瞬間,對我們來說就只是個充滿破綻的沙包了。我讓長杖的杖尖纏繞火焰,朝著他肩膀到腰部之間的縫隙接連刺出。「嗚咕!」聖靈騎士發出哀嚎。有打中的感覺!

  而右側的理查也是劍光一閃,展露出所向披靡的劍技。他和我一樣瞄準盔甲的縫隙出劍,但凌厲的程度遠遠在我之上。這就是鈴斯特家的水準!

  近衛騎士副團長的劍尖釋出了『灼熱大火球』。

  「接招!」

  「唔嗚!」

  被從近距離施放大火球的戈榭以巨劍接下了這一擊,向後退去。

  盔甲上的徽章發出光芒。看來,那玩意兒會產生魔法屏障啊。這下解開一個謎了。

  至於另一個謎題則是──戈榭明明應該已經受了不輕的傷,但他為何不當一回事?

  我向在身旁架好長劍的紅髮副團長問道:

  「理查,手感如何?」

  「非常完美喔。照理來說,他應該已經無力起身才對。」

  「唔嗚嗚嗚嗚嗚嗚!!!」

  隨著輾碎物體的聲響傳來,大火球隨之消失。聖靈騎士舉起巨劍,對著我們直刺而來。

  「偷襲乃是卑鄙之舉!無恥之徒!」

  「被你們這些發起偷襲的軍隊這麼講──」「我們也不痛不癢啊。」

  「哼!我等所行之舉乃是聖戰。你們這些無信仰之輩是永生無法理解的!」

  「「!」」

  戈榭以雙手高舉大劍──隨即像是弩砲彈般沖天飛起。從腳下竄出了鎖鍊!?我和理查傾全力展開魔法屏障,近衛騎士們也接連射出攻擊魔法。

  「呼哈哈哈哈哈哈!!!沒用的!!!」

  魔法屏障受到干涉而變得薄弱,攻擊魔法也遭到彈開。

  雖然會消耗劇烈的魔力,但還是從地面施放冰屬性魔法──聖騎士勝券在握地喊道:

  「半獸啊啊啊啊!!為了聖靈和聖女大人,我要在此逮──」

  「──……你說誰是半獸?不准你侮辱我哥哥!!!」

  飛竄而過的,是如假包換的一道閃光。

  在些許延遲後,雷聲隨之響起,揚起大片的土沙,附近的路燈也因衝擊而碎裂。

  從遙遠上空落下,撕裂虛空的雷屬性上級魔法『雷帝亂舞』,將我和理查無法造成傷害的戈榭一舉貫穿,把他砸落地面。強風四下颳起,鎖鍊被扯成碎片、接連消失。我和理查退到了陣地前方,頭也不回地致謝:

  「謝謝妳,卡蓮……不過,妳來了啊。」

  「幹得漂亮!卡蓮小姐,有沒有打算加入近衛騎士團?」

  「我對近衛騎士沒有興趣……哥哥。」

  在千鈞一髮之際拯救我們的,是理應正待在大樹避難的卡蓮。她的語氣相當冰冷。

  在轉瞬間來到我面前的妹妹,獸耳和尾巴豎得直挺挺的。

  「你又勉強了自己對吧?而且還是單槍匹馬!」

  「不……那個、聽我說,我、我覺得自己算是做得很好……」

  「我沒問您這些!真是的!」

  卡蓮對我施放了無數的治癒魔法,身體的疼痛逐漸褪去。

  就連身旁的理查和近衛騎士們也沐浴在治癒魔法之中。副團長感慨道:

  「哦……唉,我果然還是希望妳能加入呢!」

  「居然能對這麼多人施放中級的治癒魔法……」「天才的妹妹也是天才啊。」「真是太誇張了。」就連身經百戰的近衛騎士們也出言誇讚,身為哥哥的我感到非常開心。但開心歸開心……

  「已、已經沒關係了喔?我的傷勢都復原──」

  「不、可、以。」

  她似乎相當生氣。迫於無奈,就讓她做想做的事吧──這時,傳來了詭譎的魔力反應。

  「卡蓮!」「呀啊!」

  我及時抱住妹妹,並用風魔法把理查等人掃倒在地。

  只見一道灰色光線掃過我們腦袋剛才所在的位置。

  位於射線上的廣場木材被直接穿出大洞,隨即化為灰燼。

  射出光芒的──是盔甲變得焦黑、脫下頭盔露出面容的戈榭。他的嘴唇崩裂、鼻子塌陷、頭頂也沒有頭髮,佈滿了類似燙傷般的疤痕。那不是卡蓮的雷魔法所造成的傷害。

  然後──他的左半張臉被灰色的魔法式覆蓋,還像是生物一般不停扭動。

  「和傑勒德一樣……聖靈騎士團難道已經復原了大魔法『復活』嗎!?」

  戈榭殘餘的右眼直視著我,混濁的左眼則匯聚著魔力。

  「理查!」「包在我身上!」

  可靠的副團長立刻在戈榭面前發動了四層的炎之魔法屏障。

  我也站起身子,使出尚在實驗的二屬性阻礙探測魔法『白蒼雪華』並拓展到極限,妨礙對方探測魔法的能力。

  我想起了和傑勒德交手的過程,思考著應對之法。

  戈榭沒有『光盾』也沒有『炎麟』。不過,當時有麗狄雅和蒂娜在我身旁。面對能使用大魔法『復活』的對手,只靠我和理查或許還是……這時,我的衣領被揪住了。

  「卡蓮?」

  妹妹直直地凝視著我,隨即低下了頭,正準備對我開口──此時一道道光線在這時朝著上空射去。

  幾道光線擦過了大樹樹枝,粉碎了樹枝並讓樹葉飄落。都離得這麼遠了,居然還有如此威力。

  我和理查對看了一眼,向彼此點了點頭。近衛騎士團副團長向近衛騎士團大喊:

  「放棄現有陣地!你們帶著卡蓮小姐撤退到大廣場!我和亞連會打敗那個怪物。要是我們的魔力反應消失──貝特蘭,之後的指揮權就交給你了!羅洛閣下是可以信賴之人,要和他好好合作!!」

  「理查!!!!」

  即使面對方才的諸多激戰也依然冷靜的資深騎士,在這時放聲大吼。

  鈴斯特公子殿下以裝傻的口吻說道:

  「我做為上司,只是在做至少該做的事。別讓我加上一句『這是命令』好嗎?」

  「嗚!…………撤退!動作快!」

  貝特蘭大人吞下了他的話語,向近衛騎士們發號施令。騎士們逐漸退去。

  我對年長的朋友眨了一下單眼,隨即將身子轉向自己的妹妹。

  「卡蓮,這是我這輩子唯一的請求。妳走吧。」

  「…………我不要。」

  「卡蓮。」

  「我不要!!!!」

  我彎下膝蓋,與妹妹的視線高度持平。突然,卡蓮的右手用力抓住了我的衣領,把我拉了過去。距離好近。她的眼裡有著大顆的淚珠。

  「哥哥……哥哥,您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肯正視我?」

  「?我明明一直都有在看──」「您沒在看!」

  被徹底否定了。妹妹的話語朝我砸了過來:

  「哥哥眼裡的我,一直都是我小時候的樣子!我、我已經!!變得、變得很強了!!我再也不是那個總是受您幫助的存在!!!請看我、請仔細看著現在的我吧。哥哥,請讓我、待在您的身邊…………」

  「…………卡蓮。」

  妹妹的眼淚如串珠般接連落下……我真是個不成材的哥哥。

  近衛騎士團副團長對著後撤的騎士們喊道:

  「我糾正一下剛剛說過的話。打倒那傢伙的是我、亞連──以及卡蓮小姐!」

  「理查!?」

  「亞連,這次是你輸了喔。就我的經驗法則來看,輸家還是早早認栽比較好喔。」

  「可是!唔!」

  隨著一道衝擊,四層的炎之屏障被打成了破片,雪花四下飄散。握著巨劍的戈榭咆哮道:

  「該死的無信仰之輩啊啊啊啊啊!!!!」

  和傑勒德不一樣,即使到了這個階段,他似乎也還維持著意識。是『復活』的研究有進展了嗎?理查向前踏出一步,露出賊笑。他橫掃手中的騎士劍。

  「我會稍微拖住他。你們快點把話說完吧!」

  副團長對戈榭接連發動了炎屬性上級魔法『紅蓮炎槍』。

  深紅色的炎槍一一襲向了勉強算是半個人類的聖靈騎士。

  「別小看我啊啊啊啊!!!!!!!」

  戈榭運用巨劍和灰光加以迎擊,雙方打得不相上下。周遭一帶迸出巨響和熱風,木造的廣場在轉瞬間燃燒了起來。我將視線落向懷裡的妹妹。

  「卡蓮。」

  「……我明白,這只是我在耍任性。不過,哥哥是我的哥哥!不是麗狄雅、蒂娜或是史黛拉的哥哥!所以……所以……!」

  在我們的前方,戈榭在理查射出的火網中步步向前。

  我抱緊妹妹,開口說道:

  「我之所以能夠努力到現在,都是因為有卡蓮的關係喔?」

  「…………是真的嗎?」

  「真的。我一直一直都懷抱著『我得守護卡蓮!』這樣的念頭。不過──從今而後,我們就攜手並進吧……剛剛的雷魔法很厲害喔。」

  「……咦?哥、哥哥?」

  我從妹妹身上抽開身子,將手杖轉了一圈,伸出左手。

  「就盡快處理掉那傢伙吧。妳願意把力量借給我嗎?」

  「!……願、願意!我願意!我願意!」

  卡蓮的獸耳和尾巴都膨了起來,衷心感到開心似地輕輕搖晃,同時以雙手握住了我的左手。

  ──我淺淺地與她聯繫了魔力。

  妹妹放開了我的手,發動『雷神化』。她拋起短劍,使之形成十字形的雷槍。我們對著彼此點了點頭。

  理查停止發動魔法,退到我們身旁。

  「聊完了嗎?」

  「是的。」「沒問題!」

  「這樣啊。那麼……換人上場啦。以我的火力來說,似乎不足以擊敗他呢。」

  近衛騎士團副團長有些不甘地低喃。戈榭掃開火焰,舉起巨劍嘶吼:

  「該死的無信仰之輩啊啊啊啊!!這是聖靈和聖女大人所期盼之事!!!乖乖地、將大樹交給我等、我等、我等啊啊啊啊!!!!」

  他的後半句話說得支離破碎,巨劍從他手中滑落、落至地面。

  戈榭的心臟迸出強烈的灰光,讓他的身體轉化為四足異獸,盔甲也隨之碎裂。

  聖靈教──或者說聖靈騎士團已經成功量產出『復活』的仿製品了。

  但距離完美重現還相去甚遠,使用之人必得付出代價……嗎……

  即便事態演變至此,後方的聖靈騎士團依舊不為所動,不如說……

  「他們拿著影像寶珠?」

  被騎士們守護的灰袍魔法士們手持影像寶珠,拍攝著化為異形的戈榭和我……感覺像是在觀察實驗過程一般,讓我不寒而慄。

  我揮動長杖,用『光神矢』狙擊魔法士們的寶珠,全數摧毀殆盡。

  接著,我在戈榭和騎士團之間形成了巨大的冰牆,再次發動『白蒼雪華』。這樣的厚度是沒辦法被輕易破壞的。

  原為戈榭的存在發出嘶吼。灰色的光芒逐漸變得渾濁泛黑──濃烈的黑暗鳴動。

  『喔喔喔喔喔!!!為了聖靈和聖女大人啊啊啊啊!!』

  卡蓮正在為雷槍的槍尖構築著三個『雷帝亂舞』。不過……面對使用大魔法的對手,上級魔法能否奏效還很難說。之前戰鬥的時候,是仰仗了極致魔法和秘傳的攻擊力,才壓制住了『光盾』和『復活』的恢復力,況且當時的施放者還是魔力過人的麗狄雅和蒂娜。

  這次只有我和卡蓮而已。妹妹的魔力量雖然遠遠地超乎常人,但還不及那兩人。況且,敵人後方還有聖靈騎士團,我們不可能拖延到對手消耗殆盡。

  只能用一招分出勝負了嗎──卡蓮凝視著我,臉頰泛紅,獸耳和尾巴顯得有些緊張。

  「……哥哥,若、若是、加深魔力的聯繫,不就能解決各種問題了嗎?換句話說,具體而言──……就、就是這樣!」

  「!?」「哇喔──」

  ──卡蓮親了我的額頭。

  魔力的聯繫變得更深,妹妹的雷電也更加活化。

  我瞪著露出賊笑的理查,將長杖的杖尾敲向地面。

  試作冰屬性上級魔法『八爪冰柱』從上下兩方無情刺穿了戈榭,封住了他的動作。

  也許是已經失去痛覺了吧,原為聖靈騎士的存在並沒有發出慘叫,而是從左半身長出了由黑灰色鎖鍊形成的『手掌』,試圖拔掉身上的冰柱。我對妹妹抗議道:

  「……哥哥我可沒打算把妳養育成這樣的妹妹喔。」

  「妹妹就是要保護哥哥。這是世界的真理,也是我和大樹的誓言──我要上了。」

  說完,卡蓮便架起雷槍,以極為驚人的速度一閃而過。她勇敢地發起突擊。

  我對著腳底施放試作三屬性上級魔法『冰雷疾驅』,追著她的步伐。

  原為戈榭的存在仍被冰柱限制著行動,卻以左眼匯聚起魔力。

  『野獸、該死!!!!!!!』

  黑灰色的詭譎光線朝著卡蓮直射而去。不會讓你得逞的!

  我多重發動了『冰神鏡』,讓光線反覆反射後回擊而去。

  戈榭迅速射出了第二發光線,和回擊而來的光線抵銷。衝擊波摧毀了周遭的無機物。由黑灰色鎖鍊形成的無數手掌在這時從沙塵中襲擊而來。

  我發動了試作炎屬性上級魔法『紅炎燎原』,將手掌全數燃燒殆盡,同時對著我自己和卡蓮施放試做二屬性上級輔助魔法『天風飛跳』。我倆縱身一躍,來到了戈榭的頭上。

  我在空中造出冰鏡作為立足點,和卡蓮一同握緊了雷槍。接著──我呼喚起妹妹。

  「卡蓮。」「我知道!」

  她間不容髮地做出回答。我們的視線相交了半秒──隨即朝著冰鏡用力一蹬,一鼓作氣地向下衝去。

  化為異形的戈榭在掙扎的同時,對著我們發出了滿是恨意的咒罵:

  『化為吾之信仰的──!!糧食吧啊啊啊!!──!?』

  他的眼睛匯聚起魔力──卻被紅蓮之火包覆。是理查的炎槍!時機正好!

  戈榭從身體造出了無數黑灰色鎖鍊,迎擊人在上空的我們。

  卡蓮清嘯道:

  「只要和哥哥在一起,我就是無敵的──我要在此時此刻,證明此言不假!!!!」

  構築在雷槍槍尖的三發『雷帝亂舞』隨之解放。

  雷電掃開了詭異的鎖鍊群,開出一條血路。戈榭的背部──就在眼前!

  我將雷槍和長杖交疊──賦予了為蒂娜她們和卡蓮而開發的試作上級魔法。

  『八爪冰柱』、『烈風散月』、『迅牙雷槍』……這是集合了冰、風、雷的三屬性魔法。

  每增加一種屬性,威力就翻倍提升。

  到這個階段為止,卡蓮也在與史黛拉的模擬戰中體驗過了。然而,帶給身體的負荷相當驚人。

  若是再賦予下去……卡蓮輕輕抓撓我的手背,凝視著我。『請繼續。』

  我只將雙眼閉上了一個瞬間──隨即賦予更多的試作上級魔法。

  『紅蓮燎原』、『滅水滅花』、『穿壁土槌』、『光芒瞬閃』、『冥闇影斧』。

  八屬性的上級魔法匯聚在一起,在綻放七彩光芒的同時形成了渦狀。我們兄妹拚命地維持著即將解體的雷槍。

  這威力──……明顯超越了秘傳或是極致魔法!

  身體傳來了悲鳴,但卡蓮傳遞過來的感情卻是『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即使面臨強敵,這股純粹的喜悅還是讓她笑了出來。

  『吾之信仰──被聖女大人選上的我絕不會敗北於此!!!!』

  戈榭發出慘叫,從背部噴出的無數黑灰色鎖鍊,隨即凝聚成一柄黑灰色的尖槍。

  七彩槍與黑灰槍劇烈衝突。閃耀光芒的七彩螺旋和不祥的黑暗爭鬥不休。

  卡蓮的雙眼變成更加深沉濃烈的紫色。紫電化為閃爍強光的雷擊。我倆齊聲大喊:

  「「去吧─────!!!!」」

  七彩長槍的槍尖在一瞬間化為勇猛咆哮的雷狼,然後──打破了均衡。

  黑灰槍遭到消滅,勢如破竹的七彩長槍刺入了異形的背部──解放魔力。

  下一瞬間,我感受到劇烈的衝擊。我看到作為媒介的短劍承受不住這股力道而粉碎,而後方的冰牆坍塌,廣場也迸出了許多裂縫。

  被甩飛出去的我仍抱住了卡蓮,將魔法屏障強化到極限,朝著崩塌的陣地飛去。

  視野慢慢地變得清晰──我和副團長同時為之戰慄。

  「……真是太誇張了。」「這種怪物也太荒唐了!」

  戈榭仍站在原地。他從異形變回了人形,朝著我們瞪了過來。

  他的嘴角微動──「聖女大人……聖靈……」但就只說了這幾個字。

  他的雙眼凹陷、牙齒崩落、肌肉剝落,變成只剩下皮膚和骨頭的模樣──然後倒下。幹掉他了……嗎?

  即使看到自己的隊長敗北,後方的聖靈騎士團也不為所動。他們沒發出任何聲音,幾名人高馬大的騎士從戰鬥隊伍中出列,帶走了戈榭的遺骸。他們沒有強行進攻,而是很有秩序地向後撤退。

  在他們撤退之際,我勉強看到了後方的灰袍人們似乎在商量著某事。

  「……『「血」的實驗成功了一半』、『鑰匙』、『缺陷』、『最後』……那是什麼意思?」

  「亞連?」

  「……沒事。理查,我們也撤退吧。還得弄垮連通橋才行。」

  「是嗎?不過……要是再不放開的話,卡蓮小姐恐怕就要死翹翹囉?」

  「咦?」

  我確認起自己的狀況。

  卡蓮依然被我緊緊抱在懷裡。她滿臉通紅,僵住了身子。

  我連忙放開她,並解除魔力聯繫。妹妹噘起了唇。

  「…………突、突然這、這樣用力抱上來,是、是、是不可以的!」

  「不、不是啦,我覺得剛剛那個算是不可抗力……既然如此,那我今後就不會這麼……」

  「不可以。」

  「呃、那個……」

  「不、可、以。」

  卡蓮一臉嚴肅地朝我逼近。好驚人的魄力,讓我都忍不住點頭了。

  見狀,紅髮副團長登時爆笑出聲。可惡……

  「亞連!!!」

  連通橋傳來了吶喊聲。我轉頭看去,只見羅洛先生、自警團和理應撤離的近衛騎士團都聚在一起向我們招手。我和理查面面相覷,露出苦笑。

  紅髮副團長朝著連通橋走去,對部下們喊道:「你們幾個,這是抗命!」真是一個好上司。

  好啦,我們也該──卡蓮將腦袋擱到了我的左肩上頭。

  「哥哥,我這次……有幫上忙嗎?」

  「當然了。若是只有我和理查,肯定無法打贏這一杖。這都是託了卡蓮的福,謝謝妳。看來,我是真的不能再把妳當成小孩了呢。」

  妹妹的身子為之一顫。隨即,她像是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

  「那麼──…………我會再次把頭髮留長的。」

  我盯著妹妹成熟的側臉。

  「我知道現在的我還沒有與哥哥並肩而行的資格。不過,我是不會認輸的!」

  她輕觸長杖上的紅色與藍色緞帶──然後揪住了我的胸口,將臉貼了上來。

  「因為──無論是被哥哥綁頭髮,還是為哥哥的手杖綁上緞帶,我都是拔得頭籌的那一個!不是麗狄雅小姐,也不是史黛拉,更不是蒂娜!請您千萬別忘記這件事喔?等我留長頭髮之後──……我就會像以前那樣,只讓哥哥幫我綁頭髮的。」

  說著,妹妹沒等我做出回答便放開了手,朝著連通橋走去。

  「…………我都臉紅心跳了。」

  我為對妹妹抱持著這樣的情緒感到懊惱,同時用魔力造出了小鳥。


  「您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這裡是位於大樹上層的大會議室。各族的族長們正圍著圓桌而坐。

  素來溫和的理查露出殺氣騰騰的臉龐,額頭上的繃帶滲出鮮血。

  「『由於新市區的部分居民尚未避難,所以不能弄垮東側的大橋。』──這點我還能理解,但根據我們掌握的消息,前去守護那些居民的自警團,已經在新市區受到了重重包圍。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慢慢下決定了!」

  ──擋下了戈榭猛攻的我們,在摧毀廣場和西側的大橋後,便朝著大廣場撤退。

  在這段期間,我放出小鳥前去偵察新市區,發現狐族的部分居民不知為何沒有朝著大樹前進,而是退往反方向的丘陵。根據我掌握的資訊,他們已經被敵軍包圍了。

  我請羅洛先生負責指揮大廣場,十萬火急地和理查一起向族長們報告,只不過……紅髮副團長用雙手敲著桌子。

  「然而……『我們接下來會開會,決定是否要派出自警團救援居民。但若是近衛騎士團和逃至此地的其他種族有所動作,我們也不會加以制止。』您們是認真的嗎?」

  「什麼!」「就、就算你貴為鈴斯特家的公子……」「我、我等也有自己的考量!」「沒錯!」「未經許可的人族不准踏入大樹!」「這不是擅闖入內嗎!」「別讓戰火愈演愈烈。」

  舊市區的族長們沉默不語,面露苦澀和疲憊;新市區的族長們則是將砲火投向理查。其中,就只有狐族的女族長低頭不語。我靜靜地說道:

  「理查,這是在浪費時間。」

  「…………也是呢。」

  我和紅髮副團長背對族長們,走向出口。

  坐在中央的狼族族長兼首領──奧基先生喊住了我。

  「亞連,等等!你打算做什麼!」

  我停下腳步,背對著奧基先生平淡地陳述:

  「我要去救新市區的人們。沒能順利避難的居民有過半數是女性和孩童。此外,包圍的部隊之中,有一部分是由聖靈騎士團擔綱。若不加快腳步……恐怕會發生難以挽回的事。」

  「…………嗚!可、可是……」

  奧基先生支吾其詞,新市區的族長們也慌張地試圖制止:

  「等、等等!」「這、這不是你們這些小孩子該插嘴的事!」「現、現在應該還有交涉的餘地!」「我們還有『古老的誓約』!」「說起來,你不是人族嗎!」「沒錯!你是人族!」「快滾出去!」

  「喂…………你們講話放乾淨點。」

  『!?』

  聽到新市區的族長們對我冷嘲熱諷,理查勃然大怒。火焰灼燒著他的肌膚。

  「…………亞連,你就不能等等嗎?只要再一下子就好了。」

  疲憊至極的奧基先生懇求我,但我搖了搖頭,冷冷地拒絕了。

  「您們原本應該有好好討論的時間才是……和奧格倫締結的『古老的誓約』已經變成一張白紙了喔?」

  我環顧起圓桌。自從發生阿朵拉喪命的事件後,族長們就一直醞釀著對人族的不信任感;而『奧格倫公爵家起兵謀反』這樣前所未有的事態則是讓這樣的不信任感徹底爆發,使得族長會議陷入了放棄思考的狀態。

  ……抱歉,麗狄雅。我接下來要做傻事了。我刻意聳了聳肩,向眾人宣告道:

  「『無法下決定』就是各位的決定吧?既然如此,我就要放手去做了。畢竟我似乎沒被當成獸人看待……呵呵。的確,畢竟我──……是個『半獸』啊。」

  『唔!!!?』「亞連!!!」

  舊市區的族長們劇烈動搖。奧基先生頂著蒼白的臉站起身子。

  我深深地鞠躬說道:

  「──迄今受到您們照顧了。請恕我失陪。理查,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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