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唔嗯唔嗯,原來有這麼一回事呀……亞連大人,小的來為您沏茶♪」
說著,有著栗色頭髮的纖瘦女僕小姐──王國四大公爵之一、統御南部的鈴斯特公爵家的女僕長安娜小姐,露出笑咪咪的表情,對在床鋪上坐起上身的我伸出了手。
……我原本是打算自己泡茶的,但心思似乎被她看穿了。
我打消念頭,將白瓷製的茶杯遞了出去,女僕長隨即以優美的動作泡起了茶。
這裡是東都最大間醫院的貴賓病房。不僅有著寬敞的空間,還有過於豪華的床鋪,甚至擺了小圓桌和好幾把椅子。而此地也施放了無數的魔法屏障和防止竊聽的魔法。
在阻止王國的前第二王子傑勒德•威茵萊特試圖以大魔法『炎麟』摧毀東都的行動後,如今已經過了五天。自南部動身的安娜小姐,似乎是於三天前抵達此地的樣子。她將茶杯連同茶碟遞了過來。
「請用♪」
「謝謝您。」
我接過後啜了一口。嚐到自己泡不出的滋味,讓我不禁發出讚嘆:
「……真好喝。」
「鄙人安娜乃是鈴斯特公爵家的女僕長☆能讓小的感到自嘆弗如的……沒錯!就只有霍華德公爵家的『總管』──女僕長雪莉•沃卡大人而已!」
「您是指……打掃一類的範疇嗎?」
「啊嗚!」
安娜小姐按著額頭,做出了誇張的暈眩神情。她曾被雪莉小姐數落過打掃方面的本事。女僕長以袖口遮住嘴角,對我投來忿忿的目光。
「……亞連大人,會因為您這惡劣的玩笑感到開心的,就只有大小姐而已喔。嗚嗚嗚……」
「真對不起。那麼,讓我們言歸正傳吧。我對理恩•鈴斯特公爵殿下和麗莎•鈴斯特公爵夫人深感抱歉……因為我把麗狄雅捲進了這起事件。」
麗狄雅•鈴斯特公爵千金是我在王立學校結識的老交情。而在與傑勒德交手過後,我將傳說中的大魔法『炎麟』封印在她的身體裡。
四大公爵家在王國的東、西、南、北擁有廣大的領土,由於在建國時期立下了汗馬功勞,因而加入了王室血脈。也因為有這些歷史背景,讓四大公爵家的人們代代都獲得了『殿下』的尊稱。
麗狄雅•鈴斯特不僅是公爵家的一份子,更繼承了『劍姬』的名號,是下一世代的楷模。
而我居然對這樣的女孩子做了那種事……安娜小姐在這時窺探起我的臉。
「無論是老爺、夫人還是麗狄雅大小姐,都不認為您有做任何對不起他們的事喔。小的之所以會被派遣至東都,為的便是確認亞連大人等人健康無虞。」
我端著茶杯垂下了脖子。
儘管如此,當下應該還是有其他的辦法……安娜小姐將手伸了過來,輕柔地摸著我的頭。
「安、安娜小姐?」
「小的一定會向老爺和夫人如此回報:『亞連大人在這次事件中已經做了最為妥善的處理。』。請儘管交給小的處理吧♪」
「那、那真是太謝謝您了。不過……那個,您的手好像……」
「呵呵呵~♪蘿莎•霍華德夫人的事也還在詳細調查中~♪」
女僕長只是持續展露著微笑。
真沒辦法。趁現在再檢查一次出給史黛拉的作業吧──一道惡寒竄過身子。
入口大門被粗暴地推開,而站在門口的是一名留著美麗紅色長髮的美少女。
「那麼,亞連大人,小的還有事得和理查小少爺聊聊喲~請您慢慢享受♪」
女僕長瞬間理解了狀況,瀟灑地離開現場。她在這種狀況下居然還逃得掉!?
「唔!……她逃命的速度還是一樣快呢。」
鈴斯特公爵家長女麗狄雅•鈴斯特公爵千金這麼嘟嚷著走近床鋪,以一副不高興的神情在椅子上坐下。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的連身裙。
她將椅子拉到床邊,搶走我手裡的茶碟和茶杯,在喝光紅茶之後放到了床頭櫃上,朝我瞪了過來。
「在我們做返鄉準備的這段期間,你都和安娜聊了些什麼?……你這劈腿男!」
「什麼叫劈腿男啊!……我們聊的事都和妳有關啊。」
「本小姐想問的是,你們聊這些事的時候──為什麼沒讓我在場啦!」
為了逃避麗狄雅的追究,我撇開了視線望向窗外。今天的天氣也很好啊。大樹的翠綠讓人看了目眩神迷。一直到昨天為止都有好多人來探病,讓我應付得很辛苦。前陣子遇見的蒼翠獅鷲獸還在夜裡來訪……我向紅髮的公爵千金回答道:
「沒什麼理由喔。」
「騙、人!唉,我都很清楚啦!你八成又是在叨唸著『都是我的責任』一類的話吧?」
「…………請讓我行使緘默……」「你的要求被拒絕了!嘿!」
麗狄雅跳上了床,在床邊淺淺地坐下。她讓自己的肩膀觸碰著我的肩頭。
「你和本小姐揍飛了那個蠢王子,保住了東都。此外,你還讓未出嫁的公爵千金留下了疤痕。就只有這麼兩件事而已,本小姐不會特別怪罪在誰身上的。沒錯!我才不會怪罪給某人呢!」
紅髮的公爵千金像是要我看個清楚似地,觸碰著自己的嘴唇和我的右手背。我勉強回擊道:
「……能擺平這件事,不是只靠我們兩個的力量。當時歐文在場,蒂娜也有幫忙。」
「……你居然提到了那個小不點的名字。」
麗狄雅將腦袋頂了過來,輕輕地敲了我的頭一下。我觸碰少女的右手質問道:
「妳的身體狀況有變化嗎?」
紅髮的公爵千金像是在撒嬌似地,擺動著頭部和手部。
「一點問題都沒有呢…………欸,我明天不想回去。我想一直和亞連在一起。」
公爵千金輕聲低喃。
她平時展露的強硬態度在此時蕩然無存。我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
「不行啦。公主殿下都已經特地開恩,延長了妳的返鄉假期呢。說起來,滯留在王都的公爵家成員在夏冬兩季返回故鄉──雖說已經變得徒具形式,但依然算是公務的一環吧?」
麗狄雅噘起嘴唇,露出了鬧彆扭的表情對我逼問道:
「…………就算本小姐不在你身旁,你也覺得無所謂嗎?」
我對視著她那雙凝視過來的眸子默默想著「這世上恐怕沒有比她更美的女生了。」,隨即回答道:
「當然不是無所謂了。」
「哦~原來你無所謂──……耶?咦、咦咦!?咦咦咦!?」
聽到我的回應,麗狄雅先是發出了古怪的叫聲,隨即用力抱住了自己的身體。
「你、你平時都會回答『我無所謂』不是嗎!?不、不要搞偷襲啦!」
紅髮公爵千金動搖不已,擺動著手腳。她用力打了一下我的肩膀。
「好痛!別、別動手啦……哎,真拿妳沒辦法。」
我將手環過麗狄雅的肩膀,她有一瞬間驚顫了一下,但隨即放鬆了力氣。我輕聲說道:
「有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一直揮之不去啊。待在王都的菲莉西亞寄給我的信件上提到『綠衣騎士和其同伙頻繁出入王都的商家』、『戰備物資的供需來到了高峰期』等訊息,讓我很在意……這方面的話題,我也只能和妳透露了。」
「哦~只能和本小姐透露、是吧!」
麗狄雅驀地將我撲倒,擺出了前傾的姿勢……就這個角度來說,她的胸口一帶非常危險。
「想讓我留下的話就直說嘛♪只要有我倆在,就不會有任何問題呢!」
「啊,妳不能留在這裡喔。」
我斬釘截鐵地拒絕了。麗狄雅先是稍稍側首,這才聽懂了我的話語。
「什麼嘛!你之前不是和我說好了嗎!『我這輩子都會待在麗狄雅大小姐的身旁,和她形影不離』──這不是你說過的話嗎!」
……在王都的鈴斯特宅邸的玄關,我確實是背對她這麼說過。
我將視線從她的胸口挪開,出言撫慰道:
「妳不回去的話,是會惹人非議的喔。若是用『我感到不安』作為藉口留下,實在是沒什麼說服力啊。」
「才不會呢!只要向那個滿腹壞水的公主大人和母親大人說一聲,她們馬上就會同意的!」
「這種做法會留下許多後患。妳得多多維護『劍姬』和雪黎爾的名聲才行。」
麗狄雅目前的職位,是我們在王立學校的同級同學──雪黎爾•威茵萊特公主殿下的護衛官。按照往例,王族的護衛官只會由長命種族擔任,因此在提拔她的時候,就已經引起了不小的注意。我不能讓她再做出會遭人側目的行動了。紅髮公爵千金靜靜地點了點頭。
「……欸,你為什麼從剛剛就一直沒看著我說話?」
「……我也有自己的理由啊。妳差不多該下床了吧?」
「才不要…………我說,現在這間房裡面,就只有我們兩個對吧?」
麗狄雅的語氣突然變了……總覺得她好像心懷不軌。
我雖然扭動身子試圖逃脫,但雙肩都被她緊緊按住,連分毫都挪動不得。
「……本小姐突然有了想吻人的心情呢……還有,你果然……喜歡紅色的嗎?」
「咦?妳今天的胸罩和以往不一樣,是白色的才對吧──……沒有,是我說錯話了。」
「說錯了什麼呀?如果是個男人,就乖乖就範吧!」
麗狄雅的臉龐微微泛紅,將臉蛋湊了過來。
就在這時。
「老師!您的身體還好嗎!?」「哥哥,您沒事吧!?」
伴隨著慌張的嗓音,病房的房門被推開來,兩名少女隨之跌進了房內。
其中一名少女留有帶著淡藍色的白金色長髮,頭戴純白緞帶,身穿白色短袖襯衫和裙子。
她是我的學生之一,寄宿了傳說中的大魔法『冰鶴』的才女──蒂娜•霍華德公爵千金。
另一位有著銀灰色的頭髮,長有獸耳和尾巴,穿著淺藍色短袖襯衫和黑色短褲的她,是一名狼族的少女。
少女名為卡蓮,在王國的名校──王立學校擔任著學生會副會長,也是我自豪的妹妹。
兩人在踏入房內後立即確認狀況,凝視著我們。她們慌張地發出了顫抖的嗓音:
「妳!妳──!!!」「……妳每次都搞這種小動作!」
麗狄雅咂了一聲,隨即像是感到功虧一簣似地下了床,與兩人面對面。
「妳們來的比我預期得更快呢……就差那麼一點的說……」
說著,麗狄雅刻意地用手指輕觸了自己的嘴唇。我的妹妹和我的學生相偕吊起眼角,氣呼呼地喊道:
「居然襲擊還在住院的哥哥……」「饒、饒不了妳!我今天一定要懲罰妳!」
三人的魔力在病房裡逐漸高漲──而房門再次被打開了。
「亞、亞連老師!」「兄長!」「亞連~媽媽來看你囉~」
走入房內的共有三人。
第一人是有著金色長髮、穿著女僕服的少女。
她名為愛莉•沃卡,是長年支持著霍華德公爵家的沃卡家下一任當家,是蒂娜的貼身侍女,同時也是我的學生之一。
而站在愛莉身旁的少女有著一頭紅髮,穿著與蒂娜同款的紅色襯衫。
她名為麗妮•鈴斯特,這位公爵千金既是麗狄雅的妹妹,也是我收的第三個學生。
領著兩人入內的是一位身材嬌小的狼族女子。身穿和服的這位女士,是我的母親愛琳。
「「「…………」」」
麗狄雅、蒂娜和卡蓮對看著彼此,逐漸收斂起自己的魔力。
她們大概是判斷在媽媽面前起爭執不妥吧……真是謝天謝地。
麗狄雅迅速變了個人,走到媽媽身邊擺出端莊賢淑的態度。
「小麗狄雅,妳寄信給老家的人了嗎~?」
「有的,岳母大人♪」
卡蓮和蒂娜都對『劍姬』的這番變化投以難以言喻的視線。
眼下的風暴姑且平息了,於是我對著個性宛如天使的女僕小姐搭話:
「愛莉,不好意思,能麻煩妳拿那邊的信封給我嗎?」
「好、好滴!」
愛莉開心地跑了過來。真像一隻小狗啊。
愛莉拿起了放在床頭櫃上頭的信封。就在她要遞給我的時候──
「呀!」
明明地上沒有障礙物,但她就這麼腳下一絆,朝著床鋪倒了下來。
我一如往常地托住了她的身子。
「哎呀。沒事吧?要小心喔。」
「好、好滴!……嘻嘻……」「「唔!」」
看到愛莉又羞又喜的模樣,蒂娜和麗妮同時露出了猜疑的視線。
我輕輕拍了拍天使女僕小姐的腦袋,安撫起另外兩位的情緒。
「蒂娜、麗妮,不可以用這種眼神看愛莉喔?」
聞言,兩位公爵千金便牢牢地盯著愛莉,朝我走了過來。
「……老師。」「……兄長,愛莉她罪嫌重大……」
「蒂娜,把這封信轉交給史黛拉。信封裡裝的是給她的作業和信件。她好像已經快把第一本寫完了,等妳返鄉之後,就代我轉交給她吧。」
「「「!?」」」
收下信封的蒂娜等人同時為之一驚,呆站在地。
床鋪旁邊的卡蓮以傻眼的語氣問道:
「……哥哥,我問一下……那份裝在信封裡的作業,您是何時完稿的?」
「咦?是我昨晚和今天早上寫的啊?」
我妹妹瞇細雙眼,轉頭向後看去。
「…………媽媽、麗狄雅小姐,妳們都聽見了嗎?」
聞言,兩人都露出了微笑。
糟糕,她們生氣了。而且相當火大,是氣昏頭的前兆!
──在那之後,我因為在住院期間偷偷工作的關係,被她們狠狠地訓斥了一番。
媽媽的反應尤其激烈。我雖然三番兩次表示自己已經康復,但她就是聽不進去……
看到她這麼為我擔心,我也不禁反省了起來。至少今天晚上就別忙工作的事了──我下定了決心。
畢竟明天上午就要出院了嘛。嗯。
「那麼,蒂娜、愛莉、麗妮,讓我們在王都活力十足地碰面吧。」
「「「…………」」」
隔天──光之日的午後。火車已經停在東都中央車站的月台,正在準備發車。
平安出院的我,正面對著三名垂下臉龐的年少學生。
她們皆戴上帽子,將旅行包放在腳邊。她們今天就要搭上火車,回到各自的故鄉。
我向面露寂寞的學生們搭話:
「請別露出這種表情,我們很快就會在王都見面的,畢竟我已經訂好了下下週土之日的火車票。由於下週的光之日會舉辦『送魂祭』,闇之日就會開始湧現返回王都的人潮,所以車票也很難訂……」
王國的一週是遵照大陸統一曆法,採用八日制,也就是採用舊有的八屬性,循著炎、水、土、風、雷、冰、光、闇的順序編排日子。一般來說,光之日都會被視為禮拜日,而闇之日則是安息日。
我的左手袖子被人拉了一下。只見穿著淡綠色服飾的愛莉凝視著我,輕聲說道:
「亞、亞連老師……那、那個……小、小的可以寫信給您嗎?啊嗚……」
「當然可以了。我很期待妳的來信。」
「好、好滴!小、小的也會努力寫暑假作業的!!那個、那個……如果我全部寫完的話……」
女僕小姐表現得比平時更為忸怩。
就在我等著她說完後半句話時,幾名大人物從她的後方走了過來。
「亞連,讓你久等啦。」「……為什麼我得和這個小毛頭在火車上比鄰而坐!」
其中一位是人族,另一位則是精靈族。兩人都提著皮製的旅行箱。
兩位分別是我在大學的恩師──教授,以及王立學校的校長『大魔導』羅德卿。
為了處理傑勒德惹出的事,兩人千里迢迢地來到了東都──我露出微笑,詢問道:
「教授、羅德卿,兩位比我們還晚到……您們知道自己的立場嗎?」
「「…………」」
兩位紳士對著我深深地低下頭。
王國鐵路網的密度之高,甚至有傲視全世界之稱。不過,由於是以王都為起點,朝著東、西、南、北的各大都市延伸連結,因此在前往其他方位的都市之際,都得先行經王都一趟。
這次,我請教授和校長陪同蒂娜等人搭車到王都。教授將繼續陪同蒂娜和愛莉前往北部,而校長則會轉而前往西部。
此外,教授以往都會在這段期間前往霍華德公爵家避暑,校長也會回到位於西部的故鄉。
原本在教授的旅行箱上休息的黑貓使役魔──紅豆小姐此時跳到了地上,朝著愛莉撲了過去。「呀嗚!」她似乎很喜歡女僕小姐。
前去購買伴手禮的鈴斯特家女僕長也回來了。
「讓各位久等了!小的在挑選伴手禮時多花了一些時間──亞連大人,小的和紅豆大人會看顧三位大小姐的。」
「真不愧是安娜小姐,果然眼明手快。那麼,教授、校長,就借一步說話吧。蒂娜、愛莉、麗妮,我有事要和兩位商量,還請在這裡稍等一下。」
「「……嗯。」」「「「好~♪」」」
兩名垂首的紳士發出了像是要前往刑場的呢喃,少女們則喜孜孜地賞玩著紅豆小姐和安娜小姐挑選的伴手禮。真是有雲泥之差的光景。
我推著兩位沮喪恩師的背部,邁出步伐。
設置在車站裡的鐘樓是東都最為巨大的人造建築,而且還是純木造的建築物。
其高度甚至超越了王都的聖靈教大聖堂。
若沒有獸人們的協助,肯定打造不出這種建築物吧。
我讓兩位被告坐到能好好眺望鐘樓的月台長椅上,隨即發動了隔音魔法。接著我交抱雙臂,開始審問起兩人:
「……教授、校長,關於這次傑勒德引發的事件,我雖然能理解讓蒂娜等人參與其中的理由,還是無法心服口服。兩位應該能防範未然才是。」
「……你說的很對。」「……但這也是無法預期的狀況吧?那可是大魔法『炎麟』啊?」
「……關於這部分……好吧,我就先不追究了。畢竟事情已經過去了。」
兩人「呼」地鬆了口氣。但我沒有就此罷休。
「不過──問題完全沒有解決的跡象。我目前已經明白,我在霍華德家得到的那本日記的作者,便是發明了『炎麟』的人物。然而,記載了『炎麟』魔法式的最後一頁副本卻落到傑勒德手裡,況且雖然破綻百出,但他仍同時使出了『光盾』和『復活』這兩種大魔法。綜上所述,他的背後肯定有人給予支援。還有──」
「…………關於這玩意兒的來歷是吧。」
教授將旅行箱放到腿上,緩緩打開。從中出現的是──
──一把被注入了強大魔力的鎖鏈封印住的深紅色短劍。
校長哀嚎道:
「這東西真的這麼危險?居然得用上這麼強大的結界才能壓制住……?」
「若是交給精通此道的高手使用,光是揮動這把短劍一次,就能讓中小規模的都市付之一炬。寄宿在短劍裡的魔法──以現代的基準來說,恐怕是戰術禁忌魔法吧。」
「唔!!」
聽到我的推測,身為王國頂尖魔法士的高齡精靈也為之愕然。
所謂的『禁忌魔法』,指的是威力過大或是效果過於殘忍,因而禁止人族──甚至是魔族施放的魔法。在魔法技術已然衰退的現代,就算放眼全大陸,能施放禁忌魔法的人物恐怕也不到十人吧。然而……遺憾的是,問題不只如此。
「此外,也得找出能夠安全地解放『冰鶴』和『炎麟』的方法才行。校長,有勞您回老家露臉了。希望您能從精靈族的長老──以及其他的長命種族口中問出相關的資訊。」
「!這、這太強人所難了!我、我可是早就被老家斷絕關係了啊!說、說起來,若只是精、精靈族也就算了,但要統合各個長命種族的意見可是很困難的!這你也知道吧!?」
「我不曉得在魔王戰爭結束後,長命種族之間究竟締結過什麼樣的協定,也沒打算深究……不過,我不覺得他們有那個立場推託此事。」
──魔法技術的衰退。
這恐怕是長命種族們集思廣益後,刻意打造的時代潮流吧。不過,若是為了維護世界的和平,這或許也是不得不的手段。但我對這樣的決策感到很遺憾就是了。
儘管如此,若是理當已被埋葬的『過去』之力會危害到麗狄雅或蒂娜,那我就不會默不作聲。
就算會將指針撥回『過去』的時光,我也在所不惜。
我對校長放話道:
「目前最該視為第一優先的,是那兩人的安全。還是說──您打算再讓兩個孩子淪為犧牲品?」
「嗚!!……別對我抱持太多期待啊。我不認為那些長老們會完全知道那些東西的底細。」
「好的。另外,也麻煩您調查『愛提爾華特』這個姓氏和『鑰匙』有關的相關訊息。」
教授和校長沉思了起來。
「『愛提爾華特』……」「『鑰匙』……」
「傑勒德將蒂娜稱為『愛提爾華特的女兒』,我想那應該是蘿莎•霍華德夫人的舊姓吧。我對貴族的姓氏知之甚少,只憑我的力量理不清頭緒。」
「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冒出了她的名字……你和沃爾特說過這件事了嗎?」
「還沒有。由教授傳達此事應當較為妥當吧。我已經和安娜小姐商量過了。」
「另一個『鑰匙』指的是?」
老精靈插嘴問道。我指著自己回答:
「指的似乎是我。對方用的不是之前那種拐彎抹角的稱呼。」
兩名紳士抱頭叫苦,深坐在長椅上重重地嘆了口氣。羅德卿甚至還做出了丟東西的手勢。
「丟這種難題過來真是讓人傷透腦筋……教授,奧格倫有什麼動作嗎?」
「目前沒什麼顯眼的動向。眼下並沒有直接的證據能顯示傑勒德的謀反和奧格倫家有關,只能說他們有嫌疑而已。葛朗德公子已經承諾會響應秋初的王都召集令了。」
「雖說包含『紫衛隊』在內的大軍都在王都周遭進行軍事演習,但這都是例行公事呢。只不過,此行終究沒能見到吉德•奧格倫老公爵……而他們也沒交出『黑騎士』的屍體啊。」
不僅如此,奧格倫公爵家的四公子──我和麗狄雅就讀大學時的學弟吉爾•奧格倫也沒來找我探病。換句話說,老公爵的狀況真的嚴重到讓他抽不出空吧。我雖然知道自己的語氣變得相當冰冷,但還是開口問道:
「……我實在沒辦法相信葛朗德公子殿下的保證。兩位能信服的依據為何?」
教授們點了點頭說道:
「你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不過,依據確實是有的。你看看這個。」
「?──……這、這是……」
我看著校長從空無一物的半空中取出的文件,不禁感到愕然。
──這是一份施有魔法的契約書,上頭有兩位『大騎士』的簽名。
哈格•哈克雷伯爵和海格•赫登伯爵──兩人都是大名鼎鼎的奧格倫家的『雙翼』。
兩人是吉德•奧格倫老公爵的股肱之臣,亦是『騎士中的騎士』,在大陸西部可說是無人不曉的存在。只要立下誓約,他們就誓不辱命──說是活生生的傳奇也不為過。
這兩人的確比葛朗德公子更能信任。我聳了聳肩露出苦笑。
「的確,若是有這兩位大人物背書,那在沒有直接證據的狀況下,確實無法繼續追究下去。舞台接下來會轉移到王宮,以政治作為武器角力──我可以當成是這麼回事吧?」
「……嗯。如果那兩位都這麼保證了──」「那就是大人出面的時間了。不會有人為此流血的。」
教授和校長都以冷淡的語氣回應。若是如此,那應該是沒什麼問題吧──然而,我驀地閃過了一個不安的念頭。這雖然是不太可能發生的假設……
「亞連?」「怎麼了嗎?」
「沒事……我只是在想,如果這份契約書是贗品,那就會是發起叛亂的絕佳時機了。但這樣的假設若要成真,就得用魔法騙過您倆的眼睛才行。」
「亞連啊,奧格倫的本事還不足以騙過我呢。」「假造契約書可是死罪啊。」
兩位紳士不以為然,用力地揮了揮手。
『威茵萊特王國受到四大公爵家的守護。』
不僅限於王國,這在大陸西部一帶可說是廣為人知的常識。
若是引發叛變讓王國陷入慌亂,西方的魔王軍就可能會揮兵進攻。王國的上流貴族們想必也沒有愚蠢到這種地步。我低頭說道:
「是我失禮了。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還請兩位忘掉吧。」
儘管我這麼說,但內心的不安仍揮之不去。
──還是向鈴斯特和霍華德兩位公爵知會一聲,讓他們多一層心理準備吧。
在回到蒂娜等人所在的地方後,麗狄雅、卡蓮和媽媽已經到了。
她們特地製作了能讓眾人在火車上享用的便當。
……但麗狄雅卻擺出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
我父親納丹並沒有到場。他得趕製要用在『送魂祭』上的急件訂單,而他本人似乎也為沒能前來送行一事感到遺憾。蒂娜等人接連擁抱媽媽和卡蓮,真是一幅可愛的光景。
教授和校長在附近的長椅上坐下,一臉嚴肅地為剛剛的話題交換意見。
我走近戴著布帽、洋溢著高雅氣質的紅髮公爵千金,開口問道:
「妳和我爸媽還有卡蓮是不是聊過什麼事?」
「……不是需要你掛心的事啦。」
「別說這種顯而易見的謊啦。」
「還不是被某人影響的。」
我刻意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唉……所以呢?妳為什麼會帶著長杖?透過獅鷲獸快遞寄送不是更輕鬆嗎?」
「……嗯。」
麗狄雅應了一聲後,便將被裹在布裡的長杖──王室賜給新任王宮魔法士的法杖遞了過來。
「……麗狄雅,這是賜給妳的法杖吧?」
「嗯!!!!」
「……真是的。」
我死心接過長杖後,紅髮的公爵千金便拉開布包的捆繩,讓法杖的前端顯露出來。
──上頭繫著一條紅色的緞帶。
那是麗狄雅以前會配戴的飾品。從車站天窗射下的陽光,將緞帶照得閃閃發亮。紅髮公爵千金以纖細的手指拂過緞帶,開口說道:
「……還不是因為某人老是愛瞎操心。」
麗狄雅對著緞帶烙下一吻,火焰羽毛便像是活物似地輕舞飛揚,彷彿十分高興似地。
「這是本小姐的小魔咒。這下你就能放心了吧?」
我沒有開口回答,只是掏出了一本小小的筆記本,在上頭振筆疾書。
我將寫完的頁面撕下,遞給了得意洋洋的紅髮美少女。麗狄雅接過紙張,在掃視過後便拉低了帽簷。她的話聲中混雜著喜悅的情緒。
「哦、哼~……『紅劍』的雙劍模式草稿,以及運用了傳送魔法的短距離移動術的試作魔法式、是嗎……呵呵,下次要是碰上那個混蛋『勇者』,我一定要把她痛打一頓!」
「……要好好相處啦,她又不是壞孩子。」
以前在與黑龍交戰的時候,我曾和那名少女對立,也與她一同戰鬥過,那些片段在這時湧上了心頭。
「才不要呢!就算在你面前時不是壞孩子,她在和我獨處的時候……啊,該上車了呢……」
眼前的火車鳴起汽笛,告知旅客已經做好出發的準備。站務人員打開了特等車廂的車門。
媽媽對此毫不在意,繼續和安娜小姐談笑著。
「若是麗莎小姐會喜歡那套和服的話就好了……」
「您完全不需擔心♪現在應該已經送到夫人手裡了喔!」
媽媽似乎送了和服給麗莎小姐作為禮物。那位夫人搭配和服……應該會很好看吧。蒂娜她們在這時跑到我身旁,而卡蓮走向了麗狄雅身旁。我把筆記送出去的舉動似乎被她發現了。
她對我使了個眼色。『怎麼沒幫妹妹留一份下來?』
卡蓮又沒關係,要是有什麼萬一的話,我會保護她的。我可是她哥哥呀。
「老師!」「亞、亞連老師!」「兄長!」
「蒂娜、愛莉、麗妮,時間到了。雖然已經說過一次了,但還是讓我們在王都活力十足地碰面吧。
在寫作業的時候不要著急,要慢工出細活。不過史黛拉寫得很快,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學生會長呀。」
蒂娜和麗妮的額前頭髮激烈地甩動起來,表現出嫉妒和不滿的情緒。就連愛莉都發出了「唔~」的低吟。
「……蒂娜、麗妮,可別對她產生競爭意識啊。」
「「!我、我才沒有呢!」」
兩人的額前頭髮慌張且劇烈地搖晃著。我向天使般的女僕小姐投以微笑。
「愛莉,妳會遵守我們的約定吧?」
「會、會滴!……可、可是……那、那個那個、亞、亞連老師!也、也請您教我新的魔法──」
「各位大小姐~差不多該上車囉~請做好準備喲♪」
就在特等車廂的車門前,安娜小姐將手裡的繩子結成圓圈,向蒂娜她們發出了指示……為什麼會拿著繩子?
「(如果有想說的話,就請寫在信件的內容吧。)」
「(!好、好的♪謝、謝謝老師♪)」
我輕輕拍了拍三位大小姐的腦袋。
「喏,該出發了。若有什麼事的話,還請寄信通知我。我一定會回信的。」
「「「好~♪」」」
蒂娜等人活潑地做出回應,拎起了旅行包,朝著媽媽她們的方向走去。
好啦,麗狄雅她──就在我看向紅髮公爵千金時,只見她正在對我妹妹耳提面命。
「妳得看仔細了,別讓他隨便涉險!」
「……這我很清楚。畢竟我和某人是不一樣的。」
麗狄雅露出了美麗的笑容。好可怕。
「……卡蓮?妳說的那個『某人』,應該不會是我吧?」
「還有其他的人選嗎?……您剛剛從哥哥手裡拿到了什麼?請讓我看看!」
妹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連連出手,朝著麗狄雅手裡拿著的紙張抓了過去。
對於這排山倒海的攻勢,紅髮的公爵千金僅用單手就悉數化解,甚至還有嘲笑的餘力。
「呵呵呵♪這、個、嗎?是專屬於本、小、姐的東西喲♪」
「嗚!胡說八道!!」
高水準的攻防就這麼持續著……總覺得像是在看小貓和小狗打架似的。
僵持了一陣子後依然無法拿下紙張的學生會副會長,終於搬出了殺手鐧。
「我、我會把法杖上的緞帶寄回去喔!」
麗狄雅卻一口回絕。
「要不要寄出去,是由他來決定的吧?這不是對待嫂嫂該有的態度呢。」
「我才沒有什麼嫂嫂!!」
「呵呵♪妳能這樣嘴硬的時間也不多了喲。」
我拿出懷錶確認時間後,便喊了兩人的名字:
「麗狄雅、卡蓮,該收手了。」
「嗚嗚……唉,路上小心呀。」
「──嗯,謝啦。」
兩人伸手相握。就算平時會打打鬧鬧,兩人的關係依然不差。
蒂娜等人在來到車門前方時,再次輪流地擁抱媽媽。真是溫馨。
這時,卡蓮輕手輕腳地走到了她們身旁,搭話道:
「蒂娜、愛莉、麗妮,路上小心。讓我們在王都碰面吧。」
「「「好~♪」」」
卡蓮的尾巴輕輕晃動,媽媽則溫柔地眺望著四人。
而教授他們也按著腦袋,來到了我們身旁。
「……亞連啊,再這樣折騰下去,我的休假就要全部浪費在調查上頭了……」
「……臭小子,也該輪到你受罪了。我也不好受啊……得睽違百年地去老家露臉了……」
「有勞兩位了。那麼,安娜小姐,既然大家都到齊了,就讓大家上車吧。」
我一邊對兩位恩師施壓,一邊向安娜小姐發話。然而,女僕長卻搖了搖頭。
「不對,此行的成員尚未到齊!……難道說,他們私奔去了!?」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啊,安娜。我可是很珍惜自己的小命呢。嗨,亞連。」
輕佻的嗓音從身後傳了過來。
「!理查!你已經能走動了嗎?這一位是……」
我轉頭看去,只見不遠處站著一名留有紅色捲髮的高䠷男子──理查•鈴斯特公子殿下,他既是麗狄雅和麗妮的哥哥,同時也是近衛騎士團副團長。
而托著他左手臂的,是身穿洋裝的纖瘦少女。她有著典雅的淡紅色頭髮,目光總是朝向地面。聽說她今年十六歲的樣子。
這名少女正是理查的未婚妻──莎夏•賽克斯伯爵千金。
「我已經沒事啦。不過,我被有些調皮的千金小姐逮住了,花了好些時間才脫身呢。」
「…………理查大人,您難道討厭我嗎?」
「怎麼會呢!我愛妳,也為與妳分別而難受,甚至為此感到撕心裂肺!若是可行的話,我也想在此與妳許下永恆的愛啊,我可愛的莎夏。然而,現在是返鄉的時候,妳的雙親也相當擔憂呢。讓我們在南都重逢吧。」
「理查大人!!」「莎夏!!」
兩人緊緊相擁。雖然是一幕感人的光景,但這裡可是東都的中央車站。路過的行人們都對兩人投以好奇的眼光,讓他們顯得格外顯眼。
就連安娜、麗狄雅和麗妮都對這兩人投以冰冷的話語。
「理查小少爺。」「愚蠢的哥哥、莎夏──」「……兩位,您們都鬧得太凶了。」
「!安、安娜……」「麗、麗狄雅大小姐!麗、麗妮大小姐!這是……」
「「「不准回嘴!」」」「「好、好的!」」
兩人呆站在地。接著,安娜小姐的視線鎖定了有著淡紅色頭髮的少女。
「莎夏大小姐,請跟小的過來這裡。賽克斯伯爵正在南都等候您的歸來。您解讀了機密通訊的暗號式,還擅自遠走東都,此舉已讓伯爵勃然大怒。」
「安、安娜大人……這、這是為了愛情,我、我也是不得已的呀!」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然而──小的也有工作在身喲★」
「理……理查大人!我、我深感抱歉──!」
伯爵千金對於露出甜美笑容的女僕長毫不畏懼,甚至試圖逃離現場──但安娜小姐拋出了手中的繩索環,輕而易舉地逮住了她。安娜小姐的動作實在是過於迅捷,甚至連行人都不禁報以掌聲。
理查裝出了哭哭啼啼的神情吶喊道:「……莎夏……都是我、都是我力有未逮!」而被拖著走的伯爵千金也入木三分地喊著:「理查大人!莎夏永遠都與您站在一起!」這兩位還真是絕配。
──催促乘客上車的第二聲汽笛響起。我拍了拍手作出指示:
「好的!時間到了。安娜小姐、教授、校長,就拜託各位陪同了。」
「請包在小的身上♪」
安娜小姐拎住了女僕服的裙角,優雅地行了一禮,而我們也點頭還禮。
教授和校長頷首後,便踏上了豪華的特等車廂。
「小麗狄雅,下次還要來喔?說好了喲~?」
「我還會來──一定會再來的,岳母大人。請多保重。也請代我向岳父大人問好。」
麗狄雅正在和媽媽做著最後的道別。我抱起了走到我腳邊的紅豆小姐,遞給愛莉。
「愛莉,就麻煩妳照料紅豆小姐和蒂娜了。」
「好、好滴!」
「麗妮,在前往王都的這段路上,蒂娜和愛莉就麻煩妳照顧了。」
「兄長,請包在麗妮身上吧。」
「呣!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被當成要受到照顧的對象呀──……老師,您那把杖……」
蒂娜指向我以左手握住的長杖。我聳了聳肩回答道:
「是麗狄雅叫我帶著的。」
「……這樣呀。哼~是這樣呀!那、那麼,我也……」
「小不點,妳『也』想做什麼呀?喏,還不快點上車!」
「「「!」」」
麗狄雅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們身後。也許是媽媽在場的關係,她將殺氣收斂到極致。
儘管如此,三名少女還是渾身發顫地拎起旅行包,在向我們連連低頭後,就這麼搭上火車。
我和老友貼著彼此的額頭閉上眼睛,隨即無言地緩緩分開,對著彼此點了點頭。
「……王都見。妳可以期待生日那天的行程喔。」
「……我才沒在期待!」
麗狄雅輕吐俏舌,也拎起包包搭上火車。理查則是和莎夏小姐隔窗對望。我稍稍遠離了火車,朝著月台的中央走去。
卡蓮站在我的左側,媽媽站在右側。兩人的視線都相當溫暖。
「大家都是好孩子呢~♪──亞連,小麗狄雅真是個溫柔的女生。她剛剛還向我們道歉說:『很抱歉讓他遭遇了危機。這都是我的責任。』媽媽我……忍不住哭了呢。」
「麗狄雅這麼說了?…………這樣啊。」
「不、不過,我可沒打算把麗狄雅小姐視為嫂嫂──哥哥,蒂娜跑下車了!」
原本交抱雙臂的卡蓮拉了一下我的左手袖子。
只見有著淡藍色頭髮的公爵千金氣喘吁吁地跑下了車,用力抱住了我。
「蒂娜!?妳這是怎麼了?火車已經要發車了呀?」
「老師!請把杖借我一下!快點!!」
我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將長杖遞了過去,而蒂娜隨即將握在手裡的嶄新藍色緞帶繫在長杖前端。
「這是護身符。我希望老師能帶著我的緞帶,還、還有……嘿!」
「!」「啊!」「哎呀哎呀~」
──公爵千金對著藍色緞帶獻上了一吻。
月台周遭迸出了無數雪花,讓火車周遭的人們為之譁然。
蒂娜將唇瓣自緞帶上挪開,捧著雙頰宣告道:
「這、這麼一來,就算分隔兩地,我也還是和老師形影不離!」

「…………妳是看了麗狄雅的行動之後有樣學樣嗎?」
「?您在說什麼──……啊!」
火車發出了最後一聲的汽笛,站務人員隨即關上車門。火車緩緩地開動。
愛莉和麗妮慌張地打開車窗,朝著我們喊道:
「蒂、蒂娜大小姐!」「快、快點!趕、趕快上車!!」
我向妹妹下達指示:
「卡蓮!送蒂娜上車!」
「不管是麗狄雅小姐還是蒂娜,都做了太多逾矩的事了!哥哥之後也要聽我說教!」
「老、老師!請、請說明!我要求說────」
卡蓮在吶喊的同時發動了『雷神化』。
蒂娜在被我妹妹抱住之後便消失無蹤──「呀!」「啊嗚啊嗚~」「妳、妳這個傻瓜首席!」卡蓮隨即有些粗暴地將蒂娜透過車窗丟進了車廂之中,而愛莉和麗妮接住了她。
媽媽抓住了我的右手袖子。
「……卡蓮真是厲害,居然能用跑的追上火車呢。」
「畢竟她是爸爸和媽媽的女兒,也是我的妹妹呀。」
一隻以魔法構成的紅色小鳥從車窗的縫隙飛竄而出,降落在長杖前端。『劈腿是重、罪!』說歸說,但妳明明就很喜歡蒂娜啊。
「──哥哥,等回去之後,我也要把緞帶繫在杖上。我一直有把小時候用過的緞帶保留下來。」
「要是連卡蓮都變得和她們一樣的話,我會很傷心的。」
「我和她們一點也不像。此外,在滯留於東都的這段期間,哥哥可是只屬於『我』的哥哥呢!您可別忘記這件……啊,是她們……」
「?哦、嗯。」「哎呀哎呀~」
只見學生們在車廂內奔跑著,隔著車窗向我們用力揮手。。
──而我也向她們揮著手,一直到火車完全消失在視野之中後,我才向兩人笑著開口:
「喏,媽媽、卡蓮,我們回家吧。要不要幫爸爸買點東西回去?」
蒂娜她們回鄉後已經過了五天。今天是風之日,鎮上吹著涼爽的微風。
從東都到王都大約需要一天的車程,而從王都前往北都和南都也各約需要搭上一天。
若是順利的話,她們前天應該就已經抵達家鄉,受到了隆重的款待吧。我還沒收到她們的信件。以她們的個性來說,說不定會用速度最快的紅獅鷲獸快遞送過來呢──我原本是這樣想的,但看來這樣的預測是落空了。
爸爸媽媽都外出了,現在由我看家。似乎有位老朋友有東西要送給他們的樣子。
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將視線再次挪回桌面。桌上擱著嶄新的筆記本。筆記本記載了八個試作的上級攻擊魔法式,以及好幾種輔助魔法的魔法式。
──床鋪底下雖然傳來了強烈的視線,但我刻意忽視。
如今,我以家庭教師身分收到的學生共有四位。
蒂娜和麗妮的指導方針,目前是以控制魔法為主,畢竟她們的魔力量實在太多了。目前是麗妮在這方面略有進展,我想她寫作業的速度應該也會快上一些。
至於愛莉嘛……讓我有點傷腦筋。那位女僕小姐目前已經能夠操控炎、水、土、風、冰、闇的六種屬性,也能顯現出上場作戰的魔法生物,在無聲施法方面的造詣也是極為優異。只不過──
「在夏日祭典時,她對托涅利一行人下手毫不留情,教導她上級攻擊魔法或許不錯……」
「您察覺得太晚了。愛莉具備著才能,而且是和蒂娜、麗妮她們完全不同的才華。」
隨著悉悉窣窣的聲響,全世界第一可愛的惡魔耳語傳了過來。聲音比剛才更近了。她似乎坐到了床鋪上。我不禁想要點頭同意──但還是搖了搖頭。
不、不行!那孩子是個天使。說什麼都要死守住她和北方聖女大人的未來!我要把持住!
……還是依照當初的計畫,讓她以學會飛翔魔法為目標吧。我姑且也會做好教導上級魔法的準備。
老實說,其中最讓人頭痛的,或許是蒂娜的姊姊──也就是聖女大人兼公爵千金呢。
「她似乎已經要把暑假作業寫完了。想不到史黛拉居然這麼認真呀……」
「這是當然的,畢竟史黛拉有只要一訂下目標,就會勇往直前的個性。還有,也請為我打造新的魔法吧。我可是妹妹喔?身為哥哥怎麼可以不疼惜自己的妹妹呢?」
一直監視著我的可愛惡魔──我妹妹卡蓮終於做出了強硬的要求。
我闔上筆記本將筆擱下,連著椅子向後轉去。
鼓著雙頰的卡蓮正抱著枕頭,坐在我的床鋪上。她穿的是短袖襯衫和短褲,和平常的打扮相同。就反應來看,她似乎相當不滿,尾巴也頻頻敲打著床鋪。
我對可愛得宛如惡魔的妹妹提醒道:
「卡蓮已經學會了『雷神化』以及三屬性的複合雷槍,有這兩張王牌已經很夠了吧?」
「我也想要哥哥為我創作新的魔法啦!」
「……妳明明都是王立學校的三年級學生了……居然還會羨慕自己的學妹。果然還是個孩子呢。」
「……哥哥這種說法太壞心了!您明明都為麗狄雅小姐還有史黛拉創作了新的魔法!」
妹妹先是用枕頭遮住臉龐,隨即又露出了半張臉蛋,還一副氣呼呼的樣子。我提出了其他的方案:
「與其強化魔法,不如換一把新的短劍吧。以那把短劍的狀況來說,一旦賦予了超過三個屬性的魔法,肯定會立刻斷裂。我已經請菲莉西亞著手張羅了,畢竟妳之後還得應考大學。」
「……我不想換掉現在的短劍。那是我考上王立學校時,哥哥您在王都裡找了老半天才買來送我的入學禮物。那可是我的寶物呢……」
卡蓮用力抱住了枕頭低喃道。她的視線充滿了鬧彆扭的情緒。
「只要哥哥還像這樣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我就絕對不會把頭髮留長!就算哥哥喜歡的是長頭髮的女孩子,我也不會改變的!」
我稍稍歪起頭,坦言道:
「?卡蓮不管留什麼髮型都很可愛啊。就是此時此刻,我也覺得妳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孩子。」
「!真、真的嗎──呃、不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作、作為懲罰……」
我悄悄地靠近,將手輕放在妹妹的頭上。
「要這樣做嗎?」「啊……」
我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腦袋。以前好像也經常像這樣討她歡心呢。
一股窩心的情緒從內心湧上,而妹妹本人雖然輕晃著尾巴,仍是一副餘氣未消的模樣。
「……這太犯規了。我已經十五歲,很快就要十六歲了。我要求您把我當成大人對待!」
「當成大人對待啊。這個嘛……」
我拿起兩個軟綿綿的靠枕,走出房間面對外廊,將靠枕放了下來。
我躺在外廊上頭,拍了拍手臂下方的空位,對著妹妹呼喚道:
「卡蓮,過來吧。」
「!……哥哥,您這樣太卑鄙了。」
卡蓮嘴上這麼說,但還是開心地走了過來,在我的身旁躺下。
我伸出手,再次溫柔地撫摸起卡蓮的腦袋。卡蓮雖然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但沒有多做反抗,尾巴也看似開心地頻頻擺動。她隨即將臉龐埋進了我的胸口……真的和以前一模一樣呢。
從屋外照入的濃烈陽光氣味、卡蓮的體溫,再加上從敞開的窗戶吹來的和煦微風,為我帶來了強烈的睡意。就這麼睡著的話似乎也不錯──……
「哥哥?您想睡覺了嗎?」
我被妹妹搖醒了。我睜開眼睛詢問道:
「嗯。卡蓮,偶爾要不要一起睡個午覺?」
「!……真、真拿您沒辦法呢。今、今天就破例睡一下吧。」
卡蓮怯生生地點了點頭。我露出微笑,隨即靜靜地閉上雙眼。
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
「卡蓮──!妳不在家嗎──?」「小蓮~?出門了嗎?」
是我很熟悉的聲音。分別是松鼠族和豹族少女的說話聲……她們都是我的兒時玩伴……
不過,我不想動。因為這裡既溫暖又讓人安心,還讓我感到怦然心動……
「……可可,不如我們就直接進去吧?」「小、小雅~這樣不好啦!」
「喏,我們走!」「哇、哇、哇~」
…………等等,她們剛剛說要直接進來?我瞬間清醒了過來。在睜開眼睛後──
哥哥的睡臉就近在眼前。啊,好可愛。我昏昏沉沉地伸出手,觸碰他的臉頰。
究竟有多少年沒看過他的睡臉了?他平常都是大清早起床,而且總是很晚才睡呢……
就在我想到這裡的時候,我忽然感受到了別人的視線。
「哦、哦──原、原來卡蓮也挺積極的嘛。居、居然會相擁而眠呢……」
「小、小蓮~妳、妳好大膽喲~啊哇哇哇……」
「啊!!…………妳、妳們誤會了,聽我解釋!!」

只見身穿和服的兩名少女正站在走廊上。
個子較矮的少女個性強勢,將紅褐色頭髮盤在後腦的她,是松鼠族的卡雅。
個子較高的少女個性懦弱,將黑黃相間的長髮綁成髮辮的她,是豹族的可可。
兩人都是我的兒時玩伴。待在東都的時候,我總是和她們形影不離。
她們都近在咫尺了,哥哥居然還沒反應……他待在這裡的期間,我可不能讓他操勞過度呢。我下定了決心,為了不吵醒他而輕柔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由於我的手臂位於外側,加上我沒施加多少力道,因此順利地抽出身子。
「久等了。喏,去我房間聊吧。哥哥他累垮了呢。」
「卡蓮啊……現在才想當沒發生過,未免太遲了吧!」
「小蓮~我想聽妳多聊聊這方面的話題呢~☆」
「…………」
害臊的情緒在這時泉湧而出,我蹲下身子以手摀面。兒時玩伴們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卡蓮,我們走吧。」「小蓮~要好~好聊一聊喔☆」
我讓哥哥繼續午睡,從廚房取得了茶和點心。我們三人來到了我的房間。
兩人熟門熟路地攤開了折疊桌,坐在靠枕上頭。我將茶和點心端到桌上後,便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我將冰茶倒入了玻璃杯,遞給兩人。
「……妳們來得真突然,要是我不在家的話,妳們打算怎麼辦?」
「不可能啦。因為我早就聽說亞連哥還待在東都了。」
「小蓮妳呀~只要亞連哥待在這裡,妳就幾乎不會出門呢。」
「……我覺得這不是……」「「這是事實!」」
即使被兒時玩伴們出言調侃,我還是為自己倒了茶,舉起了玻璃杯。
兩人也展露笑容將杯子湊了過來。
──隨著清脆的「咔啷」聲響,我們為彼此乾杯。
「歡迎回來,卡蓮。」「歡迎妳回來~小蓮~」
「我回來了──……我們是不是不久之前才做過一樣的事?」
在前陣子的夏日祭典上,狼族族長的兒子托涅利和他的跟班們跑來對我冷嘲熱諷──不過,哥哥將他們全數撂倒在地,幫我出了一口氣。在那之後,由於麗狄雅小姐主動揭露了哥哥落榜的理由,夏日祭典的會場隨即舉辦了盛大的宴會。而我當時也在宴會會場順利與兩人重逢。
「這種事做再多次都沒關係啦!……說起來,妳還不是一──直一直和亞連哥以及那些可愛的千金小姐待在一起,根本沒來找我們嗎!」
「小蓮~就是說呀~我、我聽說那些女孩子都是真正的千金小姐,是真的嗎?」
可可滿是好奇地問道。我啜著手中的茶,坦率地回答道:
「是真的喔。其中三位是公爵千金,另一位也是地位相當的大小姐。」
「「咦咦咦咦~」」
兩人朝著床鋪倒去,但很快就挺起身子。接著,她們以視線訴說著『我要求更詳細的說明!』,我揮了揮手,拒絕了她們的要求。
「在哥哥允許之前,我不會透露更多的。」
「「咦咦~小氣鬼~」」
不過,卡雅馬上就調適好心態,舉起了手開口詢問:
「欸欸,亞連哥該不會比我們想像得還要厲害吧?聽說他『不惜拋下王宮魔法士的頭銜也要守護獸人族的名譽』?我也聽說他有參與鎮壓前幾天的新市區騷動……」
看來,前幾天那起風波的相關資訊已經受到管制。或許對於新市區的族長們來說,『人族在我們不知情的狀況下擺平了這件事』是相當難以啟齒的事實吧。
「哥哥他是真的很厲害喔。只要他願意點頭的話,隨時都能進入王都的王立學校任教,也能在大學裡取得屬於自己的研究室。若要量化這個難度,大概等同於讓族長在此時此刻取得侯爵等級的爵位吧。」
「嗄!?這比登天還難吧!!」「不、不可能的啦~」
我雖然暗自感到驕傲,仍刻意用平淡的語氣回答:
「我的哥哥就是這麼厲害的人……但大多數的族長似乎都沒察覺到這樣的事實呢。」
「啊──好像是呢。現任的族長們都不會在街上走動,每個人都是搭馬車代步呢。」
「應該說~只有自警團或是經常出入王都的人,才會知道妳哥哥有多厲害吧?」
「還有就是小孩子呢~他很受小朋友的歡迎喔。妳不覺得,妳哥哥從以前就很容易被年紀小的孩子喜歡嗎?還有,爺爺奶奶輩的也很喜歡他!每次他們聚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會說些『亞連以後會成為大人物』一類的誇讚呢。」
「……哦──這樣呀──」
我雖然用冷淡的語氣回應──但其實非常開心。聽到哥哥被別人誇獎,讓我開心到無法自拔。
即便想佯裝冷靜,但我的嘴角似乎不自覺地上揚,引得兒時玩伴們出言調侃:
「嗚哇……可可,卡蓮她真──的一直都沒變耶!」
「小蓮~妳真可愛♪」
「……什、什麼啦。妳們兩個是不想吃點心了嗎?」
「啊哈哈、抱歉抱歉。」「愛琳阿姨做的點心最好吃了~」
「這才像話。」
「「「──……噗!」」」
我們三個不禁笑了出來。雖然就讀的學校不同,但只要聚在一起,就會變得和以往一樣呢。
「啊,對了,我要問個有點正經的事。就妳們看來,舊市區和新市區最近的狀況如何?」
過去,新市區發生了名為阿朵拉的狐族少女被人類貴族馬車輾斃的不幸事件。在那之後,新市區居民面對人族的態度,就變得比舊市區居民還要排外、冷漠。
也因此,就連哥哥也受到了波及。
我想爸爸媽媽應該都還不曉得這件事……但哥哥的名字,其實並沒有被登記在族長候補名簿之中……對獸人來說,除非是罪犯,不然基本上都會將同胞的名字登記在上頭。
換句話說,族長他們──並沒有將哥哥視為獸人族的一員。
在王都從麗狄雅小姐口中得知這件事時……我忍不住哭了。這太過分了。
他們明明就知道哥哥締造了多麼了不起的豐功偉業,卻將他視為外人。
卡雅和可可先是思考了一下,這才緩緩說道:
「嗯……應該是因人而異吧?在我們這一代,已經不會出現那種水火不容的激烈對立了。」
「至於小孩子~應該更不受影響吧。我常常看到他們聚到大樹前面的大廣場一同遊玩呢。」
「……那就好。」
若是能慢慢地降低對人族的不信任感,總有一天……
就在我想到這裡的時候,兩位兒時玩伴又露出了奸笑。
「卡蓮啊~妳的想法都寫在臉上了。剛剛的問題,也是和亞連哥有關的對吧?」
「小蓮~妳真的很喜歡亞連哥呢~」
「那不是當然的嗎?因為他是我這世上獨一無二的──是我的哥哥呀。」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一定都會和哥哥站在同一陣線。
「不過啊──」
卡雅拄著臉頰朝我看來。她的眼裡蘊含著單純的疑問。
「卡蓮是從以前就把亞連哥喊成『哥哥』的嗎?我記得妳小的時候就一直跟著他到處跑……我記得妳那個時候的叫法是……」
「我記得小蓮好像是從某一天起,就突然變得會對亞連哥喊著:『哥哥!我最喜歡你了♪』這樣的話呢~」
「那、那都是妳們的記憶出問題了!」
我試著反駁兒時玩伴們的記憶,但兩人眼裡的好奇心卻揮之不去。事已至此,看來是免不了一段長篇大論了。我下定決心之後,將手肘拄在桌子上說道:
「……那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喔。」
「好的!」「好期待喔~」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開始談起了往事。
「我之所以會將哥哥稱之為『哥哥』,是因為──」
「……好慢。太慢了呢。」
我正站在東都唯一一所獸人學校的正門口,等著遲遲不來的某人。學校位於舊市區,有著現在相當少見的三層木造校舍,校舍的後方一如往常地矗立著蒼翠的大樹。
今天的課程已經全數結束,學生們紛紛走出校舍返家。從我身旁走過的朋友們對我說著:「卡蓮,明天見~」「一起回家嘛~」「這次玩鬼抓人不會輸給妳了!」作為放學後的招呼。
我一一向他們回應:「明天見。」「今天不行。」「我不會輸。」同時頻頻瞥向校舍的方向。
──然而,即便同年級的學生接連離校,我在等的人也仍未現身。
我鼓起臉頰,擺弄起垂在後頭部的麻花辮。
「居然讓妹妹在夏天的太陽底下等這麼久。大哥…………哥哥真是個糟糕透頂的糟糕人。」
不妙,差點就要把『大哥哥』說出口了。
從去年開始上學後,為了不被他當成小孩,我開始改口稱他為『哥哥』。畢竟我今年可就要滿八歲了呢!
我原本打算今天早早回家,和哥哥在家裡玩個痛快的說……這下計畫要出紕漏了。感到無奈的我,決定前往教室去找他……
「亞連!你這傢伙!!」
校舍傳來了大嗓門的喊聲。我立即抱起書包,朝著校舍奔去。
「臭小子……你是故意撞上來的對吧!!」
「就是說啊──」「快和托涅利道歉──!」「誰叫你老是在看那些臭書──」
不好的預感成真了。我環顧周遭後,從敞開的窗戶跳進校舍,在走廊上發足狂奔。
──找到了!
只見身穿甚平的狼族、山羊族、鼬族和鼠族的男生們,正包圍著一個個頭嬌小的男生。獸人男生們的袖口繡著三枚小小的綠葉,代表他們比我大一歲──是三年級的學生。
氣急敗壞的我顫抖著身子發起突擊,扯開了喉嚨大吼:
「你們打算對我的大哥哥做什麼!!!!」
『!』
我沒理會男生們訝異的反應,在迸散出紫色電光的同時攔在他們面前。
「這、這個……妳、妳誤會了,卡蓮。啊、那個……妳、妳今天的髮型也很可愛呢。」
「……托涅利,就算被你稱讚可愛,我也一點也不覺得開……嗚咕!」
「卡蓮,妳的聲音太大了。」
一隻手從身後伸了過來,摀住了我的嘴巴。我轉頭看向這條手臂的主人,用眼神投以抱怨。
他有著淡褐色的頭髮,身材纖瘦,身高與我相仿。重點在於──他並沒有獸耳和尾巴,是一名人族。
不過,他看著我的眼神卻比任何人都還要溫柔、溫暖……讓我連脾氣都發不出來了。
他是我世上獨一無二的大哥──……不對,是我哥哥亞連。
哥哥的右手抱著一本厚重的舊書,左手則提著由媽媽親手編製、和我同款的書包。身著魔法士打扮的他,在學校裡顯得格外顯眼。他袖口的綠葉僅有一枚,代表他是四年級生──也就是已經十歲了。
哥哥向托涅利問道:
「找我還有事嗎?我想回家看書了呢。」
「唔!臭、臭小子……你是在尋我開心嗎!!」
「才沒有呢。托涅利的魔法不是很厲害嗎?你前陣子和最高年級──七年級生一起評比的時候,不也拿到了名列前茅的成績嗎?你要是能多加練習就好了,如此一來……」
「少囉唆!我可是很厲害的,所以不用練習也沒關係啦!!」
「對啊對啊!」「托涅利很厲害的!」「把那本書交出來!」
鼠族男生──庫梅伸出了手,打算搶走哥哥手裡的書本。
我甩開了哥哥的手,立即朝著庫梅使出了掃腿。「好痛!」趁著他輕易被我絆倒的空隙,我拉著哥哥的手,闖出了他們的包圍網。
我接連展開雷魔法,對托涅利等人發出了威嚇:
「……還想繼續嗎?如果再糾纏不休,我就不會手下──嗚咕!」
結果,我再次被哥哥摀住了嘴巴。
「好了,就到此為止吧。托涅利應該也願意收手吧?」
「……嘖!哎喲──真是丟人現眼。居然被妹妹保護了──」
『對啊對啊!真丟臉!而且連獸耳和尾巴都沒有!』
「嗚咕!!!!」
我再度火冒三丈,雖然很想撲上前去,但哥哥卻不肯鬆手。
哥哥確實沒有獸耳和尾巴,魔力也不強,就連打架也是敗多勝少。
可是、可是,他卻比這所學校的任何人都還要來得努力!
托涅利說起了哥哥的壞話:
「亞連啊,憑你這種本事,就是再用功也成不了大器的!」
哥哥只是微微一笑。都被說得這麼難聽了,為什麼他還不生氣?
「嗯,你說的或許是事實。畢竟我的魔力不像托涅利那麼厲害……不過,我已經決定好要『走上』這條路了,而我也不打算半途而廢。」
畢竟若不這麼做,就會讓爸爸媽媽操心啊──他輕聲補充了一句。
托涅利大概覺得自己遭到嘲弄,只見他氣得臉紅脖子粗。這可不行,眼見狀況緊張,我咬住大哥哥的手──卻聽到了低沉的詢問聲。
「……喂,那邊的小鬼頭,你們在搞什麼鬼……?」
托涅利等人登時僵住了身子,而原本按著我的大哥哥也放開了手。
「沒事喔,史依。」
「……我問的不是亞連,而是那邊那幾個小鬼頭。」
走近的是個子高䠷、身材壯碩,眼神銳利懾人的狐族六年級學生。
他是最近和大哥哥走得很近的史依哥。我聽說他們家在新市區開了一間很大的商店。托捏利等人的臉孔登時變得鐵青。
「嘖!卑、卑鄙小人!人族就該快點滾出去!」
『對、對啊對啊!』
他們大叫著落荒而逃。史依哥是這一帶有名的孩子王。
「史依,你沒必要這樣嚇他們啦。卡蓮,我也已經沒事了。謝謝妳過來幫我。」
大哥哥將手放到了我的頭頂上,輕柔地摸著我的頭。光是這麼一個動作,就讓我感到很幸福。史依哥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亞連,我說你啊。叔叔──師父也有叮嚀過你,要你『不要一直被人瞧不起』吧?」
「有嗎?不過,托涅利的魔法真的很厲害,我只是實話實說啦。」
「嗄?厲害的是你才對吧?你連這種艱深晦澀的書都有辦法讀耶?」
循著史依哥的手指看去,就能看見大哥哥手裡抱著一本厚書。我雖然在班上算是成績不錯的,但這本書的書名實在太難,連我都讀不出來。那是古代的文字嗎?
「這是『魔王戰爭史』。是我前陣子從大樹的圖書館借閱的。聽我說,史依,紅色信號彈代表的意義是──」
「我沒興趣。」
「這樣啊,真可惜。不過──等你有空的時候,還是要讀一下喔?」
「……等我有那個興致再說。那幾個小鬼也真是不要命了,三不五時就來找你麻煩。」
由於史依哥說了些讓我摸不著頭緒的話,於是我出聲詢問道:
「呃……您說不要命是指?」
六年級生蹲下身子,視線與我持平。就近一看,我才發現他的雙眼非常溫和。
「聽好了。亞連他啊,若是自己被人嘲笑的話,頂多只會露出為難的表情。然而,一旦嘲弄的對象涉及了妳或是家人,他就會使出相當噁心的魔法惡整……」
「史依。」「「!」」
被大哥哥這麼一喊,高年級生和我的身子都為之僵硬。
六年級生的尾巴縮了起來。他甩著雙手,為自己開脫道:
「我、我什麼都沒說!」
「嗯。那今後也別亂說話喔。好啦,卡蓮,我們回家吧。」
「啊,好的。」
我反射性地握住了大哥哥的手。胸口湧上了一股暖呼呼的感覺。
「那就再見啦,史依。下次再陪我做體術和魔法的練習吧。」
「!哦、好啊!」
……雖然聽到了有些讓人在意的詞彙,但我現在並不在意。
因為,現在的我正在和大哥哥牽手呢!
「知道了嗎?聽懂了嗎?大哥──哥哥!」
在回家之後,我坐在房間的椅子上,一直對著哥哥說教。我晃著雙腿,轉頭看向身後。
「……您還沒綁好嗎?」
「馬上就結束囉。卡蓮也升上二年級了,就算我不幫忙,妳也該自己綁頭髮了吧?」
「我不要。幫妹妹綁頭髮是身為哥哥的義務!」
我從小就總是讓哥哥綁頭髮。雖說基本上只有早上會讓他幫忙,但若是碰上類似今天這種讓我心情不好的日子,在放學回家之後,我也會讓他幫我換髮型。
鏡子裡的我頭髮綁成了雙馬尾造型,兩邊的馬尾都別上了大大的紫色緞帶。
我雖然不好意思自己開口──不過哥哥主動誇獎了我。
「嗯。卡蓮不管綁什麼髮型都很可愛呢。」
「……嘿嘿♪謝謝哥哥。」
我開開心心地從椅子上跳下,坐到床邊。
我們兄妹共用一間房間,就連床鋪都是兩人共用,所以總是一同就寢。我認為兄妹一起睡覺是天經地義的行為!
哥哥在幫我綁完頭髮後,便開始讀起艱澀的書。
……真不好玩。我將手伸向哥哥,再次說教了起來:
「哥哥,您偶爾也該對托涅利他們的所作所為做出反擊才對!難道說,同年級的其他人也會做這種事……?」
「同年級和高年級生都不會那樣對我啦,妳放心。更何況,我也沒有反擊的理由啊。」
哥哥闔上書本,朝著我看了過來。我反駁道:
「他們每次都纏著哥哥、說著您的壞話喔?這是所謂的『正當防衛』!」
「妳連這麼難的詞彙都學會了呀。不過,托涅利他們並沒有對我珍視的東西下手。與其對付他們,我寧願把時間用於練習魔法,或是多看些書呢。」
他的回答和以前一樣。明明有好一陣子沒遇過這麼討人厭的事了……
況且,他注重的只有練習魔法和看書而已嗎……居然沒把和我一起玩列入選項!
我撇開了頭,說起哥哥的壞話:
「……哼。您嘴上說要練習魔法,但我從未看過哥哥練習魔法的樣子。我之前明明都為您施加了能精進魔法的小魔咒,在您的法杖繫上了我的緞帶呢!」
擱在桌旁的短杖上頭繫著紫色的緞帶。那是我最喜歡的緞帶。哥哥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我有在練習呀?我都是在早上和半夜練習的,那都是卡蓮睡覺的時間,也許是妳沒看過吧?」
……太可疑了。不過,這是相當嚴重的狀況。
前一陣子,我也看到哥哥向爸爸和媽媽要求『希望兩人能各用一間房』。這種要求太過分、太可惡、太無情了!
在聽到哥哥親口說出的陰謀後,我先是渾身發抖……隨即思索起摧毀陰謀的方案。
「……哥哥,明天是光之日,您有什麼行程嗎?」
「?沒有喔。大概就是等看完這本書後,會去圖書館借些別的書來看吧。」
「那麼,請您明天和我一決勝負!既然哥哥有在訓練,應該打得贏我吧?」
「我沒自信能贏過卡蓮呢。」
「!?」
出乎意料的回答飛入了我耳裡。這、這太奇怪了,如果是同年級的男生,馬上就會嚷嚷著:『我、我才不會輸給妳!』然後乖乖上鉤呢。
再、再不想想辦法,我明天就沒辦法和哥哥一起玩了。
我、我──不喜歡這樣……嗚嗚……
「不過,如果卡蓮想一起玩的話,我可以陪妳喔。」
「!太好了!那就明天在老地方見!哼哼──♪」
我哼著歌躺上床,抱住了自己的枕頭,向大樹大人獻上祈禱。
──請您讓明天是個大晴天吧!
我們所居住的王國東都以大樹為界,其東側和西側各有一區獸人的市鎮。
位於西側的是舊市區,我們家就是住在這裡。
位於東側的是新市區。至於為什麼會有新舊之分……是因為在過去戰火綿延的時代,東都僅僅遭受了一道魔法的攻擊,就被燒成灰燼。
不過,位於西側的舊市區受到大樹保護,因而倖免於難。新市區則在戰後重建的市鎮──這是課堂上教過我的歷史。
不過,我因為不曉得什麼是戰爭,有些沒辦法想像當時的光景。畢竟東都佔地甚廣,怎麼可能只遭受一次魔法攻擊就……有人用手指按住了我的額頭。
「!……大哥──哥、哥哥,您在做什麼呀!」
「因為卡蓮看著大樹,一直在發呆呀。是由於天氣很好的關係嗎?」
身旁的哥哥穿著和我同款不同色的甚平,發出了嘻嘻的笑聲。
我鼓起臉頰,正打算摸摸頭髮──隨即收回了手。
對了,今天因為會活動身體,所以我讓哥哥幫我把頭髮盤起來了。
哥哥對我問道:
「那麼,妳要去哪裡呢?不可以去太危險的地方喔?媽媽會擔心的。」
「我想帶哥哥去一個地方。我們走吧。」
我拉著他的手,走在沿著水路而建的後街巷弄。雖說朝大樹直走是最短路徑,但我今天想繞個遠路……因為走這條路,才能牽哥哥的手更久一點。
我暗自竊喜。由於是後巷的關係,這裡幾乎遇不到任何人。我的手被哥哥拉扯了一下。
「卡蓮,妳要往大樹走的話,得在這裡轉彎才行。」
「今天的目的地不是大樹喔。我們要去的地方──」
我伸手指向大樹──後方的一片森林。
「是『大樹之森』喔!」
東都是一座綠意盎然的都市。根據我在課堂上學到的知識,王國境內似乎將這裡稱之為『森之都』。
不過,座落於大樹北側的廣大森林,就沒有那麼出名了。
對於獸人族的孩童來說,在他們開始上學後,森林就是會在家長的帶領下前往的遊樂場。
我們沿著水路,從連通橋的底下──以及看起來極為堅固的大廣場和大橋下方走過。我們抬頭看著大樹前方的廣場,步履輕快地前行。順利、真是太順利了。就在這時──
「喂,那邊的兩個小鬼,你們怎麼會走在這條路上!」
「!」
聲音是從水路的方向傳來的。我嚇了一跳,連忙躲到哥哥背後。
那是一位頭髮黑中摻白、有著白色尾巴的水獺族老爺爺。他乘著老舊的撐篙船,惡狠狠地朝我們瞪了過來。我緊緊揪住了哥哥的甚平。
……好、好可怕。就在我害怕得發抖時,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放到了我頭上。
「迪格爺爺,請別擺出這麼凶狠的態度啦,我妹妹都被您嚇到了。」
「哈哈哈,這不是當然的嗎?我就是要嚇她呀。這就是給小鬼們的洗禮。亞連,你可真是難得來這裡啊。你今天不是要去大樹的圖書館嗎?」
是大哥哥的、熟人……嗎?我從他的背後重新探出頭來。
水獺族老爺爺露出和剛才截然不同的──看似開心且溫柔的表情。我鼓起勇氣,掐著裙子下襬向他打招呼:
「……我、我是狼族的卡、卡蓮。在大樹學校就、就讀二年級……」
「哦,這我知道。妳是納丹和愛琳家的小鬼頭吧。」
「!您、您怎麼……」
腦袋一片混亂的我看向大哥哥。他對我露出一如以往的笑容。
「迪格爺爺把舊市區所有人的長相都記下來囉。很厲害吧?他之前好像是水獺族的副族長呢。」
「哈哈哈。喂喂,亞連,你就別再說了。要搭船嗎?你們要去大樹之森對吧?」
「謝謝您的好意,但我今天是在和妹妹約會,所以會慢慢走過去喔。」
「可別走到太深的地方啊?不過,深處設置了結界,應該走不到那裡啦。有空再來我家玩啊,我又翻出了幾份古老的文獻呢。」
「謝謝您,我一定會擇日造訪。」
「好啊!」
水獺族的老爺爺笑呵呵地划起撐篙船,逐漸遠離我們而去……呃,未知的資訊實在太多了,我的腦袋完全處理不來。這時,我的頭被輕拍了兩下。
「我是在大樹的圖書館遇見迪格爺爺的……我一開始也很害怕,和卡蓮剛剛的表現差不多喔?我也是怕得全身發抖、在內心大喊『好恐怖』呢。」
「我、我才沒有怕、怕到那種地步!快、快點出發吧!」
我抓著大哥哥的手,向前邁步。
──我內心的勇氣很快就恢復了。
因為只要和大哥哥在一起,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得好玩,我也會變得開心!
水路中斷後,我們便踏入了大樹之森。
說是森林,但雜草都有定期修整,也看不見歪斜欲倒的樹木。
我首先動了雷屬性中級魔法『雷神探波』。雷電形成的漣漪朝著四周散去,隨即在幾處地點消失了。那是結界。為了預防萬一,大人們事先架設了結界。魔物既無法闖越結界入侵,這片地區也不存在危險的斜坡。
今天似乎沒有任何人在這裡玩。我轉身看向大哥──看向哥哥。
「終於抵達了。這裡就是哥哥和我的──」
「卡蓮!妳好厲害!!剛剛那是中級魔法對吧?真了不起!!」
哥哥摸了摸我的頭,又抱住了我,滿嘴都是誇讚。
光是看到他的表情,我就按捺不住內心的欣喜,尾巴隨之擺動。
「比、比起這件小事,我要在這裡和哥哥一較高下──應該說,我要哥哥和我玩鬼抓人。我是逃跑的一方,所以請來抓我吧!要是哥哥輸掉的話……」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在對上視線後提出了要求:
「從今以後,就算到了闇之日,也請和我一起玩!和妹妹玩耍是哥哥的義務!」
「要玩鬼抓人啊。那卡蓮輸掉的話呢?」
「哼哼──我絕對不會輸的!」
我發動了身體強化魔法,隨即擺脫了哥哥的臂彎,以全速展開奔馳。
「因為,我的速度非──常地快呀!」
「啊,真是的!」
「這就叫『先下手為強』!」
我輕輕吐舌說著,隨即衝進了森林之中。
──雖然沒和哥哥說過,但即便是最高年級的七年級生,也不曾在這座森林裡抓到我。畢竟雷魔法可以提升速度,而且我還有探測魔法這張王牌。
就算是此時此刻,我也能準確掌握住哥哥的位置。
奇怪?……他完全沒有動靜。是已經放棄了嗎?
「真是的!居然不來追妹妹,真是個壞哥哥!」
「卡蓮厲害的就只有速度而已喔。喏,抓到妳了。」
「!?」
突然間,我被人從身後緊緊抱住。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不過,嘻嘻……
啊!這、這可不行!!我甩開了他的手,瞪眼說道:
「大、大哥哥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咦?我們不是在玩鬼抓人嗎?可以當作卡蓮輸掉了對吧?」
「我、我還沒輸!接、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我再次於森林之中奔竄……我躲在樹蔭底下,以探測魔法進行確認。
哥哥果然一動也不動。不過,我剛才已經被抓到過一次了,絕對不能輕忽大意!我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聽見了!我立刻向前衝刺。
「啊,被發現了。」
我轉頭一看,只見哥哥已經來到了樹木附近。
……呣呣呣。看來,他是利用了魔法(?)接近過來的樣子。
我不曉得他用的是何種魔法,也感受不到魔力。不過──
「這完全不成問題。只要我一直跑,就不會被抓到了!」
我使出了平時不輕易示人的最快速度,在森林之中四下奔馳。
我持續加速、再加速。吹在我身上的風真是舒服!
現在的我絕對不會被抓──
「呀啊!」
我的腳下驀地一絆。身體被甩了出去,滾到一片斜坡上頭。
總覺得時間的流逝突然變得好慢。腦袋陷入一片混亂。
這裡明明應該只有平地才對……我該不會……摔進了結界的縫隙之中?
──在撞到樹木後,我總算停住了翻滾的勢頭。
全身上下……都好痛,而且沾滿了泥濘。
「嗚嗚……好痛、好痛喔…………」
我搭著樹木試圖起身──
「噫!」
右腳傳來了一陣劇痛,讓我站不起身子,只得坐倒在地。
「啊……」
我想起自己還沒學會治癒魔法。
淚水緩緩盈滿了眼眶。周遭……都只看得到一片漆黑。
「嗚嗚……嗚嗚……大、大哥、大哥哥……好、好痛……我摔得好痛…………來救我嘛……大哥哥……大、哥哥!!!」
然而,我哭得再大聲,他也不可能過來救我。畢竟這裡已經是結界外了。
結界是非常堅固的東西。
至今為止,我都沒聽說過有哪個孩童像我這樣摔出結界的範圍之外。
至於斜坡也是……我向上看去。
「嗚……嗚嗚…………」
這道斜坡極為陡峭,而我也無法感應到結界裡的魔力。為了防止魔獸入侵,森林裡架設了一道又一道的結界。
對於魔力不多的大哥哥來說,無論是要找到我還是要破除結界,想必都是……
「卡蓮!!!!!!」
「!」
只見我的大哥哥就站在斜坡上方。
──……這一幕光景深深烙印在我心底,至今也歷歷在目。
「然後、怎、怎麼樣了?說起來,那邊的結界真的有可能被破解嗎!?那可是堅固得要命呀……我從來沒聽說過有這種事耶!?」
「小、小蓮~……那一定很痛吧……」
卡雅和可可將身子探出桌面,追問我事情後續。
「後來也沒什麼,就這樣結束了喔。哥哥找到了我,我們順利返家,可喜可賀、可喜可賀……至於結界似乎確實有一小部分遭到破解。至於原因則是不明。」
「「咦~!!!」」
──那時候的哥哥真的很帥氣。
他雖然汗流浹背,身上也沾了不少樹葉和樹枝,但他真的、真的很帥氣。我現在也偶爾會夢到當時的光景,每次都會抱緊宿舍床上的枕頭。
我沒告訴兩人,當時的我是首次和哥哥的魔力進行了聯繫。在那天之後,我和哥哥固定會在闇之日練習魔法的事情也被我按下不表──這時走廊上傳來了喜孜孜的說明:
「在那之後,我就揹著卡蓮回家了。我後來也揭露了謎底,坦承自己用了偽裝魔法,以及反過來探測卡蓮魔力的手法,結果她大大鬧起了彆扭呢。」
看到哥哥從房間的門縫探頭開口,我立即以前所未有的極速移動,按住了他的嘴巴全力抗議:
「哥、哥哥!?別亂講話啦!!」
這段過往是屬於我們兩人的秘密呀!!
由於哥哥輕拍了我的手臂,我只好不甘願地將手放下。
「嗨,卡雅、可可,妳們都長大了呢。」
兩位兒時玩伴端正坐姿,顯得有些忸怩。
「「亞、亞連哥……午、午安……」」
「那邊那兩個!別突然裝乖啦!哥哥也是!!你老是這樣──」
砰──哥哥將手放到我頭上,在被他略微粗暴地撫摸一番後,我內心的憤怒和不滿登時不翼而飛,耳朵和尾巴也擅自動了起來。
「嗚哇……」「小蓮~妳好像很開心呢♪」
我的身子因害臊而發抖,忍不住想發脾氣。
「──哥哥?您找我有什麼事?」
「等我一下喔。」
說著,哥哥朝著庭院走去。而抬頭仰望哥哥的我們也連忙跟了上去,看向天空。
──只見野生的獅鷲獸正在天空飛舞。卡雅和可可也定睛凝視了起來。
「啊──真的在飛呢……亞連哥,您是怎麼察覺到的?」
「我完全~沒注意到呢……奇、奇怪?有、有什麼東西~掉下來了?」
只見獅鷲獸的背上落下了小小的物體,朝著庭院墜落下來。
仔細一看,那個小小的物體正奮力拍動翅膀,慢慢地降低高度。哥哥低喃道:
「牠來醫院探望我的時候,我就已經很吃驚了呢……」
哥哥握住右手,同時發動了風魔法和浮遊魔法。瞬間,原本飛得東倒西歪的小小物體便緩緩地向下掉落。而牠的身影也逐漸在我們的眼前變得清晰。
牠有著美麗的藍綠色體毛和短羽──是我們前陣子遇見的蒼翠獅鷲獸幼崽!
幼崽輕飄飄地飛舞著,來到了哥哥身邊。牠一降落到哥哥手上,便開心地嬉鬧了起來。兒時玩伴們為之驚愕,朝我看了過來。
「不會吧!?……野生的蒼翠獅鷲獸,不是不親人的嗎?」
「小蓮~……根據我學到的知識,牠們的魔力好像也非常強大~根本不把人類放在眼裡耶?」
「應該也有個性比較溫馴的獅鷲獸存在吧?就像這孩子一樣。」
哥哥懷中的幼崽發出咕嚕聲,哥哥摸了摸牠的腦袋,展露了笑容。
而兩位兒時玩伴突然臉紅了起來……唔。卡雅和可可繼續問道:
「請、請問,亞連哥,您打算怎麼處理這孩子?」
「蒼、蒼翠獅鷲獸~應該不會降臨在有人的城鎮裡才對呀~」
「我會還給牠的母親啦。牠在上面一副很擔心的模樣,得快點還回去才行。」
上空的獅鷲獸正在反覆盤旋著。不過他說要還回去,是要怎麼還呢?
這時,玄關傳來了宏亮的嗓音:
「亞連~卡蓮~媽媽回來囉~♪」
媽媽似乎結束外出回來了。
「歡迎回來,媽媽。我們在庭院喔──啊,對了!卡蓮,妳們接下來有其他安排嗎?」
哥哥在回應媽媽的同時,朝著我們問道。
「?沒有呀。」「沒有──」「喔~」
「這樣啊,那麼……啊,別亂動──!」
只見幼崽搖搖晃晃地踩著哥哥的肩膀,朝著頭頂攀爬而去。
──……該怎麼辦,這也太可愛了。好想拿影像寶珠拍下來,真希望能立即拍下!
不過,我們家沒有這麼昂貴的──這時,一顆寶珠從旁向前探出。
「哇~亞連,好棒喔~♪小卡雅、小可可,歡迎來玩~♪」
只見媽媽睜著閃閃發亮的雙眼,拍攝著走廊。是安娜小姐之前借給她的嗎!?
幼崽看似開心地拍打翅膀。哥哥輕聲說道:
「……真是個教人頭痛的孩子。媽媽,這孩子走丟了,我帶卡蓮她們送這小傢伙一程。」
「哎呀,這可是大事一件!你們能在晚餐時間前回來吧?納丹應該也會在那個時段回來喔。我家老公一旦看到了老舊的魔道具,就會沉迷得無法自拔呢……」
「呃、那個……亞、亞連哥?」「您、您說送牠一程,具體來說要怎麼做呢?」
看到兩位兒時玩伴特地舉手提問,哥哥先把幼崽抱回懷中,隨即露出了笑容回答:
「若是待在鎮上,獅鷲獸媽媽是不會下來的,所以我們就搭著迪格爺爺的撐篙船前往郊外吧。」
「!迪格爺爺是指……」「那、那位前任的水獺族副族長嗎~?」
「嗯。畢竟那一位是東都首屈一指的撐篙船船夫嘛。我去拿件外套。」
說著,哥哥走向自己的房間。而卡雅和可可隨即轉過身子,異口同聲地對我說:
「「亞連哥真的……很厲害呢!!」」
聽到哥哥被人稱讚,我也不禁開心了起來。媽媽也架著寶珠,滿臉堆笑。
穿上外套的哥哥回來了。
「好了,我們出發吧。稍微加緊腳步吧,得在晚餐前回來才行。」
──在那之後,我們運用了植物魔法和認知阻礙魔法,踩著民宅的屋頂迅速移動。
在屋頂上移動的過程中,可可抱著哥哥,卡雅則抱住了我。
……可可有點狡猾呢。
在那之後,我們搭上了撐篙船,體驗到迪格爺爺認真的御船本事。
幼崽雖然很開心,但這回卡雅緊抱住了哥哥,可可則嚇得抱住了我。
……卡雅也有點狡猾。
如此這般,在來到郊外後,我們這才總算把幼崽還給了獅鷲獸媽媽。
『居然能這麼近距離地目睹獅鷲獸降落的身姿……好美……』兩人為此大為感動。
獅鷲獸母子在地上對著我們顫晃身子,展露出感謝的意圖。牠們像是在道謝似地,在我們的頭上盤旋了幾圈之後,蒼翠獅鷲獸媽媽這才載著幼崽飛馳而去。我們在目送牠們遠去後,便搭著撐篙船返家。而在船上,兒時玩伴們對我悄聲說道:
「「(……亞連哥他……果然是非常、非常帥氣的人呢!)」」
那還用說。因為哥哥他──是我這世上最棒的哥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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