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在穿過長長的隧道後──展露在車窗外的,便是一整片的深邃綠意。
火車在森林之間的窄道蜿蜒而行,駛過了好幾處山谷。
身穿便服的蒂娜等人發出了歡呼聲。對於首次來到這裡的她們來說,此地肯定是驚喜連連,但對我來說盡是些讓人懷念的光景。我已經有一年沒回來了。
湧上了一股既視感……仔細想想,幾個月之前,我好像也坐過火車啊。
當時的我孑然一身,而且才剛從王宮魔法士的考試中落榜,沉浸在自暴自棄的情緒之中。
而現在的我則是成了家庭教師。人生還真是充滿了難以預期啊……眼下發生的事也不例外。
坐在前面的蒂娜、愛莉和麗妮朝我搭話道:
「老師,您還在耿耿於懷嗎?」
「小、小的覺得亞連老師的名字很帥氣喔!」
「兄長,我認為這樣的命名著實相當出色。」
「……請別對我落井下石了。我都快哭出來了。」
我們搭乘的車廂,是與公爵千金身分相符的特等車廂。我原本幫自己訂了一張火車票,但在安娜小姐和雪莉女士的安排下被換到了這裡。在啟程之前,我曾被那兩位唸了一頓,但這件事可得保密。
放在桌上的文件,是在王都中央車站分別之際,由菲莉西亞親手遞給我的霍華德&鈴斯特合資商行的商號命令書。上頭還有沃爾特•霍華德公爵殿下、理恩•鈴斯特公爵殿下和麗莎•鈴斯特公爵夫人的簽名。
『亞連商行』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和艾瑪小姐一同前來送行的眼鏡少女,對著呆若木雞的我笑道:
『嗚呵呵,這都是亞連先生不好喔?……謝謝您為我添購的辦公桌和椅子。我明年也會排除萬難,一同與您返鄉的!』
也太有行動力了吧!這該說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哥哥,這是你自作自受。」
坐在我右側的妹妹交抱雙臂,冷靜地指摘道。
她所穿的短褲和襯衫,是史黛拉之前穿過的便服的異色款,就連貝雷帽也是成對的款式。
「卡蓮,我現在所需要的,應該是來自妹妹的溫柔關懷啊?」
「木已成舟,請你死心吧。」
「……愛莉,壞心眼的妹妹正在欺負我,請安慰我吧。」
「好、好滴!那、那個、呃、這個,小、小的是亞連老師的同伴喔!」
身穿便服的天使讓我差點哭了出來。草綠色的長裙穿在她身上非常好看。
而身穿便於行動的紅白服飾的麗妮則是在這時插嘴說道:
「兄長,東都在很久以前曾是舊帝國的首都對吧?」
為了便於讓三位和卡蓮看見,我在座位中間浮現出大陸地圖。而我也做了改良,能透過屬性變化的要領為地圖著色。
「我們的母國──王國是遠在五百年前的大陸戰爭就已然立國的悠久之國。至於比王國歷史更為悠久的,就是位於鈴斯特公爵家東南方、也就是侯國聯邦的核心都市──水都了。蒂娜,與霍華德家接壤的北方大國是?」
我向右前方的公爵千金拋出了問題。
「是帝國。正確來說,是尤斯丁帝國。」
「正確答案。那麼,愛莉,與我們正要前往的王國東部所接壤的國家是?」
我向女僕小姐問道。
「是、是滴!那個、呃……是聖靈騎士團的人們所治理的、地方。」
「沒錯。我們剛剛提到的王國和水都──精確來說則是由十一個侯國和水都所組成的侯國聯邦,加上帝國和聖靈騎士團領地,都是屬於舊帝國的疆域。」
我讓地圖的顏色產生變化,將王國東部的大部分、聖靈騎士團領地、北方的帝國和位於帝國東北方的拉拉諾亞共和國全部改成了黑色,並在東都的位置標上了星號。
「舊帝國曾經支配著地圖上黑色部分的大片疆域,並將首都設在現在的東都,命名為神都阿爾利翁。但即便是如此巨大的舊帝國──」
我將漆黑的部分分裂成十餘塊,並映出舊時代的地圖。
「在約五百年前爆發大陸戰爭後,舊帝國也因而分崩離析,並就此滅亡。根據蒂娜告訴過我的『帝國女伯爵』的故事,神都阿爾利翁──現在的東都也在大陸戰爭時受到了大魔法『炎麟』的襲擊,絕大部分都化為一片焦土。接下來,就讓我們回到現今的時代吧。」
我讓地圖的形狀產生變化,原本有十餘塊之多的黑色部分隨之銳減,只剩下現今北方的帝國版圖。
其中較為劇烈的變化,是現今帝國的東北部,拉拉諾亞共和國的崛起──那是個有著先進魔工技術的國家。此外,就是南聖海上的好幾座島嶼聯合起來,組成了南方諸島國誓約聯盟吧。聖靈騎士團領地和更為東方的小型國家群並無變化,至於聖靈教的大本營──教皇領則是因為收到了不少獻金,因而稍稍擴張了一點版圖。
而在這五百年內,王國的疆域朝著東、西、南、北擴張勢力。而西側更是一度跨越了全大陸最長的血河,並進一步佔領了聖靈教的聖地,但目前則是以血河作為國境線。
我讓地圖變回了只放大王國版圖的模樣。
「如此這般,王國成了現在的形狀。而四大公爵家──北方的霍華德、南方的鈴斯特、西方的盧布斐勒、東方的奧格倫,就持續地守護王國至今。」
──在王都中央車站搭上火車之前,我看到了我和麗狄雅的學弟、同時也是奧格倫公爵家四男的吉爾•奧格倫,以及他的護衛兼女僕木葉小姐。
他並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而是擺出一副嚴肅的神情,和一名散發著騎士風範、有著白髮白鬍的高䠷老人對話著。看他穿著旅行服裝,應該是要回東都的樣子,但大概沒空和他碰面吧。
我向三人確認道:
「這就是簡單的說明,大家明白了嗎?」
「「「明白了~」」」
看到學生們的笑臉,總覺得我內心的傷口稍稍癒合了一些。
「(……老師、老師。)」
蒂娜悄悄地對我開口道。那身淡藍色和白色為基調的服飾讓她看起來更為清純。
「怎麼了?」
「呃,那個……」
她支支吾吾地將視線挪向身旁的愛莉。女僕小姐也玩弄著手指接口道:
「(那個、呃……關於麗狄雅老師的事……)」
「嗯?那丫頭嗎?」
愛莉將視線挪向紅髮少女。麗妮有些困惑地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我覺得姊姊大人的狀況有點不尋常。)」
「是這樣嗎?我覺得她和平時差不多啊?對吧,卡蓮?」
我向身旁的妹妹尋求同意,但她卻是一副有苦難言的表情。
「她只是在裝乖而已。得向爸爸和媽媽提醒幾句,好讓他們不致被騙呢。」
「那也是那丫頭的其中一面,偶爾讓她裝乖也不錯吧?反正也挺安靜的。」
一名身穿清純白色便服的紅髮美少女,正獨自坐在稍遠處的座位上閱讀小說。她戴著一頂繫有紅色緞帶的白色布寬帽,不時會對著窗外投以憂鬱的眼神,宛如一名深閨大小姐。
蒂娜以雙手捧著臉頰,渾身發抖。
「麗、麗狄雅小姐身為獨佔老師教的狂熱教徒……居然沒要求坐在老師的身旁或是前方的座位,而是爽快地讓給了我們,自己一人在一旁安靜地讀書!明天王國境內肯定要下起龍雨了!」
愛莉也看似擔心地低喃:
「麗、麗狄雅老師是不是身體不適呢?我好擔心喔……」
麗妮則是一臉錯愕地敘述感想:
「我、我從未聽說過或是見過姊姊大人的那般模樣……應該說,那真的是真正的姊姊大人嗎?」
「也太誇張了吧。」
我雖然笑出聲來,但學生們仍是認真地開始針對這件事加以討論。
妹妹看著我,質疑道:
「……哥哥,麗狄雅小姐穿戴的那套服飾和帽子……」
「啊,卡蓮,已經可以看到囉。蒂娜,妳們也往窗外看看。」
我像是在逃避這個話題似地打開車窗。傳來了綠意盎然的香氣。
──視野拓展開來,一棵參天巨樹映入了眼簾。
我真的回來了啊──我向學生們投以微笑:
「歡迎來到東都。還請期待難得的暑假行程吧。」
王國東部的核心都市•東都俗稱『森之都』。而一如其名所示,這是一座充滿綠意的都市。
都市的中心處矗立著一棵據說已有數千年樹齡的大樹,而鎮上各處也種了行道樹。說起來,若是以都市內保留的綠地面積來說,東都的比例確實是遠超王都和其他地區的主要都市。
被綠意覆蓋的都市縱橫著無數小河和水路,撐篙船和小舟四下穿梭。
建築物也多以木材搭建,少有石造房舍,是一處呈現著溫暖氛圍的翠綠水都。
──在中午過後,火車緩緩地駛進了木造的中央車站。
我確認起懷錶的時間,這班車是準時到站的。眾人紛紛拿起行李,走向木造月台。也許是佈下了獸人族特有的魔法的關係,蒂娜等人都看似訝異地環顧四周。
為東都奠定基礎的,是自古與大樹共生的獸人們。
蒂娜興致高昂地詢問道:
「老師,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呢?」
「我們家所在的舊市區是離這裡不遠啦……妳們打算怎麼去?要搭馬車也可以喔。」
「既然不遠的話,我們就徒步過去吧!人家還是第一次來到東都呢!還有,我也想去看看大樹!我在書上讀到,這裡的大樹和王立學校的不一樣,是可以走進去的!」
就在蒂娜興奮起來的時候,身旁的麗妮叨唸道:
「首席小姐,妳就是出外旅行也總是給兄長添麻煩呢……」
「麗妮,妳也很想用走的吧?這裡可是老師的家鄉喔?」
「這、這個……兄長,我也想徒步前去呢。」
「我是很想搭馬車過去啦……愛莉覺得呢?」
「是、是滴!小、小的也想多看些街景。」
三名少女的雙眼閃閃發亮。這是打算多見見世面嗎?
雖然得繞點路,但還是避開人族比較難以出入的大樹東側的新市區吧。
我朝妹妹瞥了一眼,她隨即輕輕點頭。
最後則是老友。這位大小姐撐著純白色的陽傘,以沉穩的口吻出言同意。
「我們用走的吧。只要有本小姐和你在,就不會有問題的。」
「麗狄雅……我其實也是希望妳能早點過去的喔?」
「謝謝你的關心,我很高興喔。喏,讓我們出發吧。」
說著,她便主動提著嶄新的包包邁出步伐。
蒂娜和愛莉呆若木雞,而麗妮也是驚愕不已。
「……老師。」「亞、亞連老師。」「……兄長。」
「「「那個人究竟是誰呀!?」」」
周遭的人們先是詫異地停下步伐,隨即又繼續邁步。
怎麼這麼大驚小怪──她們難道真的沒見過麗狄雅的那一面嗎?
「我覺得她表現得和平常差不多啊?」
「「「…………」」」
三人面面相覷,露出了複雜的神情。我喊了一下有著淺藍色頭髮的少女。
「蒂娜。」
「是、是的!」
我對拎著包包的公爵千金回應她剛才的要求。
「人族基本上是很難接近或是進入大樹內部的。對於獸人族來說,那裡是屬於他們的聖域,是以即便是公爵殿下親臨,原則上也需要事前預約。」
「聖域……」
蒂娜看向矗立在遠處的大樹,而麗妮隨之仿效。
趁著這個空檔,女僕小姐甩著金髮向我撒嬌道:
「那個,亞連老師,我、我怕走失……可以請您牽、牽我的手嗎?」
「「愛、愛莉!不准偷跑!!」」
「這、這是先搶先贏!」
年少組表現得和平時一樣。愛莉現在變得願意表達主張了,真是好事一件。
卡蓮看著蒂娜等人,輕聲低喃道:
「……我在收到哥哥的信,得知你成了蒂娜她們的家庭教師後……我還曾以為再也沒辦法一起回來了呢。」
「……卡蓮。」
「所以,能和哥哥一同返鄉讓我很開心。」
妹妹以雙手提著包包,將臉撇了過去。她的臉頰好紅。
……我其實也一度萌生過這種念頭喔。我輕輕拍了一下妹妹的腦袋。
蒂娜的眼睛銳利地捕捉到了這一幕。
「啊──!卡蓮小姐也打算偷跑嗎!?」
「蒂娜,這是我身為妹妹的正當權利,妳若是感到不甘,就成為他的妹妹吧。」
「變成老師的妹妹?唔唔唔……這確實也是很誘人的提議……不過……」
王國首屈一指的大小姐認真地煩惱起來。而麗妮和愛莉則是沒理會這樣的首席小姐,逕自拿起了包包。卡蓮開口催促道:
「哥哥,我們走吧。要是動作不快一點,公爵千金那張乖巧的面具就要剝落了。」
「卡蓮,不說實話也是一種溫柔喔?畢竟事後遭殃的也是我──」
紅髮美少女站在月台的稍遠處,用眼神向我示意道:
『動、作、快、點♪』
我催促起還在抱頭苦思的少女。
「蒂娜,要出發囉──愛莉、麗妮,獸人街有很多小巷子,要是迷路的話可就麻煩了。還請注意不要走失。」
「啊,好的──」「是、是的!」「我會好好跟在兄長和卡蓮小姐身後的。」
「很好,還有──」
「「「?」」」
我向學生們宣布祕訣:
「要是真的迷路的話,就搬出我和卡蓮的名字吧。如此一來,就會有獸人伸出援手的。」
廣布於大樹西側的獸人族舊市區依然是活力十足。不過,總覺得和我離鄉背井之前相比,人族的數量變得更少了。如果舊市區已是如此,那新市區的狀況肯定更嚴重吧。
精靈和矮人族的數量則是沒什麼變化。
自從魔王戰爭之後,這些長命種族便和獸人族締結了深厚的情誼。這是因為某位在魔王戰爭期間聲名大噪的獸人族英雄──突然間,一道大嗓門喊住了我。
「哦,這不是亞連嗎!這是森林豬最好的部位,拿去吧!很好吃的!」
「托馬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托馬先生是比我矮上許多的小熊族,他用帶有殺菌作用的大樹樹葉包住了有著漂亮油花的肉塊,並纏著我說道。他看起來是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啥──!?你是不想接下老子宰殺的森林豬是吧!?」
蒂娜、愛莉和麗妮都嚇了一跳,紛紛抓住了我的兩邊袖子。
我接過了包好的肉塊,向他道謝:
「謝謝您。不過,這些孩子有些受驚了,還請換個口氣。」
「這、這是飼養的豬嗎?如果是的話,可以詢問牠的繁殖期間為何──」
「蒂娜!?」
「那個那個,還、還請告訴我要怎麼料理才能做出最好吃的菜!」
「愛莉!?」
「森林豬……我有聽過這種豬呢。還有其他推薦的肉品嗎?」
「連麗妮也……」
年輕的肉鋪老闆睜圓雙眼大笑出聲。「等我一下!老子這就把壓箱寶拿出來!」他走進了店內。三名少女的雙眼都閃燦著期待的光芒。
──類似的情況可說是層出不窮。
卡蓮和麗狄雅大概是早有預料,此時正大方地逛著服飾店。她們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出遊的大小姐和隨從。只要沒和我扯上關係,這兩人相處起來倒是挺融洽的。
我看向身後用魔法飄在空中的伴手禮數量……老家放得下這些東西嗎?
就在我苦惱之際,對面的水果店老闆娘也快活地參了一腳。
「哎呀~是小亞連呢。來,拿去。這是現採的,很好吃喔!」
「……西瑪小姐,連您也要送我東西嗎?」
「這是當然啦~你冬天的時候沒回來,大家都很擔心你呢。看你還活蹦亂跳的,真是太好啦。」
這位是西瑪小姐──她是托馬先生的青梅竹馬,是一位兔族的大姊姊。套了一件圍裙的她走出店外,將一個裝滿水果的籃子遞給了我。蒂娜等人開始檢視起水果籃的內容物。
「是人家沒看過的水果!」「做成果醬會好吃嗎?」「南方和東方真的很不一樣呢。」
這也是實地教育的一環嗎?我向西瑪小姐點頭致意,並說起了悄悄話:
「(……您和托馬先生之後的進展還順利嗎?)」
「(那可是一隻遲鈍的小熊呀~要是大樹大人能懲罰他就好了。嗚嗚嗚嗚。)」
「(我會在這邊待個十天左右,會盡量從旁助攻的。)」
「(小亞連~……啊啊,好喜歡你。)」
「(我也最喜歡西瑪姊姊了喔。)」
我和身高與愛莉相仿的西瑪小姐四目相交,彼此露出了笑容。我們從小的感情就很融洽。而就在我們聊著聊著,那位遲鈍的小熊便回來了。
「很好──小姐們,就拿走這個……嗄,西瑪,妳也在啊?妳早上不是沒顧店嗎?」
「啊──啊──托馬先生,還請過來一下。」
我強硬地將小熊族的大哥哥拉到店外,開口訓斥:
「(您剛剛應該要出言關切才對,為什麼要用一副挑釁的口吻說話呢!)」
「(啊!是、是、是這樣嗎!?呃、不,我其實當然很擔心……)」
「(……我之前還以為兩位一定會結婚,而且還能看到您們的孩子出生呢。)」
「(孩子……亞、亞連,我、我是個……沒用的男人啊。)」
托馬先生變得沮喪起來。我到底還得看這種鬧劇看幾年啊?
買完東西的老友和妹妹回到了我們這裡。
「哥哥,你們還沒逛完嗎?西瑪小姐,我回來了。」
「哎呀~小卡蓮!妳變得很漂亮呢~小麗狄雅也歡迎回來~」
「唔!……我回來了。」
聽到西瑪小姐自然而然的問候,那丫頭難得地露出了感動的神情。我打從心底為自己沒帶上影像寶珠而感到扼腕。
托馬先生拿出了另一個捆包。
「……這是還沒正式問世的新品種森林豬肉。也吃吃看吧。」
「謝謝您。也謝謝西瑪小姐。我這幾天還會來露臉的。」
「好喔。」「好~」
──基本上,不管走到哪邊大概都是這種感覺。舊市區的主街道明明距離老家不遠,但沒走幾步路就會被人喊住,是以幾乎無法前進。
而在和兩人道別後──
「啊,是亞連哥哥!他帶了好多新娘子!這可是大消息,得告訴大家才行!」
「等等!……我有帶王都的美味點心,想吃嗎?」
我又是阻止小松鼠的告密──
「喔喔,亞連!你來得正好,這是我新畫的水路設計圖……你覺得如何?」
「這種設計可能會引發塞船呢,不如善加利用被封閉的舊水路──」
又是被豹族建築家徵詢意見,還有其他諸多事件。
……啊──嗯,其實我早就料到了。
不過蒂娜她們紛紛嚷著:「嗯哼~老師好厲害喔!」「亞、亞連老師,我們收到好多伴手禮呢。」「兄長,這真是耐人尋味呢。」看她們這麼開心,我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過了一陣子,我總算看到座落在舊市區底側的魔道具店,而這便是我的老家。
雖然天還亮著,但幾乎沒什麼人煙。這一帶的建築物都相當老舊,皆為木造平房。不過這類平房的佔地甚廣,而且房間也多。大概是因為建築物落成的時間遠在魔王戰爭之前,而當時的生育率相當高的關係吧。
一名罩著圍裙的嬌小狼族女性正在店門口打掃。
她和卡蓮一樣,有著銀灰色的耳朵和尾巴,而頭髮則是留得比妹妹稍長,落在肩膀附近。她的身高看起來和蒂娜或麗妮差不多,顯得相當年輕。而女子所穿的服飾,則是東都舊市區獸人流行的款式──也就是所謂的和服,並在上頭罩了一件圍裙。這位女子正揮著掃把,並熱情地引吭高歌……
我和妹妹雙雙停下腳步,以手掩面。
蒂娜和愛莉一左一右地拉著我的袖子。
「老師、老師,那個人唱得好好聽喔!」
「真、真的很悅耳呢。我、我好羨慕……」
「啊……嗯,也是呢。她年輕的時候似乎是狼族的歌唱代表喔。」
麗妮插嘴問道:
「兄長,您認識那一位嗎?」
「與其說是認識……哦!」
老友突然將帽子和行李朝我一扔,以驚人的速度衝向女性,一把抱住了她。
「岳母大人!好久不見!我好想您!!」
三位學生異口同聲地驚呼:
「「「!岳母大人!?」」」
被緊緊抱住的嬌小女子,對麗狄雅投以柔和的笑容。
「哎呀哎呀,小麗狄雅,歡迎回來。妳過得還好嗎?」
「是!岳母大人看起來也別來無恙……我很開心。」
「哎呀哎呀,謝謝妳♪就讓我用抱抱回禮吧。」
她看似開心地回抱住麗狄雅,而老友也坦率地表現出開心之情。
那張與卡蓮相像的臉孔,掠過了老友的肩膀望了過來──然後看到我了。
她露出了歡天喜地的笑容,喊出了我的名字。
「亞連!」
這句話蘊含著藏不住的愛情。
「…………嗯。」
我垂著頭回應道。
那名女子放開了麗狄雅,雙手扠腰地宣布道:
「歡迎回來。真是的!你總算是記得回家啦!」
「抱歉。我回來了──……媽媽。」
我和媽媽──身為純血狼族的愛琳並沒有血緣關係;而媽媽的青梅竹馬──同為狼族的爸爸,以及兩人的女兒卡蓮亦然。兩人過去以旅行商人的身分行走各地時,在東都郊外的廢墟裡撿到了我。我的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分的物品,就連名字都是雙親為我取的。
我來到兩人的身旁後,媽媽便露出了淘氣孩童般的眼神。
「所~以~呢~?那邊的小姐們,都是亞連的新娘候補嗎?」
「「「!?」」」
蒂娜、愛莉和麗妮三人登時僵在原地。卡蓮以單手按著額頭,嘆氣說道:
「……媽媽,請您別說多餘的話,也別在街上唱歌啦……」
「哎呀哎呀,卡~蓮?是不是有什麼該說的話呀?」
「嗚…………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我抱──」
掛著笑容的媽媽一把抱住了卡蓮。她是個抱人魔啊!
由於顧慮著蒂娜等人的目光,卡蓮試圖抵抗。
「媽、媽媽,我、我的學妹也都在場,請放開──」
「我抱──」
媽媽則是一點也不在意,而妹妹也死了心。
「……抱抱。」
卡蓮回抱了上去。我們兄妹倆都敵不過展露笑容的媽媽。老友從後方露出了裝模作樣的表情。
「岳母大人,您的媳婦在此。」
「哎呀哎呀,是這樣沒錯呢。小麗狄雅和亞連是以結婚為前提──」
「……媽媽,我為久未返鄉一事道歉,我道歉。所以請您別再挖苦我了!」
「呵呵♪──我們家的亞連和卡蓮受妳們關照了,我是他們的母親愛琳。我已透過兩人寫的信認識了各位,雖然時間不長,但還請各位好好享受。」
說著,媽媽對蒂娜等人低下了頭。
麗狄雅看起來有些不服氣。為什麼啊?
學生們還沒回過神來。我伸手指向浮遊在身後的那些布袋。
「媽媽,這是伴手禮。是我在經過舊市區的時候從大家那裡收到的。」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居然有這麼多呀。嗯~這可頭痛了呢。」
我每次收到薪水都會寄回老家,雖說冰箱的定價依然高昂,但應當不是買不起才是。我向媽媽問道:
「妳沒買冰箱嗎?」
「買了喔~那可真方便呢♪那就是所謂的『魔法』對吧?」
媽媽緊緊地盯著我瞧。
「怎、怎麼了?」
「亞連,你被許多人愛著呢。媽媽我非常開心喔♪」
「……嗄?」
「也不曉得是從哪裡傳開了你要回來的消息,拜此之賜,我們家一直到昨天都還收到了好多好多的禮物呢!得趁著你待在這裡的期間多吃一點才行呢♪」
我害臊地將臉轉開,結果就看到了一臉得意的妹妹和老友。嗚嗚嗚……
媽媽趁著我分神的期間站到了蒂娜等人的面前,對麗狄雅和卡蓮下了指示。糟糕!
「好啦──小麗狄雅、卡蓮,妳們負責壓住亞連。這孩子生性害臊,若是聊起他的事,他就會馬上打斷話題呢!」
「好的,岳母大人。你跟我過來。」「我明白了。」
老友立即擒住了我的右手臂,將腦袋貼上我的手。
妹妹則是繞到左側,伸出了手──但最後還是縮了回去,並構築起一個又一個的雷魔法。
居、居然派這兩人封住我的行動……難、難道說,媽媽她生氣了!?
媽媽向金髮的女僕小姐搭話道:
「妳就是愛莉小姐嗎?」
「是、是滴!那個、呃……亞連老師是個很厲害的人,小的我根本比不上……我是託了亞連老師的福,才能考上王立學校,我非常感謝──哇噗!」
我的母親用力抱住了女僕小姐。
「好可愛呀!我總算明白亞連為什麼老是在信上說『愛莉很可愛喔,是個天使喔』了。我們的名字也很像呢♪」
「居、居然說我可愛……還、還、還說我是天使……啊嗚……」
嘰──我右手的骨頭傳來一陣悲鳴。超痛。
媽媽放開了愛莉。蒂娜和麗妮則是看著彼此,歪起了脖子。
「和、和老師……」「和、和兄長……」「「真的很像呢。」」……有很像嗎?
媽媽開口問道:
「──我是否該對兩位用敬語比較……」
「「請把我當成自己女兒看待!」」
「謝謝。妳是小麗妮對吧?」
紅髮少女雖然緊張得渾身僵硬,但仍是用指尖拎起了裙角行禮。
「我、我名為麗妮•鈴斯特。兄長非常疼我。」
「呵呵♪妳和第一次來這裡的小麗狄雅長得一模一樣呢。亞連的信上有提到『麗妮個性成熟,常常會讓我臉紅心跳呢』喔!」
「!兄長!」
……麗妮,妳不用露出那種閃閃發亮的眼神也沒關係喔?
麗狄雅,我都講過幾十次了,不要在貼身的情況下施放『火焰鳥』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相對於情緒激動的老友,平時總是會立刻咄咄逼人的妹妹倒是一臉平靜。奇怪?
接著,媽媽面對起淺藍色頭髮的公爵千金。
「最後這位是小蒂娜對嗎?」
少女將手按著自己的左胸,直視著媽媽的雙眼。
「我名為蒂娜•霍華德。老師……找到了在黑暗中獨處的我,然後,還教會了我『魔法』……我很感謝……不對,這點話語完全、完全傳達不了……愛琳女士!您能將老師栽培至此,真的、真的……真的非常、感謝您!」
公爵千金滾落著大顆的淚珠,深深地垂下了頭。
媽媽溫柔地將手擱在蒂娜的頭上,並抱住了她。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妳吃了不少苦呢。不過,放心,沒問題的。」
「是、是的!還有,那個……」
蒂娜先是忸怩了一下,隨即下定決心開了口:
「我、我也……能、能用『岳母大人』稱呼您嗎?」
「呵呵~可以喔。妳果然和信上描述的一樣呢。『蒂娜是個開朗的好孩子,而且個性認真,還非常聰明喔!』──他是這麼寫的。」
「咦?老、老師這麼寫的?他、他是這麼描述我的?」
蒂娜將大大的眸子睜得更大,隨即看似害臊地垂下臉龐。
──麗狄雅忽然抽開了身子。
卡蓮間不容髮地擒住了我的左手臂,而只要我一動,設置完畢的無數紫電就會朝我襲擊而來。
老友靜靜地向媽媽開口搭話:
「岳母大人……那個……我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
麗狄雅•鈴斯特公爵千金以一副悲痛的神情垂下臉龐,宛如嬌柔脆弱的美少女。
「能也讓我們看看他寄給您的信嗎?……我鮮少被她稱讚,所以……很是擔心……」
說謊!來人啊,這裡有個大騙子!!
「哥哥,請安靜,我們在聊重要的話題。」卡蓮,哥哥我認為妳這麼做,才是失禮的舉動啊。
聽到老友強人所難的願望,就算是媽媽也面有難色。
「唔嗯~……就算是小麗狄雅的請求……要直接看信還是不妥……」
很好,繼續說!這樣下去的話就能逼退──就在這時,老友輕輕地將一顆影像寶珠握到了媽媽的手裡。而映在寶珠表面的,是身在王都的我。
媽媽先是一愣,雙眼隨即浮現出戲謔之情。這、這下不妙!
「……呵呵~♪小麗狄雅,麗莎小姐和安娜小姐還好嗎?」
「她們很好,應該說精力旺盛過頭了。」
「這樣呀♪嗯,我明白了。不過,妳不能一個人自己看喔?讓大家一起看吧♪過來幫忙,等妳們搬好桌椅,我就會泡好喝的茶招待妳們喔。」
「謝謝您。我愛您,岳母大人。」
「我也是喔,小麗狄雅。能和妳再次見面,以及能和小蒂娜等人相見,真的讓我很開心喔♪呵呵,亞連每次都會在信裡將妳們誇上天呢。」
「媽媽!?等──」
我還來不及制止,媽媽便走進了家中,而學生們和麗狄雅也隨之跟上。
這是舉世罕見的不當判決。就像媽媽所透露的那般,我在信上將蒂娜她們誇了又誇,而麗狄雅和卡蓮也不例外。要是被她們得知內容的話……我會很難為情的。
媽媽應該也知道我會有這種反應──……啊,照這樣來說,她果然……
還留在現場的卡蓮對我施壓道:
「……哥哥,你差不多該對自己受到周遭人們的重視一事有所自覺了。哥哥也有在信上提及我的事嗎?真是期待呀。」
──在那之後,雖說沒有行人來往,但我稱讚眾人的信件還是在老家門口被朗讀了出來,讓我受到了精神方面的拷問。我再也不敢惹媽媽生氣了。
在結束苦行後,我坐在能看到自家庭院的搖椅上放鬆身子。從這裡可以看見由大樹的種子培育出來的樹木。
蒂娜和麗妮都顯得手忙腳亂。
「老、老師,那個……」「兄、兄長,呃……」
愛莉則像是在祈禱似地交握雙手,以跪姿坦白道:
「亞、亞、亞連老師!我很開心!」
「……愛莉……妳現在的行為,就是所謂的落井下石……」
「啊嗚嗚……」
我寫的信在蒂娜等人的面前被公開朗誦,這樣的屈辱讓我感到心力交瘁。
為了填補心傷,我就抱抱眼前的天使吧。就這麼做吧。
我將手伸向愛莉──但妹妹卻在這時擋在我面前。
「哥哥,你這樣的玩笑開過頭了……你就真的這麼累嗎?」
「卡蓮,妳也可以試一次看看。這是會讓人失魂落魄的體驗。」
「你騙人。真是個讓人頭痛的哥哥呢……我就破例幫個忙吧。」
「什麼!?」「咦咦!?」「怎、怎麼會!?」
卡蓮主動抱緊了我。這下連我都有點吃驚。
她以夾雜著害羞和鬧彆扭的口吻低喃:
「……有恢復得好一點了嗎?老實說,哥哥上次冬天沒和我一起回來,其實也讓我很生氣喔?拜託你,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嗯,抱歉。謝謝妳。」
我溫柔地撫摸著卡蓮的背部。
回到老家之後,她似乎褪下了『姊姊』的角色,稍稍變回了那個『愛撒嬌的妹妹』呢。
蒂娜她們似乎也心領神會,靜默不語。
就在這時,原本在幫媽媽把伴手禮收進冰箱的麗狄雅回來了。她立刻搞懂了狀況,朝我瞥了過來。
『欸……可以解釋一下你在信上提我的頻率遠比其他女生少的理由嗎?』
我、我有這麼少提到妳嗎?
媽媽也湊了過來,喊了卡蓮一聲。
「卡──蓮,去把小麗狄雅和小蒂娜她們帶去房間──哎呀哎呀♪呵呵,真是愛撒嬌呢。不過,現在還是得先幫客人帶路喔。亞連,你去找爸爸。」
「是,我明白了。」
卡蓮二話不說地抽開身子。她的臉頰有些泛紅。
「……咳咳。那麼,我為各位帶路。蒂娜、愛莉和麗妮共用一個房間,麗狄雅小姐則用我的房間。」
「「「好的~」」」「今年也多多指教了,卡蓮。」
「…………」
聽到老友的調侃,妹妹露出了有口難開的表情。
我對著看似尷尬的妹妹輕笑一聲,隨即向媽媽問道:
「爸爸待在工房嗎?」
「對呀──因為他一直很期待你回來見他呢♪」
「……這樣啊。卡蓮,就麻煩妳照顧大家了。」
「好的,請包在我身上。那、那個……哥哥。」
「隐,謝謝妳。」
我輕輕拍了一下卡蓮的頭。
『……放心,你放心。有我在呢。』老友則是握緊了雙拳,無聲地為我打氣。
──就加把勁吧。
我已經逃避這件事夠久了,得好好說坦白才行。
我爸爸的職業,是為個體戶製作或販賣魔道具,藉以賺取金錢。
工房位於家中的最裡側。由於有許多實驗得做,是以房門和牆壁都打造得特別厚實。而去年返鄉的時候,我、麗狄雅和卡蓮還附加了各種屬性的結界,更進一步地做了強化,如今已是固若金湯。
……我站在工房的門前,先是做了一次深呼吸,這才敲了敲門。
「爸爸,我要進來了。」
我沒等待他的回應,便逕自踏入工房。
這時,原本在工作桌前動手工作的父親──納丹回過頭來。
他戴著陳舊的小型眼鏡,而就是以家人的角度來看,他的容貌也堪稱美男子。他有著比媽媽和卡蓮的顏色更深的黑灰色耳朵和尾巴,身高應該也還比我更高一點吧。
──而他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那沉穩而溫柔的笑容。
我能感受到他喜不自勝的情緒。他以穩健而低沉的嗓音呼喚我的名字:
「亞連。」
「爸爸──……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有和愛琳見過面了嗎?」
「嗯。」
「這樣啊。呵呵,在收到你要返鄉的消息之後,愛琳就一直表現得心癢難耐喔。當然,我也是一樣的。」
「嗯。」
「哦?你這不是又長高了嗎?」
「嗯。」
「下次見面的時候,你說不定就會比我高了。」
「嗯。」
「有好好吃飯和好好睡覺嗎?你看起來氣色有點差呢。」
「嗯。」
「……亞連?」
我試著將考取王宮魔法士未果的消息傳達給爸爸。
「那、那個,爸爸,我……我……」
但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明明在下定決心返鄉之後,我就一直在思考該怎麼開口,但這番心血卻白費了。
在我小的時候,我們家固然算不上貧窮,但……卻也算不上富裕。
然而,雙親為了拉拔我的才能,毫不猶豫地將我送往王都。
我很想回應這份期待──回應兩人的心思。我說什麼都想報答他們。
他們雖是和我沒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卻仍是撿起了身為人族的我,並將我養育成人。
但王宮魔法士的資格明明唾手可得,我卻仍是在最後的一刻主動將之扔棄。
我不為自己當時的選擇感到後悔。無論重來幾次,我應該都會把傑勒德痛打一頓吧。
但與此同時,我的內心也充斥著對雙親的慚愧之情。
我的雙親不會因為這種事而對我失望。
沒錯,我雖然明白這一點,卻還是忍不住妄想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們說不定會因而厭惡我……
到頭來,即使已經來到這裡……我還是……表現得如此窩囊……
爸爸朝我走了過來。
他對著垂首不語的我伸出手,堅定地搭上了我的左肩。
「亞連。」
我擠出了最後一絲勇氣。
「爸爸……對不起。正如我在信上所說的,爸媽明明都將我送往王都……不僅讓我上了王立學校,甚至讓我就讀大學……但我卻自己放棄了王宮魔法士的考試……」
「──謝謝你。」
「……咦?」
我抬起臉龐。而在我眼前的,是慈祥無比的父親。
「我已經從許多人那邊打聽過來龍去脈了。你是因為我、愛琳、卡蓮和麗狄雅小姐遭到侮辱,才會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動手的對吧?做得很好!這才是我──這才是我們自豪的兒子!我和愛琳都打從心底為你感到驕傲……你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了呢。」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的胸口深處湧出一股熱流。
「不過,不回家可不行喔。偶爾也得讓我們看看你充滿活力的樣子──亞連?」
「啊、嗯……我沒、事。」
啊啊……太好了,他們果然是這樣的人呢。
他們打從心底愛我、相信我,並對我百般疼愛著。
「啊~太狡猾了!納丹!我們之前不是說好,要額外找個時間一起稱讚亞連的嗎!!媽媽我剛剛可是拚了命地忍耐呀!」
媽媽用力打開了門,來到了我們的身旁。她立即抱緊了我。
「這孩子真的很傻呢!光是看到你健健康康地回來,我和納丹就心滿意足了喔?我們才~沒有對你有任何其他的奢求呢!」
──我回想起小時候所感受過的那股溫暖。
我露出微笑,向兩人傳達自己的萬縷思緒。
「……媽媽、爸爸。」
「怎麼了?」「怎~麼啦?」
「謝謝你們。我──我能當你們的兒子……真的是太好了。」
這天夜晚,我將小圓桌和椅子搬到了庭院,一個人坐在椅子上乘涼。
擺在小圓桌上的是小型提燈、東都生產的紅酒和我在王都購入的起司。
掛在夜空上的是明月和無數星星,偶爾也能見到流星的蹤影。我以前好像都是躺在床上,和卡蓮一起仰望夜空的。
而這位妹妹則是正和我的老友一起休息。若等早上跑去偷看,就能看到她們牽著手共寢的模樣。
蒂娜她們則是睡在一張大床上,三人已經墜入了夢鄉。
聽說在幾天前,鈴斯特家透過獅鷲快遞,送來了大型床鋪等成套家具。
寄件人名為麗莎•鈴斯特,家具的品質自然不言而喻。
她也同時寫了一封長信給媽媽,而內容簡單來說就是:『今年不只是長女,連我家的次女都要麻煩妳照顧了,還請讓我提供家具聊表心意。若還有其他需要的物品,還請儘管開口。』
自從兩人在三年前碰面後,麗莎小姐和媽媽似乎就一直有書信來往。
我傾著玻璃杯,喝了一口紅酒。真好喝。要不要向菲莉西亞提個建議呢?我也嚼了一口起司,起司的鹹味適中。感覺像是來到了酒館享受呢。
就在我享受著這樣的片刻時,一道耳熟的嗓音從室內傳了過來。
「老師,晚上好♪」
「哎呀?蒂娜,妳還醒著嗎?」
「不,我是看到有燈光才來看看的。我可以過去您那邊嗎?」
「當然可以了。但我這邊沒有多餘的椅子,麻煩妳隨便搬一張過來吧。」
「好的──」
身穿睡衣的公爵千金這麼回應後,隨即便抱著一把椅子來到了庭院,在我的對面入座。她的腳搆不著地面。我將冰水倒入備用的玻璃杯,遞給了她。
「謝謝您♪」
「搭了這麼久的車,真是辛苦妳了。」
我們拿著玻璃杯碰杯,奏出了清脆的聲響。
蒂娜以雙手捧著玻璃杯,低喃著:「……嘻嘻,和老師獨處了……」,並津津有味地喝起了冰水。她的瀏海看似極為開心似地搖曳著。
「東都逛起來如何?」
「我覺得是一處非常好的地方呢。不僅充滿綠意,水也很清澈,還有……不管到哪裡都很有人情味。令堂和令尊也是超乎人家想像的溫柔和帥氣……而更重要的是,這裡是老師的故鄉。所以能來到這裡,讓人家非常開心呢♪」
「那就好。」
我的學生露出了笑吟吟的表情。她似乎很中意這裡呢。
而在我又吃了點起司、喝了點酒後,少女靜靜地開口問道:
「……老師,人家可以問個問題嗎?」
「想問什麼事呢?」
「老師,您為何會以當上王宮魔法士為志向呢?」
「……這其實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喔?」
蒂娜凝視著我,斬釘截鐵地說:
「我想聽。」
其中也包含了我不想回顧的記憶。但那也確實難以忘懷。
「這樣啊……」
我盡量維持著輕快的口吻說道:
「我以前也說過,我是一個孤兒吧?」
「是的。我在進王立學校之前,曾聽您提及過……我自然是不會忘記的。」
少女垂下臉龐,抬眼朝我看來。她指的是我們人在王都、於霍華德家宅邸中庭對話過的那一天。
而我當然也不會忘記了,畢竟我可沒那麼機靈。我傾著玻璃杯說道:
「白天的時候,我們有穿梭過獸人街對吧?妳對獸人族的人們有什麼感想?」
「他們都是些個性很快活的人們呢!還有,他們都很喜歡老師呢。」
「也是呢。不過……在我小的時候,他們其實有排擠外人的一段時間。」
「排擠……外人嗎?真難以想像呢。」
我將紅酒倒入喝空的玻璃杯。
「──那是超過十年之前的事了。有一名人族男子引發了一起意外,害死了一名住在新市區的狐族少女。少女年僅六歲,她為了救自己年幼的妹妹而被馬車撞飛。而肇事的原因,是男子試圖駕自家的馬車開進禁止車輛通行的大樹周遭。」
「唔!」
少女倒抽了一口氣。
「當然,各族族長立即召開了會議並達成共識,向奧格倫老公爵申請裁罰。畢竟男子犯下的罪行可謂昭然若揭。然而……他最終還是沒被問罪。」
「!這、這是為什麼呢?」
「蒂娜覺得是為什麼呢?」
我將問題拋回給蒂娜,再次喝起了酒。風鈴的叮鈴聲傳進了耳邊。
少女先是默默地思考了一會兒,這才以沉重的口吻開口:
「……因為肇事者是一名貴族,而且還領有伯爵以上的爵位,對嗎?」
「正確答案。男子在那之後,便倉促地領著家人流亡至聖靈騎士團的領地。而因為受害少女的家人也搬離此地,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
「怎麼會!怎麼可以、這樣……」
蒂娜按住了嘴巴。
……就是現在回想起來,我也還是覺得那是一起很糟糕的事件。
「獸人族是相當重視羈絆的種族。前任的獸人族首領──這個職位基本上都是由狼族族長兼任──在得知男子逃過法律制裁之後,便於當日宣布辭去首領和族長的職位,而其他族長們也與之跟進。理由是『沒能拯救家人的我們,已經失去了這個資格』。」
「所有的族長都是嗎?」
「是的──……而從隔天起,我被欺凌的狀況就變得嚴重許多了。」
「…………咦?」
蒂娜僵住了身子,而她偌大的雙眼也逐漸變得濕潤。
雲朵遮住月亮,增添了些許夜色。我閉起一邊的眼睛說道:
「那是會發生在任何種族的童年時代的狀況。當時的我幾乎用不了任何魔法,而且也是周遭唯一一個有人族外型的孩子,所以總是被欺負到哭出來呢。而大人們雖然嘴上沒說,但也都放任這種事發生。」
「怎麼這樣!」
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蒂娜還是真心地為我表達關切。真是個溫柔的孩子。
「不過──每當我哭著回家的時候,爸爸媽媽總是會溫柔地抱緊我,一次又一次地這麼說:『亞連是我們的孩子,是大樹大人賜給我們的寶物。』他們似乎也曾瞞著我擬定了搬家的計畫。除了東都以外,狼族在其他地方是沒有社群存在的喔?但我還是能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他們有這樣的打算,真是不可思議……我也還記得自己每晚都躲在被窩裡哭泣的事。」
「……我明白。因為人家……也曾經是這樣的。」
眼淚滑過了蒂娜的臉頰。我取出手帕,為她擦去淚水。
「那其實只是一段很短的時間喔?在我開始掌握到魔法的訣竅後,他們就不再找我麻煩了。」
少女低著頭,抽了抽鼻子。
「我……最近一直覺得老師變得有些沒精神,聽到您這番話,我才明白了事情的緣由。老師還惦記著自己沒能當上王宮魔法士的事,所以才會對返鄉一事多有……啊呣!」
我用小刀切下起司,將其中一片送進了她的嘴裡。
真是個溫柔又聰明的孩子。我將食指豎在自己的嘴邊。
「我繼續說囉。在變得能施展些許魔法之後,我就在想,是不是能靠這些魔法來賺錢呢?而我首次挑戰的就是這個!」
「呀嗚!老、老師!」
我拿起放在小圓桌上的圓扇,對著依舊難過的公爵千金發動了簡單的魔法,讓涼風吹在她的身上。美麗的髮絲隨之飄逸。
「呵呵。我打算對行人在夏季搧涼風,在冬季搧暖風,藉以賺點小錢。」
「……原、原來如此。這種作法,確實是能賺些──」
「當然,這最後是以失敗作收。」
「耶?」
「卡蓮側眼看著耗盡魔力的我,努力地賺著少許的金錢!她當時的英勇模樣至今還烙印在我的眼底呢。」
回家之後,我好像還被她罵了一頓。『哥哥,你不能這麼亂來啦!卡蓮會努力賺錢的,你就好好看著就好!』那句話還真是傷透了我的心。
「在歷經失敗後,我又繼續思考。持續型的魔法不適合我,因為我的魔力不夠用。為此,我接下來試著用魔力製造花朵。就是也讓蒂娜妳們練習過的那種魔法。最後──」
「您又耗盡了自己的魔力,是嗎?然後又被卡蓮小姐罵了一頓。」
「……正確答案。」
好懷念啊,卡蓮從小就很珍惜我這個哥哥……雖然曾有一陣子進入叛逆期就是了。
我將紅酒倒入玻璃杯,拎起了兩片起司,將其中一片遞給學生。
「這個話題差不多要到尾聲了。自力摸索魔法這門學問的我,得知了魔法士的最高階級之一便是王宮魔法士。而就在某天,族長找上了我,提議道:『要不要試著去應考王立學校?』。當時的我很苦惱,畢竟學費也是一大問題呢。」
我將紅酒一飲而盡。
「不過,雙親卻是笑著將我送出了東都。在參加王立學校入學測驗的時候,我確實是努力了一把……只是我萬萬沒想到居然會遇上麗狄雅,最後還得以校長作為對手,真是吃了不少苦頭呢。」
「在期中考的時候,校長也曾對我們說過:『妳們這樣的表現還算乖巧了,那兩個人實在是太過火了……』呢。」
「過火的不是我,其中的九成五得算在麗狄雅•鈴斯特公爵千金頭上。」
「呵呵,也是呢。」
蒂娜拄著臉頰,以溫柔的神情注視著我。
她突然歪了歪頭。
「奇怪?不過,以老師的實力,應該是能當上近衛騎士才對吧?」
「近衛騎士團長曾直接找上我談這件事呢,但被我拒絕了。」
「咦咦!?」
她露出了這天晚上最為訝異的神情。我將雙肘抵在桌上,讓雙手交握在眼前,以沉重的口吻說道:
「……至於我之所以不去當近衛騎士,而是執著於王宮魔法士的理由──」
「理、理由是?」
「是因為近衛騎士的薪水太糟了。真的是少得可憐呢。」
「…………呼咦?」
身穿睡衣的公爵千金原本打直了背脊,以緊張的神情用心傾聽,此時卻發出了脫線的驚呼聲。
我解開雙手攤開雙臂,用力地搖了搖頭。
「若是拿近衛騎士和王宮魔法士的薪水相比,我想想……差不多就差了五倍吧。」
「居、居然有這麼懸殊嗎?」
「因為近衛騎士一直以來都是名譽職位啊。為此,我才會以王宮魔法士為目標。」
酒瓶似乎快被我喝空了。這真是好喝,得寫封信推薦菲莉西亞進貨才行。
我將最後的紅酒倒進玻璃杯,自嘲道:
「……有對我感到失望嗎?我並不是那種情操高尚的人物喔。」
公爵千金低頭不語。看來是感到失望了吧。
「蒂娜──」「老師。」
少女緩緩地站起身子。
「我不相信神明的存在。因為不管我怎麼祈禱,祂都不曾對我伸出援手。不過──」
蒂娜以左手按著胸口,露出成熟的神情靜靜地微笑。
月光自雲層透出,照亮了少女的身影。
「我打從心底感激與您的相遇。對我來說,您──就是『光』的化身。」
微風輕吹,讓蒂娜沒綁緞帶的頭髮隨風擺動。
啊,真是個美麗的孩子。我伸手觸碰她的臉頰。
「老、老師?」
「……謝謝妳。能當上妳的家庭教師,讓我感到很幸福。」
蒂娜輕輕地將手貼在我的手掌上。
「唔!老、老師──那個……那個!」
「好──收工收工!」
一隻白皙的右手臂從我的後方伸了過來。她拿起了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而蒂娜則是發出了不成聲的慘叫:
「~~~~!!!」
「哎呀,這紅酒挺好喝的呢?」
「……麗狄雅,那是我的杯子吧?」
「又沒關係。我們平常不是都共用著各種東西嗎?」
「……別撒謊啦。怎麼了嗎?」
我轉頭看去,只見老友噘起嘴唇,又喝了一口酒。喂,別刻意從我喝過的地方啜飲啦。
「我只是剛好睡醒罷了。小不點,接下來是成熟大人的時間了,小朋友就快快上床睡覺吧。」
老友的雙眼突然變得迷離起來。啊,這丫頭……
蒂娜雖然猛地起身,氣勢洶洶地槓上了麗狄雅──
「什麼!?妳終於露出真面目了呢!!妳、妳也只有現在可以擺出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了!我很快就會追過妳──呃、咦?麗、麗狄雅小姐?」
──卻在說到一半的時候面露困惑。
「…………」
「唉,真是的……嘿咻。」
只見麗狄雅雙眼一閉,就這麼將身子靠在我的背上睡著了。
我揹起了背上的大小姐,向不明就裡的少女請求道:
「蒂娜,今天就聊到這裡吧。這丫頭雖然愛喝酒,但其實酒量算不上好,況且她最近相當忙碌,還做了長程的旅行。」
「啊……」
蒂娜似乎是聽明白了。我轉過頭去,看著發出了淺淺鼾息的老友。
雖然睡臉完全稱得上是美少女,不過嘛……我嚴肅地向蒂娜提議:
「我們走吧,得把她搬回卡蓮的房間……要是被人發現的話,就算已是深夜,我還是得接受漫長而無止盡的說教呢。這是很危險的任務,妳願意陪我一起嗎?」
「是!只要是老師想去的地方,無論是天涯海角我都跟!」
「謝謝妳。啊,還有──」
我對陪我聊天的少女閉起了一邊的眼睛。
「今晚的後續就擇日再聊吧。我很期待等到蒂娜也能喝酒的那一天喔。」
「好的♪」
──卡蓮在房間的門口等著我們。
不過,她並沒有出言叨唸,只是無言地接過麗狄雅,就此結束。
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隔天,我從一早就忙個不停。
清晨的時候,卡蓮以蒂娜、愛莉和麗妮為對手,在庭院進行了模擬戰。
原本是我要下場戰鬥的,但妹妹表示:「請放心,就包在我身上吧。」,於是我便懶散地在旁觀摩。
四人在結束訓練後,先去洗了個澡。在換過衣服後,蒂娜和麗妮看到了身穿圍裙、過來喊她們吃早餐的麗狄雅,異口同聲地驚呼:「「明、明明還是大白天,怎麼會有鬼怪!?」」,還怕得握起了彼此的手。
接著,吃了那丫頭煮的早餐的愛莉則是大為驚愕:「……小、小的輸了。」,還一副淚眼汪汪的模樣。
基本上,麗狄雅•鈴斯特可說是無所不能。
上午時段,我為學生們講解王立學校出的作業,並進行文科方面的授課。卡蓮積極地擔任我的助手,真是幫了大忙。
午餐吃的是涼麵。新鮮的蔬菜相當美味。是不是也該向菲莉西亞知會一聲呢?
由於午後的氣溫上升,於是我向蒂娜、愛莉和麗妮出了「請讓這裡變涼」的作業,順便訓練她們的魔法控制技術……結果蒂娜造出了冰山和雪原。
而察覺此事的附近孩童登時聚集過來,在盛夏時期打起了雪仗。
卡蓮率領三人組將孩童們打得抱頭鼠竄的模樣,讓我開心地想起了過去的回憶。
而這段期間,我則是坐在庭院的椅子上讀著帶來的文獻,構築新的魔法式,或是反殺那些跑來挑戰我的臭小鬼……和平的日子萬歲!
麗狄雅則是去幫媽媽的忙,她有時會來關心一下這邊的狀況,然後又回去忙碌。
有趣的是,每當老友現身,那些臭小鬼就會躲得不見蹤影。是本能讓他們知道這個人惹不起嗎?
──轉眼間就到了黃昏時分。西斜的太陽帶來了微弱的光芒。
一個人待在庭院的我,正在收拾出現在這裡的冰山和雪原。
遠處傳來了笛聲和鼓聲。今晚有全獸人族共同舉辦的夏日祭典。
祭典的地點為通往大樹的唯一一座大橋前的大廣場。
若要前往祭典會場,就得走過獸人居住區的兩座橋樑(分別架在新市區和舊市區),是以得花上一些時間。不曉得她們準備好了沒?
──大樹的近處開始試放起煙火。
我感受到後方傳來了緊張的氣息。蒂娜、愛莉和麗妮出聲呼喚道:
「老、老師──」「亞、亞連老師。」「兄、兄長。」
「好的──各位都準備好了──……」
我轉過身子,隨即說不出話來。
只見三人都穿著浴衣,手上拎著小小的布包。她們的浴衣顏色分別為淺藍、淺綠和淡紅色,花紋則是夏季的花朵。是媽媽和左鄰右舍要來了舊浴衣,並親手修改的嗎?如此萬全的準備……讓我感受到背後有鈴斯特家和霍華德家兩位女僕長的影子。她們肯定事先告知了身高等必要資訊吧。
「老師。」「啊嗚嗚,亞連老師。」「兄長,麻煩您發表感想!」
由於我安靜了下來,學生們紛紛地露出笑容催促道。
蒂娜等人雖然年紀還小,但已經是美人胚子了。這種偷襲實在是太犯規了。
我清了清嗓子,隨即開口稱讚:
「三位都非常可愛喔。」
「「「嘻嘻嘻♪」」」
蒂娜她們看似開心地嬉鬧起來。
這時,晚了一步的麗狄雅也穿著豔麗的浴衣現身了。她像個姊姊般制止道:
「喏,別顧著嬉鬧了。差不多該出發囉,去玄關吧。」
「「「好的~」」」
蒂娜她們「啪噠啪噠」地跑了出去。
身穿淡紅色浴衣、將頭髮盤起來的麗狄雅,對我扔了一句:
「…………感想呢!」
「難道媽媽親手修改的浴衣有四件之多嗎?」
「不、是、這、種、感、想。本小姐不可愛嗎!」
她當場鬧起了脾氣。我無法違抗,只得說實話:
「──……妳這身打扮很好看。非常好看。」
麗狄雅的臉龐一紅。
「……就、就勉強算你及格吧。」
老友伸出了手,於是我緩緩握住了她,走向室內。
我是不是也該換上浴衣啊?既然都長高了,那說不定穿得下爸爸的舊衣呢。
而最後現身的則是妹妹和媽媽。卡蓮並沒有穿浴衣,而是短袖上衣和短褲,看起來不太高興。
媽媽露出滿面的笑容問道:
「亞連,小蒂娜她們是不是很可愛呀?」
「嗯。您修改了四件之多的浴衣,應該很辛苦吧?」
「才不會呢!我明年會做新的浴衣喔。啊──真是教人期待♪」
「還不曉得會不會來作客呢……別太操勞了喔。」
「呵呵♪我會等小蒂娜她們造訪的。亞連、卡蓮、小麗狄雅,就拜託妳們了喔。」
「嗯。」「請放心。」
「岳母大人和岳父大人不一起去嗎?」
麗狄雅對媽媽問道。
「我和納丹會在這裡看煙火的♪要玩得開心點喔。」
「好的,我們會在夜深之前回來的。」
好啦,該出發了──這時,一直靜默不與的卡蓮先是朝我瞥了一眼,接著開口說道:
「…………媽媽……我、我就沒有浴衣嗎?」
媽媽看起來很是詫異。
「嗯?卡蓮,妳的浴衣不是都只在家裡穿的嗎?至少到去年都是如此呀?」
「那、那是、因為……看到其他女生都被哥哥稱讚,就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卡蓮表現得忸忸怩怩,還不時朝我偷瞄幾眼。嗯?
媽媽看著卡蓮的反應,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隨即和妹妹約定道:
「呵呵,我明白了。我會在這段期間幫妳修改的。胸部的尺寸應該沒變吧?」
「!?媽、媽媽!哥、哥哥,請把耳朵堵起來!」
我聳了聳肩。既然卡蓮穿的是便服,那我也穿便服出門吧。
在我想到這裡的時候,媽媽突然和我對上了眼,表示『亞連真是疼妹妹呢♪』。
我覺得這還滿理所當然的啊。
畢竟卡蓮可是我這世上最可愛的妹妹啊。
東都的象徵──大樹的周遭被水路包圍了起來。
若想不被打濕地通過水路,就得通過唯一的一座大橋。而大橋前方則是東都規模最大的廣場,經常作為獸人族的祭典或是宴會的會場。原則上,馬車只能駛到廣場一帶,而且禁止馬車開上大橋。
廣場已經架起了木造高台,奏起了祭典音樂。
蒂娜、愛莉和麗妮發出了歡呼聲。
「呼啊啊啊啊──」「好、好多店舖喔!」「居、居然有這麼多獸人……」
大大小小的獸人們在各處談笑風生,或是舉杯豪飲,又或是向攤販購買著食物。夏季祭典原本的目的是向獸人族的祖先們獻上祈禱,但並沒有禁止其他種族參加,是以也能看到精靈或是矮人族的身影。在場的人們大都穿著浴衣。
不過,人族的比例終究偏少。而且比去年的人數還要更少。
──就在我們走過舊市區的橋樑後,麗狄雅突然拍了拍手。
「「「???」」」蒂娜等人一頭霧水。
老友從自己的布包裡取出了三人份的零錢包,分別扔給了三人。
由於媽媽不在,她便恢復成原本那個唯我獨尊的大小姐了。
「拿去用吧。畢竟妳們根本就是一群祭典菜鳥。」
「「「!?」」」
由於學生們朝我看了過來,於是我開口說明道:
「這裡的攤販太多了,一個人是沒辦法逛完的。而基本上來說,在這裡買東西的時候,只要用銅幣支付即可。」
「!原來如此。」「麗、麗狄雅老師真是見多識廣。」「姊、姊姊大人,您是何時準備這些的……」
在出發的前一天,她可是逛遍了好幾家店舖,為的就是幫這三人挑選可愛的零錢包呢。
老友沒回答麗妮的質問,逕自下了指示:
「集合地點就是這裡。小不點和麗妮去買棉花糖,愛莉去買冰棒,至於飲料──」
「我去──」「讓我去買吧。」
卡蓮舉起了手,繼續說道:
「哥哥還請待在這裡。這裡人潮眾多,你正好可以充當立牌。」
「瞭解。那我就在這裡等妳們回來啦。」
「「「好~☆」」」
三人組活力十足地回應。她們看起來很是興奮,應該是很期待參加祭典吧。
麗狄雅掏出懷錶確認時間。
「要是拖太久的話,我可是會直接拋下妳們的。特別是小不點。」
「唔!麗狄雅小姐才要注意呢,要是遲到的話,人家就拋下您不管了!」
我環顧四人,下達指令:
「那麼,還請各位慢走。要快點回來喔?」
我在等待蒂娜等人的期間,被許多人搭了話。
其中包括了狼、豹、小熊、兔、狼、水獺、貓、松鼠族等住在舊街區的獸人族朋友。
也有狐狸、鼬鼠、山羊、牛、鼠族等住在新市區的熟人。
他們一開口就是「你為什麼冬天的時候沒回來啊!」,讓我很是為難。我在應考王宮魔法士時槓上傑勒德的事,對於一般人來說似乎是無從得知的消息。
我聽著祭典音樂,茫然地環顧周遭,隨即看到了折回此地的妹妹。
她拿著一個小小的托盤,上頭放了五個木杯。
我朝她揮了揮手,卡蓮隨即停下腳步,露出了猶豫的神情。嗯?
──下一瞬間,一名邊走邊回頭看著身後同伴大聲談笑的浴衣少年,就這麼從卡蓮的右側撞了上去。他是一名狼族。
「呀啊!」「嗚喔!」
托盤飛上半空,果汁灑到了少年身上。卡蓮也當場坐倒在地。
少年氣憤地朝著妹妹怒吼道:
「臭傢伙!我穿的這件浴衣可不是便宜貨……啊?什麼啊,這不是卡蓮嗎?原來妳回來了啊。一陣子沒見,妳看起來變得更像個女人了嘛。這不是挺好的嗎?喂!妳就過來陪陪我們,充作弄髒衣服的賠償吧!」
「唔!!……是你自己撞上來的吧!」
「喂喂,都把人弄髒了,怎麼還在強詞奪理啊?你們幾個說說看,我是有走路不看路嗎?」
少年朝著跟在身後的幾名獸人少年問道。
「沒有啊。」「你是看著前面走路的。」「千真萬確喔。」
他們紛紛露出了賊笑否定。真是討人厭的笑法。
就在怒不可抑的卡蓮即將動手之際,我擋到了兩人之間。
「你剛才走路的時候是看著後方的。我都看在眼裡。」
「……哥哥。」
妹妹的聲音有些沮喪。我回頭對她使了個眼色。放心吧。
前方傳來了咂舌聲。
「嘖……亞連,結果連你這傢伙都回來了啊。喂,你既然是作哥哥的,就要教妹妹認清現實啊!只要陪我們玩玩,之後肯定對她有好處的!」
「……托涅利,你還真是學不乖啊。」
「是卡蓮沒認清楚現實!我可是總有一天會當上族長的男人啊!」
「唔嗯~……這可難說吧?」
這名有著深褐色頭髮的狼族少年名為托涅利。他是現任族長兼獸人族首領──奧基先生的獨生子。
他雖然比我還要高出半顆頭,但臉上還殘留著稚氣。他比卡蓮年長一歲,從小就對我妹妹虎視耽耽。雖然和吉爾同年,但心態卻不像吉爾那般行有餘力。
少年身後的三人我也認識。他們都是獸人族的名士之子。但其中不包含舊街區的種族,僅由新街區的山羊族、鼬鼠族和鼠族的孩子所構成。
托涅利露出了嘲笑。
「……話說回來,你冬天的時候沒回來啊。」
「哎,畢竟我有些事要忙啊。」
「哈,我可是清楚得很啊?你好像沒當上王宮魔法士是吧?人族果然就是不中用!」
後方的少年們也跟著發出訕笑。唔嗯。
我沒考上王宮魔法士一事,族長他們應該是知情才對。
然而,有必要特地將這件事聲張出去嗎?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在我沉思之際,咂舌聲又傳了過來。
「你幹嘛不說話啊?臭小子,是覺得自己變偉大了是吧?從王立學校和大學畢業之後,就妄想當上王宮魔法士?你明明連個準貴族都不是吧??少笑死人了!我只要從老爸那裡繼承族長的職位,就相當於擁有男爵的爵位;而若是當上首領的話,更是等同於子爵!這幾個小子也都是男爵或準男爵的身分,和你可是有天差地別呢!」
宛如範本一般的欺凌詞句。感覺像是回到了王立學校的時代啊。我苦笑著出言提點:
「唔嗯~……情緒不夠扭曲,這樣子會不及格的喔。」
「什麼!?……你、你是在把我當傻瓜嗎!」
少年睜著渾濁的雙眼。看來歲月既能讓人成長,也能讓人墮落啊。
我語氣平淡地繼續說道: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王室目前正準備將實力主義拓展到各個層面。」
「那、那又如何!」
「我的意思是,原為世襲制的獸人族族長也不例外。雖說在魔王戰爭之後,獸人族的首領照慣例是由狼族兼任,但這想必也會有所變卦吧?」
「唔!?」
「騙、騙人的吧?」「這、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不是說就算躺著不幹事也能當貴族的嗎!?」
跟班少年們擠到了托涅利身旁,紛紛埋怨了起來。
奧格倫老公爵想必也沒向他們掛保證才是,他們是哪來的自信啊?
狼族少年雙眼充血,大吼道:
「吵死了!吵死了!!你又不是狼族!你這臭小子是人族啊!!是個連名字也沒有,也不知道從哪裡迸出來的傢伙!你憑什麼對獸人的事說三道四!況且,第二王子大人不過就是嘲弄了卡蓮、你那貧窮的養父母,還有那個紅之魔女,而你竟敢對他動手!少做這種會拖全族下水的爛事啊!!要死的話,你就一個人去死!就像你被撿到的時候一樣!!!」
……還真敢說啊。
在我有所反應之前,一股帶有強烈殺氣的低語便傳了過來。
「…………托涅利…………」
『!?!!』
周遭瀰漫著紫電,而語句之中蘊含的是熾烈的殺意。少年們的臉龐抽搐了起來。
卡蓮像是在保護我似地,站到了我的面前。
「……嘲弄哥哥和我的家人……就等同於嘲弄我本人喔?」
明顯感到害怕的托涅利開口辯解:
「卡、卡蓮,妳、妳聽我解釋,我、我只是在為全族著想啊!」
紫電轟隆作響。不知不覺間,周遭變得嘈雜起來,就連祭典音樂都停了下來。
妹妹以強勢的口吻追問:
「……這有什麼差別?還是說,你認為就算族人受到了毫無道理的侮辱、就算要守護的對象遭人玷污,只要是為了出人頭地,就該逢迎拍馬是嗎?就算是自己的家人受辱也一樣??」
少年拚命地找著藉口:
「這、這個……我、我只是一時嘴快……」
「我是絕對不會和說這種話的人在一起的!」
妹妹火冒三丈地大吼。而搞清楚狀況的路人們也紛紛對少年露出了敵意。不只是舊市區的獸人而已,連新市區的獸人們也一樣。
托涅利顯得有些畏縮,而少年們似乎也不知所措。我將妹妹推到了身後。
「哥、哥?」
我對少年投以微笑。
「……托涅利啊。」
「怎、怎樣啦,我又沒說──啊、嗚、嗚啊…………」
我在與他對上視線的同時,踏上前一步,而托涅利則是跟著後退一步。少年們也向後退去。
我又跨了一步、兩步,然後前行。托涅利等人持續後退──「咿!」鼠族少年嚇得跌倒在地。
「你要說怎麼說我都無所謂。」
我沒停下腳步,而他們也持續後退著。摔倒在地的成員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不過啊──」
我張開雙手,展開了數十個初級魔法。托涅利發出慘叫,摔倒在地。
「騙、騙人的吧!你騙人!你、你這臭小子哪可能把魔法用得這麼出色!」
那是在說幾年前的我啊?我在近距離凝視著少年的臉孔,揪住他的衣領。
「但說我的家人和那丫頭壞話就不對了吧?你說『爛事』?為了你口中的爛事,不管重來多少次,我都會把那個王子痛打一頓。為了家人和自己重視的人豁出性命,是獸人的榮譽──父親是這麼教導我的,我想你應該也是吧?」
「咕!」
我就這麼將身材高大的少年舉離地面。圍觀的人潮紛紛爆出了歡呼聲。
「回答呢?」
「我、我、我知道了……是、是、是我不對……」
我將揪住他衣領的手鬆開,托涅利登時趴倒在地。
少年們也都臉色鐵青,牙關頻頻打顫。
……崇尚武藝的獸人如今何在?
我讓魔法消散,轉頭看去,只見卡蓮以雙手按著胸口,一臉擔心地看著我。
她的耳朵和尾巴都比平時膨得更大,身體也不住顫抖。是嚇到她了嗎?
我溫柔地喊著她的名字:
「卡蓮,讓妳久等了。」
「哥、哥哥……小心後面!!!」
妹妹吶喊道。我感受到一股拙劣的魔力波動和殺氣。真是讓人頭痛的孩子。
──旁側傳來了疾奔的腳步聲,幾支水果冰棒被高高地扔上半空。
「嘿──!!!!」
愛莉衝進了我和托涅利之間。少年的右手正在構築著粗糙的魔法,但隨即被愛莉的掌底向上彈開;愛莉接著行雲流水地使出拳打腳踢,在命中了托涅利數十回後,以肘擊將他轟飛出去。而托涅利被擊飛的方向──有接近一百之多的各屬性中級魔法在等著他。
…………校長、蒂娜、麗妮,看來我似乎是錯了。
我打了個響指分解中級魔法,對托涅利施放浮遊魔法,並接住從天而降的冰棒。
我也不忘施放風魔法,將試圖追擊的女僕小姐朝反方向彈開,跌入我的懷中。
「呀!啊嗚……亞、亞連老師?」
「愛莉,謝謝妳,妳幫了我大忙。不過……妳做得太過火囉?」
「可是可是可是,那個人企圖傷害亞連老師呀!小、小的會保護您的!」
雖然她還是和平時一樣可愛……但我似乎是有哪裡做錯了。
不對,現在還不遲,我要死守她的形象,也要死守住北方的聖女大人!
就在我下定決心的時候,小小的『冰雪狼』和『火焰鳥』驀地現形,包圍了試圖逃跑的山羊族和鼬鼠族少年。
「「!!!」」
「不會讓你們逃跑的!」「兄長,您沒受傷吧?」
蒂娜和麗妮也回來了。
她們將狼和小鳥的面具掛在側頭部,手上握著棉花糖。看來即使不用上長杖或長劍,她們也能在一定的範圍內操控自如了。兩人用視線對我表示:『您看!』
……抱歉,我不該擔心妳們的。
我放開浴衣女僕小姐,使了個眼色要蒂娜她們解除魔法。
我來到了露出前所未見的表情的妹妹身旁,輕輕地拍了她的頭頂。
「嚇到妳了呢。卡蓮會因此討厭我嗎?」
「…………哥哥、真傻。」
我摸起了她的頭頂。下一瞬間,好幾個物體以超高速掠過了我們的身旁,刺中了最後一名試圖逃跑的鼠族少年的浴衣,將他釘在地面。
…………那是竹籤?
「!?!!」
少年因恐懼而皺起臉龐,就這麼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感到傻眼的我轉頭看去,只見麗狄雅的左手握著好幾支烤肉串,並舔舐著空出來的右手手指。她似乎已經先行一步享受了祭典的樂趣。
麗狄雅瞥了周遭的居民一眼,潛顯易懂地做了說明:
「沒什麼事。不過就是不惜捨棄王宮魔法士的地位,也要守護狼族和全獸人族名譽的亞連回到了東都罷了。詳情還請向各族的族長討教。」
她突如其來地扔出一顆大炸彈。我連忙制止她。
「!麗、麗狄雅!!」
她沒理我……是故意的,這絕對是故意的。
她先是冷冷地瞥了倒地不起的托涅利一行人,隨即在轉瞬間移動到我的身旁。
「也必須和這些傻瓜的雙親知會一聲才行呢。再過不了多久,族長就不再是世襲制了喔?」
這時,一道沙啞卻宏亮的聲音,穿透了人群傳了過來。
「世襲制什麼的一點也不重要就是了。紅色公主,我能問個重要的問題嗎?」
圍觀的群眾之中,走出了一名白髮白尾的水獺族老爺爺。
嗚哇……是前水獺族族長迪格爺爺。
而這一回──卡蓮和踮起腳尖的蒂娜等人合力按住了我的嘴巴。
「嗚咕!」
麗狄雅則是趁隙回問道:
「什麼事呢?」
「我曾收到些風聲,表示亞連是為了守護我們的名譽,才放棄當上王宮魔法士的機會……這是真的嗎?畢竟相關資訊全都扣在現任族長手裡啊。」
不、不行!得阻止──卡蓮用力地抓住了我的左手臂,還說了一句:「……請不要動。」
蒂娜、愛莉和麗妮都以自豪的語氣同聲說道:
「「「是真的!」」」
麗狄雅接口說道:
「好像是這麼回事呢?」
──就連祭典音樂都停了下來,整座廣場都被寂靜包覆。
下一瞬間,驚天動地的歡呼聲便響徹了全場。
大家開始朝各處跑去。「酒!快拿珍藏的好酒出來!!」、「還要準備美食!!可不是顧著藏私的時候了!」、「快去告知那些沒來的傢伙!這是值得全獸人族慶賀的大事!」、「賣食物和賣飲料的攤販只有這些哪夠。很好──多造點多造點!」
他們用上形形色色的魔法,接連擴張了會場和攤販的面積。這、這裡不是已經設置成夏季祭典應有的規模了嗎!?
麗狄雅沒理會慌張的我,開口質問迪格爺爺:
「你這是什麼意思?」
「哈哈哈,這還用說。」
老爺爺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孔展露出大大的笑容。
「亞連他──我的家人為了我們的名譽,甚至不惜拋棄自己的夢想。身為獸人,豈有不為此感謝的道理?要開宴會──不!得召開大規模的宴會才行啊!!」
「哎呀,你倒是挺上道的嘛。那就交給你了。」
「包在我身上!」
嗚咕咕咕咕……我、我懂了,這是在回擊我昨晚和蒂娜獨處聊天的事……
老友用眼神通告道:『劈腿可是重罪喲?』但說起來這句話的前提就不對勁啊。
卡蓮將頭擱在我的胸口,低聲說道:
「……哥哥……這事遲早會曝光的。」
蒂娜等人則是抬頭挺胸,表現得喜上眉梢……看來是沒辦法了啊。
──托涅利和他的跟班們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
年輕的世代之中,或許已經吹起了一股歪風吧。
親愛的亞連大人:
這是我首次寫信給您。我是史黛拉。
……雖然信封上已經寫了我的名字,但我似乎還是有點緊張。
您那邊的狀況可好?現在是北方一年一度的最佳季節,我每天都過得心曠神怡。聽說教授在忙完工作後,也會來我們這裡作客。
我父親和葛拉漢,都特地來到了北方中央車站的月台接我。
我之前一直在苦惱見面時該說些什麼話呢,真是讓我傷透了腦筋。
葛拉漢他甚至哭出來了喔?就連雪莉也跟著哭了。
我現在已經能慢慢和父親聊些話題了。
這一切一切,都是託了亞連大人的福。
但老實說──我很希望能和亞連大人一同回到北方。若是如此,我應該就不會這麼緊張了。明明都回到了老家,但我卻過得比待在王都時更為疲憊。
我知道這只是在意氣用事。
不過、不過,要是亞連大人能陪在我身邊的話,我就……
蒂娜她們沒給您添麻煩吧?您前幾天都表現得面有憂色,讓我擔心起她們是不是帶給您太多的負擔。畢竟亞連大人很會隱藏自己的心思呢。
然而,我在前幾天收到了她們寄來的信件,她們似乎過得非常非常開心……讓我不禁覺得她們很狡猾。
我明明也想向亞連大人的雙親好好表達謝意的……
蒂娜和愛莉還寫了些諸如『岳母大人是個可愛又溫暖的人!岳父大人則是超級超級帥!』之類的話語喔?
……果然還是太狡猾了。
若不會給您添麻煩的話,我也希望能在下次的長假期間去您的家鄉作客。
還是說……不可以呢?
我已經寫完您出的作業了。我會期盼與您的再會。
我還會寫信的。
被領地的人們天天溺愛,苦惱不已的史黛拉敬上
附註:
北方的尤斯丁帝國似乎會在近期於國境線一帶展開大規模的演習。我聽說前幾天抵達王都的使者,便是為了傳達這個訊息。
父親和葛拉漢都相當驚訝,而真正的演習理由依然成謎。僅在此稍作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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