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理查•鈴斯特公子──……啊、不,副團長!所有部隊已各就各位。如今,目標已再無從宅邸逃脫的可能,只要您一聲令下,我等隨時都能展開攻堅!」

  「謝謝你,萊安。麻煩你先去讓他們稍作待命,也提醒他們帶好通訊寶珠。在攻堅的同時解除封裝,攻堅時刻沒有變更,隔音魔法也要維持下去。」

  「遵命!」

  衝進了設置在廢墟裡的指揮所的年輕近衛騎士,以一副緊張的神情退了下去。

  我明明就有交代過,除了在公眾場合之外都能直接稱我為「理查」的啊……他的態度還是太死板了。不過,他的老家是效忠鈴斯特公爵家的男爵家族,這應該也怪不得他吧。

  和我那個嘴巴很壞的小老弟參謀完全無法相提並論啊。

  『還請您快點入贅到賽克斯伯爵家,作為實踐實力主義的楷模吧。』

  腦海裡響起了他老是掛在嘴邊的調侃之言。

  ……但我確實是很想照辦啦。我稍稍撥開木製窗板,窺探外頭。

  一陣清涼的初夏微風拂過臉龐,還帶來些許的海潮香氣。

  只要跨過山頭,就能抵達大陸面積最大的鹽湖──四英海。而一旦橫渡四英海,便會直接離開國境。

  屋外已被夜幕籠罩,位於王國東北部的山中村落此時是漆黑一片。

  厚重的雲層遮住了月光,而攻堅的目標──老舊宅邸也沒有點亮燈火。從極具特色的尖塔結構,宅邸的原屋主想必是西方出身。宅邸的周遭並沒有紮實的外牆,僅有一層籬笆包覆。

  我朝著待在我身旁、留著大鬍子的壯年騎士搭話。他在純白色的盔甲上套了件外套。

  「貝特蘭,你不覺得冥冥之中必有註定嗎?不管表現再不佳,但那位曾是我們同僚的男子,如今居然成了我們的緝捕對象。況且……罪嫌居然還是叛亂罪喔?就我所知,自從魔王戰爭結束後,就不曾爆發過針對王室的叛變。更何況,這樣的叛變行為,竟是出自王位繼承權排行第二的男子的手筆啊。」

  這位近衛騎士團第二中隊裡資歷最深的騎士,端著那張嚴肅的臉孔,以認真的口吻回答了我:

  「理查,關於這次的任務,其實根本不需要將我等喚出王都才是……這讓我相當難以理解。」

  「你是說,奧格倫公爵家明明主動請纓軟禁傑勒德,如今卻選擇按兵不動的反應嗎?」

  「……難道說其中有什麼理由嗎?」

  資深的近衛騎士沉聲問道。聚集在指揮所的其他騎士們也豎耳傾聽著我們的對話──所有人都對這次任務的正當性感到質疑。

  ──王國的四大公爵家,都對王室許下了絕不動搖的忠誠誓言。

  之所以會有這份忠誠,是因為當年在冊封四大公爵家之際,也讓王室的成員與之聯姻,再加上種種的歷史因素,才造就了這樣的傳統。

  王國的國土南北,分別和帝國和侯國聯邦等列強接壤,而國土的西側更是全大陸唯一與人類的死敵──魔王領鄰接的領土。自從約兩百年前的魔王戰爭落幕後,人類與魔族就不再有大規模的衝突了。但儘管如此,人類並沒有打算就此放下心防,是以西方的盧布斐勒公爵家和麾下的家族依然枕戈待旦,而王國騎士團也將主力常態性地駐紮在西方的國境。

  為此,四大公爵家自然而然地對於防衛國土和守護王室抱持著高度的熱忱。

  在約一百年前,北方的霍華德家在與帝國的國境糾紛上大獲全勝。結果帝國割讓了有北方糧倉之稱的加羅亞地區,使其成為由王國管轄的小國。

  至於我的老家──也就是統御南方的鈴斯特家,則是在這兩百年間三度與侯國聯邦爆發了衝突。而祖母和母親親自出馬的第二次和第三次南方戰役,都各自創下了吸收一個侯國的戰果。

  至於西方則是地理使然,與魔王軍交手了相當多次,也因而立下了許多顯赫的戰功。

  然而,東方的奧格倫公爵家所接壤的鄰國,卻是與王國交好的聖靈騎士團領地,加上東北部與四英海相鄰,是以缺乏在戰場上立下功勳的機會。

  為此──為了證明自己對於王國和王室的忠誠,奧格倫公爵家可謂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綜觀歷任的奧格倫公爵,有幸安養天年之人可說是寥寥可數。而如此忠心的家族,竟會在與王家有關的事件發生時選擇作壁上觀,著實是教人費解。這時,我想起了昨日謁見的老人那張面黃肌瘦的臉孔。

  我嘆了口氣,對貝特蘭說道:

  「簡單來說,就是老公爵患了病。他在今年春天的新任近衛騎士和王宮魔法士的就任儀式上還有出席,但當時的他看起來還相當硬朗啊。」

  「讓公子們代勞不就行了?就我所知,他們應該都已經成年了才是。」

  我對資深的騎士點了點頭。

  「公爵有四位子嗣呢。其中一名應該還在就讀大學就是了。」

  「那位尚在求學的公子殿下姑且不論……儘管如此,老公爵還是向我等發出了委託,是嗎?」

  房間裡的騎士們所散發出的氛圍更顯陰鬱。

  畢竟『奧格倫老公爵與三位孩子頗有嫌隙』一事已是公開的祕密。

  ──就當初的預定來說,我們其實是不會被派遣到這種王國的邊陲地帶的。

  由於自家團長和我的妹妹連日被迫出席各種外交典禮,是以抱持著一肚子的不滿。我和毒舌參謀這幾天可是過得提心吊膽,就怕他們為了發洩不滿而大打出手啊。

  而就在那時,奧格倫公爵的親筆密書唐突地送到了王宮。

  『傑勒德王子與貴族派多有接觸,已有謀反之嫌,乞請陛下盡速派遣近衛處理。』

  關於該由誰擔任部隊的指揮官,又是掀起了一波論戰。由於事關重大,勢必得由團長、參謀或我的其中一人出面。而在多方爭論後,最後便選了我擔任指揮官。

  貝特蘭僵著一張臉,再次提問道:

  「……公爵家按兵不動一事,和派遣王宮魔法士遭拒一事有所關連嗎?」

  「目前尚無鐵證。不過,在帝國大使離去後,與鈴斯特領地接壤的侯國──孛捷爾和亞特拉斯都派出了特使;而東方的聖靈騎士團也派出了使者,傳達了將在國境一帶展開軍事演習的消息。之所以派不出太多近衛和王宮魔法士,也是基於外交方面的顧慮啦。反正有我妹和王室護衛隊在,我想已經是沒什麼後顧之憂了。」

  我誇張地攤開雙臂,提出了極為正經的理由。

  然而,包括最資深的騎士在內,其他的騎士們依然是沉默以對。

  ──近衛騎士團在過去曾被揶揄為王國最弱,卻在這幾年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由於陛下親自下令,是以近衛騎士團實驗性地導入了實力主義。雖說編制僅有六個中隊,總數甚至不到三百人,但如今卻已經博得了王國第一精銳的美名。原本還勉強留在騎士團的傑勒德和守舊派的騎士們,也在歷經王立學校的那起事件後遭到了開除,讓近衛騎士團的精銳度更上一層樓。

  但在場的騎士們同時也明白──那些守舊派為了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是能夠多麼地不擇手段。

  自從現任團長就任之後,雙方就是衝突不斷。畢竟就公開身分來說,我們家的團長也只是個徒具虛名的貴族家三男罷了。

  ……能明白我的難處的,說不定就只有亞連而已了。

  我朝著壯年騎士回答道:

  「至於公子殿下們不率兵出陣的理由如下──長男葛朗德閣下響應了聖靈騎士團的演習,正在公爵家為大規模的演習坐鎮;次男葛雷克閣下則是身在王都,由於有其他國家的大使即將來訪,是以他率領了軍隊在王都準備接待;至於三男葛瑞高里閣下則是體弱多病;四男吉爾閣下則是大學生。這些都是合情合理的理由。還有其他問題嗎?」

  「有的──在踏上戰場之前,屬下打算做個讓心情平復下來的儀式。」

  說著,貝特蘭從懷中取出了一顆影像寶珠。

  而寶珠播映出來的──是我人在王宮的近衛騎士團演習場上,在大庭廣眾下以正襟危坐的姿勢,聆聽著鈴斯特家女僕長安娜小姐訓斥的身影。而後方還能看到我妹妹和亞連持劍互擊的光景。

  我雖然打算伸手奪走那顆寶珠,卻被粗壯的手臂擋了下來。

  「理查,你這是打算做什麼?」

  「貝、貝特蘭!這、這東西是誰拿給你的!?」

  「在屬下離開王都之前,團長和參謀交給了我,說是『能讓心靈平靜的寶珠』。」

  「你……你說什麼?」

  周遭的騎士們也紛紛露出奸笑。原、原來你們也是一夥的!

  ……等回到王都之後,就對這些傢伙的太太打些小報告吧。

  我換了個口吻。

  「──全員注意。」

  室內的近衛騎士們登時端正了自己的姿勢。

  「來做個最後確認吧。目標是傑勒德•威茵萊特,罪嫌為謀反。在王立學校的風波之後,如今處於右臂負傷的狀態。他雖然無法使劍,但依然能施放魔法,千萬不可大意。此外,根據奧格倫老公爵的說法,宅邸的警備兵似乎都已經被撤離了。」

  「副、副團長──」

  臉頰因興奮而通紅的萊安舉手喊道。我記得他應該早就超過二十歲了吧?

  「什麼事?」

  「若是王子反抗的話──」

  「還是以活捉為第一要務。對手只有一人,要抓住他應該不太困難吧。還有問題嗎?」

  騎士們全數抿緊了唇。看來鬥志方面沒什麼問題,真不賴。

  「好!那我們出發吧!!」

  意外的是,軟禁傑勒德的宅邸竟是一棟木造建築。這棟宅邸的屋齡明顯超過了一百年,但看起來並沒有什麼腐朽毀損的跡象。這裡似乎施放了獸人族的罕見魔法。

  發起攻堅的小隊長們接連回傳道:

  『第二小隊報告,並未發現目標。』

  『第三小隊報告,屋裡空無一人!』

  『第四小隊報告同上。副團長閣下,這裡已是人去樓空了。』

  我停下腳步,自言自語道:

  「這裡沒人……?但他肯定是滯留在這間宅邸沒錯啊……」

  這時,通訊寶珠傳來了貝特蘭粗野的吼聲:

  『副團長!有地下室!大廳的古鐘底下藏著階梯!那是沒記載在平面圖上的地下室──唔!』

  『分隊長!?』

  原本在搜索宅邸一樓的我,驀地聽見了慘叫聲和刀劍交擊的鏗鏘聲。

  我立即下達了命令:

  『第一、第二小隊,往地下室移動!其他小隊封鎖出口!』

  『瞭解!!!』

  我在昏暗的宅邸內狂奔,踩著螺旋梯前往地下室。

  ──視野驀地開闊起來。地下室打造得相當寬敞。

  牆上掛著大量的長劍,也有些架子掛上了燭台,點亮了燭火。

  在我的前方,有十餘名近衛騎士擺出了陣式,與一名照著灰色兜帽的魁梧男子展開對峙。包含貝特蘭在內的幾名騎士都喘著粗氣,身上帶傷。

  魁梧男子身穿附有兜帽的外套,能從兜帽底下看出混了些白色的深褐色頭髮,以左手握著巨劍扛在肩上的他,此時卻是毫髮無傷。他的左眼一帶有著被利爪刨刮過的淒厲傷疤,右手的手肘以上則是被黑色的鐵手套覆蓋──那是一隻義手。

  這時,魁梧男子驀地睜大右眼,將手中巨劍用力砸下。十餘個水系魔法迅速地發動,巨大的水球席捲而至──是上級魔法!

  我連忙舞動長劍,也發動了炎屬性上級魔法『灼熱大火球』。

  魔法相互碰撞,引發了衝擊波。我將長劍護在自己身前,撐過了衝擊波。萊安戰慄地開了口:

  「居、居然能和副團長的魔法打得平分秋色……?」

  魁梧男子的身後有著散落一地的木箱,而更深處則有一對佈滿青苔的石造門扉。對開的石門其中一側處於敞開的狀態,看來傑勒德就是從那邊逃脫的。

  ……光是單槍匹馬,就能拖住我的部下們,而且還能用水魔法和身為鈴斯特家直系的我打得平分秋色,加上他還是獨眼獨臂,這名騎士究竟是何方神聖?

  有這等能耐的騎士,在王國境內恐怕也是屈指可數──想到這裡,我忽然得到了答案。

  「原來是您啊。然而……您為何要與我等我敵!」

  「那還用說。」

  他有著低沉而沉重的嗓音,以及宛如獅鷲一般的銳利眼神。男子讓魔力活性化,使整座宅邸震動起來。

  他理應退役已久,但給人的壓力仍是如此驚人。我以劍尖直指對手,厲聲質問道:

  「好久不見了,『黑騎士』威廉•馬薛爾卿。我聽說那起黑龍事件之後,您就已經退役隱居了……敢問傑勒德人在哪裡?」

  「真是愚蠢的問題啊,鈴斯特家的公子。我可是王子殿下的貼身侍衛,即便曾有短期的休假,亦無法抹滅這樣的事實……我已向這柄巨劍發誓過,我定會守護殿下的人身安全!」

  「那傢伙涉嫌犯下重罪,您若是打算袒護他,可是會被視為共犯的!」

  「少囉唆!!!」

  一聲渾厚的怒吼傳來。這下……可不是鬧著玩的了。

  曾經是王國最強的那名騎士,對著我們憤怒地咆哮道:

  「既然身為騎士,那就用劍見真章吧。小子們,儘管放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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