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公太]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6[台/繁]
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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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望公太
插画:ぎうにう
图源:咕咕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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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單戀對象居然是青梅竹馬的媽!?
★只要有愛,年齡差距一點都不是問題!悖德(?)與純情交織的愛情喜劇,第六集登場!
我,歌枕綾子,3×歲。男友是住在隔壁的二十歲青年,左澤巧。
現在我們基於某些因素,正在東京同居中。
隨著前女友(?)的問題解決,我們即將展開更加甜蜜的生活──
「我會耐心等待,直到綾子小姐做好心理準備為止。」
「……你可以不用再忍耐了喔。」
吊胃口的日子一下就進入佳境!我們這對戀人終於要往前邁進一步了──
原本應該是如此,卻仍發生了一些狀況……究竟兩人的「第一次」有辦法順利結束嗎?
不僅如此,我甚至目睹了上司狼森小姐的驚人祕密……!
然後,最後還有天大的驚喜即將揭露。
同居生活果然騷動不斷?
超純愛年齡差愛情喜劇第六彈揭幕!
作者簡介
作者:望公太
日本的小說作家。福島縣出身。橫濱國立大學畢業。筆名由來是太公望。
於第5回ノベルジャパン大賞以《僕はやっぱり気付かない》一作榮獲金賞。
於第3回GA文庫大賞以《Happy Death Day》一作榮獲優秀賞。
作品有《極惡偵探》《日常生活中的異能戰鬥》
《雖然稍微比我年長一點, 但可以當我女友嗎?》
《漆黑英雄的一擊無雙》《我果然還是渾然不覺》
《專業輕小說作家!》《神童勇者的女僕都是漂亮大姊姊!?》等。
CONTENTS
序幕
第一章 浴室與熱夜
第二章 臥室與蜜夜
第三章 老練與運動
第四章 解放與重逢
第五章 假日與澀谷
第六章 母親與兒子
第七章 生母與養母
終章
下一個序幕
後記
♥
那天的事情至今我仍記憶猶新。
新生命誕生在這世上的日子。
目睹生命的奧妙,親身體會到生命之可貴的日子。
話雖如此,生下孩子的人並不是我──
「──姊!」
那是發生在距今十五年前的事情。
當時還是學生的我在接到電話之後,立刻從學校火速趕往姊姊所在的婦產科診所。
我猛然推開病房的房門──
「哎呀,綾子。」
就見到身穿病人服的姊姊躺在床上。
她見我來了,原本想要起身迎接,但是我急忙阻止她。
「啊,不用起來!快躺著、快躺著。妳應該很累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妳來得可真快耶。」
「因為我一下課就馬上趕來了。」
「妳其實不用那麼急的。」
「那怎麼行啊?」
儘管表情略顯疲倦,姊姊臉上依舊帶著一如往常的柔和笑意。太好了,雖然母親早就打電話通知我母嬰均安,不過親眼見到姊姊之後,我又再次鬆一口氣。
鳰崎美和子。
我歌枕綾子的親姊姊。
她去年結婚之後,姓氏就從「歌枕」改成了「鳰崎」。
她和姊夫兩人明明說想要先享受一陣子新婚生活,結果才不出幾個月,姊姊的肚子裡就有了新生命──然後到了今天。
我姊順利打完生產這場仗了。
「……哇啊!」
病床旁。
擺了一張附輪子的嬰兒床,而在好比透明籠子的箱子裡──有一個穿著白色內衣的小寶寶。
皺巴巴的臉孔。
小小的手。
每次轉頭便隨之晃動,如羽毛般蓬鬆的頭髮。
到處東張西望的圓滾滾大眼。
那副可愛的模樣瞬間抓住我的心。
「好、好可愛~~!」
這是什麼?
超級可愛的!
世上怎麼會有如此可愛的生物啊!
「哇啊……全部都好小喔。好可愛,就只有可愛這句話可以形容。」
「呵呵!妳冷靜一點啦。」
「啊,對了,寶寶的性別是?」
「跟超音波檢查的結果一樣,是女生喔。」
「是女生啊。也對,寶寶的臉確實長得很可愛呢。啊,她的眼睛感覺跟姊姊長得很像耶。」
「剛出生的嬰兒大家都長得一樣啦。」
興奮無比的我,以及滿臉苦笑的姊姊。
「吶,姊……我、我可以抱她嗎?」
「可以啊。不過她的脖子還很軟,妳要小心喔。」
「我、我知道……」
我戰戰兢兢地伸出手。
抱嬰兒的方式已經事先預習過了。
我一邊小心不讓脖子往後倒,一邊輕輕地將她抱起。結果幸好寶寶並沒有哭,我就這麼成功地將她抱了起來。
第一個感想是──好輕。
小寶寶的身體真的好輕盈。
輕到讓人不敢相信這是一個人的重量。
但是漸漸地,我開始感受到懷裡的沉重感。
好重。
一條人命的重量。
這是姊姊懷胎十月所養育出來的生命──
「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想到這孩子短短幾個小時前還在姊姊的肚子裡,就覺得有點不敢置信。」
「就是啊,她是我……剛才拚死拚活生下的孩子喔。」
姊姊臉上的疲倦感頓時加深。
「果、果然很辛苦嗎?」
「與其說辛苦……應該說很嗆。」
「很嗆?」
「那種又痛又難受的感覺真夠嗆的……真的是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的痛苦……地獄般的陣痛不斷持續……之後還被整個剪開。」
「剪、剪開?」
「那個叫做剪會陰……有時為了方便嬰兒出來會事先剪開出口,而且聽說比起硬生讓會陰破裂,先剪開反而會癒合得比較快。只不過……我沒想到竟然會連麻醉也沒打,就直接被用剪刀似的工具剪開……」
「好、好可怕……」
「醫生跟我說『不會覺得痛』,剪的時候我也確實沒有什麼感覺……可是之後的縫合好痛……就連現在縫合的部位也超痛的……」
姊姊用一副快死的表情這麼說。光是想像傷口的疼痛……我就忍不住夾緊雙腿。
「……但、但是姊夫不是有跟公司請假來陪產嗎?有先生在旁邊陪伴,妳應該覺得很安……」
「我是很感激他來陪我沒錯……可是說實在的,老公就算來陪產也幫不上任何忙,因為我已經痛到快死、根本顧不了那麼多,不管他怎麼安撫我,我也只覺得他『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而且即使拜託他幫我按摩,他也完全按不到位。生完後他也不管我一副狼狽又素顏,還拿著相機對著我猛拍……」
「唔、唔哇……」
平時溫柔又沉穩的姊姊感覺心裡積了許多怨氣。
生產真可怕。
不是只有幸福而已。
恐怕是一場搏命誕下生命的殊死戰吧。
「……不過真是不可思議呢。」
停頓一會後,姊姊開口。
以平靜的目光望向我懷裡的嬰兒。
「無論再怎麼疼痛、再怎麼辛苦……只要見到這孩子,我就會頓時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姊……」
見到她臉上那副幸福無比的笑容,我的心也跟著溫暖起來。
生產是賭上性命的殊死戰。
不是只有幸福而已。
但是──幸福這一點絕對不會有錯。
「啊,對了,寶寶的名字已經決定好了嗎?」
「名字就寫在那裡。」
姊姊指著病房角落的桌子這麼說。
那裡有一張命名紙,紙上用墨筆這麼寫著──
「美羽」──
「……名字是美羽嗎?」
「是啊。美麗的美,羽翼的羽。」
「……哇,好可愛的名字喔。是喔?妳叫做美羽啊~美羽、美羽~我是綾子阿姨喔~」
我再次注視著懷裡的嬰兒──美羽。
她理所當然對我的呼喚毫無反應。
依舊是一臉茫然的表情。
「這個名字是姊姊想出來的嗎?」
「嗯,因為我跟我老公約好如果是男生就他取,如果是女生就我來取。」
「有什麼由來嗎?像是希望她成為什麼樣的孩子之類的。」
「算是有吧。」
「什麼、什麼?快告訴我。」
「呵呵,那就是──」
姊姊帶著喜孜孜,同時又宛如惡作劇的孩子般天真無邪的表情,說出她為孩子命名的名字由來。
那個由來坦白說……聽了讓人覺得有些掃興。
卻也很像是姊姊的作風。
既然她是會這樣替孩子取名的人,那麼她一定能夠成為一位好母親吧。我不由得這麼心想。
我幾乎可以肯定,姊姊一定能夠將這孩子,將美羽好好地養育成人。
♥
我,歌枕綾子,3×歲。
時光飛逝,我收養因故過世的姊姊夫婦的孩子至今已經十年。
下個月的生日一過,我就要滿3×歲了。
我原本暗自希望女兒將來能夠和隔壁的阿巧結婚,一邊過著平淡無奇的生活──豈料有一天,那個阿巧竟突然向我告白。
說他喜歡的是我,不是我女兒。
驚天動地。
大吃一驚。
與如此出人意表的發展相隔數月,我們終於在經歷一番曲折之後正式交往,接著又在經歷一番曲折之後,如今在東京過著同居生活。
限時為期三個月的生活。
我是為了完成我所負責的作品的動畫化。
阿巧則是為了實習。
我們各自都有著正當的目的和理由。
這次同居絕對不是為了好玩……但是──
我果然還是無法壓抑內心飄飄然的心情。
在交往後最甜蜜的時期展開同居。
這樣……教人怎麼可能不開心呢!
從早到晚都能和戀人相處在一起……什麼嘛?這也未免太幸福了。
話雖如此。
其實我也不是真的一直都處於幸福無比的狀態,因為阿巧實習的公司裡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愛宕有紗小姐。
她是時下的可愛大學生,高中時是阿巧的同班同學。
然後據說──他們兩人以前居然假扮過情侶,甚至她還曾經向阿巧告白被拒。
面對強大情敵現身,我儘管害怕,仍一度拚命激勵自己,下定決心要與她對抗。
即使會演變成糾葛難解的三角關係,我也不退縮、不奉承、不回頭!
絕對不把阿巧交出去!
新篇章〈偽前女友激鬥篇〉即將揭幕──我才剛這麼想……
就聽說有紗小姐現在其實有男朋友。
她以前雖然喜歡過阿巧,但是現在並沒有對他念念不忘。
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在演獨角戲。
新篇章並沒有展開。
──不對。
就某方面而言,新篇章或許真的即將展開。
經過與有紗小姐的對峙,我們兩人重新檢視我們的關係,彼此的距離也因此又拉近了一些。
隨著距離愈來愈近,心和身體也愈發靠近……眼前有一個問題不得不去面對。
必須去正視之前一直迴避的事情。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
而他也不是少年。
成年情侶在一個屋簷下同居生活。
這麼一來,想必就沒辦法永遠逃避下去吧。
有一個課題必須解決不可。
如果是少年就不需要放在心上的事情。
如果是少年漫畫就不需要畫出來的事情。
但是身為大人的我們,不可能永遠都不去面對那件事。
必須讓我們的關係往下一步邁進才行。
啊──不對。
這樣說好像不太恰當。
我並不是出於義務感或責任感才這麼說。
不是基於「非得~不可」、「必須~才行」這樣的想法才展開行動。
我,歌枕綾子。
我會這麼做,完全是因為我自己想要更加靠近他──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喔。」
我這麼說。
說了。
說出來了。
終於把會讓自己沒有退路的那句話說出口了。
儘管音量很小還發抖,我的說話聲仍在浴室內響亮地響起,並再次傳進自己耳裡。
心臟瘋狂跳動,感覺隨時都會爆裂。
「綾、綾子小姐……」
阿巧也緊張到提高了音調。
此刻的他──一絲不掛。
這是當然的。
因為我趁他在洗澡的時候,擅自闖進了浴室。
坐著的阿巧雖然急忙用毛巾遮住胯下,卻也只有遮住那一小部分的身體。
至於我──我身上也只圍了一條浴巾。
布料底下是連內衣褲都沒穿的赤裸狀態。
我們兩人在狹小的密室裡,一副幾乎與裸體無異的模樣──
「…………!」
嗚嗚,怎麼辦?
重新意識到現狀之後,我忽然感到丟臉極了。
應、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阿巧應該不會覺得反感吧?啊,我是不是一下子衝太快了?不管怎麼說,突然就闖進浴室裡好像太大膽了?要是他覺得我很花痴怎麼辦?要是他覺得「三字頭女性的性慾果然如豺狼虎豹」該如何是好……?
但是。
可是。
如果不是如此決絕的一步,我肯定沒辦法踏出去。
倘若不拿出把油門踩到底的氣勢,倘若不將自己逼入背水一戰的境地,膽小的我一定會不敢踏出去──
『──我會耐心等待,直到綾子小姐做好心理準備為止。』
同居第一天的晚上。
他對為了初夜緊張不已的我這麼說。
我很高興他對我如此體貼,也因為深深感受到自己備受呵護而心懷感激──與此同時,我心中卻也升起焦急不耐的情緒。
咦?
難道之後我還得自己主動開口?
說「我準備好了喔」?
那樣會不會太高難度啊?
阿巧只要等待就好?
我忍不住有了諸如此類的想法。
可是……我之所以會有那種感覺,或許都是之前採取被動的緣故。
我決定──不再被動。
我在被告白到交往這段期間,始終拖拖拉拉地採取被動的態度,所以我不能繼續在原地等待下去了。
我要不顧一切地踏出一步。
儘管可能還不到一步,我依然鼓起所有勇氣。
即便只有半步也好,我要主動積極地──
「……我要開始洗嘍。」
我懷著千頭萬緒伸手越過阿巧的肩膀,按壓鏡子前方的沐浴乳數次,以兩手搓揉出泡泡。
然後──用滿是泡泡的手觸碰他的背。
「……!」
阿巧的身體頓時微微一顫。
對方的體溫透過手掌傳遞過來,令我的臉瞬間發燙。
「妳要直接用手洗啊。」
「是、是啊。你不喜歡嗎?」
「沒有不喜歡。我反而……啊,沒事……」
一邊斷斷續續地交談,我一邊讓手在他的背上滑動。
來回搓洗。
隨著以泡泡來回撫摸清洗,我開始清楚掌握他的身體輪廓。無論是皮膚、肌肉還是體溫,全都直接透過手掌傳遞過來。
「你、你覺得如何……?力道還可以嗎?」
「可以。應、應該說……我覺得很舒服。」
「舒、舒服嗎?」
「呃,那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總之,居然有幸讓綾子小姐幫我刷背,我覺得自己非常幸福。」
「真、真是的……你太誇張了啦。」
我感覺身體不斷發熱。
和我截然不同,充滿男子氣的背部。
啊,好驚人。
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定睛望著男人的背部──
「阿巧的背……果然好寬大喔。」
「是嗎?」
「而且肩膀也是又寬又結實,整個就感覺很有男人味。另外皮膚也好有彈性……咦?騙人,這、這個側腹是怎麼回事……?」
我不禁愕然。
從背部移動到側腹的手中傳來不可思議的觸感。
「好、好硬!明明是側腹卻好硬?」
「……咦?」
「不會吧……!你的側腹完全不會軟趴趴……!就只有皮膚和肌肉……!這、這就是有在鍛鍊的二十歲肉體嗎……!」
「等、等等,綾子小姐!」
我忍不住觸碰自己的側腹……結果那天差地遠的觸感讓我好想死。
唔、唔哇哇……完全不一樣。
不會吧?
阿巧為何會擁有如此理想的腹部狀態?
莫非這就是年輕?莫非這就是二字頭和三字頭的差異?
還是說……單純就只是平時有在節制和運動的問題?
啊,這個線條分明的腹肌真令人羨慕。
我好眼紅,我好嫉妒啊~~!
「綾子小姐,別、別這樣……啊哈哈!妳這樣揉我的側腹,感覺很癢耶……啊哈哈哈!」
「……啊!抱、抱歉阿巧……因為你那緊實的側腹實在讓人又羨又恨,我一時忍不住就……」
「又羨又恨……」
「沒什麼!我、我來幫你洗乾淨。」
我打起精神,再次動手替阿巧刷背。
由於泡泡變少了,我於是一邊追加泡泡一邊搓洗。不知究竟是幸抑或不幸,剛才的側腹小插曲似乎讓緊張氣氛稍微緩和下來。
「感覺……好懷念喔。」
阿巧忽然開口。
「咦?懷念什麼?」
「以前綾子小姐不是也曾經像這樣幫我洗澡嗎?就是大約十年前的下雨天,綾子小姐見我進不了家門,於是讓我到妳家浴室洗澡。」
「喔,你是說那天啊。」
想起來了。
我半強迫地讓害羞少年進到浴室的那天。
當時,我完全沒有把對方當成男人看待──
「……虧我當時還只把阿巧當成小孩子,結果你卻是用色瞇瞇的眼光在看我的裸體。」
「那、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誰教綾子小姐要擅自進來。」
聽到我鬧彆扭似的這麼說,阿巧急忙反駁。
「就算年紀還小,我當時畢竟也已經十歲了。然而綾子小姐卻還是把我當成幼稚園小朋友,幫我清洗身體……」
「唔……」
我確實也有不對的地方……應該說,幾乎都是我的錯。
我居然和住在隔壁的國小男生一起洗澡。
而且還幫他清洗身體。
現在冷靜想想,那件事差點就要變成社會案件了。
若是性別對調過來,我恐怕立刻就會遭到逮捕。
「因、因為……阿巧你那個時候和現在不一樣,整個人又瘦又小……而且那邊也長得很可愛……」
「~~!請、請不要說可愛這種話啦。我當時年紀小,那邊當然也是小小的。不過現在可是──」
「現在……」
「呃,那個……」
對話就此中斷。
雙方大概都意識到了吧。
我也……不由得想到那方面。
想到男人的那話兒──以及接下來無論怎麼焦灼不安,我都打算進行和那話兒脫離不了關係的行為。
「……!」
原本緩和下來的氣氛,又再次一下子緊繃起來。
好熱。
愈是去想之後即將發生的事情,整個身體就愈是灼熱。浴室本來就因為濕氣而顯得悶熱,汗水於是不停地噴發出來。
為了分散注意力,我姑且繼續動手刷背──可是就算阿巧的背很寬,也不可能永遠一直洗下去。
只要稍微集中精神,背部一下子就洗完了。
「……總、總之,我先幫你沖掉背上的泡泡吧。」
我用蓮蓬頭將泡泡沖掉。即使我想慢慢地、仔細地沖水,白色泡泡還是一轉眼就被沖乾淨。
怎……怎麼辦?
背部洗完之後……接下來果然要換成前面了嗎?
可是這麼一來,這次就真的要……唔唔~~!
啊真是的,我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了……!
不行,不可以在這種時候裹足不前!因為阿巧說不定也在期待!如果只刷完背部就結束,他一定會感到很失望!
「……沖完了嗎?」
「是、是啊,沖乾淨了。」
「那麼,接下來……」
接下來!
阿巧果然也在期待!
期待刷完背部的下一步!
他應該很希望我幫他洗前面吧……!
我一人忐忑地這麼心想,然而他的下一句台詞卻出乎我的意料。
「接下來……可以換我幫妳洗嗎?」
♠
『──我會耐心等待,直到綾子小姐做好心理準備為止。』
同居第一天的晚上。
我對綾子小姐這麼說。
我自以為這麼做是在體貼對方。
可是現在回頭想想,才驚覺那是多麼敷衍的一句話。
那是一句敷衍──只是姑且蒙混過去的台詞。
我雖然嘴巴上講得很好聽,實際上卻只是把所有責任都丟給對方去承擔。
將所有決定權交到對方手中,自己就只是在原地等待。
看似溫柔,實則卻不然。
純粹就只是拋下責任而已。
因為太害怕被討厭,於是停下了步伐。
我明明──其實比誰都更渴望她。
明明好希望能夠跟她身心合而為一。
然而我卻用真誠的面具隱藏真心,安於現狀。
因為好不容易才走到「情侶」關係這一步,我無論如何都不想破壞,想要好好地呵護、珍惜這段關係。
可是如今──
綾子小姐主動朝如此沒用的我踏出了一步。
她究竟是鼓起多少勇氣,才以只圍一條浴巾的模樣闖進浴室呢?起初我驚訝到什麼也無法思考。但是隨著時間過去,我開始對她的大膽舉動心生憐愛。
同時──也對自己的膽小感到火大。
我不會再逃避了。
我不認同把真誠和溫柔當成擋箭牌,什麼也不做的自己。
……不過話說回來。
雖然我前面長篇大論地講了一堆聽似帥氣的話,但是說到底事情並沒有那麼複雜。既然最愛的女友這麼積極地主動進攻,我的理智當然會煙消雲散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想要觸碰。
我也想要觸碰。
我想觸碰心愛的她簡直到了無法自拔的地步。
「……你、你真的要這麼做嗎,阿巧?」
綾子小姐透過鏡子向我問道。
不同於剛才,此時我倆已交換前後位置。
她坐在我前方的椅子上,大概還有些猶豫吧,只見她依然裹著浴巾將身體包得緊緊的。
「是的。如果可以,我很想要這麼做。」
「……你是認真的?」
「我是認真的。我也要幫綾子小姐刷背,作為剛才的回禮。」
「可、可是,這樣果然讓人覺得很害羞……」
「我剛才也很害羞啊。」
「唔、唔唔……」
綾子小姐和自己的羞恥心掙扎拉扯一會之後,終於看似下定決心地開口。
「……我、我知道了。」
這麼對我說。
「若是不這麼做,的確感覺不太公平。」
「那麼……麻煩妳脫掉浴巾。」
「……嗯。」
她靜靜地點頭後,伸手觸碰纏在胸前的浴巾。
接著──輕飄飄地。
先前一直遮住身體的白布掉落下來。
「唔哇……」
我愕然失語。
顯現在眼前的背部美得令人屏息。
肩膀到腰部描繪出凹凸有致、性感迷人的身體曲線。
肌膚白皙得令人眩目,上面還冒出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汗珠。
然後是──
微微從背部線條探頭的豐滿乳房。儘管她背對著我,沒能被完全遮擋的部分乳房依舊顯露而出。
可惜的是……前方的鏡子在熱氣下起霧,沒辦法透過鏡子見到綾子小姐的正面。
「……綾子小姐的背部真美。」
「啥……等、等等,你不要盯著看啦,阿巧。」
「對不起。不過,妳從背部到臀部的曲線真的美得宛如藝術品。」
「什麼藝術品……真是的,你太誇獎我了……等等,咦?臀、臀部?」
這時,綾子小姐突然將雙手繞到背後。
她交疊手掌,試圖遮掩坐在椅子上的臀部。
「討、討厭!這下屁股幾乎都被看光光了!」
事到如今她才感到驚愕。
既然裸體坐在椅子上,臀部當然會被看到了。
看到那個坐在白色浴室椅上……稍微被壓扁的臀部。
「真是的~~!你不要看啦,阿巧,這樣很丟臉耶。」
「就算妳叫我不要看……可是我剛才也被看光光啊。」
「阿巧是男生,被看見也沒差吧!」
「這話感覺像是性別歧視……」
「再說阿巧的臀部……瘦瘦的又很緊實,被看到也沒關係……哪像我的屁股這麼大……」
「這沒什麼好在意的。我覺得妳的臀部很漂亮、很有女人味喔。」
「……你不否定我屁股大這件事啊。」
綾子小姐沮喪地說。
看來我好像搞錯重點了。
唔,這個年紀的女性真難取悅。
我就這麼一邊慌忙解釋,一邊將沐浴乳搓揉出泡泡。
然後下定決心──用滿是泡泡的手觸碰白皙的肌膚。
「……嗯!」
綾子小姐的身體頓時一震,同時口中發出甜美的驚呼。
「啊!會痛嗎?」
「不、不會……我沒事,只、只是覺得有點癢而已。」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拚命佯裝鎮定。
我聽從她的話,讓手在肌膚上滑動。
啊……好棒。這種感覺比我想像中還要美妙。
柔軟又滑嫩的觸感從手掌傳來。愈是撫摸,就讓人愈是想要繼續觸碰下去。
不僅如此──
「嗯!……啊呼……」
大概是很癢吧?每當我伸手撫摸,綾子小姐便會發出甜美的吐息。那副拚命忍著不發出聲音的模樣也極度煽情。
心跳加速。
我能夠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情緒變得異常激昂。
「……阿巧,我總覺得你洗的方式很色。」
綾子小姐轉頭這麼說。
還一邊用鬧脾氣似的表情瞪我。
「咦?可是我只是正常地在洗啊……」
我連忙辯解。只不過……如果問我是不是完全沒有亂揉亂摸,這個問題也讓人很難回答。
「你騙人。我感覺……你一直摸個不停。」
「……綾子小姐剛才也是這樣啊。我總覺得妳洗的時候一直在揉捏我的肌肉……」
「我、我很正常!我就只是很正常地洗而已!」
我就這麼一面和綾子小姐鬥嘴,一面繼續替她刷背。
既然被她指出洗的方式有問題,動作便不能再這麼慢吞吞的,於是我決定儘快結束。
洗完上背部,正當我準備清洗側腹部的──這個時候。
忽然間……
綾子小姐把手繞到後面,抓住我的手臂。
她的動作敏捷,速度快到連視線都追不上。
「……咦?」
「那邊不用。」
不容分說的口氣。
「那邊不用洗沒關係。」
「呃,可是……」
「因為那邊不是背,是肚子。在刷背的時候洗肚子是不行的喔。嗯,不行、不行,因為這跟約好的不一樣。」
「……可是妳剛才也有幫我洗側腹。」
「!」
「而且還一直摸來摸去。」
「你、你又沒差,反正你的腹部那麼緊實!可是我……我不行啦。我的肚子真的……軟趴趴的。」
「綾子小姐,妳想太多了啦。妳明明就很瘦。」
「才沒有……我的身材最近真的很失控。開始同居的這一個星期……應該說幸福肥嗎?總之懈怠就這麼變成了肥肉。明明我本來就因為年過三十,變得很難瘦下來了……」
她的語氣中漸漸帶著悲痛的情緒。
一開始,我本來以為可以把軟趴趴的側腹當成笑話一笑置之,因為我一點都不介意,再說我也不覺得綾子小姐胖。
但是──
我眼中的小事情,對她而言說不定是切身的嚴重問題。
「……剛才摸到阿巧的肚子時,我突然……對自己的年齡增長有了深刻的體會。啊哈哈……我二十多歲的時候,身材明明要比現在緊實多了。」
她曖昧地、像在打哈哈地笑道。
那是讓人聽了會不禁感到悲傷、心痛的自嘲笑聲。
「……早知道我們會變成這種關係,我或許應該趁年輕時跟你上床才對。」
像在開玩笑的台詞──我不知道綾子小姐在說這句話時有多認真,但是見到她這樣自虐,我的心彷彿被揪住一般疼痛。
整個人焦急難耐到了極點。
然後回過神時……
「──!」
我已經憑著一股衝動,從後方緊緊抱住了她。
雖然彼此都赤身裸體,但是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就是忍不住想要將她擁入懷中。
「阿、阿巧……?」
「……妳不懂。」
我緊緊擁抱她──一邊用全身感受她柔軟的肌膚,一邊說道。
「綾子小姐,妳完全不明白自己是多麼迷人的存在。」
「咦……」
「妳可知道開始同居的這一星期來……我是多麼拚命地在忍耐嗎?」
「忍、忍耐……?」
「我明明好想推倒綾子小姐,卻一直忍著不那麼做。」
「什、什麼?」
沒錯。
我一直都在忍耐。
因為我想要好好珍惜她。
因為我覺得假使我順從慾望推倒她,有可能會對她造成傷害。
但是,早知如此──我或許應該早一點表明內心的慾望才對。
早知道她會對自己的年齡增長、年齡差距抱持自卑感,對自己的魅力感到懷疑不安,我或許應該更強力、更激烈地持續大聲訴說她的魅力才對。
「綾子小姐真的很美喔。」
我說道。
對著懷裡的她,說出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妳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如此美麗。無論是二十多歲時,還是年過三十的現在。」
「……阿巧。可、可是,要怎麼說呢……那都是因為你透過奇怪的濾鏡在看我啦……你把我美化成比本人要好太多了。」
「假設真有萬分之一、億分之一的可能性是如此好了……那也無所謂啊。反正在我眼中,綾子小姐永遠都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女性。」
「…………」
「說得更坦白一點……我覺得綾子小姐的魅力年年都在增加喔。妳身上散發出來的性吸引力又或者是費洛蒙,感覺愈來愈濃烈了。」
「……!什、什麼費洛蒙?我才沒有釋放出那種東西呢……大概啦。」
儘管神情羞澀地這麼否認,綾子小姐仍稍微展露出笑容。
我也跟著笑了。
「再說……雖然妳剛才說要是早點跟我上床就好了……不過那樣也會構成一大問題喔,因為綾子小姐二十多歲的時候,我還沒有成年呢。」
「說、說的也是……」
「所以──請妳不要否定過去這十年。」
「否定……」
「自從開始單戀綾子小姐,我歷經了長高、變聲……一點、一點地慢慢變成大人,最後終於能夠讓綾子小姐把我當成男人看待。」
十年。
沒錯,我花了整整十年。
才讓最愛的人把我視為一個男人,而不是小孩子。
漫長得令人焦躁的十年。
但是──我相信這是一段必要的時間。
相信正是因為有了這段歲月,才會有現在這一刻。
「我想,現在一定是最好,也是唯一的時間點。唯有現在這個瞬間,是我們結合的最佳時機。」
「……阿巧。」
綾子小姐輕輕地將手放在我抱著她的手上。
「謝謝你。對不起喔,我又說那種自虐的話。」
「沒關係。」
「我已經沒事了。多虧有你,讓我又重新打起了精神──但是……」
綾子小姐說。
語氣突然變得冷靜。
「即使如此……還是請你不要碰我的側腹。」
「知、知道了。」
聽到她以不容分說的堅定口吻這麼說,我也只能點頭應允。
看來,側腹這件事果然是她身為女性不可退讓的底線。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去踩她的地雷了。
……唔,不過話說回來……
被對方如此頑強地拒絕,反而會讓人想要摸摸看耶。
而且綾子小姐不滿的樣子有點可愛。
肚子軟趴趴的觸感好像也很舒服──
「……你真的懂嗎?」
「我、我懂、我懂!」
我的邪念似乎被看穿了。
好險、好險。
「阿巧你真是的……絕對、絕對不可以亂摸喔……」
「……可是,我記得綾子小姐之前曾主動讓我摸妳的肚子。」
「當時是當時!現在是現在!」
態度強硬地說完後,綾子小姐又重新叮囑一遍。
「總之,唯獨肚子絕對不能碰……」
不過取而代之地──
綾子小姐接著這麼說。
之後便用兩隻手抓住我的兩手手腕。
緩緩地往上抬起。
將原本環抱腹部的手慢慢往上移。
如此一來,手勢必會碰撞到某個突起。
軟綿綿的。
兩個手掌感應到柔軟至極的觸感。
「如果是這邊就可以摸。」
「──!」
我愕然失語。
腦袋瞬間一片空白,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但是,手中傳來的觸感是如此鮮明強烈,令人感到幸福無比。
被汗水濡濕的肌膚好柔軟,感覺只要稍微用力,就會無止盡地沉下去。讓人好想永遠摸下去的幸福暖意。
不敢相信。
我現在居然正從後方觸摸她的胸部。
不是隔著衣服也不是隔著內衣,而是直接用手──
「綾、綾子小姐……?」
「……比、比起肚子,你應該也比較想摸這邊吧?」
「這……不過,真、真的可以嗎?」
「……嗯。」
她靜靜地、滿臉羞澀地──卻明確地點頭。
「因為……你一直都在忍耐不是嗎?」
你不用再忍耐了。
就這樣──
綾子小姐這麼對我說。
那瞬間,我感覺自己腦中最後的理智線斷了。
「──!」
我一邊搓揉她的胸部,一邊緊緊將她擁入懷中。
然後強行讓她轉身面向我──奪走她的雙唇。
一開始輕柔,之後便逐漸轉為熱烈。
「嗯……呼啊,阿巧……!」
「綾子小姐……!」
一絲不掛地裸裎相對。
遠遠凌駕羞澀的興奮與情慾刺激並支配了全身。
自從綾子小姐闖入浴室,我便開始暗自思考接下來的計畫。而她說不定有也自己的一套想法──然而如今,那些都已經無所謂了。
我倆在熱氣瀰漫的浴室裡讓冒汗的肌膚相疊,貪婪地渴求彼此。
這一天,我們終於以戀人身分更進一步──原本應該是如此。
…………
沒錯。
原本應該是如此。
就結論而言,我們在結合之前又遇上了一點麻煩。
只能說萬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豈料竟會因為這樣的失敗而滅了興致。
♥
「…………」
「…………」
極度尷尬的氣氛充斥室內。
地點已經從浴室轉移到了臥室。
我們兩人都穿著睡衣坐在床上……然而彼此之間卻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應該說……阿巧一直不肯轉過身。
始終背對著我。
他的雙肩彷彿背負著沉重而黑暗的陰影。
「打、打起精神來,阿巧。」
再也忍受不了這片沉默,我勉強開口擠出話來。
「你不用這麼沮喪啦……我一點都不在意喔。」
「…………」
「要怎麼說呢……那個,年輕人果然就是不一樣……沒錯,真的好有活力呢!年輕真好!」
「…………」
「況、況且以自然界來說……速度快的生物反而算是優秀的呢!因為野生動物不曉得什麼時候會遭遇到外敵攻擊,快一點結束反而容易讓自己的基因保留下來──」
「……綾子小姐,沒關係,妳不用勉強自己替我說話。妳這樣反而會讓我更難受。」
阿巧用死氣沉沉的語氣這麼說。
我的安慰似乎完全造成反效果了。
從結論來說──我們還沒有做。
雖然剛才在浴室裡激情四射、氣氛火熱,但是很遺憾的,我們並沒能抵達最後一步。
一開始,要怎麼說……是阿巧率先對我展開攻勢。
場面不知不覺變成主導權在對方手中的狀態。
所以我本來也想就這麼順其自然地配合他……可是就在這時,我心中奇怪的使命感開始作祟了。
也許是基於身為年長者的面子問題,又或者是不想讓人覺得我這個女人什麼都不做的自尊心。
心想我不應該這麼被動,我於是強忍著羞恥,自己也伸出了手。
將手伸向對方的胯下。
我傾盡所有從網路上得來的知識,儘管零經驗仍拚命想要讓對方覺得舒服──結果,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阿巧他……完事了。
擦槍走火了。
不過一眨眼的時間。
從我觸碰他開始算起,大約只有十秒鐘左右吧。
「……真的很對不起。」
這已經是滿臉愧疚的阿巧,不知道第幾次向我道歉了。
「沒、沒關係啦,你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我還噴得妳滿身都是。」
「不要緊、不要緊!反正我已經洗乾淨了!」
可能是因為年輕吧,阿巧的那個是又多又猛。
理所當然的,我也因為從來沒有經驗而陷入恐慌,當下的情況真可說是天翻地覆、一團混亂……於是我倆自然也就沒了那種興致,就這麼離開浴室到現在。
怎、怎麼辦……?
完全出乎預料。
我還以為自己在闖進浴室之前已經模擬過各式各樣的狀況了,卻萬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情形。
女人在這種時候應該怎麼做才好?
「……那個,我不是想要替自己找藉口。」
正當我在煩惱該如何鼓勵他時,阿巧一副難以啟齒地喃喃開口。
「不過,我和綾子小姐同居到今天已經一星期了吧?」
「是、是啊。」
「這段期間……我一直都沒有解決。」
「……咦?沒有解決的意思是……」
「就是,那個……沒有自行解決。」
「……什、什麼?」
整整一星期都沒有解決?
這……對這個年紀的男人來說,應該是有點嚴重的事情吧?
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好像曾在哪裡聽說過「男人只要三天就會滿膛」。
這麼一來……就連我也大概想像得出禁慾一週有多嚴重了。
原來阿巧一直都沒有解決生理需求。
不斷獨自強忍著焦躁難耐的情緒……!
「原、原來是這樣。可是……為什麼?」
他並不是沒有時間獨處。
因為像是我去上班的時候,他也經常會獨自在家幫忙做家事。
「妳這樣問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總之,我就是做不到。在綾子小姐工作時自己做那種事情,我總覺得很過意不去。而且,要怎麼說……我也認為在我們兩人共同生活的這個空間裡做那種事情很下流。」
阿巧還是一樣在奇怪的事情上有潔癖。
「其實我、我本來有在想,一定要在和綾子小姐發生這種關係之前先解決一次……可是今天實在是太突然了……」
他滿臉焦慮地說。
啊,原來如此。我為了今天晚上,事先做好了心靈和身體上的準備……可是突然受邀的阿巧根本沒有時間準備。
「……對不起,我果然只是在替自己找藉口。我真沒用。」
像是要掩飾內心的懊悔一般,阿巧笑著這麼說。
「我想不用說,妳應該也知道……我沒有女性經驗。」
「…………」
這個我知道。
儘管沒有直接問過,不過我大概猜想得出來。
因為阿巧他──喜歡了我整整十年。
沒有交過女朋友,一心一意始終只愛慕著我。
「雖然我曾經在腦中妄想,又或者說是模擬過好多次……可是因為綾子小姐本人實在美到太不真實了,讓我觸碰之後忍不住興奮過頭。然後就……」
「…………」
「……對不起。枉費綾子小姐主動提出邀約,卻被我搞砸了。」
他自始至終沒有看著我,用像在拚命強忍恥辱感的語氣說道。
刷背時看起來如此寬大的背部,如今卻顯得好渺小。
他那副不停小聲道歉的模樣,看在某些人眼裡或許會覺得很窩囊,或許會覺得他很軟弱。
可是──
在我看來,現在的他卻是惹人憐愛到不行。
緊緊地……
我從背後環抱住阿巧。
「咦……綾、綾子小姐……?」
聽到他發出困惑的語氣,我又再次緊抱住他。
啊──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明明想要好好地去面對對方,卻又滿腦子都只想著自己。
明明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如同忐忑不安的我──阿巧心裡當然也會感到不安。
真丟臉。
事到如今還想打腫臉充胖子的我真是丟臉。
「……阿巧,你聽我說。」
我開口。
「其實我也沒有經驗。」
「……咦?」
「呃,所以……我、我也是第一次啦。」
說出來了。
總算說出口了。
阿巧慢了一拍才瞪大雙眼。
「咦……咦咦?」
「啊、啊哈哈……你很驚訝嗎?」
「這、這個,我……」
「……聽到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沒有經驗,也難怪你會驚訝了。雖然我有一個念高中的女兒,總是被媽媽、媽媽地叫……但其實除了阿巧,我從來沒有跟別人交往過。」
「…………」
「抱歉喔,我之前實在開不了口。總覺得……特地向你報告這件事很難為情。」
「……這沒有什麼好道歉的。我才應該要為了自己吃驚的反應感到抱歉。」
阿巧神色慌張地接著說。
「不過……我實在有點不敢相信,因為我以為綾子小姐長得這麼漂亮,男人一定會對妳窮追不捨。」
「我、我才沒有那麼受歡迎呢……我以前念書時,覺得和女性朋友在一起比較開心,所以對於感情這件事完全不感興趣……結果收養美羽之後,就忙到沒有時間談戀愛了。」
我過去一直想方設法蒙混過去。心想等到生米煮成熟飯之後,假使對方察覺了,到時再「其實呢……」地坦白就好。
因為──
因為我怕會把對方嚇跑。
因為我覺得這把年紀還沒有經驗很丟臉。
但是,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應該早點說出來的。
早知道他會獨自感到焦急、自卑,我應該早點一五一十地說出一切。
「所以,阿巧。」
我繼續說。
一面用力抱著他。
「剛才的事情你完全不需要放在心上。」
「…………」
「老、老實說,我不太明白……呃……應該說,我大概知道這是一件會讓人感到沮喪的事情。可是我從沒見過也沒碰過阿巧以外的人,所以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感覺……」
沒錯,坦白說我不太明白。
雖然阿巧……好像不小心擦、擦槍走火了,但是這件事情在性交上,究竟是多嚴重的失敗呢?
會對男性造成何種程度的傷害?身為女性又該作何感想才正確?總之,我對這整件事都處於懵懂無知的狀態。
「無論如何請你放心,我不會為了這種事情討厭你或對你感到失望。」
「綾子小姐……」
「我反而還……有點喜歡上你了?」
「咦……?」
「我感覺自己見到你全新的一面……你被我觸碰時的反應真的好可愛。」
「……什麼好可愛?這話實在讓人聽了開心不起來耶。如果綾子小姐要這麼說,那麼妳也……非常可愛喔。」
「……咦?」
「妳的反應和表情都好可愛,而且比我想像中要來得大膽性感。」
「快、快住口!我不准你說這種話!」
「是妳先……」
我倆在極近距離下互瞪。然後──
「……噗!」
「啊哈哈……」
不約而同地笑了。
好奇妙的感覺。
彷彿原本一直繃緊的線頓時鬆了開來。
「要怎麼說呢……其實我並不在意綾子小姐交往過幾個對象喔。我告訴自己,無論妳以前和誰發生過什麼事都不要去介意……好吧,雖然當我在想『不要去介意』的時候,好像就已經在介意了。」
「不過──」阿巧接著說。
「知道綾子小姐也沒有經驗後,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臉上帶著自然、柔和、放鬆的笑容。
我也忍不住開心地笑起來。
「嗯嗯,反正我們彼此都是第一次,根本不需要擔心那麼多。就算進行得不順利,也沒什麼好丟臉的。」
「說的也是,裝腔作勢也無濟於事。」
「就是啊、就是啊。再說今天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嘛。明天、後天還有未來,反正機會多得──」
說到這裡,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以從背後抱住他的姿勢,越過肩膀不經意地望下看──結果某樣東西映入眼簾。
將睡褲高高撐起的凶猛隆起。
擦槍走火後照理說已經恢復正常尺寸的那話兒,如今又再次展現其強大的存在感……!
咦?
不、不會吧。
奇怪?可是他不是剛剛才……?
「咦……啊!沒有,這、這是……」
阿巧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連忙伸手遮住胯下。
「對不起……心情放鬆之後,邪念又一下子跑出來了。」
「是、是喔,這樣啊……」
怎麼辦?
虧我本來想發揮母性和慈愛之心,用「即使今天不行,以後機會照樣多得是」的態度結束話題……沒想到,沒想到居然有第二回合?
怎麼會……
男人不是射完一次後,會有好一陣子沒辦法……啊!不過,我好像也有在哪裡聽過年輕男子只有一次無法感到滿足的說法。
「阿、阿巧果然是年輕人耶。」
「──綾子小姐。」
阿巧以慎重的口吻,對心生動搖的我開口。
他轉過身,定睛凝視著我。
「我可以為剛才的事情雪恥嗎?」
阿巧的語氣聽起來彷彿暗藏決心,卻也同時像在撒嬌一般……總之,給人一種非常自然的感覺。
帶著適度的緊張感但又不會幹勁過剩,極其自然的邀約。
所以──
「……嗯。」
回過神時,我也自然而然地點頭了。
阿巧從正面抱住我,然後緩緩地將我按倒在床上。
和浴室裡過度火熱的氣氛截然不同。
不是沉醉在情慾中,宛如野獸般互相渴求,而是緩緩地、輕鬆自在地,照著兩人的步調去品嘗體驗每一個步驟。
坦誠相對,仔細確認彼此的存在──
「綾子小姐。」
溫柔地讓唇瓣相疊之後,阿巧呢喃似的說。
「我好喜歡妳。」
「……我也喜歡你。」
確認彼此的愛意後,我倆再次雙唇交疊。接著,阿巧的大手開始有些笨拙地褪去我的睡衣。
當然──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也進行得並不完全順利。
我們兩個新手困惑且笨拙地,一起設法朝向終點而去。儘管過程冗長,即便是客套話可能也算不上有情調──然而所有的一切依舊觸動人心。
無論是失敗、迷途,還是陷入了惡戰苦鬥,只要和他一起,一切便是如此美好。
能夠將虛榮、尊嚴隨著衣服一同褪去,彼此裸裎相對、合而為一,是再幸福不過的一件事。
我和他的漫漫長夜又將展開。
甜蜜到令人融化,只屬於我倆的柔情時光──
隔天早上。
醒來後我發現自己全身赤裸,然後睡在旁邊的阿巧也是赤身裸體。
「……!」
一瞬間,我心跳加速。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半夢半醒的腦袋慢慢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一切。
羞赧令全身瞬間發熱。但是很快地,一股平靜安詳、好似心滿意足的情緒便湧了上來。
啊,對喔。
我們真的做到最後了。
不是作夢也不是妄想,是真真實實地結合了。
「……嗯,綾子小姐……」
我怔怔望著阿巧的睡臉。沒一會他也醒來了。
「咦?啥……妳怎麼會沒穿衣服……等等,我也……啊,對喔,昨天……」
和我一樣,阿巧也一度感到吃驚,之後便慢慢回想起來。
我姑且用棉被遮住胸部,開口說道。
「早安,阿巧。」
「……早安。」
「看樣子,我們兩人昨天後來就這麼睡著了呢。」
我吐了一口氣繼續說。
「呼……真不可思議,我感覺自己整個人輕飄飄又神清氣爽的。虧我之前還那麼擔心……結果實際做了之後,才發現其實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大不了。」
「……對、對不起,我的表現沒什麼大不了。」
「咦……啊!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糟糕!
阿巧露出喪失男人自信心的表情了!
表情和之前早早發射時一樣!
「我因為是第一次,心裡產生了各種不安……像是擔心會不會很痛、會不會犯下可笑的錯誤,還有──事後整個世界會不會徹底改變。」
「…………」
「不過,看起來變化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一切都是初次接觸的未知體驗。
不僅有許多新發現,也得知了對方嶄新的一面。
但是──沒有改變。
最根本的心情沒有變化。反而感覺原有的那份心情正在不斷擴大,變得益發濃烈了。
「沒有劇烈的變化,感覺就只是自然而然會發生在男女感情路上的一起事件而已。」
「…………」
「所、所以,我的意思絕對不是在說阿巧你沒什麼大不了的。應該說,我反而因為你在那方面的表現很了不得而大吃一驚呢。我對你那爆炸性的年輕體力和男子氣概絕對沒有任何不滿。」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那個……我、我很滿意──~~!討、討厭!不要讓我說出來啦!」
「好痛!」
因為實在太害羞了,我用枕頭打了阿巧好幾下。
「對、對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好痛!等等,停停停!」
沒一會,大概是承受不住攻擊了吧,阿巧抓住我的手腕制止我。
「我都已經道歉了,拜託妳就原諒我吧。」
「可是你……」
「…………」
「…………」
注意到時,我倆已默默地凝視彼此。
雙方都赤裸著身體坐在床上。
當下的氣氛感覺無論何時開始也不奇怪──不過就在那個瞬間,我的視線捕捉到在他身後的壁掛時鐘。
「……咦、咦咦咦?八、八點?」
徹底破壞氣氛的大聲尖叫。
我錯愕不已。
八點……居然已經八點了!
雖然正確來說是還有五分鐘才八點……但總之非常不妙!
今天是星期一!
是必須正常到公司上班的日子!
「咦?唔哇,真的八點了……!」
阿巧也在確認手機後大吃一驚。這下連只是壁掛時鐘的時間不準的可能性也消失了。
「怎、怎麼辦……阿、阿巧你今天也要實習對吧?」
「是的,我也快要遲到了……呃,不過綾子小姐應該比較急吧?」
「嗯……今天公司九點開始就有會議……」
搞砸了。
由於昨天情況實在太混亂,結果我們兩人都忘了設鬧鐘。
事後就這麼……筋疲力竭地沉沉睡去。
「唔哇,對不起……要是我有讓妳早點睡就好了……都怪我拜託妳做了好幾次。」
「沒、沒關係啦,你沒有錯。況且真要說的話,最後一次也是我主動要求──不對,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正當我急忙準備下床之際,這時又發生另一個問題。
「等等,綾子小姐,妳沒穿衣服……!」
「……呀!」
糟了!
我現在一絲不掛!
唔,雖然說……昨天都已經被看光光,如今似乎也沒什麼好害羞了,但我還是一樣覺得難為情!
再說,光著身子在家裡走來走去……感覺好像已經放棄當個女人了,我不要!
「嗚嗚……阿巧,棉被借我一下。」
我打算姑且裹著棉被去拿衣服。
「呃,可是……」
不料卻遭到拒絕。
「我現在也正處於無法離開棉被的狀態。」
「咦……什、什麼?」
我遲了幾秒鐘才理解他的意思。
「為、為什麼?怎麼會?」
「……因、因為是早上。」
「可是,昨天明明那麼……」
「因為已經過了一晚……」
「是喔……年、年輕人果然很厲害耶……──重點不是這個!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快遲到了!」
我手忙腳亂地設法鑽出棉被,開始整理儀容。
沒時間悠哉地吃早餐了。
洗臉刷牙化好妝之後,我急忙穿上套裝。
「那麼阿巧,我先出門了!」
「我知道了!」
瞥了正在幫忙收拾我們昨晚散落一地的衣服的阿巧一眼,我只顧著打理好自己便前往玄關。
「那個……」
「嗯?」
阿巧對穿好鞋子、轉過身的我說。
「路上小心。」
臉上帶著莫名自然的笑容。
這聲招呼明明和昨天之前別無二致,今天卻不知為何感覺格外特殊。
「……我出門了!」
我一面暗自玩味箇中差異,說完便急忙衝出玄關。
若是平常,我都會走去車站搭電車上班。但是今天我當機立斷,馬上就決定招計程車去公司。
多虧如此,我才能勉強趕在最後一刻抵達公司。
下計程車後,我匆匆忙忙跑進大樓,前往電梯。
「啊,等一下!我要搭電梯!」
我請裡面的人幫忙打開關到一半的門,急忙搭上電梯。然後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抬頭──這才發現裡面的人是誰。
「啊……狼、狼森小姐?」
「早安,歌枕。」
早我一步搭上電梯的人,是一名身穿褲裝、眼神銳利的美女──也就是我們公司的社長,狼森夢美小姐。
「好難得喔,妳居然會這個時間才來公司。」
狼森小姐按下「燈船」所在的樓層按鈕,一面這麼說。
「啊哈哈……因為我稍微睡過頭了。」
「是嗎?左澤沒有叫妳起床嗎?」
狼森小姐也知道同居的事情。
應該說……這次同居的萬惡根源就是她。
「呃,阿巧他也一起睡過頭……」
我頓時止住話。
糟糕,還是別說了。雖然我身為下屬,必須對上司說明差點遲到的理由,可是繼續說下去,對方很可能會連不必要的事情也察覺到。
「……喔?」
一瞬間,狼森小姐把手抵在下巴上,做出像在沉思的動作──但是沒一會她便看著我的脖子,臉上浮現不懷好意和恍然大悟的笑容。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什、什麼意思?」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歌枕妳終於也成為一個會帶著脖子上的吻痕來上班的女人了。」
「咦?不、不會吧!我明明說脖子不可以……!……啊!」
我反射性地按住脖子,之後隨即便察覺自己的失誤。
糟糕。
我完全中計了!
「……喔~是喔~果然是這樣啊。」
套話成功的狼森小姐露出樂不可支的笑容,直盯著我的臉瞧。
「看來妳昨晚玩得相當開心嘛。」
「~~!」
「你們這對拖拖拉拉的情侶總算踏出一步了啊。呵呵呵,這下我非得徹底問個清楚才行了。下次喝酒,妳可要事先做好心理準備喔。」
「……真是的,這、這是性騷擾啦……」
我只能這麼弱弱地回應喜上眉梢的狼森小姐。
歌枕綾子,3×歲。
和這輩子第一位男友同居至今一星期。
雙方的關係終於稍微往前邁進一小步。
♥
就一般世人的觀點而言,性交或許是一項契機。
即使沒有到契機這麼嚴重,也無疑是個特別的事件。
既然世上存在處男、處女這種將有經驗和沒經驗的人區分開來的詞彙,就不難看出這個世界是多麼特別看待性交這件事。
只不過……
我個人實際體驗過後的感想是──性交並不會讓整個世界產生多大的變化。
這固然是一件特別的事情,卻沒有到會令價值觀、人生觀驟然丕變的程度。
我也曾擔心自己都這把年紀了還沒有經驗……會不會有什麼地方難度變得特別高,或是因為過度重視性交這件事,導致自己事前事後變得判若兩人──結果完全沒有這回事。
我還是原來的我。
他還是原來的他。
什麼都沒有改變。
性交只是一邊讓肌膚交疊,一邊展現對對方原有的心意,類似像這樣的確認作業。
但是……
可是……
話雖如此……
若要說事前事後是不是真的完全沒有變化……說實話倒也不盡然。
緩慢卻又明顯地……
我們的關係從那天晚上開始起了變化。
比方說──早餐時間。
「呼啊……早安。」
「早安,阿巧。我正在做飯,你等一下喔。」
比較早起的我先開始張羅早餐。過了一會,他也從臥室走出來。
道過早安後,我將視線移回到平底鍋的荷包蛋上──
忽然間……
阿巧從後面溫柔地摟住我。
「呀!……怎、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看到妳的背影我就忍不住想抱妳。」
這麼說道的他儘管一副羞澀又抱歉的模樣,卻沒有停止擁抱我。
「綾子小姐,妳今天也好美喔。」
「真、真是的……你在胡說什麼啦?好了,我正在做飯,你快放手。」
「再一下子就好。」
「不行!動作要是不快點會遲到的。」
「……知道了~」
阿巧一邊鬧脾氣似的回應,一邊鬆手。繼續動手做早餐的我,心情好到忍不住哼起歌來。
比方說──回家後。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綾子小姐。」
「阿巧……」
「妳、妳看起來很累耶。」
「就是說啊……今天也好累喔。因為我在今天連續開了三個動畫相關的會議……」
邊脫鞋邊抱怨之後──
「我真的快要累死了~」
我忽然靈光一閃,發出撒嬌的聲音。
「唉唉~我不行了,全身一點精力都不剩了。這下……看來有必要立刻補充精力了。」
「……啊~是這樣啊。」
總算察覺我的意圖,阿巧面露曖昧的微笑。
「來、來吧。」
同時展開雙臂。
我蹦蹦跳跳地稍微用力撲到他懷裡。他的溫暖和氣味包圍著我,逐漸滲透到我因工作而疲憊不堪的精神與肉體中。
「辛苦妳了。」
他一邊柔聲慰勞,一邊撫摸我的頭。在大手的溫柔撫觸下,我感覺到有一股既酥麻又舒服,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幸福感充滿整顆心。
「這樣有補充到精力嗎?」
「有,充得飽飽的。」
我也伸出手臂,環抱住他。
明明回到家還不到一分鐘,就彼此熱烈擁抱的我們實在有些可笑。
「哎呀~只有我被補充到滿滿的精力,這樣感覺真不好意思~」
「放心啦,因為這個充電系統似乎是雙向的喔。」
「這樣啊。真厲害,感覺就像永動機呢。」
「的確是永動機呢。」
「呵呵呵,好夢幻的系統喔。」
彼此沉浸在擁抱之中,漫無目的地對話。
我倆就這麼一直對話下去,持續擁抱了好一陣子。
比方說──晚餐後。
「都道府縣中面積最大的前三名依序是……呃,是什麼呢?」
我們兩人並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裡的猜謎節目。
「第一名肯定是北海道。第二名是……岩手嗎?那麼第三名是……」
「會不會是福島啊?」
「咦?福島有那麼大嗎?長野之類的應該比較……啊!正確答案是福島!阿巧,你好厲害喔!」
「啊哈哈,我記得小學的時候有教過啦。」
「說的也是喔,畢竟阿巧讀小學也不過是十年前的事情嘛。哪像我……讀小學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啊!請、請不要那麼沮喪!」
「沒、沒事沒事。好了!下一題我不會輸給你的!呃……兩千圓紙鈔上畫的建築物是什麼?」
「兩千圓紙鈔……是什麼呢?」
「這題我知道!是首里城!」
「喔喔,好像答對了耶。」
「呵呵呵,太好了。不過真教人懷念耶,我還記得以前我媽曾經給我兩千圓紙鈔當作零用錢,可是我都捨不得花掉。你以前有拿過兩千圓紙鈔嗎?」
「呃……對不起。我那個時候還沒出生。」
「……啊,對喔,因為兩千圓紙鈔已經是超過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現在的年輕人根本連碰都沒碰過……」
「啊,請不要那麼沮喪!」
時而大笑,時而沮喪。
在起起伏伏的情緒中享受兩人獨處的時光。
就在我們繼續觀看節目的──這個時候。
忽然間……
阿巧伸手摟住我的肩膀。
坐著而溫柔地將我一把抱過去。
「……!」
一瞬間,我驚訝地望著他的臉。
「猜、猜謎節目果然一看就會停不下來耶。」
然而他的雙眼卻依舊盯著電視不放。儘管阿巧裝得一副若無其事,整個人卻顯然有些緊張。
而我也沒有抵抗。
「……就、就是說啊。」
就這麼輕輕地把頭靠在阿巧肩上。
「猜、猜謎節目好有趣喔。」
「對、對啊,真的好有趣。」
「下一題是……『今天是星期三。請問明天的後天的前天的大後天是星期幾?』啊~是這種類型的題目啊。這個只要慢慢想就一定會知道答案。」
「就是啊,只要冷靜思考就能想出來。」
「嗯,沒錯,只要一步一步地思考……奇、奇怪?」
「呃……」
「……啊哈哈,好、好難喔。」
「感覺腦袋現在完全轉不過來耶……」
我倆緊貼著彼此,一邊感受對方的心跳聲,一邊雙雙露出苦笑。
這便是儘管心跳澎湃,心情卻莫名放鬆平靜、心滿意足的飯後時光。
比方說──發生養眼的幸運意外時。
「……呀!」
「哇!抱、抱歉。」
當我正準備洗澡時,發生了阿巧不小心打開脫衣間的門的意外。
此時的我已經褪去衣物,身上只剩下內衣褲。
情況可說是糗態畢露。
若是之前,想必會引發一場混亂吧。
我應該會紅著臉發出尖叫,阿巧則會急忙關上門離開。而且兩人之後依舊會感到有些尷尬和悸動……百分之百會上演這樣的大騷動。
如果出現在輕小說裡,這是絕對會附上插圖的一大事件。
可是──
「真是的……你小心一點啦。」
我苦笑著這麼說。
呈現不慌不忙地稍微用手遮住胸部的姿態。
「啊哈哈,對不起。」
而他也只是稍微道個歉,沒有慌慌張張地紅著臉跑出脫衣間。
應該說……他反而還在原地待了好一會。
他沒有立刻離開,就這麼看著只穿內衣褲的我。
「…………」
「咦?怎、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那套內衣真不錯。」
「喂……真是的,你在說什麼啦!」
我雖然姑且說出責備的話,並且做出遮掩身體的動作,卻沒有像之前那樣害羞到極點。
心裡反而覺得很開心,甚至有點暗自竊喜。
「也、也是啦,畢竟這是我為了同居生活而新買的內衣嘛。」
「…………」
「我、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喔。我只是在預設各種……各種場合時,覺得似乎有必要才買的。」
「既然如此……那我反而應該要好好欣賞了。」
「什麼?」
「妳難得買了新內衣,我要是不仔細欣賞就太失禮了。嗯嗯,肯定是這樣沒錯。」
「等、等一下……!不、不行啦……雖然我的確是做好被你看的心理準備才買的,而且如果你完全不看,我也會覺得有點失落……即使如此,你還是不能盯著看!現在不行!」
「現在不行……那什麼時候可以?」
「總之就是不行!好了,你快出去!我要洗澡了。」
我推著看似依依不捨的阿巧,將他趕出脫衣間。
兩人像在調情一般開心地鬥嘴。
就算被看見內衣,也只是用摻雜著玩笑的日常對話作結。
明明是如果出現在輕小說裡絕對會附上插圖的場景,我倆卻非但沒有附上插圖,還只是當成日常場景般輕輕帶過。
諸如此類。
總之……
整體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雖然並非有什麼東西改變了,卻也確實產生了變化。
該怎麼說呢,自從那晚上開始──我倆之間的距離便一口氣拉近了!
而且拉得非常近!
變得好有情侶的感覺!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之前的感情也沒有不好,也沒有不像一對情侶啦。
反而就青澀這一點來說,以前或許在某方面還更有情侶的感覺。
可是,如果說之前的情侶關係充滿學生的青澀感……那麼現在就是已經邁出一步的成熟穩重的關係!
肢體接觸和身體碰觸的頻率大幅增加,而且還非常自然。
唉……好幸福。
幸福得不得了。
這麼幸福真的可以嗎──
「──要怎麼說呢~就是兩個人在一起的感覺變得非常自然。啊!當然我們之前的感情沒有不好喔?只不過因為還是有些地方會互相顧慮……比方說當對話中斷時,會產生兩個人都在勉強找話題的氣氛……但是,現在我們完全不會在意那種事了!就算不硬找話聊也能感到自在,甚至有時還會在這種無言的時刻不由自主地開始肢體接觸……!果然有些事情即使不說出口,也能夠傳達出去呢!感覺光是彼此碰觸,雙方的心意就能慢慢相通……啊!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不需要言語溝通啦!我們兩人都對這方面相當重視……尤、尤其阿巧總會誇大地讚美我,每天都要說好幾次『我喜歡妳』、『我愛妳』……讓我每天都好幸福,感覺自己真的被深深愛著……啊哈哈~真教人傷腦筋耶。狼森小姐妳覺得呢?」
「……啊,是喔?」
週末的晚上──
我應狼森小姐之邀,和她單獨來喝酒。
地點是之前也來過的居酒屋包廂。
幾杯黃湯下肚後,我變得聒噪多話。反觀狼森小姐卻始終沉默寡言。
「狼森小姐,妳怎麼了?妳感覺很沒勁耶。」
「……沒什麼。」
「今天不是狼森小姐妳自己硬是約我出來,氣勢洶洶地說要徹底問個清楚嗎?所以我才做好心理準備,一五一十地把我們兩人的現況說給妳聽啊。」
「……既然如此,那我就明講了。」
啜了一口手中的日本酒後,狼森小姐語氣強硬地說。
「妳也太愛放閃了吧!」
「啥……」
「提出邀約的人確實是我……但是我沒想到會遭受如此猛烈的放閃攻擊啊。呵呵呵……好奇怪喔,我這十年來從來沒有喝酒喝到吐,然而現在卻有種火燒心的感覺。」
「什麼放閃……我只不過是想告訴妳,我和阿巧兩個人現在過著何等充實幸福的日子罷了。」
「那不是放閃是什麼!」
狼森小姐大喝一聲。
「……呵!呵呵呵……我現在心情好複雜啊。我明明應該要很高興見到你們順利過著幸福的日子……內心深處卻怎樣都開心不起來。」
她一邊發出冷笑,一邊繼續嘆道。
「我確實希望你們能夠順利交往,為此不僅聆聽過你們戀愛上的煩惱,也曾經多事地插手干預。可是,真的見到你們幸福的模樣之後……我就覺得好沒意思!」
「妳怎麼這樣!」
居然說這種話!
說什麼覺得沒意思!
「以前你們兩個拖拖拉拉、磨磨蹭蹭時,我的確很焦急地希望你們能夠有所進展,可是真的見到你們關係發展順利之後,我就覺得無聊死了,甚至……希望你們可以起爭執,現出醜態。」
「妳也太狠毒了……」
「唉唉~到頭來,站在第三者的立場盡情捉弄你們,大概才是最開心有趣的吧。就是因為你們會接連引發問題,才有欺負的價值啊。之前高高在上地隨便給予為了陌生的戀愛煩惱所苦的妳建議,真的是我最快樂的時候了……」
「……妳會不會講得太直接了?」
「歌枕,我已經知道你們現在很順利了。不過妳也是時候該引發下一個問題了。反正這應該只是開場白吧?只是在關係因為下個插曲而變得支離破碎前,所埋下的伏筆對吧?」
「請不要說那種不吉利的話!」
我全力發出抗議。
狼森小姐又舉起小酒杯啜了幾口。
「好啦,先不開玩笑了。」
然後像是重新打起精神地接著說。
……她真的只是在開玩笑嗎?
我總覺得那像是她的真心話。
「妳能夠如此享受同居生活,真是再好不過了。」
「……妳真的這麼想?」
「真的、真的。」
她苦笑著說下去。
「抱歉喔,我實在太羨慕幸福的妳,於是忍不住說了這種壞心的話,因為我最近……煩惱比較多。」
「咦……」
「不,沒什麼。跟妳沒關係。」
她搖搖手停止話題。
好難得。她剛才瞬間露出的表情感覺既苦惱又有種無奈感,一點都不像平常的她。
明明我所認識的狼森夢美,是一個即使在工作上遇到天大的麻煩也不會心情沮喪,反而還會笑著享受逆境的人。
發生什麼事了呢?
究竟是什麼事情讓狼森小姐如此苦惱──
「好了,」
不顧陷入沉思的我,狼森小姐又重新點了一瓶日本酒,像要轉換心情似的改變話題。
「既然夜色已深,那麼我們就把話題的深度提高一階吧。」
「咦?這話什麼意思?」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要妳說得更詳細一點啦。」
「我已經大致都說完了啊。再說,妳剛才不是嫌我太愛放閃?」
「哎呀是沒錯啦,關於你們兩人的關係有了更進一步的發展,以及之後過著多麼充實幸福的生活這件事,我剛才的確是聽了很多。雖然放閃行為讓人厭煩……但如果是更深層的話題,那就另當別論了。」
「更深層?」
狼森小姐探出身子,向一頭霧水的我問道。
「說實在的──妳和左澤的夜生活具體而言怎麼樣?」
「啥?」
「我好感興趣喔。真想知道那麼青澀的你們,在跨越最後的界線之後是如何地手忙腳亂。」
「妳、妳在說什麼啊?真是的!我怎麼可能告訴妳具體情況!這是性騷擾,性騷擾!」
「我不是以上司,而是單純以朋友身分在關心耶。」
「就算是跟朋友,也不可能聊這麼私密的話題……」
「妳在說什麼啊?年過三十的女人聚在一起喝了酒,就只會聊跟男友或老公之間的性事啊。」
是這樣嗎?
成熟女性會這麼做?
大家都在聊這種話題?
「所以,左澤在那方面的表現如何?嗯?他有好好地滿足妳嗎?」
「妳……討厭啦……請妳不要這樣。我已經說過好多次了,我很不喜歡這種藉著酒興口無遮攔的行為。」
「別這麼說嘛。」
「不行就是不行!」
我已經不是那個總是被牽著鼻子走的我了。
更重要的是,不只是我,這也事關阿巧的隱私,所以我必須堅守底線才行。
「是喔……」
見我如此強力拒絕,狼森小姐微微吐了口氣。
「既然妳不願意,那也沒辦法。我不會硬是打破砂鍋問到底啦。因為要是再追問下去,恐怕真的會構成性騷擾。」
「就、就是啊。」
正當我放下心中大石時──
「再說──就算問了,大概也聽不到什麼精彩內容。」
狼森小姐用一副瞧不起人的口氣接著說。
「你們兩人的個性一本正經,八成就只是很普通地做著普通的事情吧?感覺根本沒必要特地問東問西。」
「…………」
「我想,你們的夜生活大概就跟少女漫畫一樣可愛吧。彷彿背景有花在翩翩飛舞一般,充滿著祥和純潔的氛圍。」
「…………」
「哎~要怎麼說呢?我開始覺得的確是我不對了。我居然這麼過分,去多嘴過問你們兩人的夜生活。嗯嗯,沒關係啦,反正每個人對性愛的喜好不同嘛。就算平凡、就算普通、就算口味清淡,只要你們兩人自己滿意就好,反正又不是要做給別人看。兩個沒經驗的人光是能夠順利做完,就已經非常值得表揚了。嗯嗯,抱歉、抱歉,我不會再提這種成人的話題了。」
「……妳、妳少小看我們了!」
我向前探身,激動大喊。
整個人氣得發昏。一方面大概是喝了酒的關係吧,我全身發熱,一股怒氣直沖腦門。
「妳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居然還敢擅自大放厥詞……!我先聲明了,我們可是確實有在進行大人式的性愛!哪是少女漫畫啊?我們是真的有在做十八禁的事情!」
「是喔?」
「雖然一開始的確有些事情需要摸索……不過隨著次數增加,等級也不斷往上提升了!說什麼口味清淡……我們現在已經是濃郁的豚骨風味了啦!」
「喔喔~」
「而且阿巧他……雖然一開始曾經遭遇過小小的失敗,但是他現在非常厲害喔!何止認真,他簡直……就像野獸一樣爆發出年輕活力……不、不過他也不是只有激烈而已,該溫柔的時候他也是溫柔體貼到不行……所以讓我感覺愈來愈上癮……」
「這樣啊。」
「不止他,我、我也有在努力……沒錯,我非常努力!我有好好地……服務取悅他。一邊自己想辦法學習那方面的知識,一邊請阿巧教我怎麼做,努力地進行各種嘗試……」
「喔,真的嗎?」
「是、是真的!就連昨天我也在阿巧的要求之下,用胸部……」
「嗯嗯,用胸部怎麼樣?」
「用、用胸部,呃,就是,把那話兒……~~~~!」
這時,我才終於……終於發現自己中計了。
糟糕!
我完全中了對方的計謀!
徹底遭到誘導盤問!
把絕對不想說的事情全說出來了!
「嗯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看來你們的夜晚相當熱情火辣呢。真是幸好我有細問。」
「唔、唔唔~~!」
「啊哈哈哈!歌枕妳真的很可愛耶。」
看著受挫敗感與羞恥心折磨的我,狼森小姐開心地笑著飲酒,完全把我的醜態當成了下酒菜。
「……好過分,有夠差勁。我最討厭狼森小姐了。」
「呵呵!抱歉啦,我以後不會再犯了。」
她毫無悔意地說。
雖然她嘴巴上這樣講,不過她以後八成還是會捉弄我吧。
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了。
「哎~不過話說回來,我還真羨慕妳啊。老實說,我最近這陣子好缺男人喔。到底要去哪裡才能找到好男人啊……」
狼森小姐嘆道。
「我看我也學學妳,試著對二十歲左右的小夥子下手好了。」
「拜託不要。以狼森小姐的年紀,妳要是對二十歲的人下手,那簡直就是犯罪了。」
「妳不也差不了多少嗎?年齡差距一旦超過十歲,多出來的就可以當作是誤差啦。」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我們不一樣,因為我們是跨越年齡差距等限制……真、真心地彼此相愛……」
唔哇啊啊,我說出了好害羞的話。
不行。
我今天真的是太失控了。
感覺不管說什麼,都會不小心脫口說出令人害臊的話。
「呵呵呵!說的也是,你們兩人一定是命中注定的情侶。我會祈禱你們永遠這麼幸福下去的。」
彷彿認清什麼似的說完後──
「不過話雖如此,晚上那檔事妳也得適可而止喔。」
狼森小姐接著說。
「因為要是妳每天晚上都被推倒,結果累到對工作心不在焉,那就傷腦筋了。」
「這、這種事情不用妳說我也知道。」
「是嗎?這幾天,妳應該一直都覺得肌肉痠痛吧?」
「唔……」
被戳中痛點了。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
從那天晚上的隔天開始……我便深受劇烈的肌肉痠痛所苦。
好哀傷啊,我已經到了會產生延遲性肌肉痠痛的年紀了。
我深深體會到自己平日缺乏運動。
不過嘛,嗯,說真的。
有了經驗之後我才知道……晚上那檔事真的是一項全身性運動呢。
全身上下每一處都會痠痛不已。
「歌枕,一方面也是為了左澤,我勸妳平時還是稍微做點運動比較好喔。」
「我、我知道啦。妳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是有在考慮為了維持體態去嘗試各種運動的。」
只不過,我目前還只停留在想的階段,沒能實際付諸行動。
其實,我本來有計畫要在這次來東京出差的期間,執行「決定了,我要趁見不到阿巧的這段時間變漂亮,讓他大吃一驚!」的減肥計畫……但沒想到最後變成同居而不是隻身赴任。
唉唉~
如果我是隻身赴任就能減肥了。
就可以趁這三個月,瘦到令阿巧大吃一驚的程度了。
「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狼森小姐說道。
「想要維持體態和健康,運動當然是必須的……不過女人做運動鍛鍊身體,對情侶來說有著很大的好處喔。」
「好處?」
見我露出不解的神情,狼森小姐把臉靠過來對我說悄悄話。
咦?悄悄話?
她之前明明仗著這裡是包廂,一直口無遮攔地暢所欲言,為什麼現在才──我本來納悶地這麼心想。
「──!」
但是聽完內容之後,我不禁愕然。
那的確是即使身在居酒屋的包廂內也最好悄聲耳語的話題,同時也是現在的我不可錯過的情報。
♠
同居一旦超過兩星期,很多事情都會漸漸地開始習慣。
又或者說是新鮮感淡去,逐漸適應了共同生活這件事。
比方說──回家時。
一開始,我們雙方一定都會去迎接對方。
即使正在做飯或正在打掃浴室,也一定會暫時放下手邊的工作、洗好手,為了說一句「歡迎回來」而跑到玄關,回到家的那個人也因為知道對方會來迎接而留在原地等候。
當然,這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也是只有同居才能體驗到的儀式感。
不過嘛……兩週過後就會慢慢地不再這麼做。
這絕對不是因為膩了或是感情冷卻……而是一種彼此都不再勉強,開始放鬆做自己的感覺。
我覺得這樣的變化並不壞。
兩個人相處起來彷彿一家人般理所當然……不對,這樣說好像有點太過頭了。嗯,沒錯,現在就成為家人還太早了。
「我回來了。」
「啊!阿巧,歡迎回來。」
下午四點左右。
我從實習的公司回到家後,聽見綾子小姐的聲音從客廳的方向傳來。不過,她並沒有特地跑過來。而我也沒有特別等她來迎接,就這麼直接脫掉鞋子進屋。
今天是綾子小姐比較早回家。
她好像在外面和動畫相關的人員開完會後就直接回來了。
「……咦?綾子小姐,妳在做什麼啊?」
客廳裡的她作了一身罕見的打扮。
貼合肌膚的緊身褲和坦克背心。
額頭微微冒汗。然後臀部下方──有一顆很大的瑜珈球。
她坐在銀色的橡膠球上,展開雙臂保持平衡。
「我剛才做了點運動。」
「運動……」
「其實我為了這次來東京出差,特地準備了各種用品,像是運動服還有這顆瑜珈球,打算有空的時候做做運動。」
「是喔。不過,妳怎麼會突然想運動?」
「……也、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啦,就只是莫名有了這個念頭。」
綾子小姐的態度莫名焦躁。
「再說,我畢竟年紀也大了……還是讓自己稍微瘦下來比較好。」
「妳會不會太在意自己的身材了啊?我是覺得綾子小姐的身材已經很好了,根本沒必要勉強減肥。」
「……或、或許吧。但是我還有其他理由……」
「理由?」
「沒、沒事沒事!總之!運動又沒有壞處!人過了三十歲,還是得有意識地增加運動量才行!」
她以強硬的口吻這麼說。
嗯……
好吧,運動的確是沒有壞處。
我個人是完全不在意綾子小姐的身材,反而還覺得現在這樣稍微鬆懈的體態比較有女性魅力……啊,不對、不對,我的喜好不是重點。
無論如何……
若從客觀的角度來思考,確實不可否認綾子小姐是有些缺乏運動。況且她的工作也多半是坐著辦公。
既然她有意為了健康開始鍛鍊身體,我身為男友反而應該予以鼓勵才對。
「如果可以,阿巧要不要也一起運動?」
「好啊。」
我沒有理由拒絕,立刻二話不說地答應。
換好方便活動的服裝之後,我回到客廳。
「我們要做什麼?」
「唔嗯~你要不要也試試看這個?」
這麼說著的綾子小姐坐在瑜珈球上。
接著讓雙腿懸空,展開雙手保持平衡。
「喝!嘿、唔……啊!」
維持平衡大約五秒後,她整個人倒在地上。
「呼……嗯,還算可以。你覺得如何?」
「咦?什麼意思?」
表情有些得意的綾子小姐令我感到困惑。
「這個還挺難的對吧?我可是練了大概一小時,才總算能夠維持平衡這麼久喔。」
「…………」
「好了,接下來換你了。呵呵!不過一開始沒辦法成功是理所當然的,你不需要太在意。我會教你直到成功為止的。」
「…………」
我默默地坐在瑜珈球上。
抬起腿,展開雙臂,一下子便抓到平衡。
然後就這麼過了五秒、十秒、二十秒。
雖然過了三十秒後我依舊游刃有餘……不過因為綾子小姐的表情逐漸轉為震驚,於是我姑且下來。
「咦……?你、你怎麼這麼厲害?」
「還好啦……因為我家也有這個球。」
「……啊、啊,原來如此,是因為你在家練習過很多次了啊。說的也是,要是沒練過才不可能辦到呢。我一開始也不曉得在客廳摔倒過多少次……」
「不,球是我媽買回來的,我只有試過一兩次而已。」
「……是、是喔?」
綾子小姐顯然相當沮喪。
「……好啦,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整天坐著辦公、缺乏運動的三字頭女人,和念大學有在運動的二十歲男生之間有著根本性的差異。是那個對吧?是軀幹之類的東西截然不同對吧……?」
「不、不要鬧脾氣嘛。」
就這樣,我和綾子小姐展開了訓練。
說是開始訓練,但其實我們手邊沒有任何運動器材。綾子小姐也好像除了瑜珈球外,沒有特別準備其他道具。
算了,應該沒關係吧。
既然目的是解決缺乏運動的問題,而非真的要改造身材,那麼光是以自身體重進行鍛鍊便能達到充分的效果。
首先從──仰臥起坐開始。
「那麼,我們開始吧。」
「咦……」
「哼!嗯~~」
「等等……」
「嗯~~~!一……呼、呼、呼~」
綾子小姐躺在地板上,將雙手放在後腦杓,抬起上半身。
以使盡全力彈起的方式,勉強做了一下。
上半身完全坐直。
這、這個……
「呼、呼。不錯耶,感覺腹肌有用到力。」
「……那個,綾子小姐。」
我忍不住開口指正。
妳怎麼只做了一下就累成這樣──我壓抑想要這麼吐槽的心情,提醒她更為重要的事項。
「妳做仰臥起坐的方式錯了喔。」
「……咦?」
「將上半身完全抬起是不對的。」
「不會吧……可、可是,說到練腹肌,不就是要這樣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其實從好一陣子之前,就有人說做仰臥起坐時將上半身完全抬起會引起腰痛,所以不建議那麼做。」
「是、是這樣嗎?」
「仰臥起坐的正確做法……應該是這樣。」
我仰躺在地板上,雙腳屈膝踩地。
然後把雙手放在後腦杓,一邊將意識放在腹肌上,一邊微微抬起上半身。
沒有完全抬起上半身,而是中途便回到地面。
如此便完成一下。
「原來只要這樣就可以……」
「做的時候要看著自己的肚臍,一邊吐氣一邊抬起上半身。比起用彈的方式做很多下,將意識擺在腹肌上,慢慢地將每一下做得確實更為重要。」
「是喔~真不愧是阿巧,你好清楚喔。」
「這沒什麼啦,我也是在參加學校的社團活動時學到的。」
「……這樣啊?原來社團活動會教這種事情。」
綾子小姐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
「說起來……這種情況還挺常見的耶。就是在自己的世代本來理所當然、覺得是常識的事情,結果到了後來才發現是錯的。」
「嗯,確實如此。」
「在我們那個世代,用剛才的方式做仰臥起坐是理所當然的喔。以前運動社團的社員們只要遇到下雨天,就會大家一起在走廊上拚命地那樣做仰臥起坐,所以我萬萬沒想到那麼做會傷腰。」
「…………」
「雖說是沒辦法的事,不過還真是教人覺得感傷啊。」
「就是啊。說到這裡,綾子小姐的世代還有一個說法是運動過程中不可以喝水對吧?」
「…………沒有喔,在我那個年代,大家都已經會確實補充水分了。有不要喝水這種說法的是更久之前的昭和世代……我雖然差點就要成為昭和人,不過還是在平成時代長大……」
「啊!對、對不起。」
綾子小姐神情沮喪,一副難以釋懷的模樣。
看來我嚴重失言了。
接著是──深蹲。
「如果要在家自我訓練,深蹲是絕對推薦必做的項目,因為簡單方便、不需要很大的空間,而且效果又很好。」
正因如此,深蹲又被稱為下肢運動之王。
深蹲儘管是主要鍛鍊下半身的運動,卻也是能夠一併鍛鍊到腹肌、背肌的全身性運動。而且消耗的熱量多,無論健身界還是減肥界都一致認為「如果不知道要做什麼運動,那就去做深蹲吧」。
「阿巧,深蹲也有正確的做法嗎?」
「深蹲雖然有著許多注意事項,不過最重要的,大概就是不要讓膝蓋超過腳尖。」
「膝蓋……」
「因為深蹲時如果膝蓋前推、腳跟浮起,有可能會讓膝蓋產生疼痛。」
「喔~原來如此啊。」
我一邊提示各項要點,一邊讓綾子小姐實際嘗試深蹲。
「沒錯、沒錯……雙腿打開和肩膀同寬,膝蓋不要往前跑……真要說的話,做的時候要想著將臀部往後推出去。」
「將臀部……這、這樣嗎?」
「沒錯。」
「感、感覺有點害羞耶……這樣真的是對的嗎?」
「是真的。在這個姿勢下腹肌用力,腳跟不要浮起來……」
「啊!這樣好累喔……!」
綾子小姐以正確的姿勢進行深蹲。
大概是因為平時缺乏運動吧,她的表情相當痛苦。
明明只做了一下,兩條大腿就抖個不停。
「一……唉,真累人。」
「加油,總共要做十下。」
「十、十下……!天哪……」
「不過也是不用勉強啦。」
「……不,我會加油的。」
如此說道的綾子小姐臉上蘊藏著決心。
「因為狼森小姐也說『深蹲最有效』。」
「狼森小姐這麼說?」
「啊!」
「她是不是給了妳健身方面的建議啊?」
「呃……嗯,沒、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
「來、來吧,我會好好努力的!二~!」
她不自然地轉移話題,繼續深蹲。
雖然有些好奇……但由於綾子小姐隨後就因為過度後推臀部而尖叫著向後倒,我心中的懷疑也就跟著消失了。
接下來是──拍手舞。
「綾子小姐,這種的妳覺得如何?」
「什麼東西?」
我用手機播放影片給她看。
畫面中,有好幾名舞者配合音樂輕快地跳舞。
「我查了一下有沒有適合情侶做的訓練,結果就出現了這個。」
「是喔~」
「這個叫做拍手舞,妳有聽過嗎?」
「啊……好像有耶。」
拍手舞。
一言以蔽之,就是大大地擺動手腳又蹦又跳的舞蹈。
舞蹈動作雖然簡單,連新手也能輕易跟上,但是因為消耗的熱量相當驚人,又可以自己在家開心地運動,所以曾一時蔚為風潮。
「可是我有辦法做到嗎?我從來沒有跳過舞耶。」
「這個的舞蹈動作很簡單,我想應該沒問題啦。」
「……那就試試看好了。」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播放影片。
拍手舞的影片有很多種,我特地選了適合新手的簡單版本。
我們兩人跟著畫面中舞者的動作手舞足蹈。
「嗯!……呼!呼!」
一面配合音樂又蹦又跳,同時用手依序觸碰左右腳。
在身體前側碰腳之後,接著在身體後側碰腳。
然後大大地擺手,再次又蹦又跳。
「呼!呼!如果是這麼簡單的舞步,好像連我也辦得到耶。」
綾子小姐一邊大口喘氣,一邊開心地又蹦又跳。
「呼!呼!……啊,不過一直跳來跳去還是挺累人的……」
又蹦又跳。
「唔~……我、我得努力才行……!」
綾子小姐拚命跳個不停……反觀我卻漸漸停下動作。
明明必須看著畫面,跟著舞者一起跳,然而回過神時,卻發現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綾子小姐身上。
「奇、奇怪……?阿巧,你怎麼了?」
「……綾子小姐,我們休息一下吧。」
「為什麼?你累了嗎?」
「不是的。」
我回答。
壓抑滿腔的羞恥心說道。
「是、是因為妳的胸部好驚人……」
「……咦?」
「一直晃個不停……讓我既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
晃動程度堪稱非比尋常。
簡直……都能聽見音效了。
不妙。
剛才的動作非常不妙。
明明一點都不暴露,卻會讓人滿腦子都是十八禁的畫面。
看來上下運動劇烈的拍手舞……會對綾子小姐這種擁有魔鬼身材的女性,帶來出人意料的難題。
「討、討厭……」
綾子小姐害羞地按著胸部。
「抱歉喔,我完全沒注意到。」
「不會……」
沒什麼好道歉的。
因為我反而還想跟妳道謝。
不過我不會真的說出來就是了。
「我是姑且有穿運動內衣啦……不過看來只穿一件果然不夠。如果是做這麼劇烈的運動,還是得用布纏起來才行。」
「……感覺好辛苦喔。」
「就是啊。我從以前開始,做運動時就是這麼麻煩……不但好重,晃得太厲害時又會很痛。」
她神情鬱悶地嘆氣。
「唉,要是運動時有人幫我扶著就好了。」
「咦?」
「咦?」
綾子小姐不經意說出的這句話,讓我倆不由得面面相覷。
「阿、阿巧,你那是什麼認真的表情……」
「……那麼,恕我冒昧了。」
「等一下、等一下!不是的!剛才我只是開玩笑!你不要當真啦!」
「可是為了綾子小姐好……」
「不行、不行!真是的,就跟你說不可以了……」
我倆一邊開心地笑鬧,一邊繼續跳舞。
這一次,她有確實用布纏住胸部才跳。
讓我不禁感到又喜又悲。
就這樣,我們兩人開心地訓練了大約一小時。
「呼……好累喔……」
綾子小姐疲倦地大口吐氣,用毛巾擦拭汗水。
「辛苦了。」
「嗯……阿巧,你感覺完全臉不紅氣不喘耶。」
「還好啦,這種程度我還應付得來。」
「……你果然是年輕人。」
「不要鬧脾氣嘛。」
我急忙安撫心情低落的綾子小姐。雖然我覺得並不是因為我年輕,而是平時有在運動的關係……不過算了,還是不要說出來好了。
「對了,今天晚餐要怎麼辦?」
「啊……我沒力氣煮飯了耶。」
「那要出去吃嗎?」
「……我也沒力氣出去吃了。」
她似乎相當疲倦。
「我想想喔……你覺得叫外送披薩如何?」
「……這樣好嗎?晚餐吃那種會把好不容易給消耗掉的熱量全部補回來的食物?」
「沒、沒關係啦!只要選熱量感覺比較低的披薩就可以!」
於是,晚餐便決定吃披薩。
我們打電話訂了海鮮口味的披薩。雖然我覺得那個披薩的熱量肯定不低,不過也罷,既然飲料選擇了烏龍茶,就當作有抵銷掉好了。
「我們得在披薩來之前換好衣服才行。」
「就是啊……不過,綾子小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問道。
「妳為什麼會突然想要運動啊?」
「……咦?沒、沒有為什麼啊,就只是莫名有了這個念頭……再說,我之前不是一直都說想要運動嗎?」
「妳是有說過沒錯……可是妳也只是嘴巴說說,一直沒有付諸實行。」
「唔……」
「就算我婉轉地勸妳,妳也只是當下答應,卻始終沒有展開行動。」
「唔唔……」
「不過這樣也好啦,畢竟運動沒有壞處。」
我從之前就有點擔心綾子小姐缺乏運動的問題。
我並不是希望她瘦下來──我真的完全沒有這種想法。但是因為她的工作型態幾乎都是坐著辦公,為了她的健康著想,我還是希望她能夠稍微有意識地增加運動量。
因此,我非常高興她今天主動提議要訓練。
但是……
「只不過,我還是很好奇妳突然想要運動的理由。」
好好奇,好想知道。
為了讓她今後能夠積極地持續運動下去,我想要確認她這次行動的動機。
「呃,理由啊……」
綾子小姐顯然相當慌張。
「非、非說不可嗎?」
「也不是非說不可啦……咦?難道是不能說的理由嗎?」
「倒、倒也不是那樣。」
「我記得剛才妳有提到狼森小姐,莫非是她跟妳說了什麼?」
「……這、這個嘛,真要說的話,她的確是有說。」
她紅著臉,一邊扭捏地繞手指,一邊接著說。
「狼森小姐說……一、一方面為了男友好,叫我最好要開始鍛鍊身體。」
「為了男友……我嗎?」
「嗯……她說如果我開始鍛鍊,阿巧會很開心。」
「我是很高興妳有這份心意……但是,妳真的不需要為了我勉強自己喔。我之前也說過,我從來都不覺得綾子小姐胖。不過,我也的確有點希望妳能夠為了健康開始運動就是了。」
「啊,不是那樣的……當然,我也覺得為了身材和健康著想,還是要運動比較好……但是狼森小姐說的是其他目的。」
「其他目的?」
「呃,就是……」
綾子小姐再次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見到她這樣,我也開始著急起來了。
「妳話只說一半,這樣讓人很在意耶。」
「呃……你、你想知道?」
「是的。」
「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可以這麼說。」
「……你不會笑我?」
「大概。」
「……你不會覺得倒胃口?」
「應該吧……哎呀,妳快說啦!妳不說我怎麼會知道呢?」
「唔唔~……我、我知道了啦。」
她用雙手遮住紅通通的臉,開始小聲地說。
「狼、狼森小姐告訴我……說女人只要好好運動,鍛鍊身體……鍛鍊腹肌和下半身──」
綾子小姐以感覺害羞到快死掉的語氣說道。
「──緊、緊實度就會變好。」
起初,我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
「緊實度……?咦?緊實度是什麼意思?」
「……緊、緊實度就是緊實度啦……我只能這麼告訴你。」
「那麼……是哪裡的緊實度呢?」
「哪、哪裡……唔唔~就是……那、那、那邊的……」
「那邊……?」
聽了一副又羞又恥的她這麼解釋,我依舊一頭霧水……儘管如此,我還是拚命思考、想了又想──最後總算恍然大悟。
「……咦咦?」
是那個意思?
她說的那邊,真的是指那邊?
而緊實度是那邊的緊實度?
「等等,綾子小姐……咦咦……咦咦咦……?」
「拜、拜託你不要覺得倒胃口……!真是的~……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想講嘛!」
綾子小姐滿臉通紅,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呃,不過這還真是教人吃驚。
她的健身動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狼、狼森小姐這麼跟妳說嗎?」
「嗯……是之前我們去喝酒的時候。」
「……妳、妳們果然會聊這種話題啊。」
「不、不是的!是她自己要告訴我的!等等,你說果然是什麼意思?」
我是有聽說過女人們在聊色情話題時,尺度比男人還要大……只是沒想到,原來她們喝了酒之後真的也會聊這種事情啊。
唔嗯。
啊~不過冷靜想想,其實也是可以理解啦。
沒記錯的話……之前這方面的訓練確實也曾經稍微引發話題。
「……狼森小姐跟我說你會開心,叫我最好要開始鍛鍊身體……雖然她大概只是帶著半開玩笑的心態……我卻愈來愈在意這件事。」
對著依舊茫然的我,綾子小姐一臉哀傷地說。
「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也不知道自己的狀況如何,再加上我也知道自己缺乏運動……所以我很擔心要是阿巧你不滿意該怎麼辦。」
「綾子小姐……」
啊,可惡。
我為什麼要做出那種像是覺得反感的反應啦?
真是丟臉。
綾子小姐沒有在胡鬧。
她是認真的。她非常認真地在替我著想。
正因為她跟我一樣沒經驗,對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感到不安,才會努力地想要去克服。
她的奉獻付出與天真可愛令我心生愧疚,同時也對她感到憐愛不已。
在澎湃的心跳聲中──我緊緊抱住了她。
「咦……阿、阿巧?」
「…………」
「等、等一下,我現在滿身是汗……」
「謝謝妳。」
我毫不在意彼此身上的汗水,緊抱著她。
「謝謝妳這麼替我著想。」
「阿巧……這沒什麼好道謝的啦。況且是我自己要這麼做的……」
「請放心。」
我說道。
因為還是很害羞,口氣於是變得有些強硬。
「綾子小姐……沒問題。」
「咦……?沒問題是什麼意思……」
「沒問題。」
「你是說,那個……緊實度嗎……?」
「總、總之就是沒問題。」
糟糕。
我們到底在講什麼啊?
「啊、啊……是、是這樣啊……原來我沒問題……」
「是的,綾子小姐完全沒問題。真要說起來……甚至沒問題到過了頭。」
「是、是喔……原、原來我沒問題到過了頭……」
「…………」
「…………」
「…………」
「……等、等等阿巧,你不說話好可怕……無言的擁抱很可怕耶。」
「…………」
「難道說……」
「是啊……我有點忍不住了。」
坦白說就是──開關啟動了。
呃,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最愛的女友如此替我著想……然後內容又極度撩人煽情。
再加上可能是剛運動完的關係吧,我感覺透過擁抱傳遞而來的體溫比平時更加火熱,連感受到的費洛蒙都因為汗水而變得濃郁了。
世上真有男人能夠在這種狀況下把持住自己嗎?
「等、等一下,阿巧!現在……還、還太早了。我們連晚餐都還沒吃耶。」
「可是我已經忍不住了。」
「況且我流了這麼多汗,都還沒有沖澡……」
「……這樣反而更好。」
「什麼叫反而更好啊!」
「不行嗎?」
「……不、不行啦……因為……啊真是的,你不要那樣看我啦……」
綾子小姐儘管口頭上拒絕,臉上卻流露出竊喜的神情。
看來只要再進攻一下就能成功。
「再、再說,外送披薩就要來了!」
此時這句話卻令我頓時回神。
「啊……啊~~……!」
糟糕。對喔,我們訂了披薩。
披薩大約再過二十分鐘就會送達。
唔哇……我們為什麼要訂什麼披薩啦?可惡……!
「所以你冷靜一點,好嗎?」
「……知道了。」
綾子小姐一面安撫我,一面逃離我的擁抱。
渾身沒勁的我一屁股跌坐在地。
由於高漲的性慾無處發洩,讓我覺得有些難受。
等等,不過如果有二十分鐘,應該還是可以──儘管這樣的念頭從腦中閃過,我依舊克制地告訴自己那樣不行。
我若是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草草了事,就會變成只是在洩慾一樣,這樣實在太對不起綾子小姐了。
身為男人,這種行為太不可取。
……啊,可是、可是……啊~~……
「那我去沖澡嘍。」
「……好。」
「待會披薩來了就麻煩你。錢可以從放生活費的錢包裡面拿。」
「……好。」
「你、你不要那麼沮喪啦……。」
見我抱著膝蓋站不起身,綾子小姐似乎有些錯愕。
可是──
「……真是的。」
她有些傻眼地嘆氣之後,在我身旁蹲下。
然後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晚上我會好好努力的。」
以感覺隨時都會消失,卻又莫名清晰的聲音這麼說。
「咦……」
「好、好了!那麼我去沖澡了!」
當我抬起頭時,綾子小姐已經逃也似的離開客廳。
「…………」
我重重地原地躺下,仰望天花板。
儘管各式各樣的情緒湧上心頭,讓我說不出半句話。
「……哈哈!」
然而可以確定的是,現在的我幸福到忍不住笑出來。
要怎麼說好呢?
我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表示,但是總歸一句話──
同居真是太棒了!
我只能這麼說。
♥
十月的第一週。
殘餘暑氣徹底散去,總算迎來了舒適宜人的季節。
時光飛逝,出乎意料的同居已經滿一個月。
這一個月可以說一眨眼就過去了。
雖然說轉瞬即逝……不過,我想這一個月可以說非常濃郁。
濃郁。
而且還是特濃的那種。
和阿巧的同居生活是如此。在工作方面,我也同樣過著十分充實忙碌的每一天。
……嗯,是真的。
真的沒有騙人。
我是真的有在認真工作。
不僅平日幾乎都在工作,就連週末也經常到公司加班。
我不是來這裡玩的。
不只是為了和阿巧卿卿我我才來到東京……!
而是為了讓我負責的作品成功動畫化,才抱著隻身赴任的決心來這裡!
《好想成為你的青梅竹馬》。
簡稱──《青梅竹馬》。
雖然還有其他許多工作要做,不過我現在最主要的工作是《青梅竹馬》的動畫相關業務。
像是參加和動畫相關人士針對劇本互相討論的會議──「讀劇本」,以及構思配合動畫化推行的銷售計畫。
這些工作雖然對過去主要採遠距工作模式的我來說十分陌生──但同時也是我一直都很想嘗試的工作。
自己說這種話好像有點老王賣瓜。不過無論在工作還是私領域上,我都有將自己想做的事情打理好,每天過得十分充實。
「──我想採取這樣的方式,讓原作的銷售量也能隨著動畫化有所增長。妳覺得如何?」
「嗯,不錯啊,挺有意思的。」
星期五的下午。
「燈船」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中一間會議室。
我和狼森小姐兩個人在這裡研擬《青梅竹馬》的促銷計畫。
「只要留意我剛才提出的兩點就沒問題。妳就照這樣去進行吧。」
「知道了。我會再跟對方的編輯部聯絡。」
我用筆電將討論出來的結果記錄下來。
狼森小姐把資料放在桌上後,以憂心忡忡的眼神望著我。
「歌枕,今天晚點要『讀劇本』是嗎?」
「是的,從下午三點開始。」
「真是辛苦妳了。妳會不會有點太拚了啊?」
「沒事的啦。『讀劇本』一開始是有點辛苦沒錯,不過我現在已經大致習慣了。再說大家都是好人,幫了我很大的忙。況且……」
「況且?」
「忙歸忙……但是能夠盡情工作,真的讓我覺得很開心。」
我回答。
「我以前就算有想做的工作,也經常不得不忍痛放棄,因為比起工作,我必須在美羽還小時……以盡到身為母親的責任為優先才行。」
「…………」
「啊!可是我並不討厭這樣喔!畢竟是我自己決定要成為美羽的母親,對此我一點都不感到後悔……只是,要怎麼說呢……」
「我明白妳想說什麼啦。」
狼森小姐面露淺笑。
那抹笑容看似嘲諷,卻又不知為何顯得落寞。
「究竟要以工作還是孩子為重……無論何時,這件事對女人來說都是一個難題。」
她瞇起眼睛,望著遠方這麼說──
「不過既然妳很開心,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妳就盡情地工作吧。」
隨後便像要重啟話題似的說,同時露出一如往常挖苦的笑容。
「嗯嗯,見到歌枕妳於公於私都過得如此充實,真是太好了。妳不但做著想做的工作,還跟男友如此恩愛……這一切莫非都是拜我的計謀所賜?」
「…………」
因為我什麼話都不想說,便默默地把臉轉向一旁。
老實說……
狼森小姐說的確實沒錯,現在的我工作得很開心,和阿巧也交往得很順利,整體而言無疑過得非常幸福。
但假如我和阿巧是談遠距離戀愛,一定早就發生各式各樣的問題了。
若要說這一切都是拜狼森小姐的惡作劇所賜,那麼的確是如此,我或許應該要為此感謝她才是……可是要怎麼說呢?
我就是不想當面謝謝她。
內心就是有個疙瘩在那裡。
「……那麼我去為『讀劇本』做準備了。」
「啊,等一下。」
狼森小姐叫住準備離開的我。
然後從自己的包包裡,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
「明天是妳的生日吧?因為明天見不到面,所以就現在先交給妳了。生日快樂。」
「……哇啊!謝謝妳。」
我這麼道謝,收下那個小盒子。
我,歌枕綾子。
3×歲。
明天生日一過,就要變成3×歲了。
「我有多久沒親手交給妳了啊?」
「這個嘛,可能有好幾年了……哇!好棒,好漂亮的巧克力……謝謝妳每次都這麼費心。」
狼森小姐每年都會送禮物給生日的員工。
連多半都在東北遠距工作的我,她也每年都一定會特地利用宅配送高級點心過來。
她是一位非常好的老闆。
……嗯,她是個好人,大概吧。
她的本性應該是善良的……嗯。
「歌枕,妳今年要滿3×歲了對吧?」
「……拜託不要那麼清楚地說出來啦,因為到了我這個年紀,生日已經不是什麼令人開心的事情了。」
尤其過了三十歲之後,這種感覺更是格外強烈。
孩童時期明明那麼迫不及待的生日,如今卻變成一個無法由衷感到開心的節日。
雖然也不是不開心,但無論如何都會伴隨著鬱悶情緒和倦怠感。
啊,我又老一歲了啊……就是忍不住會這麼心想。
「而且我連自己是明天生日都忘得一乾二淨。但如果是美羽的生日,我就絕對不會忘記。」
「真像是歌枕妳會做的事呢。不過,今年應該跟往年不一樣吧?」
狼森小姐對苦笑的我說。
「因為今年是有男友陪伴的生日啊。」
「…………」
啊,對喔。
今年生日和以往截然不同。
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有男友陪伴的生日──
「這麼難得的紀念日,妳就盡情地向他撒嬌吧,因為生日可是女孩子一年一度可以當公主的日子呢。」
「……但我已經不是可以被稱作女孩子和公主的年紀了。」
「不用在意那麼多啦。」
狼森小姐愉快地笑道。
我嘆了口氣──儘管如此,我仍感受到一股期待在內心深處不斷膨脹。
我上次對自己的生日抱持期待,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
這次同居,我一直盡可能在生活上好好地支援綾子小姐。但可惜還是沒能做到盡善盡美。
因為我也有別的事情必須為自己而做。
為了自己的將來和職涯。
「莉莉絲塔」股份有限公司。
這是一家主要從事網路服務和應用程式事業的新銳新創企業。
經營者是狼森小姐的朋友。我預計會在這家公司以實習生身分工作三個月的時間。
上班時間和工作量雖然與正職員工無法相比,但工作就是工作。不僅可以算入大學的學分,也能領到薪水。
更重要的是──這是我透過某種關係得到的實習機會。
一方面也是為了不讓幫忙介紹的狼森小姐失面子,我必須比別人更加認真工作才行。
不過嘛──
雖說要比別人更努力,但其實這次在「莉莉絲塔」實習的大學生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一人。
順帶一提……
那名實習生竟然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學,真的是非常湊巧──
「──吶,阿巧,你不覺得很扯嗎?」
星期五。
這裡是午餐時間的咖啡店。
今天我也照常來到「莉莉絲塔」工作。
上午的業務結束。現在是中午休息時間。
我和另一名實習生一起外出用餐。
「嗯……就、就是啊。」
我一邊曖昧地回答,一邊看著坐在對面的那人。
愛宕有紗。
她是我的高中同學,後來到東京讀大學。
然後現在和我一樣都在「莉莉絲塔」實習。
她不單單只是我的同班同學,而是前女友……不,不應該這樣說。
我們的關係很難解釋,因為我們曾經假扮過一陣子情侶,之後她又向我告白……但不管怎樣,總之那些都已經結束了。
我也把一切都告訴綾子小姐,徹底解決了這件事。
現在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和實習的同事。
話雖如此……或許還是應該避免像這樣兩人單獨吃午餐比較好……不過,我已經放棄顧慮那麼多了。
再說我有傳訊息給綾子小姐。
跟她說愛宕約我今天中午一起吃飯。
綾子小姐似乎也沒有特別在意。大概是她已經知道愛宕有男朋友,所以才這麼放心吧。
……只不過──
愛宕今天會約我一起吃午餐,其實是想找我商量她男朋友的事情。
「好扯……真的太扯了。」
她一臉忿忿不平地說。
「首先,上廁所不關門這一點真是太離譜了。雖然他本人說有關,但門明明就還是微微地敞開啊。很扯對吧?一般人上廁所都會把門完全關起來不是嗎?」
「是、是啊。」
「而且還不止這樣喔?我才在想他從沖水到出廁所的速度異常迅速……結果發現他竟然只有洗右手!只有右手!逼問他為什麼,他居然回我『因為只有右手有碰到髒的地方』……不對吧?洗手哪是這樣洗的啊?還是說每個男人都是這樣?巧也是只洗右手的人嗎?」
「不,我自己是兩手都會洗……」
情緒愈來愈激動的愛宕令我心生畏怯。
雖然說已經吃完飯了,我還是覺得不應該在餐館這麼大聲地談論廁所的事情……但是現場氣氛讓我完全不敢開口指正。
愛宕有一個已經交往兩年左右的男友。
聽說他們最近也有在考慮同居的事情……卻在到對方家裡過夜的過程中,開始產生各式各樣的不滿。
「總而言之,他這個人實在太懶散了。之前他來我家住的時候也是,那天剛好是倒垃圾的日子,於是我拜託他『把垃圾拿出來』……結果他真的只有把垃圾從垃圾桶拿出來就沒了。正常應該都會替垃圾桶裝上新的垃圾袋吧?這樣才是一整套的流程吧?」
「是、是啊。」
「我提醒他之後,他竟然還用『我有做到妳交代的事情。如果妳希望我那麼做,那就告訴我要裝新的垃圾袋啊,這樣我就會做了』這種話來反駁我……!啊真是的,好令人煩躁啊!每個男人都是這樣子嗎?巧你也是?」
「不,我會確實裝上新的垃圾袋喔。真要說起來,反倒是綾子小姐偶爾會忘記,所以都是等我發現的時候才由我來裝。」
「……什麼啊?」
愛宕重重地大嘆一聲。
「你簡直是個超完美的好男友嘛。我看我乾脆跟你交往算了。」
「……喂。」
「啊哈哈,開玩笑的。我知道你已經有個很棒的女友了啦。」
輕輕一笑之後,她臉上又流露出不滿與不安的神情。
「不過,我還真的開始有點擔心了。雖然我們現在姑且有在找同居要住的公寓……可是照現在這個情況,我們真的有辦法順利一起生活嗎?」
「……應該沒問題吧。」
我這麼說。
儘管沒有任何根據,但我就是莫名這麼覺得。
「等到真的住在一起,問題自然而然就會解決了。再說,我其實有點羨慕你們。」
「羨慕?有什麼好羨慕的?」
「這個嘛,就是你們不會小心翼翼對待彼此這一點。」
「…………」
「我和綾子小姐就完全相反……我們從一開始就太顧慮彼此,因為雙方都想勉強扮演完美的男友女友,導致我們很少對彼此真正敞開心扉。」
剛交往就馬上同居應該也是一個很大的因素。
在依然青澀、緊張的關係狀態下,突然展開共同生活。
雙方都因為害怕被對方討厭而老是顧慮太多,不敢說出內心真實的想法。
「不過我們現在已經相當習慣,能夠自然地生活在一起了。」
「是喔?原來是這樣。看來每對情侶都有各自的問題呢。」
各自的問題。
沒錯,真的是如此。
更何況我們是年紀相差超過十歲的情侶,是看在世人眼中有些罕見的關係。
未必能夠符合一般的價值觀和戀愛觀。
因此只能慢慢地去尋找出屬於我們的正確答案。
「……啊!說到這裡,」
喝完杯中剩下的水之後,愛宕突然想起似的說。
「綾子小姐的生日就快到了吧?」
「明天就是她的生日。」
「是喔~那你有在想要怎麼幫她慶祝嗎?」
「當然有。」
我回答。
「其實──我已經準備好一個小小的驚喜了。」
♥
「……好、好累。」
時間是晚上七點多。
我穿越公寓的入口大門,拖著沉重的步伐往自己家走去。
好累。
今天也好累。
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逐漸習慣「讀劇本」了,結果還是一樣好辛苦。今天會議比預期中晚一小時結束這件事,就某方面而言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長時間的會議果然是一種精神轟炸。
「好累……肚子好餓……」
我一邊發出呻吟,一邊走出電梯。
阿巧今天雖然要實習,不過他好像已經回到家了。從他傳來的訊息來看,他似乎正在準備晚餐。
他依舊是個完美過頭的男友,讓我不禁心生愧疚。
不過……算了,我想我還是不要太自責比較好。
畢竟老是顧慮太多只會讓彼此感到疲倦。我還是放寬心,好好享受阿巧的溫柔吧。
再說……
明天可是──我的生日!
既然如此……偶爾盡情地跟他撒嬌或許也無妨!
畢竟狼森小姐也是這麼說的……而且──
我能夠盡情黏答答地跟他撒嬌、依賴他,也只有在東京同居的這段時間。等到回去東北之後,我們能夠獨處的時間就會比現在減少許多。
「……就這麼決定了。」
下定決心之後,我把手伸向玄關的門。
好,我要開始撒嬌了!
我決定要在生日的這個週末,盡全力向阿巧撒嬌!
不去在意年齡這種東西!
我要把自己當成公主,好好享受難得的生日!
「──阿巧,我回來了!人家回來了喔!」
一打開門,我隨即刻意開啟撒嬌的開關。
因為這種事情如果只做一半最丟臉了!
撒嬌的時候就撒嬌!
嬌羞的時候就嬌羞!
反差是很重要的!
「啊嗯~真受不了,好累好累好~累~喔~人家太努力認真工作了,現在整個累到不行~完全動不了了~!」
我用嬌滴滴的語氣這麼說,連鞋子都沒脫就躺在玄關。
「啊~不行!人家連脫鞋子的力氣都沒了!阿巧,你來幫我脫鞋~幫~我~脫~鞋~鞋~!鞋子和絲襪都幫我全部脫掉!」
我揮動手腳,邊扭動身體邊說。
「唉~~人家已經不行了,什麼事情都不想做~!決定了~!人家今天什麼事情都不要做~!全部都交給阿巧來做!你來揹我、抱我,用公主抱抱我進去~」
……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
不!
沒有這種事!
今天很特別!
因為明天是我生日!
這個週末我就是公主!
「人家沒辦法自己脫衣服啦~!阿巧你來幫我脫~不管套裝還是內衣,全都幫我脫下來~!呵呵呵呵……你很開心嗎?你很想幫我脫衣服對吧?人家知道喔,阿巧這個人其實很色的~色瞇瞇~」
啊,要怎麼說呢?
羞恥感好像漸漸消失了。
真好玩。跟別人撒嬌真有趣!
「呵呵呵~你要不要再跟人家一起洗澡啊~?人家已經累到連身體都沒辦法自己洗,不如阿巧你來幫我洗好了~你來幫我洗遍全身好了~然後……人家也會幫你洗喔!人家會幫阿巧將全身每個角落都洗乾淨!」
……雖然我感覺自己的角色設定已經開始混亂,變得不是什麼公主了──不過,管他的。
反正家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又沒有別人會看到!
「真是的~阿巧你在做什麼啊?快點過來~快來迎接我~快來理我、跟我玩、抱抱我~你怎麼還不來跟人家卿卿我我呢?不依啦~人家不依不依啦~」
見他遲遲沒來迎接,我焦急得像個在超市吵著要買零食的五歲幼兒,躺在地上大吵大鬧──
結果這時,屋子深處總算傳來聲響。
腳步聲逐漸接近。
來了。
我心中的期待來到最高潮。見到這麼會撒嬌的我,阿巧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如果是他,一定會接受這樣的我,並給予我無盡的寵愛吧。
可是……
在我抬頭的那瞬間,原本興高采烈的心情──卻頓時被推落到地獄深淵。
「…………媽媽。」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真心不願相信這是真的。
我以為自己在作夢。我多麼希望這只是一場夢。
甚至覺得只要這是夢,我甘願背負五億圓的巨額債務。
但是……無論我怎麼眨眼、揉眼,仰望見到的那張臉卻依舊不變。
「……美、美美、美羽……?」
是美羽。
從屋子深處走出來的,是我心愛的女兒。
她帶著一臉彷彿將全世界的絕望與悲哀集結濃縮在一起的表情,俯視著連鞋子也沒脫,就這麼仰躺在玄關的我。
她此刻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當目擊自己年過三十的母親自稱「人家」,在地板上滾來滾去胡鬧,還想和男友在浴室做色色的事情,正值青春期的少女心裡究竟會怎麼想?
我彷彿被鬼壓床一般無法動彈。
全身血色盡失,差點就要暈厥過去。
與愛女相隔約莫一個月的重逢,竟會是這般宛如地獄的場景。
低迷的氣氛充斥整個房間。
尷尬到極點的氣氛。
我和美羽在廚房的餐桌旁相對而坐。
然而彼此……卻都完全不看向對方。
「……嗯,總之就是這樣……是因為巧哥說明天是媽媽的生日,想要三個人一起度過這個週末,我才會瞞著妳偷偷來東京。」
「……原、原來如此。」
「……其實我本來拒絕了。但是巧哥說還是有我在比較好,又說他想給媽媽一個驚喜,要我保守祕密不要跟妳說……」
「……這、這樣啊。」
「還有,家裡沒有沙拉淋醬了……所以巧哥剛才出門去買了。」
「……是、是喔?」
我們兩人各自低著頭,有一搭沒一搭地進行不自然的對話。
總之,我明白美羽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了。
這似乎是阿巧所提出的計畫。
是為了替我慶生而準備的驚喜。
他是覺得我生日的時候美羽應該也要在場,想要三個人一起慶祝嗎?原來如此,果然很像是阿巧的作風。
但是……但是啊,阿巧。
我可以說一句話嗎?
我知道阿巧並沒有錯。不過我可以說句話嗎?
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啊……!
「…………」
「…………」
大致解釋完狀況之後,我們兩人再度陷入沉默。
好難受。
好尷尬,尷尬到快要吐了。
什麼啊?這是什麼狀況?
簡直是我人生中最丟臉的時刻!
居然被女兒撞見我的失態……!
啊受不了,好想死……真是丟臉到好想一頭撞死。
我今後到底該拿什麼臉繼續當美羽的母親啊……?
「……那個,媽媽。」
可能是受不了沉默吧,美羽開口。
「不、不管發生什麼事……媽媽永遠都是我的媽媽!」
「……妳不要笑得那麼勉強啦……!」
那副僵硬的笑容彷彿都可以聽見嘰嘰嘰的摩擦聲了!
她正盡全力顧慮我的感受!
打算發揮最大的溫柔包容我!
「沒、沒關係啦……我會把今天看到的事情全部忘掉。嗯嗯……我會當作沒看到的。所以,今後我們還是可以繼續當一對普通的母女啦……表面上。」
「表面上是什麼意思?」
難道已經無法發自真心了嗎?
我們再也回不去以前的關係了?
這件事有嚴重到會讓過去的十年歲月歸零?
「嗚、嗚嗚……美羽妳別這樣,不要刻意對我這麼好啦。妳就乾脆玩弄我、責備我,像以往那樣取笑我吧……」
「……呃,我哪辦得到啊?這一次,我就算想笑也笑不出來。」
美羽收起假笑,用打從心底感到無力的表情說。
「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母親的那種醜態……」
「醜、醜態……」
「再說……想哭的人是我好嗎?因為真要說起來,我才是受害者耶。這件事可是會造成我一輩子的陰影耶。」
「嗚嗚……」
無可反駁……
說的也是喔,受害者應該是美羽才對。
如果是我見到自己的母親在玄關做那種事情……我肯定也會想要重新看待和家人的關係。
「我萬萬沒想到,媽媽和巧哥居然是以那種比笨蛋情侶還要更噁心肉麻的方式在享受同居生活……」
「不、不是的!我沒有每天都這麼做!今天是因為,那個……明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又怎樣?」
「因為我生日……這個週末我想要盡情地向他撒嬌,於是就拋開束縛、擺出那種態度了……事情就是這樣。」
不、不行。
好爛的藉口。
完全無法當作理由。
而且美羽冷淡的眼神好可怕,害我語氣都不由得畢恭畢敬起來了!
啊……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目光好刺人。輕蔑和憐憫的目光刺得我好痛。
說不定,我已經永遠喪失身為母親的威嚴了。將來即使我因為美羽犯了錯想要告誡她,只要她把今天的事情搬出來,我就會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完了。
我身為母親的生涯已經結束了──
「……唉~唉唉~」
美羽像要吸引目光一般,對著失意到極點的我大大地嘆氣。
「算了,其實這樣也沒有不好啦。」
「咦……」
「雖然我絕望傻眼倒胃口害怕哀傷無地自容到想死……但是,我稍微放心了。」
「放、放心……?」
「嗯,見到媽媽和巧哥感情這麼融洽,我總算放心了。」
這麼說完,美羽笑了。
不是先前那副僵硬的假笑,而是再自然不過的笑容。
「我本來還擔心要是你們兩人同居了一個月,彼此還是一樣客氣生疏該怎麼辦。結果我完全是白操心了。」
「…………」
「不過嘛,感情太好也挺那個的。居然自稱『人家』跟對方撒嬌,這樣實在有點……」
「~~!我、我說了只有今天!我不是每次都這樣的!真的沒有!我們平常的相處方式要來得更……更加自然,就像是一對帥氣成熟的情侶……」
「無所謂啦。」
我拚命解釋,美羽卻對我不理不睬。
臉上還帶著一抹了然於心的微笑。
「既然你們回家之後就又暫時得分開生活,你們就趁現在盡情地享受兩人世界吧。」
「美羽……」
她那充滿寬容與包容力的態度令我無言以對。
美羽的個性還是一樣這麼成熟冷靜。
只不過女兒太能幹,讓我這個做母親的臉都丟光了。
「因為等妳回家之後,這次就得好好照顧我啦~」
「……妳少得意忘形了。妳近來的生活如何?妳沒有把家事都丟給外婆做,自己也有乖乖幫忙吧?」
「有啦、有啦。」
「有念書嗎?」
「有啦、有啦。」
「真的?」
「真的、真的。」
「我可以跟打給外婆確認嗎?」
「…………」
「妳為什麼這時候就不說話了?」
正當我倆一如往常地進行親子間的對談之際──
「──我回來了。啊!綾子小姐,妳回來了啊。」
阿巧買東西回來了。
一面報告各自的近況,我們三人一起吃晚餐。
我們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像這樣三人共進晚餐了。
之前在東北,阿巧指導完美羽功課之後,經常都會自然而然地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吃晚餐。
「……唉,真是嚇了我一大跳。」
我一邊和阿巧一起洗碗,一邊嘆道。
由於美羽姑且算是客人,並沒有參與家事,現在正躺在沙發上玩手機。她還真是馬上就像在自己家裡一般自在呢……
「沒想到你居然會瞞著我把美羽找來。」
「對不起,因為我想給妳一個驚喜。」
阿巧雖然面露苦笑,表情卻顯得有些開心。
在他看來,大概覺得驚喜成功了吧。
這個嘛……就某方面而言的確是非常成功。
我想,這應該會成為我一生難忘的驚喜吧。
成為我們母女倆到死都不會消失的深刻回憶……
「因為我覺得綾子小姐應該還是會想和美羽一起慶祝自己的生日。」
「就、就是啊……」
我是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啦……!
要是我沒有做出多餘的舉動,而是以正常的模樣回到家,這想必會是一個和平又幸福的驚喜!
啊……為什麼我要那麼做呢?
一定都是狼森小姐害的啦。
全部都是她的錯……!
「請問……莫非妳不喜歡?」
大概是因為回想起幾十分鐘前發生的悲劇,我臉上露出絕望的表情吧,阿巧一臉不安地這麼問道。
「我們交往後的第一個生日果然還是應該兩人單獨慶祝比較好嗎……?對不起,其實我也考慮了很久……」
「不、不是,我沒有不喜歡。」
我急忙否定。
「只是打開門之後,見到美羽出現在眼前……我有點嚇到了而已。」
雖然其實不只是有點,而是嚇得半死。
雖然已經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陰影。
不過聊著聊著,我漸漸地──
「不過,我也感覺……鬆了一口氣。」
鬆了一口氣。
儘管一開始尷尬到不行,但是冷靜下來和美羽交談、一起用餐之後,我感覺到自己的心情逐漸變得平穩。
「我果然還是對美羽感到有些內疚吧。畢竟我拋下了孩子,自己來到東京盡情地工作,還跟男友住在一起……」
同居生活過得愈是充實──心情就愈是感到悶悶不樂。
對於留下美羽一人,任性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
身為母親,我深感歉疚。
這種類似使命感的罪惡感,早已在我內心深處微微萌芽。
「不過這也只是我自己這麼覺得啦。畢竟美羽非常支持我這次到東京來,所以完全是我自己擅自感到自責……會不會說到底,根本就只是因為我捨不得離開孩子啊?」
我苦笑著說。
「所以說……我真的很高興你找美羽來。如果是跟美羽一起,我就能無所顧慮、放心地享受自己的生日了。」
我深深感受到自己徹頭徹尾是一名母親。
這不是自戀也不是自滿,而是真心這麼認為。
凡事皆以孩子為中心去考量。
收養美羽的這十年來,我一向都是如此。
現在的我還沒有辦法離開孩子。
交了男友還有這種想法的女人,在世間男性的眼中或許評價很低。
但是……
選擇我的人──以及我所選擇的人,是比誰都還要能夠理解接納我這種麻煩情緒的人。
「妳覺得開心真是太好了。」
阿巧喜孜孜地笑道。
「啊!不過──」
他把臉湊過來,在我耳邊悄聲地說。
「我也已經計畫好等美羽回去之後,要另外跟妳單獨慶祝了。」
「……咦?」
另外?
單獨?
「應該要找美羽來三人一起慶祝,還是應該趁著同居這個難得的機會兩人單獨慶祝……我在這兩者之間煩惱了許久,最後做出乾脆慶祝兩次的結論。」
「咦、咦咦……居然要幫我慶祝兩次,這樣好嗎?」
「有什麼關係?反正又不會有損失。」
「可是我……已經不是那種年紀了……」
「這跟年齡無關啦。我是因為想幫妳慶生才這麼做的。」
阿巧笑咪咪地說。
啊真是的,這個男朋友到底是怎麼搞的?
會不會太完美了啊?
我真的可以被這樣捧在手掌心上嗎?
該怎麼說呢~現在回頭想想,我根本就不需要因為自己生日到了,就卯起勁來主動向他撒嬌。
因為──就算我不主動做些什麼,阿巧還是一樣會寵溺我啊!
永遠都把我當成公主對待!
哎~好幸福!
「……妳在傻笑什麼?」
「──!」
一旁傳來的冷靜說話聲令我回神。
美羽已在不知不覺間來到廚房,用冷淡的眼神注視著我。
「美、美羽……」
「你們兩人感覺已經超越情侶,散發出新婚般的氛圍了呢。我看你們還是快點結婚算了。」
「等、等等……真是的,妳在胡說什麼啦!」
「對了,巧哥。」
徹底無視我的指謫,美羽面向阿巧。
「明天晚上你預約了不錯的餐廳對吧?」
「是啊……喂,我不是告訴妳還不能說嗎……」
「那白天就是我的時間啦。你們兩人一起帶我到東京晃晃吧~」
美羽也不理會阿巧的指謫,自顧自地笑著說。
「難得來東京,我可得玩個過癮才行。我好想去澀谷看看喔~聽說現在澀谷的大型唱片行,擺了我喜歡的男子團體的大型看板。我想去拍照~」
「等一下,美羽。」
「什麼事?」
「不行去澀谷啦。」
「為什麼?」
「因為澀谷……是年輕派對咖聚集的地方,現在去那種地方對妳來說還太早。」
「這是哪門子的偏見啊……不要說這種會暴露自己是地方大嬸的話啦。」
「地方大……!嗯嗯!……總、總之就是不行。因為就連我,這輩子目前也只去過兩三次。」
不想讓美羽去……與其這麼說,其實是我自己有點害怕。
滿是年輕人的澀谷讓我有些卻步。
跟深夜的歌舞伎町差不多令人害怕。
不過話說回來……這大概是地方大嬸特有的價值觀吧……?
「我們三人再一起討論要去哪裡好了。不過就算是討論,明天畢竟是我的生日,我應該多少可以享有一些優待──」
「……人家。」
「──!」
表情不悅的美羽喃喃開口。
那句話令我頓時臉色發白。
「妳……妳、妳……美、美羽……」
「美羽,妳說人家是什麼意思?」
「巧哥你聽我說,媽媽剛才──」
「哇啊啊啊啊!」
我急忙抱住美羽,捂住她的嘴,拚命地低聲勸阻。
「不、不行啦,美羽……保密,剛才那件事絕對要保密!」
「那我要去澀谷。」
「……知、知道了,我會帶妳去的。」
「我還想要買新衣服。」
「……我會買給妳。」
「我也想花錢玩社群遊戲。」
「……好好好,隨便妳。」
「呀呼~我最喜歡媽媽了!」
透過談判取得完全勝利的美羽高聲歡呼,轉身離去。
我感覺自己累到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但還是勉強撐住了。
「雖、雖然不太明白怎麼回事,不過明天可以去澀谷了嗎?」
「……嗯,麻煩你了。」
我無力地點頭。
哎呀呀。
看來做母親的果然鬥不過自己的孩子。
♥
我的第3×次生日當天。
星期六上午的澀谷果然熱鬧非凡,擠滿了許多年輕人。
無論車站內還是車站外,放眼所及全是人、人、人。
「哇~好驚人!澀谷的人潮果然不是蓋的!」
初次來到澀谷的美羽滿臉驚訝。
很像是東北孩子會有的青澀反應。
我以前每次來東京,也有做出這樣的反應嗎?
不過話說回來……我也已經好久沒來澀谷了。
唔嗯,氣氛感覺比我想像中平和耶。
我本來以為大白天就會有年輕人在路上群聚喝酒……看來這果然是地方大嬸的偏見嗎?
「美羽,要先去唱片行嗎?」
「好啊。」
美羽點頭回應阿巧的話,之後我們三人便在人群中前行。
「呵呵~感覺好嗨喔,東京果然是個好地方呢。我看,我以後也來東京念大學好了。」
「東京……妳是認真的嗎?」
「嗯,認真的啊。」
見到美羽點頭,我內心有些吃驚。
她明明才高一,居然就已經在思考大學的事情了。
「因為我本來就想去遠一點的地方讀大學。即使是念縣內的大學,我也想要自己搬出來住。」
「為什麼?如果是縣內,從我們家通學不就好了?」
「因為……」
美羽輪流望向我和阿巧,嘆了口氣。
「我不想打擾你們兩位的新婚生活。」
「啥?」
我為之愕然。
阿巧也滿臉通紅。
「我想我進大學的時候,你們兩人應該正好也已經結婚了。身為女兒,這方面我得多加顧慮才行。」
「美、美羽……」
「啊!不過你們放心,到時我一定會定期回家探望弟弟或妹妹。」
「……真是的!妳也太會自說自話了吧!」
什麼弟弟或妹妹?
不過……我和阿巧的關係如果照現在這樣發展下去,確實會在美羽進大學的時候──嚇!不對、不對,不可能、不可能!
現在想這些還太早了!
「說真的,我在的話,你們應該也會覺得尷尬吧?」
「才、才不會尷尬哩。無論美羽妳在或不在,我們都不會有所改變,也不會因為獨處就失了分寸……」
「……哈哈!」
被笑了!
我被女兒笑了!
啊真是的,我感覺自己身為母親的威嚴正在銳減。美羽已經發現我和阿巧獨處時有多麼親熱肉麻了……
「真受不了你們兩人都只會在我面前裝模作樣。既然要當一對笨蛋情侶,那就從平日開始做起啊。就算是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你們也可以儘管恩愛地牽手走路喔?」
「呃,這……」
「……要牽嗎?」
「才不要哩!你幹嘛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啦,阿巧!」
見到阿巧一臉竊喜地把手伸出來,我連忙吐槽。
不行啦,我辦不到。
雖然我最近好不容易終於敢牽手走在街上了……但我實在無法在女兒面前跟男友牽手。
說什麼笨蛋情侶嘛。
說什麼夫妻嘛。
「啊!我看到唱片行了。哇~好驚人,超大的!真不愧是澀谷!」
大大嘲弄我們一番之後,美羽我行我素地這麼說。
視線前方,有一棟掛著大型連鎖唱片行招牌的高聳大樓。
在美羽支持的男子團體巨大看板前拍完紀念照,我們到現在非常流行的漫畫咖啡廳吃午餐,然後就在店內到處逛逛看看。
我們三人在澀谷的大樓內逛得十分開心。
「呼~幸好有來,真是太滿足了,因為那個看板下星期就要撤掉了,我才想說一定要來看看。」
「那團偶像好受歡迎喔,有好多年輕人都在拍照。」
「……他們不是偶像,是唱跳團體啦。跟偶像不一樣,他們是歌手。」
「咦?不是偶像嗎?既然是年輕男生組團又唱又跳,那不就是偶像……」
「哎呀,妳不懂啦。不過話說回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要昭和出生的大嬸理解這些確實有難度。畢竟妳是活在只要又唱又跳,就全部都叫偶像的時代嘛。」
「竟、竟敢瞧不起我……!哼,反正還不都一樣,因為最近的男子團體成員每個都長得一樣,根本分不出來誰是誰!」
「媽媽,我想換個話題。」
「什麼話題?」
「要是有人跟妳說『愛之皇全部都一樣嘛』、『明明每年都在演一樣的東西,真佩服妳居然不會膩』、『每個角色都長得一樣,根本分不出來』,妳會怎麼想?」
「我當然會生氣啊!完全不一樣,哪裡一樣了!愛之皇最迷人的地方,就在於每部作品的主題都不相同!無論是角色還是故事情節都完全不一樣!而且每一季都有確實做出差異性,讓每位女主角都充滿獨一無二的魅力!什麼都不懂就說『全都一樣』的人,我會花上將近一小時好好地跟對方說教!」
「媽媽,我現在的心情就是那樣。」
「…………對不起。」
「妳道歉得還真快啊……」
阿巧用悲傷的眼神,看著被女兒駁倒的我。
呃,可是剛才的確是我不對嘛。
反省、反省。
一旦開始說年輕人的文化「看起來都一樣」,就差不多快完蛋了。
因為那表示我正朝著大嬸之路狂奔。
我得小心維持年輕的感受力才行……!
「好了,接下來去買衣服吧~」
「不、不可以買太貴的衣服喔。」
「知道啦。」
我們離開大樓,朝目的地的時裝大樓走去。
途中──
「……奇怪?」
我突然停下腳步。
因為我在洶湧人潮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孔。
是狼森小姐。
她站在對街,好像沒有注意到我的樣子。
今天的她一身非套裝的暗色系褲裝打扮,上半身則披了一件長外套。狼森小姐的身材高挑苗條,非常適合穿著這種時髦有型的長外套。
我感覺已經很久沒見到她作套裝以外的裝扮了。
唔嗯。
要怎麼辦呢?
既然對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我好像也沒必要硬是出聲叫她。
再說今天都是彼此的私人時間。
嗯,就這麼辦吧。
我做出這樣的結論。
然而正當我準備再次邁開步伐時──
「──!」
原本打算跨出去的腳又突然踩了煞車。
因為我目睹了令人大受衝擊的畫面。
咦?等一下、等一下……咦?
不會吧、不會吧……!
「咦?綾子小姐?」
「媽媽,妳怎麼了?」
走在前面的阿巧和美羽察覺到我的異狀,於是停下腳步。
「……你們兩個,過來這邊。」
我把他們兩人叫過來,然後一起躲到大樓與大樓的縫隙間。
從暗處悄悄窺視對街的情況。
「怎、怎麼了?什麼事啊,媽媽?」
「你們看那邊……」
我指著對街說。
「啊!狼森小姐。」
「真的耶,是狼森小姐。」
「好久沒見到她……她還是一樣帥氣耶,穿著打扮好有型,看起來簡直比媽媽還要年輕。」
「不用跟她打招呼嗎?」
「重點不是她……」
雖然美羽說了令我非常在意的話,然後阿巧也沒有站在我這邊替我說話,讓我不禁悲傷地心想:「奇怪?難道狼森小姐看起來比我年輕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了?」──不過現在還是先把這件事放在一邊。
「……是隔壁啦。你們看狼森小姐的隔壁。」
她不是一個人。
隔壁還站了一名──年輕男子。
那人的身高比狼森小姐略矮,個頭以男性來說算是相當嬌小。服裝是白色T恤搭配窄身牛仔褲。因為棒球帽的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楚長相。
「啊~她跟男人在一起啊。是男朋友嗎?」
「呃,以男友來說,那人會不會太年輕了?雖然看不清長相……不過從穿著來看,那人感覺相當年輕。」
「不是男朋友啦……那一定是……嗯,不、不會有錯的……」
我戰戰兢兢地說。
「狼森小姐──在從事媽媽活啦!」
媽媽活。
最近流行的爸爸活的媽媽版本。
這是一種中高齡女性付錢,請年輕男子陪自己吃飯、購物的行為。聽說有時除了約會外,雙方也會發展成肉體關係。
「媽媽活……不,我想唯獨狼森小姐不會去做那種事。」
「這很難說啊。因為最近狼森小姐曾跟我抱怨,說她好想要男人……」
我回想起之前喝酒時的對話。
狼森小姐說很羨慕我和阿巧的關係。
還說自己之後乾脆也找年輕小夥子下手好了。
可是就算如此──沒想到她竟然會從事媽媽活……!
「這可是一件大事啊……!我們公司的社長居然在從事媽媽活……居然在用錢收買年輕男子……這種事情要是傳了出去,情況究竟會變得如何……?」
「即使他們兩人是那種關係,也未必是媽媽活啊。他們說不定單純只是在約會。」
「不可能啦。男方看起來那麼年輕,年紀至少比狼森小姐小一輪以上耶。」
「也許是有年齡差距的戀愛啊。」
「不可能、不可能。比自己小超過十歲的男人,在女人眼裡根本就只是個孩子,不可能會和那種對象認真談感情啦。」
「…………」
「媽媽,巧哥受到打擊了喔。」
「……啊!抱、抱歉,阿巧!不是的!阿巧比較特別!我和阿巧的關係比較特別啦!」
就在我們這麼吵吵鬧鬧之際──
狼森小姐和年輕男子開始移動了。
「啊!要走了……你們兩個,跟我一起追上去!」
「咦?要追嗎?」
我領著意興闌珊的兩人開始跟蹤。
不能就這麼放著不管,因為這可是關係到我們公司的命運。假如她真的在從事媽媽活,我得設法阻止她才行。
我們混在人潮中偷偷摸摸地移動到對街,和走在前方的狼森小姐二人保持幾公尺的距離。
所幸路上人很多,讓跟蹤技巧拙劣如我們也沒有被發現。
「她們要去哪裡啊?」
「……不曉得耶,會是哪裡呢?」
我和阿巧小聲地交談。
不過……該、該怎麼辦?
我們三人雖然想也沒想就急忙跟了上去……但要是她們就這麼前往旅館,到時該怎麼辦才好?和美羽一起目擊那種場景……實在太尷尬了。
「吶,媽媽。」
無視我的苦惱,美羽語氣詫異地開口。
「那個男生……會不會太年輕了啊?」
「咦?」
「何止二十幾歲,他看起來根本就只有十來歲……」
經她這麼一說,我再次定睛觀察。
壓得低低的帽簷雖然讓人看不清他的臉,不過只要他轉頭跟狼森小姐交談,就能稍微瞥見他的臉孔。
那張側臉……確實很年輕。
不,應該說稚嫩。
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甚至有可能連十五歲都不到。我本來覺得他的身材以男性來說很嬌小,但或許只是還沒完全長高也說不定。
「怎、怎麼會……就算覺得年輕小夥子比較好,也不該對十幾歲的孩子出手啊……!」
錯愕的我不由得加快腳步。
混在人潮中,將距離拉近到勉強可以聽見兩人聲音的程度。
然後豎起耳朵,聆聽對話──
「……就跟妳說夠了,我要自己一個人玩,妳不要來管我啦。這樣我們彼此也比較輕鬆不是嗎?」
「那怎麼行呢?」
「妳不用擔心,我會跟爸爸還有奶奶說,我今天跟妳玩得很開心的。」
「……重、重點又不是那個。」
「…………」
「等、等一下,步夢。還有……你不要再邊走邊玩手機了,這樣實在很危險耶。」
「我正在解任務,不玩不行。」
「就算是這樣……」
「…………」
「對、對了,你有想要什麼東西嗎?我送給你。」
「錢。」
「呃,錢的話……」
「不然就點數卡。讓我課金啦,這樣我最開心了。」
「步夢……」
然而聽見的對話卻出乎我意料。
年輕男子──不對,少年一直邊走邊操作手機,好像正在玩什麼遊戲吧?除了偶爾把臉轉向一旁,其餘時間視線幾乎都盯著螢幕不放。
他的語氣聽來冷漠,而且帶刺。
有種像要把對方推開的冷淡感。
另一方面,狼森小姐則是──一臉非常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拚命堆起笑容想要吸引對方注意,卻因為完全行不通而顯得十分困擾。儘管如此,她依舊擺出低姿態設法去討好對方。
我有點不敢相信。
她平常那副自信滿滿的嘲諷笑容到哪裡去了?一向活得好比將傲慢不遜這四字體現出來的她,居然會露出那種表情。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狼森小姐──
「……咦?呀!」
砰!
我因為太專心偷聽兩人的對話,不小心被餐廳門口的看板絆倒,大大地摔了一跤。
「痛死我了……」
「綾、綾子小姐,妳沒事吧?」
「真是的。妳在做什麼啦,媽媽?」
擔心我到有點誇張的阿巧,以及態度冷淡的美羽。
我好不容易站起來後──
「……歌枕?」
發現走在前面的狼森小姐二人轉身看著我。
好像被發現了。
「連左澤,還有美羽也在……」
「啊、啊哈哈……妳、妳好。」
我尷尬地陪笑蒙混過去。
「啊、啊啊……」
結果狼森小姐臉上也露出難為情的表情。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這種神情。
之後,她輪流望向我們和少年。
「啊……這位女性是歌枕綾子小姐,她是在我公司工作的員工之一。至於後面那兩個人……呃,因為太難解釋了,之後我再慢慢說給你聽。」
她向少年簡單介紹完我之後,這次轉身面向我們。
然後用手輕輕指著隔壁的少年。
「這孩子叫萬町步夢,今年十三歲──」
狼森小姐頓了一下才接著說。
用一副難以言喻的尷尬表情。
「──他是我的……兒子。」
「…………」
咦?
兒子?
♥
事情怎會如此湊巧呢?
其實,我和狼森小姐最近才剛稍微聊到她的婚姻。
就是之前去喝酒的時候。
幾杯黃湯下肚之後,狼森小姐拿「妳和左澤什麼時候要結婚?」這個問題來調侃我,於是有些火大的我開口反擊。
「──真是的!妳很煩耶!與其擔心別人,妳不如先擔心妳自己吧!婚姻失敗三次的人才沒資格對我說三道四!而且那還都是妳自己劈腿造成的!」
「哇哈哈,這麼說也對。」
豪邁大笑後,狼森小姐神情憂鬱地嘆了口氣。
「都是因為我自己劈腿啊……對喔,我以前好像是這麼跟妳說的。」
「咦……?難道不是嗎?」
「我因為嫌麻煩,多半都是這麼跟人家解釋……不過嚴格來說有點不太一樣。我因為劈腿而離婚是後面兩次……第一段婚姻則是很正常地離婚。」
「正常地離婚……」
「因為我跟對方家裡合不來。」
狼森小姐用悶悶不樂的表情說下去。
「如妳所知,我這個人非常喜歡工作。無論睡覺還是醒著,我的腦子裡永遠都只想著工作的事情,也從來不以此為苦。我是那種認為比起自己動手,花錢請專家來下廚、打掃比較有效率的人。與其花時間去做家事,我更想把那些時間拿來做我想做的工作。」
「…………」
「就算結了婚,我也不想改變自己的生活型態──即使生了孩子,我也不打算改變自己。無論是保母還是托兒所,我想要運用所有能夠運用的資源,和丈夫同心協力兼顧工作和育兒。」
但是,她接著說。
「對方的父母非常不能接受我這種想法。像是『守護家庭是女人的工作』、『婚後辭掉工作很正常』、『那種母親無法好好養育孩子』之類的……他們經常這麼對我大肆批評。」
「…………」
我可以理解她的處境。
畢竟狼森小姐的第一段婚姻,是距今大約十多年前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在她父母那個年代,有那種價值觀的人絕對不在少數。
沒有歹念、沒有惡意,完全是出於好意這麼說。
說女人婚後就該進入家庭。
「不過,反正我並沒有把對方父母的話當一回事,再加上老公也很尊重我的想法,於是我便決定跟對方結婚了……」
她的語氣中逐漸流露出煩躁、倦怠與落寞的情緒。
「可是真的結婚之後……我老公卻也漸漸開始跟他父母說一樣的話。例如『妳稍微做點家事如何?』『哪有老婆都不做飯給老公吃的?』……」
「怎麼這樣……」
「我明明婚前就講得很清楚,說我不打算改變自己的生活型態……可是對方似乎只當我在半開玩笑,不曉得跟我說過多少次『我以為妳雖然那麼說,但是只要結了婚就多少會改變』。總之,那段時間我每天都過著飽受前夫和公婆抱怨的日子。」
「…………」
「後來沒多久,我前夫和他父母就聯合起來要求我離婚。由於我對我前夫也已經沒了感情,自然沒有理由拒絕。經過一番討論之後,離婚便順利成立了。」
說到這裡,狼森小姐微微搖頭。
「啊……不對,這樣不太好。若是從我的角度來描述,聽起來無論如何都會像是受害者的口吻。畢竟對方也有對方的想法……而我當時確實也並非一般世人眼中的『好太太』。看在對方眼裡,我大概是一個很沒用的女人吧。」
「……真是辛苦妳了。」
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我只能說出這種保險的話。
「之後的兩段婚姻,都是我一時興起、衝動做出的莽撞決定。但是……唯獨第一段婚姻在我心中比較特別。」
狼森小姐這麼說。
「我並沒有依依不捨對方,也不認為離婚是錯誤的抉擇。只不過……我心中依然感到後悔,後悔當時是否有更好的處理方式……」
如此說道的狼森小姐眼裡,浮現一抹悲痛的神色。
令我看了不禁感到心痛的哀傷神情。
然後……
現在──我總算明白了。
那天喝酒時她說的「後悔」是什麼意思。
即使生了孩子。
看樣子,當時她口中的假設並非假設。
後來──
「真是讓妳見笑了。」
狼森小姐神情憂鬱地說。
這裡是路旁的咖啡店。
跟蹤曝光之後,因為覺得既然都碰面了,不如找個地方聊聊,於是我們五人便進到附近的咖啡店。
我和狼森小姐去買飲料,阿巧、美羽和步夢三人則在外面的露台座位區等待。
等待飲料做好的期間,我和狼森小姐在取餐櫃檯附近聊天。雖然談話內容不適合大聲交談,但所幸店內客人很多,也沒有人在聽我們講話的樣子。
「沒想到狼森小姐居然有小孩,而且已經這麼大了,真是嚇我一跳。」
「因為我一直沒有告訴妳啊。」
「那孩子就是妳和之前提過那個人的……」
「沒錯,他是我和第一任丈夫所生的孩子。」
狼森小姐淡淡地說。
「我其實沒有要隱瞞的意思……只是也覺得沒必要特地說出來。畢竟──我跟他這十年來都沒有見面。」
「十、十年?」
好驚訝。
居然十年沒見面。
之前她說步夢今年十三歲……這不就表示,她生完孩子、離婚之後,就幾乎沒有跟步夢見面嗎?
「因為撫養權被對方拿走了。更重要的是,我前夫和他的父母不希望我這樣的女人在孩子面前擺出母親的架子。」
「怎麼這樣……」
「雖然只要我認真主張自己的權利,可能還是見得到面……不過我自己也懶得那麼做。再說,我是個剛生完小孩就馬上把一半的育兒工作都交給保母的女人,所以我也覺得不要主動要求見面對孩子比較好。」
「…………」
「我幾乎沒有為那孩子做過任何像是母親會做的事情,就只是一個把他生下來的女人罷了。」
只是把他生下來的女人。
這句話總覺得帶著深深的落寞感。
「可是……既然如此,你們今天為什麼會在一起……?」
「那是因為最近情況有了一些改變。」
狼森小姐嘆息著說。
「對方離婚時明明跟我說不需要付扶養費,但叫我絕對不能去打擾孩子……然而現在卻來跟我要扶養費了。」
「扶養費……」
「我聽別人說,我前夫最近生意好像做得不太順利。我雖然對他的出爾反爾感到不滿,不過為了孩子,也幸好我手邊有一些積蓄,我還是馬上就給錢了。結果……」
她吐了口氣,接著說。
「對方突然跟我說,我可以去見兒子……」
「咦……」
「我想大概是自尊使然吧,因為如果白白收下那筆錢,會感覺好像受人施捨一樣,於是他便提出這樣的交換條件。」
拿扶養費和會面當作交換條件,來製造對等的立場啊。
原來如此,這樣的做法可以理解。
「……不過這樣也好啊,既然可以跟兒子見面的話。」
「嗯……是啊,是很好……照理說應該是件好事的。」
狼森小姐露出困窘的笑容,支支吾吾地說。
「我並不是不想見他……只是見了面之後,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他相處,畢竟我們已經分開超過十年了。我在那孩子不到兩歲時就離婚,之後便和對方的家裡斷絕往來。」
在懂事之前分開,之後超過十年都沒見過面的母子。
那樣或許已經形同陌生人了。
即使有血緣關係,雙方的感情基礎還是過於薄弱。
「我們今天已經是第三次見面了,然而……哈哈,相處起來卻一點都不順利。就算我設法表現得像個母親,到頭來依舊是白費功夫,那孩子甚至不肯喊我一聲『媽媽』。」
我想起先前兩人的相處情況。
儘管只有短短幾句對話……仍能感受出兩人之間的疏離。
設法討對方歡心的狼森小姐,和冷淡拒絕對方的步夢。
他們兩人的關係實在稱不上良好。
「妳很失望嗎?」
「咦……」
「平常一副了不起地大談男女情事的女人,事實上卻連和自己的小孩都無法打好關係。」
「不,怎麼會呢……」
我這麼說完就接不下去了。
失望──我並沒有這種感覺。
我只是覺得驚訝,以及困惑而已。
因為。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狼森小姐這麼沒自信的樣子。
聊著聊著──所有人的飲料終於都到齊了。
我們在櫃檯領取飲料,然後就去找在露台座位區等候的三人。順帶一提,飲料是狼森小姐出錢請客。
說到座位那邊的情況──
「呃……步夢,那個社群遊戲叫做『曙光大師』對吧?」
「……嗯。」
「那款遊戲現在好像很流行耶,而且廣告也打得很大。好玩嗎?」
「不好玩我就不會玩啦。」
「……啊哈哈,也對。說的也是喔……」
氣氛似乎也不太和睦。
阿巧努力試著和步夢交談,但是步夢的態度始終冷淡。至於美羽……她也是自己一個人在玩手機,好像不打算勉強跟步夢對話。
唔嗯。
現在時下的年輕人難道都是這樣嗎?即使是和要好的朋友在一起,還是會各自玩手機玩個不停。
我們放下買來的飲料,也在桌旁就座。
「步夢……在店裡面要把帽子脫掉。」
「……這裡是店外啊。」
「不要說那種歪理……還有,你不要一直玩遊戲……」
「我有任務非解不可。」
「這我知道,可是……」
「那、那個,沒關係啦,我們並不在意喔。畢竟遊戲的期間限定任務很重要嘛!」
我雖然急忙打了圓場……可是因為這樣等於是否定狼森小姐的指謫,說不定並沒有發揮緩和僵局的效果。
好困難。
之後大約五分鐘,我們五人就在難以言喻的氣氛下,反覆進行著表面膚淺的對話。步夢一直在玩遊戲,美羽也始終盯著手機不放。
就在這時──
狼森小姐的手機響了。
她站起來,背對我們接起電話。
「喂?……咦?什麼?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不過她的語氣顯得愈來愈凝重。
「既然這樣,那就快點……不,我今天……」
她瞬間轉頭,看了步夢一眼。
眼中帶著強烈的苦澀與糾結。
「……知道了。總之你先把對方的說詞整理好,馬上傳給我,我來想辦法處理。」
伴著深深嘆息這麼說完,狼森小姐掛掉電話。
「怎麼了?」
「……情況有些不妙。」
「如果是我能處理的事情,我也一起幫忙好了。」
「不,那個案子和妳完全無關,所以現在也沒時間跟妳解釋。看來只能由我來想辦法了……」
然後狼森小姐用內疚的眼神望著步夢。
「步夢……我──」
「沒關係啊,妳就去吧。」
步夢連頭也沒抬,就這麼淡淡地說。
「我不會有事的。要是真的很忙,妳也可以不用回來。」
彷彿不抱任何期待的冷漠言語。
「……抱歉,我會儘快回來的。」
狼森小姐用聽似悲痛的語氣說完,然後面向我。
「歌枕……不好意思,可以請妳幫我看著步夢嗎?三十分鐘……不,我二十分鐘後就回來。」
「知、知道了。」
狼森小姐抱著自己的包包,邊撥電話邊跑著離開咖啡店。很不巧的,這間咖啡店並沒有提供免費Wi-Fi。
她大概是打算找間可以使用Wi-Fi的店家,用身上的平板電腦想辦法解決麻煩吧。
被留下來的步夢面不改色地繼續玩手機。
「呃……狼、狼森小姐好辛苦喔,畢竟她是社長嘛。」
「…………」
「她是個很了不起,工作能力非常強、非常能幹的人喔,所以大家才會如此信賴她,連假日都經常找她出去。」
「……我知道,因為她今天好像也是勉強擠出時間來的。」
「就、就是啊,因為她想要珍惜和步夢你相處的時間──」
「煩死人了。」
步夢這麼說。
一派不屑的口氣。
「她何必要來管我呢?盡情地去工作就好啦。這麼一來,我也可以悠哉地待在家裡。」
「用、用不著說這種話吧……狼森小姐可是很認真地以母親身分在替你著想……」
「母親?哈!」
他用依舊稚嫩的臉龐發出冷笑。
「既然生下我之後整整十年都沒見面,我們根本就已經是兩個陌生人了。再說我也不記得她長什麼樣子,她何必現在才在我面前擺出母親的架子呢?」
「…………」
「你們這些大人每一個都好自私。爸爸和奶奶也一樣,明明以前無論我怎麼問都不肯告訴我母親的事情,最近卻突然跟我說『去見她比較好』,未免太會替自己著想了吧。居然只因為我是小孩子就瞧不起我。」
他那乖僻的言論令人煩躁──同時卻更令我感到難過。
我不是不能理解這孩子的想法。
我想狼森小姐的前夫家,應該有在某種程度上隱瞞狼森小姐和扶養費的事情……儘管如此,孩子能察覺到的事情依然很多。
孩子對大人的觀察,以及對大人所說的話的理解程度,遠比大人以為的來得深入。
我想,這孩子對自身所處的立場和環境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同時也有不滿的地方。
被大人的面子和自私行為耍得團團轉,他會心生不平不滿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望向阿巧,他卻也只是同樣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一會。
「……唉唉~」
打破沉默的,是美羽誇大的嘆息聲。
「不行了。我本來想當個懂得察言觀色的人保持沉默,結果還是辦不到。」
果然令人煩躁。
這麼說完,先前始終盯著手機的美羽抬起頭,直視坐在正對面的步夢。
「步夢,那個是『曙大』對吧?『曙光大師』。」
「……是又怎樣?」
「其實我也有在玩──可是,『曙大』今天並沒有期間限定的任務啊。」
美羽說道。
步夢──全身頓時變得僵硬。
「你可能以為只要隨便說一句『現在有非解不可的任務』就能騙過大人……但是很可惜,我最近剛好也很迷『曙大』呢。而我特別喜歡這款遊戲的原因,就是它很少有『現在不解,以後就沒機會』的任務。」
「……!」
「是因為不想理睬狼森小姐,還是不擅長溝通──又或者是希望她來關心自己……雖然不知道理由為何,不過看到你連在我們這種第三者面前都擺出那副態度,我就覺得不爽。」
美羽一副不耐煩地說。
她用淡然的口氣,毫不留情地指責步夢。
「你剛才說大人只因為你是小孩子就瞧不起你。可是在我看來,你根本就是在利用自己身為小孩子的立場,故意擺出彆扭的態度來讓大人傷腦筋。都已經是國中生了,你就不能稍微替對方著想一下嗎?」
「……少、少囉嗦!」
步夢摔也似的把手機擺在桌上,站起身來。
他瞪著美羽,整張臉因為恥辱而滿面通紅。
「妳、妳這個人是怎麼搞的!這跟妳又沒關係!」
「是沒關係啊,而且我也打從心底不在乎你這個人。只不過,見到你故意讓狼森小姐傷腦筋的態度,我心裡覺得很不舒服。因為她平時對我媽媽很照顧,也是我很尊敬的一名職業婦女。」
「她、她是什麼樣的人關我啥事啊!」
步夢尖聲大喊。
「我真的覺得很煩!突然出現在我面前,說是我的母親……簡直莫名其妙!甚至還放下工作跑來見我,真是煩死人了!她根本就只是想要人家感激她嘛!」
與其說憤怒,他的吶喊更像是帶著悲痛。
步夢用尚未結束變聲的聲音繼續控訴。
「反正那傢伙八成也只是基於人情才來見我啦!她只是想要消除沒有養育我的罪惡感而已!一定是這樣沒錯!妳也替被迫陪她自我滿足的我想想吧!要不是因為那傢伙──」
激動的言詞倏地中斷。
嘩啦一聲。
冰塊和水灑了步夢全身。
動手的人是──美羽。
她抓起桌上的杯子,潑向正對面的步夢。
「噗哈……好、好冷……」
步夢連忙擦臉。
並順勢將一直戴著的棒球帽脫掉。
「美、美羽……」
我反射性地望向她──結果見到美羽狠狠地瞪著面前的步夢。
她的表情嚴肅,眼中卻燃起熊熊的怒火。
「不准叫自己的父母那傢伙。」
平淡卻不容分說的語氣。
很顯然的──她生氣了。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見到如此怒氣沸騰的美羽。
「開、開什麼玩笑……!妳這人真是莫名其妙……!可惡!」
步夢的表情在屈辱下扭曲──隨即逃也似的跑離現場。
他從露台座位區穿越通往外面的出入口,就這麼跑出店外。
「步、步夢!」
我連忙起身。然而少年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見。
「……不、不會吧?這下怎麼辦……」
「我去追他。」
阿巧在驚慌失措的我身旁站起身。
「阿巧……」
「綾子小姐和美羽在這裡等狼森小姐回來。」
阿巧以沉穩的語氣這麼說。
他雖然看來多少有些著急,卻還是比我要冷靜多了。
「……巧哥,拜託你了。」
美羽小聲嘟噥。
彷彿先前的憤怒不存在一般,露出一臉難為情的表情。
「抱歉,我一時衝動發了火……」
「我知道啦。」
朝心情低落的美羽的頭輕拍了幾下後,阿巧抓起步夢留下來的棒球帽,追了上去。
♠
出乎意料地,我很快便找到了步夢。
這麼說或許有些失禮……不過,其實我之前就隱約覺得他理應不會走遠。
他應該就躲在附近。
躲在有人會追上來找到他的地方。
結果我的預測──命中了。
距離咖啡店不到五十公尺,大樓與大樓的間隙。
步夢蹲在那個連大白天也光線昏暗的地方。
「……找到了。」
我放心地吐了口氣,朝他走近。
步夢只有朝我瞥了一眼,沒有逃跑。
由於之前壓得低低的帽子摘下了,現在可以清楚看見他的臉孔。見到那張仍帶著幾分稚氣的臉龐,讓我重新體認到他果然還只是個孩子。
我在離他大約一公尺的位置蹲下。
「呃……抱歉喔,步夢。你沒事吧?」
「……為什麼是你來道歉啦?」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總不能說「因為美羽將來有可能成為我女兒」吧。
「簡直莫名其妙……那個臭女人搞什麼東西嘛……」
步夢不甘心地扭曲稚嫩的臉龐,開口抱怨。
「像她那種人……那種有看似溫柔的媽媽、成長過程平順又充滿愛的人,絕對不可能會了解我的心情……!」
「…………」
我將差點脫口而出的反駁勉強吞了回去。
因為我有點遲疑,不知該不該未經許可就把美羽的隱私說出來。
但是──我覺得該說。
美羽跟我說「拜託你了」。
我想,那句話的意思一定也有包括這部分。
「美羽……那孩子的成長過程其實並沒有那麼平順。」
我說道。
「她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去世了。」
「……咦?」
「那大概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美羽的父母在她讀幼稚園的時候車禍身亡。」
步夢瞪大雙眼,倒吸一口氣。
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
「既、既然如此……那個大胸部阿姨是誰……?」
……如果要形容綾子小姐的外表特徵,以步夢的感受力和詞彙就會是「大胸部阿姨」嗎?雖然有很多地方想要吐槽,不過這畢竟不是事情的重點,現在還是先當作沒聽見好了。
「綾子小姐是美羽母親的妹妹……也就是美羽的阿姨。只不過因為後來發生了許多事,現在她在戶籍上是美羽的母親。」
「什麼跟什麼啊……」
「雖然你可能會覺得那又如何……但我只想告訴你,美羽的成長過程其實並不如你所說的那樣平安順利。」
「……那、那跟我有什麼關係!不管那女人的境遇如何,都與我無關!」
儘管步夢強烈地表示拒絕,他的聲音卻不住顫抖。
看來剛才那番話似乎令他產生某種想法,動搖了他的情緒吧。
「說的也是喔,這件事確實與你無關。即使從前發生過什麼,也不構成她向你潑水的理由。只不過……唯獨一點我希望你能夠了解。我希望你可以想一想美羽為什麼會發火。」
「這、這個嘛……」
稚嫩的聲音變得愈來愈微弱。
「大概是因為……她很氣我吧,因為我對待自己母親的態度很囂張。」
「那的確很有可能……不過,原因應該不止如此。我猜,美羽大概是覺得──『可惜』吧。」
「可惜?」
「她覺得難得可以跟媽媽在一起,卻不懂得珍惜相處時光的你……你們兩人很可惜。」
可惜。
我猜美羽應該是這麼想的。
也許是因為放不下面子和自尊吧,步夢假裝在玩其實根本沒在玩的遊戲,逃避和母親溝通交流的行為,讓美羽看了心急如焚。
「……那、那關我什麼事啊?」
步夢冷淡地說。
「再說……你到底是誰啊?」
「……嗯?」
「瞧你說得一副很懂的樣子……可是你究竟是誰?跟那對母女有什麼關係?你應該不是那女人的哥哥吧……?」
啊,對喔。
由於事出突然,我只有告訴他我的名字。
「這、這個嘛,我是……將來有可能成為她父親的人。」
「……咦?咦?」
猶豫一會後我決定說出真話,結果步夢顯得十分震驚。
不敢置信地直盯著我看。
「這、這麼說來,你跟那位大胸部阿姨……」
「嗯……沒錯。我們兩個……正在交往。」
「你幾、幾歲啊?」
「今年剛好二十歲……」
「那位阿姨呢……?」
「……超過三十了。」
「…………你、你好猛喔。」
被稱讚了。
至於是哪方面的讚美就先不深究了。
「總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狀況,也都各自有著形形色色的煩惱。無論大人還是小孩,無論十幾歲、二十幾歲,還是三十幾歲……甚至四十多歲的人也是一樣。」
「…………」
「啊,抱歉喔。我並沒有要對你說教的意思。」
我一邊說,一邊將手裡的棒球帽還給步夢。
「畢竟你們母子的問題只能由你們兩人去思考解決,身為外人的我們什麼也做不了。不過……我還是覺得一直藉著玩遊戲,逃避不去面對母親的做法有點不太對。」
「……嗯。」
步夢緊抓著棒球帽,以微小但確實的動作點頭。
「我認為就算是親生母親,也沒必要勉強自己去和對方打好關係、親近對方。要是你真的覺得困擾,那就好好跟狼森小姐說清楚──」
「不、不是的!」
他反射性地大喊。
「我並不覺得……困擾。我剛才會嫌她討厭、嫌她煩……只是因為那女人毫不客氣地指責我……我一時火大才會那麼說。」
他用感覺隨時會哭出來的語氣繼續說。
「不知道……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就算她突然出現說是我的母親,我也不曉得該如何去面對她……既也不曉得她是怎麼看我的,也不曉得該跟她說什麼……所以,即使知道這樣不好,我還是一直玩遊戲不去看她……」
「…………」
「其實我……一直很想見她。我從以前就一直很好奇自己的媽媽是什麼樣的人……結果沒想到她竟然長得這麼漂亮又帥氣,而且還是公司的社長……讓我覺得好開心……可是,一想到像她那麼厲害的人不曉得會不會對我感興趣,我就不禁感到害怕……況且雖說是自己親生的孩子……但畢竟我們有整整十年沒見了,我在她眼中大概一點都不可愛吧……」
步夢斷斷續續道出的這番話,聽起來像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先前始終逞強尖銳的少年,如今終於敞開心扉,將內心的情感原原本本地表露出來。
外表看似冷淡的態度,似乎只是這孩子逃避和防衛的手段。
因為與其試著跟對方打好關係結果卻失敗,還不如一開始就放棄溝通比較輕鬆。
因為與其試著親近對方結果卻被討厭,乾脆先做出惹人厭的行為來讓自己被討厭,這樣才不會受傷。
如此矛盾的行為,其實是這孩子以自己的方式拚命奮戰的結果。
「……原本不應該是這樣的。其實我真的很想、很想……」
聲音最終消失,步夢用棒球帽遮住自己的臉。
我不發一語,默默地撫摸他的頭。
♥
阿巧捎來消息,說他找到步夢了。
後來,狼森小姐果真如她所說的二十分鐘就回來。我簡單詢問了一下,得知那個麻煩雖然連這位能幹的社長也無法在二十分鐘內徹底解決,不過她仍拚命姑且做了處置。
我向回來的狼森小姐說明狀況,之後隨即和她、美羽一起前往步夢所在的地點。
但是我們沒有立刻露面,而是躲起來偷聽兩人的對話。
因為──
「請稍等一下,
我要試著跟他進行男人的對話。」
阿巧傳了這樣的訊息來。
「……我真沒用。」
偷聽完阿巧和步夢的對話後──
狼森小姐無力地這麼說,並且當場蹲了下來。
「我一直以為……那孩子討厭我。拋下他十年不管的女人被討厭是應該的,甚至就算他怨恨我,我也沒資格抱怨半句。虧我還下定決心不管他再怎麼討厭我,都要以母親身分去面對他……哎,看來我根本一點都不了解那孩子。」
她像在自嘲,卻又彷彿鬆了口氣般笑道。
步夢並不討厭狼森小姐。
他是因為另有苦衷和原因,才會表現出冷漠的態度。
得知這一點後,狼森小姐在感到放心的同時,大概也覺得完全沒能看穿孩子心思的自己很不中用吧。
「我真是個失職的母親。」
「……才沒有那種事呢。」
我說道。
然後,我露出有些壞心的笑容接著說。
「現在就說自己失職太早了啦。現在的妳甚至還沒站上起跑線呢,不是嗎?」
「…………」
「就算有血緣關係也未必能成為好母親……相反的,即使孩子不是自己親生的,也未必不能成為一位好母親。」
血緣關係。
孩子是不是自己忍痛產下的。
這件事情固然重要──卻不代表一切。
親子的價值並非光憑這一點來決定。
「生了孩子所以是母親,或是因為收養對方而在戶籍上成為女兒……我想,這些應該都不是親子的真正定義。」
浮現在我腦中的,是過去十年的歲月。
與美羽共度的每一天。
沒有結婚也沒有生產經驗的我某天突然成為母親,在反覆的惡戰苦鬥和暗中摸索中,勉強撐到今天的日子。
我和美羽逐漸成為母女的過程──
「一起經歷各種事情、一起克服各種困難,在過程中一點一滴地累積屬於彼此的回憶……我認為,所謂的親子關係應該是像這樣逐漸建立起來的。」
我這麼說。
不是以員工身分──向社長報告。
而是以一名母親的身分,跟新手媽媽分享我的想法。
「真正的重點是接下來啦,接下來。狼森小姐──接下來將會逐漸成為一名母親。」
「……接下來啊。」
狼森小姐笑了。
「呵呵呵!感覺好不可思議喔,沒想到我居然有被歌枕妳說教的一天。」
「我、我沒有要對妳說教的意思……」
「不過──也對,說到做母親這件事,妳的資歷確實比我多了大約十年。」
「…………」
「我會心存感激,把偉大前輩的話銘記在心的。」
狼森小姐面露柔和的笑容。
我也跟著笑了。
結果這時──
「……居然把話說得那麼好聽。」
一旁的美羽冷冷地插嘴。
「媽媽,雖然妳現在突然散發出一股『我全都明白』的氛圍,但妳一開始真的很過分耶。妳看到狼森小姐和步夢在一起,竟然誤會她在從事媽媽活,還因此慌張得不得了。」
「喂!美、美羽……!」
「……原來妳對我有這樣的誤解啊,歌枕。」
「不、不是啦,狼森小姐……我真的只是稍微心急了一點……誰教妳平常是那種態度……啊,不對,呃……」
在兩人的冷眼瞪視下,我頓時變得無地自容。
「……呵呵。算了,反正說是媽媽活好像也沒錯。」
沒一會,狼森小姐站起身。
側臉上浮現一如往常的無畏笑意。
「我就稍微拿出真本事,為了成為媽媽展開活動吧。」
♠
狼森小姐──突然現身了。
她一派大方地站在兩棟大樓之間的小巷裡,俯視著我們。
我和步夢反射性地站起來。
跟之前相比,她整個人感覺好像長高了。大概是她挺直背脊、站姿變好的關係吧。今天自從遇見她之後,我總覺得她給人一種缺乏自信、好渺小的感覺。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我雖然只和她見過幾次面,但是每次都能從她身上感受到的那股高貴氣質又回來了。
狼森夢美傲慢不遜、威風凜凜的站姿──
她大步走過我身旁,站在步夢面前。
「那、那個,我……」
「──步夢。」
狼森小姐開口。
以自言自語般的口吻。
「步夢……意思是朝夢想邁步的──步夢。雖然我不曉得你爸他們是怎麼跟你說的,不過這個名字是我想出來的。」
「咦……」
「我很喜歡自己的名字夢美,總覺得名字裡有『夢』這個字非常帥氣,所以我從以前就一直在想,要是哪天我有了孩子,一定要取一個有『夢』這個字的名字。」
「…………」
「我當初可是很認真地,在替自己接下來要用愛細心養育的兒子取名喔。明明平常根本不相信什麼占卜……當時卻買了好幾本書回來,拚命研究筆畫什麼的……」
這時,她微微垂下視線,若有似無地泛起微笑。
「不過很抱歉……最後我卻沒有好好養育你,甚至沒能對你付出我的愛。身為母親,我所能給予你的頂多就只有那個名字。」
「…………」
「所以──接下來我將給予你,我所能給予的一切。」
說到這裡,狼森小姐稍微彎腰,低下頭。
讓視線的高度和步夢一致,從正面注視著他。
「然後,我希望步夢你也能給予我許多東西。」
「我給予妳……」
「是啊,沒有錯。換句話說,我們──在某種意義上是對等關係。」
語畢,狼森小姐得意地揚起嘴角。
露出她一貫嘲諷又凶猛的笑容。
「啊~沒錯、沒錯,對等啦對等。嗯,這樣感覺比較對啦。大概是因為我之前懷著歉意勉強裝出母親的樣子,整個人才會感覺死氣沉沉吧。」
她一個人恍然大悟地說,之後又接著說下去。
「畢竟我們已經有十年沒見了,就算我突然出現在你面前擺出母親的架子,你大概也只會覺得很煩。而那樣也不符合我的個性,所以一開始……」
此時,狼森小姐往旁邊一瞥。
在她視線前方的是──同樣來到巷子的綾子小姐和美羽。
她望著二人,稍微加深臉上的笑意。
「我看,你不如就先把我當成親戚阿姨吧。」
然後這麼說。
那句話的含意──我非常清楚。
親戚阿姨。
那正是之於美羽的綾子小姐。
起初是母親的妹妹,是親戚的阿姨。
但是後來綾子小姐──成了美羽的母親。
兩人花了十年歲月,慢慢地成為一對真正的母女──
「你不用勉強把我當成媽媽,如果不願意,不喊我『媽媽』也沒關係。但是,既然我們有緣能夠再次相見,何不珍惜這份難得的緣分,開心地相處下去呢?」
「……嗯。」
步夢一臉難為情地微微點頭。
「以、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呵呵!嗯,請多指教。」
狼森小姐面露滿足的微笑後,大大地展開雙臂。
「好了,過來吧。」
「咦?」
「怎麼了?這種時候不是一定要來個熱情的擁抱嗎?」
「……呃,可、可是……」
「真是,動作慢吞吞的。」
「唔、唔哇啊……」
狼森小姐硬是抱住害羞猶豫的步夢。
「哇哈哈,感覺如何啊?」
「住、住手……我叫妳住手!妳幹嘛突然這樣啦!」
「抱歉喔,其實我真正的個性就是如此。」
「放、放開我!不要擅自做這種事!我們不是對、對等的嗎?」
「所謂對等的意思,就是可以肆無忌憚地任意妄為。」
「這話聽起來不太對吧?」
「啊真是的,你好囉嗦喔。小孩子就該乖乖聽媽媽的話。」
「居然大擺母親的架子?」
「哇哈哈哈!」
儘管步夢不停扭動掙扎,她仍繼續用力抱著他。
緊緊地、緊緊地,抱著不放。
「……你真的長大了耶,步夢。」
狼森小姐看似感觸良多地喃喃說道,臉上泛起洋溢無限溫柔、溫暖與母性的微笑。
♥
那是發生在距今十多年前的事情。
當時美羽還只有兩歲左右。
她真正的母親還在世,而我只是一名親戚阿姨。
「她總算是睡著了。」
我坐在桌旁一邊喝著麥茶,一邊休息。
地點是當時姊姊夫婦所居住的家,也就是後來我搬進去住,如今也在那裡生活的房子。
客廳裡,幼小的美羽正在鋪在木質地板上的小墊被上睡覺。
肚子蓋著小被被,正安穩地睡著午覺。那張睡臉可愛得宛若天使。
「啊~虧我本來還以為今天一定可以哄她睡著。」
疼愛外甥女到不行的我只要有空,就會到姊姊家陪美羽玩。
美羽現在還是需要睡午覺的年紀,只要吃完飯就會想睡覺。
可是……要哄她睡著相當困難。
她心情好時也會開心地和我一起玩……可是一旦她開始產生睡意、心情變得不美麗了,就會喊著「媽媽、媽媽」跑去找我姊姊。
於是,今天到頭來還是由我姊姊抱著她陪睡,才順利讓她睡著。
「我果然還是比不過媽媽~」
「是年資不同的關係啦。」
姊姊在我對面坐下,露出得意的笑容。
「年資……妳的年資不是也才兩年?」
「是已經兩年了,因為這兩年真的好辛苦……」
她用帶著深深疲倦感的神情說。
「辛苦之處多到一言難盡……但總歸一句話就是睡眠不足。夜啼、換尿布、餵奶、突然發高燒、突然嘔吐、神祕地在三點醒來……有太多日子都沒辦法有足夠的睡眠時間……而必須在隨時處於『睡眠不足』的狀態下帶小孩、做家事是最辛苦的……不過幸好她最近終於肯乖乖睡覺了,真是謝天謝地。」
「感、感覺好辛苦喔。」
「不過嘛……我想或許就是因為經歷過這些辛苦,才會漸漸萌生出感情吧。」
姊姊輕吐一口氣,望向熟睡的美羽。
臉上掛著沉穩平靜的笑容。
「抱錯嬰兒的事情不是偶爾會掀起話題嗎?像是鬧上新聞,或是成為電影、漫畫的題材。」
「是啊。」
「聽到那種事情後,我也曾思考如果我是當事人,我會怎麼做……不過現在我可以篤定地說──」
姊姊說道。
「就算現在醫生來跟我下跪,說『對不起,我們抱錯小孩了。這孩子其實不是妳的小孩,我們會把真正的孩子還給妳』……我大概也會立刻回答『不,我比較想要這孩子』。」
「姊……」
「呵呵呵。」
「妳的這番話聽起來是很帥氣沒錯……可是如果真的抱錯了,這件事也會關係到另一個家庭,所以不是單憑妳的意見就能決定的。」
「……綾子,妳不要這麼認真地吐槽我好嗎?我只是假設,假設。」
姊姊一副掃興的模樣。
我笑著繼續說。
「意思是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妳還是比較想要美羽嘍?」
「沒錯。這個美羽比較好,我只要這個美羽就好,因為所謂的親子不是只有血緣關係,還有深刻體會到的每一天啊。並不是只要把孩子生下來就會成為父母,而是要每天每天『美羽、美羽』地不停呼喚她的名字、拉拔她長大……彼此才會漸漸成為親子。」
「……這樣啊。」
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姊,妳之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呢。」
「嗯?」
「就是美羽出生的時候,我不是曾經在醫院問過妳嗎?問妳『美羽』這個名字的由來是什麼。」
光是回想起來,我就忍不住發笑。
當時,姊姊是這麼回答我的。
──沒有什麼由來啦。
──我就只是想取一個順口順耳的名字而已。
「真沒想到妳取名字取得這麼隨便。」
「有什麼關係?再說,名字的由來都是後來才附加上去的啦。」
姊姊嘆息著說下去。
「我就不舉具體的例子了……不過偶爾聽說別人家的名字由來,像是希望孩子如○○一般閃耀、希望孩子如○○一般茁壯,妳不覺得很多都會讓人心想『才怪,你肯定是先取好名字才想由來的』嗎?」
「……也是啦。」
我明白她想表達什麼。
但我也不會舉出具體的例子就是了。
「名字這種東西,順口順耳肯定才是最重要的。因為──接下來會一直不停有人叫這個名字,叫起來舒服的名字是最好的。」
「…………」
「既然我這個媽媽應該會比別人更常叫這孩子的名字,當然得取一個我叫起來順口的名字啦。」
「原來如此。」
「不過我倒也不是要批評別人的取名方式啦,只不過我個人是採取這樣的方針。」
然後,姊姊再次將視線轉向正在熟睡的美羽。
「呵呵,不曉得美羽接下來會長成什麼樣的孩子呢?」
幸福至極的微笑。
看著那樣的姊姊,我也感到無比幸福與滿足。
儘管這是毫無根據的預感──但是我感覺姊姊一定會成為一位很好的母親,然後這對母女將永遠感情融洽、幸福地生活下去。
但是──
令人遺憾且心痛的是……
這個毫無根據的預感,最終徹底落空了。
在老天的惡意捉弄下,姊姊能夠當美羽母親的時間真的非常、非常短暫。
注意到時,我當母親的時間已經比姊姊要來得長了。
「美羽」
就連呼喚這個順口順耳的名字的次數,我說不定也比十年前就停止計次的姊姊要來得多──
後來──
渾身濕淋淋的步夢到附近店家買了衣服換上,美羽也鄭重向他低頭致歉。
經過一連串騷動之後,我們迎來道別的時刻。
「狼森小姐,妳待會要做什麼?」
我隨口問道。
原以為已經和解的兩人,待會應該會開心地一起去玩耍。
「去公司。」
豈料狼森小姐卻斬釘截鐵地這麼回答。
「咦……公、公司?待會嗎?」
「是啊。其實剛才那個麻煩……我只是臨時想辦法敷衍過去,實際上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我要是不現在馬上回去處理就糟了。實不相瞞……其實我的手機從剛才就一直在響。」
「……嘖!結果居然是這樣。」
步夢像在鬧脾氣似的說。
「不過算了……我就原諒妳吧。既然是工作,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下、下次見面時再──」
「你在說什麼啊?」
狼森小姐打斷難得害臊的步夢的話。
「你當然也要一起去啊。」
「……嗄?」
「在我工作的時候,我會請人帶你在公司裡面到處參觀。等我迅速處理完手邊的工作,我們再想想之後要做什麼好了。」
「把小孩帶到公司去……這、這樣可以嗎?」
「那可是我的公司,沒有人會抱怨啦。」
她得意一笑。
步夢則是錯愕到說不出話來。
於是向我們道別之後,兩人便轉身離去。
離去途中,狼森小姐強行牽起步夢的手。
「放、放手啦……很丟臉耶。」
「對了,步夢,關於你在玩的社群遊戲『曙光大師』。」
「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那款遊戲是我們公司製作的。」
「…………什、什麼?」
「不過嚴格來說我們製作的不是遊戲系統本身,而是負責劇本和角色設定,以及遊戲的監製。因為廠商送了一大堆周邊商品到公司來,你要是有想要的就帶回去吧。」
「…………」
「還有,開發者之前說他想聽聽看國高中生的真實意見,所以你下次就接受一下訪問吧。」
「……好、好猛。原來我媽是這麼厲害的人……」
「嗯?」
「啊!」
「你剛才叫我媽……」
「沒、沒有,我沒有說!剛才的不算!是我弄錯了!」
「你沒必要這麼堅決否認吧。」
「因為……我、我不喜歡像這樣子脫口而出啊……既然要叫,我希望能夠在重要場合下慎重地說出口……」
「……哇哈哈,真不愧是我兒子,看來你很有當藝人的素質呢。我好期待你將來的發展喔。」
儘管彼此間依然有些拘謹疏離,兩人仍一邊開心地對話,一邊消失在人潮中。
「他們兩人能夠和好,真是太好了。」
「就是啊。」
我點頭贊同阿巧的話。
「看樣子她們應該會順利相處下去。」
「就是說啊。而且狼森小姐感覺也還是以往的那個她。」
一旁的美羽誇大地聳了聳肩。
「我原以為狼森小姐是一個超級完美的女超人,沒想到她也是一碰上孩子的事情就會迷失自我。這也就是說,唯獨孩子在她心中是特別且無可取代了……」
美羽一臉佩服地說。
「哎哎~害我也好想要小孩喔~」
「噗……」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妳、妳在說什麼啊,美羽?什麼生孩子的,妳等十年後再說吧。」
「這很難說喔?搞不好我還在念大學的時候就會不小心懷孕。」
「不行,絕對不可以。什麼不小心懷孕……那、那種缺乏計畫性的事情,我這個當媽的絕對不允許發生……!」
「是是是,我知道了。妳不用擔心,我會暫時先用巧哥和媽媽的小孩來忍住生小孩的念頭啦。」
「妳、妳在胡說什麼啦,真是的!我們還沒有想到那種事情……」
「好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之前耽擱了那麼久,現在離晚餐只剩下不到兩小時喔?我快沒時間買東西了。」
盡情嘲弄大人一番後,美羽隨即自顧自地邁開步伐。
唔唔~……這孩子還是一樣難以捉摸……!
心想有沒有辦法能讓她大吃一驚──突然間,我靈光一閃。
「……阿巧、阿巧。」
我向阿巧招手,小聲地附耳說出我想到的妙招。
阿巧儘管略顯訝異──
「……這個點子不錯耶。」
依然這麼附和我。
「呵呵呵,對吧?對吧?」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我對一臉納悶地轉身的美羽說。
「吶,美羽。妳剛才說希望我們兩個牽手,對吧?」
「嗯?啊~我是說過沒錯。」
「既然這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我們決定要牽手了。」
「……咦?」
「你說對吧,阿巧?」
「就是啊,綾子小姐。」
見我倆相視而笑,美羽臉上的表情十分困惑。
「啊,是、是喔……那就隨便你們吧……不過麻煩你們盡量離我遠一點。」
說完她便轉身往前走,打算和我們拉開距離。
我追上美羽──然後牽起手。
不是和阿巧牽手。
而是強行牽起女兒美羽的手。
「……咦?咦咦咦?媽媽,妳、妳在做什麼……?」
「我不是說了要牽手嗎?」
美羽一臉困惑──隨後,阿巧也從另一邊牽起她的手。
「啥……」
「哎呀,偶爾這樣也不錯啊。」
她被我們夾在中間,從兩側牽起手。
簡直就像和爸爸、媽媽牽手的年幼孩子。
「……等、等一下,不行、不行。什麼跟什麼啊?你們兩個放手啦……」
美羽一副倒胃口地邊說邊甩手,我和阿巧卻還是牢牢握著她的手不讓她逃走。
「真是太扯了……」
「哎呀沒關係啦,偶爾做點這種親子般的舉動也不錯呀。」
「可是我已經是高中生了耶……要是被認識的人看到,我肯定一頭撞死。」
「放心啦,這裡是東京。」
「沒錯、沒錯,旅途中的醜態不必在意。」
「你也知道這是羞恥的醜態啊……」
兩旁的我們邁開步伐後,中間的美羽也只好不情願地跟著走。
「唉……真是糟透了。」
美羽紅著臉,一副打從心底感到鬱悶地說。
「我看就算找遍全世界,大概也找不到這麼麻煩的爸爸和媽媽吧。」
然而她的嘴角卻微微上揚,好似樂在其中的模樣。
我們三人手牽著手,走在街上。
宛如隨處可見的一家人。
宛如獨一無二的一家人。
♥
三人一同享用美味的晚餐後,他們替我準備了上面寫有我名字的驚喜蛋糕,並且送了我禮物。
歡樂無比、令人心滿意足的第3×次生日。
隔天。
由於美羽中午過後就回去了,於是我們又開始獨處──然後到了晚上,只有我們兩人的慶生會開始了。
「──綾子小姐,祝妳生日快樂!」
「謝謝……雖然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不管慶祝幾次都無所謂啦。」
一臉開心的阿巧,以及有些難為情的我。
我心裡固然開心……卻還是不禁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
都一把年紀了,還讓人連續兩天幫我慶生。
餐桌上,擺了開胃小菜和薄脆餅乾等派對料理。
在我的要求之下……今天整體的料理分量偏少,因為昨天在餐廳吃太多了嘛,得平衡一下才行。
蛋糕也選了尺寸比較小的,蠟燭則是只有一支。
小小的燭火微微搖曳。
「那麼,請吹蠟燭。」
「知道了~呼……咦?等一下!你為什麼要錄影?」
「因為要留做紀念。」
「真是的,不、不要拍啦……吹蠟燭的時候表情很醜耶……話說回來,你昨天在餐廳不是也有拍我吹蠟燭的影片嗎?」
「因為要留做紀念。」
「呃……真受不了你。我知道了啦……呼~」
「喔喔。」
「你在『喔喔』什麼啦?真是……」
在愉快的拌嘴聲中,蠟燭的燭火熄滅。
我們切開小小的蛋糕,開始慶生派對。
話雖如此,只有我們兩個人,氣氛也沒辦法多熱烈就是了。
然而,這依舊是一段幸福到不行的時光──
「嗯……時間差不多了。」
開始用餐過了大約三十分鐘,阿巧站起身來。
然後當他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個包裝得很漂亮的袋子。
「咦?那、那該不會是……」
「是給妳的生日禮物。」
「這怎麼行……不用啦!因為你昨天就送過我了啊……」
我昨天在餐廳就收過禮物了。
阿巧好像是事前就先交給店家。
順帶一提,他送我的禮物是──很有質感的香氛產品。
那樣禮物充滿時尚感,讓我非常開心。
「昨天那個,要怎麼說呢……是用來表面上做做樣子的禮物。」
「表面上做做樣子?」
「因為必須在有旁人注視的餐廳交給妳,更重要的是美羽也在場,所以不能送妳太奇怪的東西,於是我就選了比較做作的禮物。」
「…………」
「說起來,今天這個才是我真正想送妳的。」
「……該不會是──」
我忍不住將腦中浮現的想法說出口。
「情、情色用品吧?」
「……!」
結果──
阿巧差點跌了一跤。
「妳、妳為什麼會這麼說?」
「因為……因為……」
聽到他說不能在美羽面前交給我,我就不由得想到那邊去了……
啊~抱歉喔,最近我好像動不動就會想到成人那方面。
我得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了。
「這不是什麼情色用品,請放心收下。」
「謝、謝謝。」
我從阿巧手中接過禮物。
「我可以打開嗎?」
「請便。啊,不過……雖然我說了這才是『真正的禮物』這種給自己提高難度的話,但其實這不是多貴重的東西,還請妳不要抱太大的期待。」
不顧口氣顯得有些不安的阿巧,我動手拆開包裝。
裡面裝的是──
「哇啊!這個……難道是睡衣?」
上下成套、像是大學T的衣服。
顏色雖然偏成熟,不過款式設計非常可愛。
「是的,這是睡衣……」
「哇~好棒喔。嚇我一跳,感覺有點出乎意料耶。」
我本來猜想會收到比較成熟的禮物,因此不由得做出有些驚訝的反應。
我會說「出乎意料」絕對不是出於惡意。不過大概是我用詞不夠恰當吧,阿巧的表情顯得有些不安。
「其實我想了很久……本來覺得這是我們交往後的第一個生日,好像應該卯足勁挑選像是首飾之類可以用很久的禮物……可是我又覺得,就算我勉強買了昂貴的禮物,恐怕也只會讓妳感到過意不去……」
阿巧一邊緩緩地說,一邊再次起身。
「由於一來我買不起昂貴的禮物,二來我覺得既然要送禮,還是送妳每天都能使用的東西比較好……於是左思右想之後,最後我選擇了這種類型的睡衣。」
他進到臥室一會後又回到餐桌旁。
手裡拿著──全新的男用睡衣。
那套睡衣的顏色、款式,和我剛才收下的睡衣一模一樣。
「難、難道說……」
「是的……這是情侶睡衣。」
「是喔!哇!原、原來如此……」
情侶睡衣!
什麼啊!
感覺……感覺也太棒了吧!
「因為要我們兩人在外面穿情侶裝的難度有點高,我想既然如此,不如就在家裡面這麼做好了。」
「阿巧……」
「再說──我能夠像這樣和綾子小姐在同個屋簷下生活,也只剩下大約一個月的時間。等到回去之後……我們就很難再像現在這樣同床共枕了。」
「…………」
「所以我希望至少回去之後,還能夠有彷彿每天都同床共枕的感覺……啊,不過我說同床共枕絕對沒有奇怪的意思。」
面對看起來沒什麼自信的阿巧,我已經感動得無法言語。
好開心,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禮物本身固然令人開心,不過更令我開心的是他如此替我,以及替我們著想的這份心意。
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被愛著的。
這麼幸福真的可以嗎?
「請問……妳喜歡嗎?」
朝著這麼問道的阿巧──我撲上去緊抱住他。
緊緊地。
用力地。
使盡全力抱著他不放。
「咦?」
「這就是答案。」
「……啊,原來如此。」
「你明白我的意思?」
「妳喜歡真是再好不過了。」
「……嗯,謝謝。阿巧,我好喜歡你。」
好喜歡你。
就連這句從前羞於說出口的話,如今我也能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但是,我並不認為這句話變得廉價了。
也不覺得這句話變得沒有誠意了。
我反而覺得自己變得比以前還要更喜歡他。
無論說多少次「我喜歡你」、無論再怎麼緊抱對方,恐怕都無法徹底傳達我對他的喜歡吧。
既然如此,不如就盡可能多多地擁抱他、一再地對他說「我喜歡你」,同時一面祈禱對方能稍微感受到我滿盈的愛意──
「阿巧,我可以今天就開始穿這套睡衣嗎?」
「……唔,可、可以是可以啦。」
「奇怪?你那是什麼反應?」
「呃,因為……我不希望難得的新睡衣被汗水什麼的弄髒……」
「流汗?只是睡覺怎麼會──」
說到這裡,我總算察覺對方的意圖。
滿臉通紅的我是既害羞又傻眼,心情十分複雜。
「……討厭啦,阿巧你真是的。」
「啊哈哈……」
「你會不會太有精神了啊……?」
「哎呀,畢竟是難得的生日嘛。」
「這跟生日又沒關係!」
說著無聊的玩笑話一面相視而笑,然後再次緊緊相擁。
今年生日無疑是最棒的生日。
太幸福了,總歸一句話就是好幸福。
我由衷慶幸能夠過著這樣的同居生活。
…………
所以──
嗯,要怎麼說呢。
總之就是飄飄然吧。
興奮雀躍到了忘我的地步。
我和他都是。
身處在無與倫比的幸福感之中,幾乎以為我倆就是世界的中心,以為整個世界就只有彼此。
正因為幸福感是如此巨大──下一個意外即將降臨在我的身上。
大大左右今後人生的天大事件即將發生。
♦
十二月──
媽媽為期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隻身赴任──雖然因為和巧哥同居的關係,嚴格來說不能算是隻身赴任……但總之,三個月已經過去。
媽媽終於要回來了。
那一天,我從一早整個人就莫名心緒不寧。
……好吧。
我想我果然……覺得很開心。
雖然因為有外婆的陪伴,我一點都不覺得孤單……不過媽媽長達三個月都不在家,果然還是會讓人感到寂寞。
當然。
我並不打算在媽媽面前表現出那種寂寞的心情。
「──我回來了~美羽,我回來了~」
媽媽在傍晚時分回到家。
我心裡雖然有股衝動想要立刻跑去玄關迎接,可是表現出那種迫不及待感滿滿的態度實在太令人難為情了。
「妳回來啦~」
於是,我從客廳這麼冷冷地回應她。
「呼……這邊的天氣已經變得好冷了耶,東京要溫暖多了……」
一邊說著關東和東北的溫度差異,媽媽進到客廳。
「哎,這麼久沒回家,真教人感慨萬千……好懷念啊。」
「妳也太誇張了,不是才去三個月而已嗎?」
「是長達三個月啦。美羽妳應該也覺得很寂寞吧?」
「不會啊~我還覺得妳可以再隻身赴任久一點呢。」
「真是的!說這種不中聽的話。」
媽媽鼓起臉頰,脫掉外套。
她好像暫時把行李箱放在玄關了。
手裡拿著似乎裝了伴手禮的紙袋,以及──塑膠袋。
「妳回來得比想像中要晚耶。」
「是啊,因為我回來的路上去藥局買了點東西。」
說完,她舉起手上的塑膠袋。
「是喔……啊,對了。」
我想起人家交代的事情,於是前往廚房。
抓起擺在角落的一升瓶,拿給在桌上打開塑膠袋的媽媽看。
「來,這個酒給妳。」
「咦……怎麼會有這個?」
「是外公、外婆給的,聽說是在他們家那邊的祭典上拿到的。這個酒雖然好像很貴、品質又好,可是外公不喜歡。」
「喔,因為我爸只喝啤酒和燒酒啦。」
媽媽接過一升瓶,仔細端詳上面的標籤。
「啊,我好像有聽過這個名字耶,這個酒挺有名的喔。」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
由於我對酒完全不感興趣,便只是隨口應了一句。
然後從冰箱拿出麥茶,倒在杯子裡。
媽媽這麼久沒回來,今天就也幫她倒一杯好了。
「唉,難得收到這麼好的酒,我好想喝喔……」
聽到媽媽看著一升瓶遺憾地說,我不解地問。
「嗯?為什麼這麼說?妳想喝就喝啊。」
「……啊,呃,那個,要怎麼說……我最近得暫時戒酒才行。」
「為什麼?因為要減肥嗎?」
「不、不是啦……只是……有一些狀況讓我必須這麼做。通常有這種狀況的人都會戒酒……況且我在醫院也被這麼囑咐。」
「醫、醫院……?媽媽,妳生病了嗎……?」
「不不、不是那樣的……」
媽媽一副不乾不脆的態度。
納悶的我,不經意地望向媽媽攤放在桌上的東西。
那好像是她在回家路上去藥局買來的。
向日葵咖啡。
葉酸補充劑。
「…………」
我本身雖然理所當然沒有經驗,不過曾經透過電視劇、漫畫聽聞過這方面的事情。向日葵咖啡,葉酸補充劑……這些是處於某種特定狀況下的女性經常會服用的產品。
再加上。
嚴禁攝取酒精和醫院──
「──!」
我猛然轉身看著媽媽。
與其說看,應該說是用力地凝視。
「咦……咦?媽媽……妳、妳該不會……咦?咦咦咦?」
我整個人震驚到連話都說不好。
大概從我慌張的態度察覺到了吧,媽媽也露出十分尷尬的表情。
沉默數秒後,她才緩緩地將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像要包覆一般溫柔地撫摸。
「……我有了。」
欸嘿!
她吐舌笑了笑。
在這種時候使出全力故作淘氣的,我的母親。
她大概沒辦法用正經的態度向我報告這件事吧。
「…………」
至於我,則是嚇到魂都快飛走了。儘管我震驚到讓杯子摔在地上,但幸好我家用的是以不易碎裂為賣點的杯子,因此就只有裡面的液體灑出來而已。
要怎麼說呢?
雖然因為有太多話想說,沒辦法以一句話來概括──不過我還是想說。
唯獨有一句話我非說不可。
媽媽。
我最愛、最愛的媽媽。
妳……到底是去東京做什麼的啊?
後記
看在一般世人眼裡,父母和孩子有血緣關係或許才是「正常的」,可是實際上所謂的血緣關係究竟是什麼呢?血緣關係理所當然無法用肉眼來辨識,人必須要透過專業檢驗才有辦法確認是否有血緣關係。依我個人的觀點,血緣關係固然不容輕視……卻也不是那麼絕對必要。畢竟,假如說沒有血緣關係就不是真正的家人,那麼夫妻不也是不相干的兩個人嗎?因此我認為,血緣關係並非成為一家人的必要條件。人不會因為沒有血緣關係就當不了一家人,相反的,也不會因為有血緣關係就無條件地成為家人。
大家好,我是望公太。
這是與三字頭媽媽的愛情喜劇第六彈,同居篇的最高潮。能夠把我想寫的大人愛情喜劇盡可能寫實地描寫出來,我感到非常心滿意足。誠如上一集我在後記提過的……我在寫的時候,有一邊很努力地和電擊文庫編輯部交戰喔……!戰況超激烈的!還有……從第一集開始就一直支持綾子媽媽的狼森小姐,我也很高興這次可以深入描寫她的故事。
以下有個唐突的消息要告訴大家。
有些讀者可能已經從超展開的下一個序幕大概察覺出來了──下一次預計將會是最後一集。我打算把我想在這部作品描寫的內容,毫無保留地全部寫出來。發售時間預計會是2022年4月(註:此指日本發售時間)!還請各位繼續欣賞兩人直到最後都意外不斷的戀情結局。
另外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大家。
幾乎在第六集發售的同時,漫畫的第二集也要發售了(註:此指日本發售時間)!這是一部充滿漫畫獨特魅力的優秀作品,還請大家多多支持指教!
最後是感謝的話。
宮崎大人,這次也受您照顧了。明明是我自己得意忘形地說︰「我閒得發慌~請給我工作~」結果卻差點趕不上進度,對此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ぎうにう老師,非常感謝您這次也畫了好棒的插圖。挑戰最大尺度的封面實在是太讚了。
最後,我要向各位讀者致上最深的謝意。
那麼有緣的話,我們就下次再會吧。
望公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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