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公太]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4[台/繁]
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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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望公太
插畫:ぎうにう
譯者:曹如蘋
圖源:不给人钱吃疯狂星期四的樱木真乃
錄入:没钱吃疯狂星期四的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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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單戀對象居然是青梅竹馬的媽!?
★只要有愛,年齡差距一點都不是問題!悖德(?)與純情交織的愛情喜劇,即將開演!
我,歌枕綾子,3×歲。遲遲沒有回覆告白的我,終於不再猶豫了。
喜歡,我好喜歡阿巧!
一察覺自己的心意,我就在如火山爆發的情感之下吻了他。
面對突如其來的吻,他雖然一臉驚訝,
但是不用擔心,因為我倆之間早已無須言語。
呀~!這下我和阿巧就是男女朋友了!
結果這麼想的只有我一個……?
「咦?我們沒有在交往?」
儘管發生過還沒告白就接吻的暴行,兩人的關係總算是──
「……我再也無法忍耐了。」
「阿、阿巧……」
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兩人,終於即將往前邁進一步。
然而這時,又有一個艱難的抉擇出現在他們面前──
年齡差超純愛愛情喜劇第四彈!
作者簡介
作者:望公太
日本的小說作家。福島縣出身。橫濱國立大學畢業。筆名由來是太公望。
於第5回ノベルジャパン大賞以《僕はやっぱり気付かない》一作榮獲金賞。
於第3回GA文庫大賞以《Happy Death Day》一作榮獲優秀賞。
作品有《極惡偵探》《日常生活中的異能戰鬥》
《雖然稍微比我年長一點, 但可以當我女友嗎?》
《漆黑英雄的一擊無雙》《我果然還是渾然不覺》
《專業輕小說作家!》《神童勇者的女僕都是漂亮大姊姊!?》等。
CONTENTS
序幕
第一章 接吻與脫軌
第二章 醫生與窗簾
第三章 老家與扭傷
第四章 告白與內衣
第五章 單身與赴任
第六章 工作與戀愛
終章
後記
「這樣……不行啦,白土老師。」
我對著出現在電腦螢幕中的工作夥伴,字斟句酌……但是絕不言詞含糊,明確地指出缺點。
「妳交給我的第六集劇情大綱……實在太冗長,完全沒有老師以往的那種明快感。感覺就只是在重複前一集為止的事情,故事一點進展都沒有。」
和我講電話的對象是──白土白士老師。
她是我所負責的作家之一,主要是寫輕小說。
白土老師原本都是在網路小說網站上投稿,不過大約四年前,我主動提議要幫她將作品出版成書籍。
從那之後,我便一直固定擔任她的責任編輯。
我們至今已一起合作過好幾部作品,現在則正在出版書名為《好想成為你的青梅竹馬》的愛情喜劇系列。
大學生男主角在十幾歲時,度過了一段慘淡的年少歲月,然而有一天,他突然獲得穿越時空的能力。主角利用那份能力,想要回到自己單戀的社團女性朋友的年幼時期埋下伏筆,讓自己成為對方的「青梅竹馬」,可是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他居然陰錯陽差地也同時對其他女性埋下青梅竹馬的伏筆──就是這麼一齣設定創新的愛情喜劇。
目前已出版到第五集。
自開賣之初就大受歡迎──現在也已經在暗中推動動畫化的企畫案了。
另外,「白土白士」這個筆名雖然聽起來很像男人,不過她其實是一位年約二十五歲的女性作家。年輕,真是年輕……
「枉費上一集結尾的劇情都推入高潮,讓人覺得禮二和明菜終於要在一起了……結果這會兒又拖拖拉拉的沒在一起。這樣子,我實在沒辦法請妳按照這份情節大綱去寫。」
我直言不諱地說。
這話雖然難以啟齒,不過這種時候含糊其辭,對彼此都沒有好處。
對方寄來的第六集的劇情大綱,品質顯然不佳。
一點都不像平時的白土老師。
我心想可能是有什麼原因──結果在聽了白土老師接下來的回答後,我終於明白了。
「原來如此……妳是因為在意動畫化的事情才這麼做啊。」
『────』
「確實如果要動畫化,我們會希望這個系列盡可能延續久一點。假使現在讓故事一口氣發展下去、讓男女主角在一起,這部小說作為系列作的壽命或許就會縮短了。」
『────』
「坦白說……因為男女主角在一起導致銷售量下滑的危險性並不是沒有。而且以近來的愛情喜劇這個領域而言,要怎麼說呢……無可否認的,的確是有內容本身隨著結論出現而變得不夠吸引人的傾向。」
每個人欣賞愛情喜劇的方式各不相同──而其中一種人的欣賞方式是「因為好奇結論才讀的」。
結論──故事的結論。
以後宮愛情喜劇為例,就是男主角和哪位女主角在一起的結論。
又或者,即便是只有一位女主角的兩情相悅愛情喜劇,那麼也是兩人在歷經幾番波折後終於交往的結論。
走向那種結論的過程無疑是愛情喜劇的趣味之一──讀者們心裡大概都很想即時欣賞此時此刻正在緩緩發展的戀情吧。
一種臨場感。
正因為戀情的結論未定,才讓人感到興奮期待。
反過來說。
如果已經知道結論是什麼,就會失去戀愛中你來我往的那種趣味……甚至可能出現「慶典已經結束了」的感覺。
「在動畫上映之前就讓男女主角在一起……對於動畫化來說或許不太有利。因為可能會有人在網路上爆雷,讓其他人產生『既然已經知道主角跟誰在一起,我就不看了』的想法……」
儘管如此。
我繼續說下去。
「最重要的是──原作很有趣。」
我這麼說。
「動畫是動畫,原作是原作。因為在意動畫而讓原作受到不良影響,這樣根本是本末倒置。當然,拖戲未必就是壞事……不過以這次的情況來說,白土老師,妳實在拖得太明顯也太牽強了。」
『────』
「這一點我當然明白。因為我從白土老師出道開始,就一直擔任妳的責任編輯。」
『────』
「白土老師,妳不用擔心動畫的事情,請儘管以妳自己可以接受的方式去寫作,也不需要刻意拖戲什麼的。我希望妳不要去考慮那些旁枝末節……只管寫出對作品、對角色們而言,最自然且最適當的故事情節。」
『────』
「就是啊。況且,故事也不會因為兩人交往就到此結束了。我想,一定也有許多讀者想看男女主角交往之後的發展。既然如此,那當然要回應那些讀者的期待,繼續認真描寫兩人交往後的故事了。」
『────』
「沒錯、沒錯。最重要的是……上一集的劇情都已經推入高潮了,結果兩人卻沒在一起,這樣讀者會很失望的。搞不好還會心想『你們兩個怎麼還在拖拖拉拉』呢?一直磨磨蹭蹭、舉棋不定……明知兩情相悅卻裹足不前……再怎麼猶豫不決也該有個限度。」
『────』
「總之,白土老師,妳只要優先考慮如何讓原作引人入勝就好。動畫的事情就交給我們『燈船』,我們會盡最大努力,做出老師能夠認同的動畫。妳說對吧,狼森小姐?」
『嗯,儘管交給我們。』
分割畫面中,位在白土老師旁邊的狼森小姐點頭回應。
今天的會議,是由包括狼森小姐在內的三人一同舉行。
「……話說,真不好意思,今天狼森小姐明明也在,我們兩人卻自己談得那麼起勁。」
『不會不會,沒關係啦,畢竟是我自己硬要加入會議的。』
狼森小姐微微搖頭,大方地微笑說道。
『《青梅竹馬》似乎將成為需要我們公司全心投入的重點工作,所以我很想看看妳們兩人平常是怎麼開會的。不過今天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問題,那就請妳們今後繼續融洽地好好加油了。』
「啊哈哈,謝謝妳。」
『────』
「不不不,白土老師,妳太過獎了!我根本什麼也沒做!這部作品都是憑藉白土老師的實力,才能夠大賣和動畫化啦!」
接著,我們又針對動畫化的剩餘幾個細節進行確認,然後白土老師就退出視訊通話了。
畫面中只剩下狼森小姐一人。
『白土老師好像很有幹勁呢。』
「那是當然的呀,畢竟這可是白土老師的初次動畫化。」
動畫化。
對輕小說作家而言,動畫化的意義果然十分特殊。
當然,對我們從事編輯工作的人來說也是如此。
『她能夠鼓足幹勁這一點當然值得感謝,不過還是得注意別讓她太過勉強了。』
「我知道。無論如何,我都會盡力以作家的身體狀況為優先。」
『不過,這句話其實也可以對妳說。抱歉啊歌枕,妳難得返鄉,我卻要妳配合我,讓我在奇怪的時間點參與會議。』
「不會,請別這麼說。既然白土老師也犧牲中元節假期努力工作,我怎能一人獨自悠哉呢?」
我一邊說,一邊重新環顧周遭。
這裡──不是我和美羽平時的家。
是在我度過年少時期的家中,位於二樓的房間。
八月中旬。
中元節假期──第一天。
我和美羽回到了位於本縣北部的老家。
我父母所居住的,我的老家。
我們大約是今天中午抵達的,預計會在這裡待上兩天左右。
這個家最近終於也能夠連上Wi-Fi了,所以我可以用從家裡帶來的筆電處理工作。
「……《青梅竹馬》的動畫化真的好令人期待喔。」
我發自內心感慨地說。
『說起來,這對歌枕妳也是意義非凡呢。』
「是的。因為這是我從頭開始負責的作品,第一次要製作成動畫。」
如果是中途接手的作品,那麼我確實已經有過好幾次經驗,不過自己從一開始就負責的作品要動畫化,這還是頭一遭。
所以,我不但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事情一樣開心,理所當然也是幹勁十足。
「如果可以,我也想卯足全力參與製作……不過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住在東北,實在很難做到那種程度。」
不僅連我老家這種鄉下地方都逐漸開通Wi-Fi,遠距工作甚至還受到多方鼓勵的現今時代。
我雖然可以繼續住在地方都市,勉強在版權代理公司從事編輯行業……可是提到動畫,情況就不一樣了。
和出版書籍不同,動畫化會牽涉到各式各樣的業界。
出版業界、動畫業界、配音員業界、活動業界……由不同領域的專家集結各自的力量,將作品銷售出去的龐大企畫。
這就是──動畫化。
想要置身這麼一大筆生意的中樞……即便是在網路發達的現代,如果不是住在東京,那麼起碼也要住在關東地區,否則是很難辦到的。
「雖然我已經想出一些希望能配合動畫化執行的促銷企畫案……不過由住在這裡的我來主導似乎不太可能,所以我會把企畫書寄過去,到時再麻煩妳們決定是否可行。」
『…………』
「我會和往常一樣,和白土老師一起在原作這一塊繼續努力,動畫相關的事情就交給狼森小姐你們了。」
『……嗯~也是啦,目前好像也只能如此了。』
狼森小姐思索一會後這麼說。
因為她一副語帶保留的口氣,我決定問個清楚。
『對了──』
結果我還來不及開口,她就改變話題了。
『妳和左澤巧──後來怎麼樣了?』
「…………」
我──無言以對。
同時感覺自己全身的動作一下子變得僵硬起來。
「這、這個嘛……」
『妳的舉止忽然就變得好怪異呢。虧妳工作的時候那麼流暢,給人這個編輯很可靠的感覺。』
狼森小姐面露苦笑。
『哎呀,我本來還心想歌枕妳經過這十年的磨練,已經成為一名出色的編輯了,結果妳一碰上感情的事情就立刻變得好沒用。』
「嗚嗚……」
『瞧妳那個樣子,妳和左澤的關係似乎還是很尷尬呢。』
「……是的。」
我點頭了。
也只能點頭承認。
『居然一時衝動吻了對方,卻到現在都還沒有跟對方交往……真是的,妳到底在搞什麼啊?』
她繼續用挖苦的口吻說。
『要怎麼說呢……就是那個啦。如果借用妳的話來說,妳不覺得這齣戲有點拖太久了嗎?』
「唔!」
『劇情都已經推入高潮了,結果兩人卻沒在一起,這樣未免太掃興了吧。實在讓人有種「你們兩個怎麼還在拖拖拉拉」的感覺。一直磨磨蹭蹭、舉棋不定……明知兩情相悅卻裹足不前……再怎麼猶豫不決也該有個限度。』
「嗚、嗚嗚……」
剛才我說得一副很了不起的話,現在全報應在我自己身上了。
「……妳、妳這樣說太狡猾了啦,狼森小姐。怎麼可以將虛幻和現實混為一談呢……再說,創作愛情喜劇的作者和編輯也不全都是戀愛高手啊。」
『啊哈哈,這麼說也對啦。』
狼森小姐豪邁地大笑。
『不只是作家和編輯,其實每個人都一樣。虛構的愛情喜劇、藝人的不倫戀,又或者是朋友的戀愛八卦……如果是別人的事情,任誰都能自以為了不起地講出一番大道理。可是一旦自己成了當事人……就什麼都沒辦法照自己的意思發展了。所謂的戀愛就是這麼回事。』
「…………」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如果是以編輯或讀者的立場來看,就能用非常冷靜的態度去分析狀況,提出中肯的意見。
像是男主角的行動太沒男子氣概、女主角的被動性格讓人壓力好大,還有這樣的劇情發展會讓讀者不滿等。又或者不只是愛情喜劇,對於藝人的不倫戀和離婚,也都能夠評論得頭頭是道。
可是。
一旦自己成了當事人──就會變得無法按照心裡所想的去行動。
既選擇不出最佳解決辦法,即便腦袋知道該怎麼做,也怎樣都無法付諸實行。
心靈和身體兜不在一塊,結果只能在奇怪的地方裹足不前。
然後自己對自己益發厭惡。
『妳要不要試著用客觀的角度來看呢?以編輯的視角去俯瞰自己,試想編輯歌枕綾子,會如何將年齡差愛情喜劇的女主角歌枕綾子,打造成一個迷人的角色……』
「……呃,我又不是女主角。應該說……讓有小孩的三字頭女人當女主角,這太勉強了吧。」
假使我負責的作家提議要寫那種作品,我想我絕對會駁回。還會「我說你啊,就算最近的讀者年齡層有在慢慢上升,輕小說的內容基本上還是以國高中生為讀者群喔?」這樣說服對方。
『這個嘛……或許的確是太勉強了。那不然,如果是成人向小說應該就行得通了吧?』
「……妳是說,要我當成人向小說的女主角嗎?」
『因為妳的胸部感覺很適合啊。』
「這、這跟胸部又沒有關係!」
雖然可能真的有關!
雖然無論是成人向的內容……還是給國高中生看的內容,胸部的大小都算得上是左右銷售額的重要因素!
『好了,玩笑話就暫時先放一邊。』
狼森小姐說道。
『妳這次能夠因為回家鄉,和他暫時保持距離也挺好的。妳就趁這個機會……稍微平靜一下心情,冷靜地思考他的事情,還有妳自己的事情吧。』
「…………」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然後慢慢地回想。
回想從我一時衝動吻了他的那天,到我回老家至今的經過。
回想我和他現在的關係,是怎麼變得如此尷尬的。
照理說跨越所有阻礙,接下來就只要長相廝守的我們的情路……到了最後的最後,依然拖拖拉拉到令人不敢置信。
我,歌枕綾子,3×歲。
時光飛逝,我收養因故過世的姊姊夫婦的孩子至今已經十年。
我原本暗自希望女兒將來能夠和隔壁的阿巧結婚,一邊過著平淡無奇的生活──豈料有一天,那個阿巧竟突然向我告白。
說他喜歡的是我,不是我女兒。
驚天動地。
青天霹靂。
因為他的告白,我倆的關係驟然改變。
無法再繼續當普通的鄰居。
經過種種糾結之後,我做出「暫且保留」這個超級沒用的答覆,可是心地善良的阿巧還是溫暖地接受了那樣的我。
之後,我們經歷了各式各樣的事情。
先是他感冒了我去照顧他,後來我們一起出去約會,最後還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到愛情賓館共度一宿。
我漸漸意識到他是個男人,並且受到他這名異性的吸引。
然後,美羽發出的宣戰宣言──以及隱藏在那背後的溫柔真心。
多虧女兒,我總算察覺自己的心意了。
我喜歡阿巧。
真的好喜歡他。
我已經無法再把他當成鄰居少年看待。
而是將他視為男人、視為異性,真正地喜歡上他。
一旦承認自己的心意之後,心情頓時變得好輕鬆。
過去內心的那些糾結彷彿不存在一般。
我以前到底在害怕什麼?
年齡差?
有女兒?
我真像個笨蛋。
他明明是在對那些一清二楚之後,還高聲大喊喜歡我。
假使真有阻礙,那也全都是我自己製造出來的。
已經沒有什麼好怕了。
已經沒有必要迷惘了。
他喜歡我,而我也喜歡他。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
只要順著再也難以按捺的本能行動,所有事情一定都會很順利。
沒問題。
不需要擔心任何事。
我們之間已無須言語──
總之。
我是如此認為的。
於是。
從家族旅行回來之後。
開始放中元節假期的前兩天。
在阿巧來當美羽的家教老師時──我在玄關吻了他。
在沒有和對方交換隻字片語,完全出奇不意的情況下。
如果要我替自己辯解。
我會那麼做,是因為察覺並肯定自己的心意……應該說,是一種一切都結束了的感覺。就好比終於解決完堆積如山的工作,然後開始放長假一般的強烈解放感。
壓抑許久的情感瞬間爆發,讓我一不小心做出過於衝動的示愛表現。
卻沒考慮到我們跳過了最重要的步驟。
今天的授課結束,阿巧回去之後──
「……吶,媽媽。」
美羽來到客廳。
「巧哥今天的樣子明顯怪怪的……他一直在發呆,不管我跟他說什麼,他都心不在焉的模樣。」
對人在廚房的我問道。
而此刻的我,正滿心愉悅地邊哼歌邊洗碗。
「你們兩人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嗯~這個嘛~」
我曖昧地回答。
雙頰還不由自主地泛起紅暈。
「如果妳問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那或許算是有吧。」
「那、那是什麼故弄玄虛的回答啊?」
「喔呵呵。哎呀,這件事對妳來說可能有點難理解,畢竟這是大人的事情嘛。」
「……這話聽起來超討人厭的。」
美羽儘管看似打從心底鬱悶地這麼說,但大概還是壓抑不了好奇心吧。
「所以……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於是繼續問道。
她雖然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看起來卻在意得不得了。
「嗯~這個嘛……就是發生了會留在回憶裡的事。」
不能說、不能說。
把和最喜歡的他初次接吻的事情告訴女兒,實在太教人難為情了。
雖然……我其實有一點想說啦!
有點想要講出來炫耀啦!
「該、該不會──」
美羽好像從我的態度察覺到什麼,一臉迫不及待地開口詢問。
「媽媽,妳終於決定和巧哥交往了嗎?」
「……算是吧。」
我害羞地回答,結果美羽瞬間雙眼發亮。
沒錯。
我和阿巧──終於在一起了!
交往了!
成為情侶了!
雖然之前發生過許多事,如今卻感覺那一切不過只是鋪陳。過往的種種阻礙和意外,全都是為了將我們不被允許的愛滋養得更加濃烈的演出。如果要比喻的話,我倆就好比羅密歐與茱麗葉!
啊,這份無敵感是怎麼回事!
我感覺自己現在什麼都做得到!
說不定還能久違地角色扮演成小灯弓呢!
「喔……是喔,這樣啊。哼嗯~哼嗯~」
美羽看似難掩驚訝,誇張地頻頻點頭。
她的樣子看起來是又驚又喜。
「終於啊……終於抵達終點了啊。」
「什、什麼抵達終點……瞧妳說的好像我們要結婚一樣,真是的!妳太心急了吧!」
「什麼嘛,妳還不是一臉很開心的樣子?」
美羽傻眼地吐槽害臊的我。
「哎呀,不過我還真是嚇一跳呢。之前明明那麼拖拉,結果下定決心之後就一口氣往前衝了啊。我稍微對妳刮目相看了喔,媽媽。」
「欸嘿嘿。」
「不過,我想這一切應該都要歸功於我完美的計畫。」
「這……嗯,感謝妳。我能夠有今天,都是託我能幹的女兒幫忙督促的福。」
「嗯嗯,很好。」
互相開玩笑之後。
「不過……真是太好了。」
美羽由衷感到安心似的笑了。
「媽媽,恭喜妳。」
「美羽……嗯,謝謝妳。真的謝謝妳。」
美羽笑了,我也笑了。
啊,多麼幸福的感覺啊。
世界彷彿都變成了玫瑰色。
女兒願意支持我的幸福──兩個家人對於幸福的形式,懷抱著相同的夢想。這真的是一件幸福,而且宛如奇蹟般的事情。
不過嘛……也許再過不久就會變成三人,而不是兩人了。
開玩笑的,我開玩笑的啦!
現在說那個還太早了!
「對了,媽媽。」
美羽看似意猶未盡地接著問。
「妳對巧哥──說了什麼,你們才開始交往的?」
「……咦?」
說了?
什麼?
「『咦』什麼啊?妳應該有說些什麼告白的台詞吧?」
「喔,妳是說那回事啊。」
我誇張地點頭,哼笑一聲。
「年輕……妳太年輕了啦,美羽,居然會說告白那種低層次的話。聽好了,大人的戀愛──是不需要言語的。」
沒錯。
大人的戀愛不需要言語。
不多話才是大人的表現。為了交往而特地告白……必須脫離會那麼做的學生時代才行!
那一個吻,應該已經將我滾燙沸騰的愛意全部傳達出去了才對!
一次的接吻,即是勝過千言萬語的愛情表現!
對於我這套成熟而浪漫的論調。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美羽毫不理睬。
真是的,最近的年輕人很不重視情感耶。
「在你們決定交往之前,妳沒有主動說些什麼嗎?像是抱歉這麼晚才回覆告白,或是今後請多指教之類的。」
「這……呃,沒有特別說什麼耶。」
「……嗯?」
美羽原本開朗的表情,瞬間變得滿臉詫異。
「咦?沒有嗎?」
「我並沒有特別說些什麼……」
「這麼說來……是巧哥又再次向妳告白嗎?」
「……倒也不是這樣。阿巧他……也什麼話都沒說。」
「……嗯嗯?」
美羽的表情已經超越詫異,變得不知所措了。
一臉狐疑的困惑表情。
「媽媽,我問妳……」
然後用非常不安的神情對我問道。
「妳真的,真的和巧哥交往了嗎?」
「…………」
奇怪?
『呃,那樣應該不算有在交往吧。』
隔天。
我抱著狗急跳牆的心態找狼森小姐商量,結果她立刻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一句話就完全否定我的想法。
順道一提……因為商量內容實在太過羞恥,所以我姑且像在做垂死掙扎地加入「這是發生在我朋友身上的事情」這樣的開場白,結果一點用處也沒有。
好吧,其實我也知道。
既然我從以前就找狼森小姐赤裸裸地商量過各種事情,事到如今根本沒必要害臊……可是,這次的情況比較特殊。
找人家商量這件事實在太丟臉了。
一時衝動吻了向自己告白的對象,卻還要問別人我們現在到底算不算正在交往──
「沒、沒有在交往嗎……?」
『嗯。』
「真、真的嗎……?」
『嗯,真的。』
「絕、絕對不會有錯……?」
『嗯,絕對不會有錯。』
看來是真的絕對不會有錯了。
看來我和阿巧沒有在交往這件事──是真的絕對不會有錯了。
「天、天啊……怎麼會有這種蠢事……」
我雙腿一軟,差點就要把電話摔到地上。
『坦白說,我才想問妳怎麼會做出這種蠢事哩。』
狼森小姐用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口氣說。
『我反倒想問妳,妳為什麼會認為你們正在交往?』
「因、因為……我,那個,要怎麼說……阿巧不是向我告白了嗎?後來,我請他讓我暫且不對告白做出答覆……」
『我知道,妳很委婉地讓他當備胎嘛。』
「麻煩注意一下妳的措辭!」
雖然這是事實!雖然就結果來說是這樣沒錯!
但是……即使是事實,我覺得也不能因為這樣就口無遮攔。
「換、換句話說,我是在讓他等候答覆的狀態下,主動……吻、吻了他喔?這樣不就……等於是答應告白了嗎?這樣的答覆,不是比起任何言語都要來得確切有力嗎?」
『啊……原來如此。』
狼森小姐的語氣顯得十分複雜。
『我雖然不太懂妳在說什麼,不過我大概明白妳想表達的了。簡單來說,親吻就是歌枕妳表示答應的方式,對吧?』
「就、就是這樣。」
我當然答應了。
要是不答應,我怎麼可能會親吻對方呢?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我也沒有想得那麼具體,感覺比較像是情感爆發後,就一時衝動那麼做了。
「大、大人的戀愛,應該不會特地在交往之前告白吧……?應該是重視情調和氣氛……然後要怎麼說,兩個人就一步一步慢慢地在一起了對吧……?」
我感覺是這樣的。
感覺書本和網路上都是這樣寫的。
『呃,這個嘛……的確很少人會像學生一樣鄭重地告白……即便如此,冷不防就親吻對方也太那個了吧……?再說,你們兩人的戀愛算得上是大人的戀愛嗎?』
狼森小姐態度含糊地接著說。
『說到底,最重要的還是左澤的反應,不是嗎?』
「阿巧的反應……?」
『假使對方有確實接收到妳的意願,那就一點問題也沒有。雖然我是覺得用親吻來回覆告白實在很丟人──啊不對,是有點太羅曼蒂克了。』
「……妳改口得太慢了。」
我清楚聽見丟人二字了。
應該說,這女人八成是故意要讓我聽見的吧。
『感情這件事到頭來,都是兩個當事人自己的問題。因為並沒有一個明確的做法,所以只要你們兩人滿意就好了。沒錯,是你們兩人。』
「…………」
『妳再把事發經過說得詳細一點啦。像是妳吻他的時候彼此說了什麼話,麻煩盡可能說得具體一些,並且盡量克制妳陷入愛河的少女心。』
「……好。」
一個深呼吸之後,我冷靜地回溯記憶。
盡可能排除主觀意識,客觀地回想那段閃耀著玫瑰色澤的幸福記憶──回想我因陷入愛河而欣喜若狂時的對話。
雙唇相接的時間,整整有十秒之久。
阿巧大概是太吃驚了,整個人徹底僵住不動。
至於我,則是趁著他動也不動時為所欲為。我用手環抱住他的頸子──激烈地將唇按上他的。
熱烈,熱烈,熱烈。
貪婪地享受他柔軟的嘴唇。
不久──幸福無比的時間結束了。
我像是捨不得離開一般,非常緩慢地鬆開他的唇。
「綾、綾子小姐……?」
正當我陶醉地沉浸在餘韻之中,阿巧發出極度慌張的聲音。
「呃……剛、剛才那是……?」
滿臉通紅地說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而我用食指──堵住了他的嘴巴。
用一根手指,觸碰剛才嘴唇接觸過的位置。
像是在說「別問那種不知趣的問題」。
「……!」
「沒關係,你什麼都不必說,阿巧。」
我以沉穩的語氣,以彷彿參透森羅萬象的語氣,如此說道。
心想,我倆之間不需要言語。
覺得這份熾烈濃郁的情意,憑言語是怎麼也表達不清的。
認為這熱情的一吻,已經傳達了一切。
我們兩人終於結合了──
「呃,請、請問……」
「好了,美羽在等著呢。好好加油喔,家教老師。」
「…………是、是的。」
阿巧自始至終都一臉困惑,露出有話想說、有事想問的表情,然而他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就這麼走上美羽在等待的二樓。
我倆完全沒有針對交往進行具體的談話──
「……奇怪?我們沒有在交往?」
以客觀視角結束回想之後,我忍不住怪聲驚呼。
咦咦咦?
怎麼感覺……我們根本沒有在交往?
一句重要的話也沒說!
雖然其中一方覺得一切都結束了,另一方卻依舊滿頭問號,事情根本還沒了結。
好奇怪……明明在我眼中的世界裡,熱情的火焰平靜卻又熊熊地燃燒著,若要比喻的話,就好比黑白電影中的高潮情節般浪漫──然而在客觀世界裡卻不是這麼回事。
應該說……我們根本就沒有好好地溝通!
『原來如此,看來左澤做出了極為正常的反應呢。他試圖對突如其來的親吻,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照理說,接下來你們應該會進入到討論要不要交往的程序。』
『但是──』狼森小姐接著說。
『歌枕妳……擅自封殺了那個程序。』
「──!」
天啊啊啊!
我、我到底在做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要打斷阿巧的話?
像是在說「別問那種不知趣的問題」地打斷他!
明明一點都不會不知趣!那分明是非常必要的問題!
「沒關係,你什麼都不必說,阿巧。」──什麼跟什麼嘛!
我為什麼要擺出這種身經百戰的戀愛高手般的態度?
『真是的,妳到底在搞什麼啊?』
滿是錯愕的一句話。
對經常語出諷刺、挖苦的狼森小姐來說,如此單純的傻眼台詞難得一見。
現在的我,大概真的淒慘到那種程度吧。
「不是……不是這樣的,狼森小姐……我、我並不是出於惡意才那麼做的,只是當時我太興奮了,整個人欣喜若狂……有種終於跨越所有障礙、抵達終點的感覺……」
『好啦……其實我可以明白妳的心情。』
狼森小姐說。
『對歌枕來說,要妳承認自己喜歡左澤,恐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年齡差距、女兒、把鄰居少年當成異性看待,還有往後的生活……因為妳必須考慮各式各樣的事情,需要一些時間和勇氣才能夠下決定。』
「…………」
『雖然歌枕妳一方面是在美羽的推波助瀾下,才終於做出那個決定……不過在這之前妳也是煩惱了許久,所以才會在做出決定後頓時變得飄飄然,產生一切終於都結束了的感覺……』
「嗚、嗚嗚……」
沒錯,一切就跟她說的一樣。
我和阿巧的感情之路。
路上所有的阻礙全是我自己製造出來的──換個方式來說,只要我下定決心,那些全部都能獲得解決。
而我下定了決心。
做出「我喜歡他」的這個結論。
具體而言──我是抱著不惜從女兒手中搶走也想和他交往的決心去抗爭,最後發現女兒其實也一直都在支持我。
強烈的解放感。
強烈的成就感。
滿心以為不管怎樣都會是快樂結局,整個人高興得飛上了天。
結果……我就一時衝動吻了他,還說「你什麼都不必說」,表現得像個喜歡憑氣氛去感受,讓一切盡在不言中的女人。
『該怎麼說呢,要比喻的話……大概就像是,辛苦求職的大學生終於拿到想要進入的企業的錄取通知書,結果在慶功宴上酒後失控,因此被取消錄取資格吧。』
「……簡直糟透了。」
好慘。
足以令人生產生劇變的大失態。
至今付出的辛勞全都泡湯了。
『不過說起來,妳會失控也是沒辦法的事。這是妳睽違十年才又交到的男朋友對吧?收養美羽的這十年來,妳一直都過著沒有男人的日子。突然對閒置十年的車子發動引擎,不論發生哪樣的意外都沒什麼好奇怪的。』
「……何止十年,我連一次也……」
『咦……?』
「啊!沒什麼。」
『歌枕……妳該不會──』
「……!對、對啦!不行嗎?我就是這輩子活到現在都沒有交過男朋友啦!」
我在對方還沒開口之前,就惱羞成怒地大吼。
「……有、有什麼辦法嘛,誰教我就是一直都遇不到桃花?而且就讀的高中和大學也都是女生比男生多……收養美羽之後就更是不用提了……」
『原來是這樣啊。』
狼森小姐一派恍然大悟的語氣。
『哎呀,抱歉我剛才嚇了一跳。這沒什麼好羞恥的,況且沒跟人交往過,在現在這個時代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我想,這大概代表妳這個人的貞操觀念很強吧。』
……其實並沒有那麼了不起。
我只是沒什麼桃花運,又不努力去尋找對象罷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是歌枕妳不止睽違十年,甚至是人生第一次的初體驗啊。這樣看來,也難怪妳會失控脫軌了。』
說完這番總結般的話之後。
『話說回來……歌枕。』
她又補上一句。
『既然妳從來沒交過男朋友……那麼和左澤的那個吻,該不會是妳的初吻吧?』
「……可、可以這麼說。」
『唉……這樣啊。我該跟妳說什麼好呢……沒想到妳居然打從初吻,就把油門踩到底向前猛衝了。』
「嗚、嗚嗚……」
啊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那明明是值得紀念的初吻!
我怎會如此失控呢!
「我、我該怎麼辦才好……?」
『還能怎麼辦?當然只能用言語去表達啦。』
狼森小姐嘆道。
『妳現在也只能用言語表達,跟他說「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了。』
「……說的也是喔。」
只有這個辦法了。
只能透過言語明確地表達。
無須言語──之前我飄飄然地這麼以為,但這是不可能的事。
看來言語果然還是必要的。
我知道。
我的腦袋非常清楚這一點。
可是──
「……唔~啊……咦?可是,我該拿什麼臉去跟他說……?」
我都親過他了耶?
現在才要回到確認要不要交往的步驟嗎?
好、好尷尬……雖然這完全是我自作自受,還是覺得好尷尬。
『我看,妳也只能努力從頭開始解釋了。說妳是因為一時情緒高漲,才不小心做出「用親吻來回覆告白」這種耍帥的行為。』
「…………」
那樣會不會太悲慘了?
簡直就像是自己解釋自己的笑話一樣。
『我知道妳心裡覺得尷尬,但要是不快點解釋,左澤就太可憐了。』
「……嗚嗚,說、說的也是。」
我一不小心就只顧著替自己想,但其實最可憐的人是阿巧。
站在我的角度,我是以非常浪漫的方式回應告白,感覺所有事情都獲得了解決。可是如果從阿巧的觀點來看──
突然被人親吻之後,原本想詢問理由,卻被對方以一句「你什麼都不必說」單方面地拒絕溝通。
唔哇……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阿巧現在一定很不知所措……」
『就是啊……』
「……妳、妳一定覺得我很丟人吧?」
『與其說丟人……應該說滿讓人傻眼的吧。』
狼森小姐回答。
以傻眼的口氣這麼說。
『因為如果客觀地只擷取事實……就會變成是一個年過三十的女人,突然親吻住在隔壁的男孩。也沒有獲得對方同意,就單方面地強吻……幸好左澤已經超過二十歲了,假使他還未成年……問題可就沒那麼簡單嘍。』
「…………」
我的魂魄差點都要飛走了。
看樣子,為了終於能夠兩情相悅而欣喜若狂的我,不僅放棄溝通、一個人自顧自地興奮自嗨……最後還差點就要犯罪了。
必須設法做些什麼才行。
可是,該怎麼做?
直到隔天,我依舊不停地思考這個問題。
我當然知道該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
但是……好尷尬。
尷尬到非比尋常的程度。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臉去見阿巧。
啊真是的,我為什麼要吻他呢?要是沒有那個吻就不會有事了。明明不管怎樣最後應該都會走向快樂結局,我卻自己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
好像自己把直線道路弄成了迷宮一樣──
可是,也不能就這樣一直煩惱下去。
因為即便是此時此刻,阿巧想必也正在不知所措。
必須儘快……但是,好尷尬。當面表達心意我實在辦不到,還是想個計畫好了……啊,不行不行!要是那麼做,我肯定又會製造出迷宮的。乾脆憑著一股氣勢……呃,等一下,可是我是那種會在衝動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親吻對方的女人耶。無論是擬定作戰計畫還是不顧一切地進攻,最後都會自爆……我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啊?啊真受不了,我該怎麼辦才好──
我就像這樣,舉棋不定、悶悶不樂地煩惱個不停。
然而老天爺似乎並沒有好心到,願意給我這種沒用的女人大量的時間去煩惱。
「咦……」
「啊!」
好巧不巧地。
我在家門前和阿巧碰面了。
因為我和他是鄰居。
是即便不刻意為之,一星期還是會見到一次面的鄰居。
就在我買完晚餐的食材回到家時,我倆在門口撞個正著。
從他上下半身都穿著運動服、手裡抱著肩背包來看,他今天大概有去參加大學社團的活動吧。
「綾子小姐……」
阿巧的表情中混雜了靦腆和尷尬。
至於我……已經不是尷尬二字可以形容的程度了。
「那個……關於昨天──」
「~~~!」
冷不防地。
我狠狠地把臉別向一旁。
奇怪?為什麼?怎麼會?
為什麼我會──把臉別開?不行啊,這麼做是絕對不可以的。我知道,我非常清楚這一點……可是我的身體不聽使喚。
無法正視他的臉。
極度的緊張、羞恥,對於昨天那件事的不安與罪惡感,以及──與他面對面後再次感受到的愛戀心情。
太多太多的情感一口氣湧上來,令我腦袋一片空白。
整顆心滿到快要爆炸了。
「……綾子小──」
「不、不要過來!」
我舉起手臂,制止想要靠過來的他。
反射性地擺出像是拒絕他的態度。
「等等……拜、拜託你等一下……」
徹底陷入恐慌狀態。
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腦袋完全停止運作。
但是……必須說些什麼才行。
必須好好解釋,我用親吻回覆告白的丟人舉動,是一時情緒高漲所造成的意亂情迷──
「不、不是的……昨天那件事,那個,要怎麼說……只、只是一時意亂情迷!所以,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夠忘了……」
「咦……」
正當我拚命解釋時,阿巧發出錯愕的聲音。
那聲「咦……」聽似平靜,卻感覺受到了打擊。
「只是……意亂情迷嗎?」
「沒、沒錯,就只是意亂情迷,又或者說是一時興起……」
「一時興起……就只是一時興起嗎……?」
阿巧的語氣彷彿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嗯?
奇怪?
等一下。
我好像……把那個吻本身說成是意亂情迷了?
不對不對不對!
我所謂的意亂情迷,指的是用親吻回覆告白這個錯把丟人當成浪漫的行為啊!
我希望阿巧忘記的就只有這一點!
吻了他這件事──想要親吻他的心情並不是意亂情迷。
糟、糟糕……
得把我的心情表達清楚才行。
否則再這樣下去,我就會變成抱著玩玩的心態吻了他之後,又馬上說「忘了吧」這種話的超級渣女了。
我會變成欺騙玩弄純情青年的壞女人!
況且,那個吻八成也是阿巧的初吻……!
「原來綾子小姐是用那麼隨便的心態……」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拚命地想要找理由,腦袋卻轉動不起來。
愈是著急,嘴巴和思緒就愈是打結。
「我絕對不是抱著隨便的心態那麼做……不、不過,其中也不是沒有帶著衝動的成分……所以最後才會失敗……啊!雖然說失敗了但我並不後悔……不對,我雖然很後悔……但是……啊,不對不對……嗚嗚……」
我語無倫次到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思考迴路更是混亂至極。
腦袋和心情都一片紊亂,不知道該如何和說些什麼才好。
後悔、焦躁、緊張、罪惡感、羞恥心……各式各樣的情感滿溢而出,充斥了整顆心。
我好想立刻逃離現場──但是。
不能就此退縮。
要是現在退縮了,恐怕只會引來更深的誤解。
更重要的是──那樣會深深地傷害阿巧。
畢竟親吻那件事,本來就已經令他茫然無措了。
他心裡想必一定很不安、很混亂吧。
無論如何,我都想儘快給出結論,不要讓他繼續困惑下去。
「阿、阿巧,你等一下……吸~吐~吸~吐~」
為了重整心情,我大口地深呼吸。
好了。
沒問題了。
現在就在這裡把一切解釋清楚吧。
不論是多麼羞恥的事情,都確實地化作言語說出來。
我要說明事情的原委,並且毫無保留地表達我的心意。
不需要言語……我不會再那樣愚蠢地耍帥,而是透過言語清楚地傳達。
「阿、阿巧,你聽我說──」
正當在緊要關頭下定決心的我,終於開口的那瞬間。
老天爺又給了我一個考驗。
看來,老天爺似乎非常討厭我這個女人。
大概是我讓阿巧久候又將他耍得團團轉,所以上天要給我這樣的懲罰吧。
「哎呀,是你們兩個。」
「──!」
我頓時一驚。
原本靠著深呼吸平穩下來的氣息,一下子又亂掉了。
出現的人是──左澤朋美。
阿巧的母親。
她一手提著環保袋,朝彼此面對面的我們走近。
應該是巧合吧。
畢竟──我們就住在附近!
是隔壁鄰居!
即便不刻意為之,一星期還是會見到一次面。
無論是阿巧,還是他母親都一樣。
更何況現在正好是要準備開始煮晚餐的時間,而我本身也剛買完晚餐的食材回來。
既然如此……我會和同樣買完晚餐食材回來的朋美小姐在家門前碰到面,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雖然無疑是巧合,卻是發生機率相當高的巧合。
儘管如此。
也不用現在發生那種巧合吧……!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朋美小姐不以為意地問道。
「呃,沒、沒什麼。」
「那、那個……」
應該說理所當然嗎?阿巧和我都無比驚慌。
我們兩人將視線從朋美小姐身上移開,現場瀰漫著超級尷尬的氣氛。
結果。
「……咦?哎呀!」
朋美小姐瞬間瞪大眼睛後,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我該不會……打擾到你們了吧?」
「──!」
「媽、媽……」
我們頓時渾身一顫。
由於朋美小姐對我們兩人的關係已經有某種程度的了解,所以她似乎從這個難以言喻的氣氛中察覺到什麼,並且在腦中妄自想像了。
「討厭啦,我這個人真是的……不好意思喔,因為我見到你們兩人,就忍不住出聲了。電燈泡馬上就會消失,請兩位繼續──」
「什、什麼事也沒有啦!」
難為情和尷尬指數破表的我,忍不住大聲地說。
「真的……什麼事也沒有!我和阿巧只是偶然見到面然後稍微聊兩句而已……呃,那個……我還要準備晚餐,先告辭了!」
自顧自地說完後,我立刻逃也似的離開現場。
依舊沒能對阿巧好好地解釋。
儘管心中充滿罪惡感……但是辦不到!
這樣我真的做不到!
做好心理準備,下定了決心。
而且也深呼吸,鼓起勇氣了。
我本來打算好好努力,不想再給阿巧添麻煩。
可是……我做不到!
我無論如何都沒有勇氣在對方的母親面前告白!
以上。
這就是──我們的關係變得尷尬的過程。
說起來……全都是我害的。
阿巧一點錯也沒有。
一切都是我不對。
然後很不巧的,隔天開始就是中元節假期。
我早就計畫好要帶美羽回老家去。
接下來兩天,我將物理性地離開和鄰居偶遇機率變得極高的這個家。
「美羽,東西都帶了嗎?」
「帶了、帶了。」
早晨──
把過夜用的行李塞進車廂後,我和美羽坐進車內。
「妳有帶暑假作業嗎?」
「沒有,不過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美羽,妳這個暑假完全沒有寫作業吧?」
我忍不住說出為人父母的擔憂。
我雖然有見過美羽在寫家教老師阿巧出的功課,可是她好像幾乎都沒有動學校的作業。
這樣沒問題嗎?
暑假都已經過一半了耶。
「我已經從最後一天反推回去,制定好計畫了,所以沒問題的。我只要中元節假期結束後發揮全力趕工,就一定來得及。我的計畫不會失誤的。」
「……既然妳這麼有計畫性,怎麼不早點寫完呢?」
為什麼要從最後一天反推回去?
這個計畫分明只要有一天身體不舒服,就會有失敗的危險性。
不過嘛……我所負責的作家之中,的確也有這種「非得火燒屁股了才能拿出幹勁」的人。這種類型的人……會因為沒有在第一次截稿日──這個就算沒有準時交也還過得去的截稿日交件,而在之後發揮急起直追的驚人力量。
「先不說我的事情了,媽媽妳不要緊嗎?有沒有忘了什麼東西?」
「我嗎?我沒問題啦,而且電腦也有帶在身上了。對了美羽,今天下午我可能得稍微開一下會,到時妳就和外公他們──」
「我不是說那個。」
美羽打斷我的話,插嘴說道。
「我不是在說物理上,而是心理上被妳遺忘的東西。」
「心理上……?」
一頭霧水的我跟著重述了一遍。
然後,我從副駕駛座的窗戶望向外面。
視線朝向鄰居家──也就是左澤家所在的方向。
「啊!是巧哥。」
「~~~~!」
駕駛座上的我反射性地躲起來。
為了不讓頭被外面的人看見,我拚命地將身體蜷起縮小。
過了幾秒後。
「開玩笑的,我騙妳的啦。」
美羽一派輕鬆地這麼說。
「……咦?騙、騙我的……?」
「看樣子,妳好像把一件很大的東西給忘了喔。」
看著愣住的我,美羽重重地嘆了口氣。
心理上被我遺忘的東西。
我終於──明白她的意思了。
「真是的,妳為什麼要躲起來啊?」
「我……沒、沒有為什麼啦,我只是覺得現在跟他碰面有點尷尬而已。」
我並不是想逃避。
只是……好尷尬。
不曉得該用什麼表情去見他。
若是沒有做足心理準備,就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和說些什麼。
因為深陷苦惱和糾結之中,才會不由自主反射性地躲起來。
「唉唉,真教人不敢相信。」
美羽看似真心感到難以置信地說。
「好不容易聽說你們交往的消息,結果居然只是妳一人在誤會自嗨,兩個人其實根本沒在交往。到底要怎樣才能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啊?」
「……妳、妳很囉唆耶。」
「還有,妳昨天都難得遇見巧哥了,可是最後還是一點進展也沒有對吧?」
「因為……有、有什麼辦法嘛。阿巧的媽媽出現之後……實在很難再繼續講下去,所以才會……嗚嗚。」
「所以才會帶著這種尷尬的氣氛,進入中元節假期是嗎?」
美羽裝模作樣地聳聳肩膀。
「我看,乾脆現在就迅速把事情解決掉如何?」
「啥?現、現在……?」
「巧哥現在應該在家,妳就在出發前把事情解決了吧。」
「等、等一下啦,美羽……」
我急忙制止淡淡說道的美羽。
「這種只是順便似的感覺不太好吧?」
什麼在出發前把事情解決掉。
又不是上廁所。
「這、這件事……畢竟對我們兩人來說非常重要,還是應該等心情稍微平靜下來了,再找個時間當面好好地談……」
「妳就是因為老說那種話才會拖拖拉拉的,不是嗎?」
「唔……」
美羽冷眼看著我說。
「妳也稍微考慮一下巧哥的心情吧。他糊裡糊塗地被人扔在一旁,現在心裡一定非常不知所措。」
「……我知道啦。」
我一邊承受美羽譴責的目光,一邊點頭。
「我知道……自己對阿巧做了非常過分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再讓他繼續等下去了。」
我下定決心。
堅決地說。
「這次返鄉之旅結束後──我會和阿巧好好談談的。」
等我從老家回來。
中元節假期結束之後。
也就是三天後──我就會向阿巧告白。
我會回應拖了許久沒有答覆的告白,並且明確地表達自己的心意。
「真的?」
「真、真的啦,我不會再拖了。我現在就──跟阿巧聯絡。」
我拿出手機,打出要給阿巧的訊息。
首先是為昨天那件事道歉。
接著是報告我現在要回老家去。
然後──
『等我從老家回來,我想跟你單獨見面。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所以……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最後要按下傳送鍵的瞬間,我還是猶豫了一下。
但是──我按下去了。
除了按下之外,沒有別的選項。
我非常清楚自己很沒用,居然都到了這個節骨眼,還想要對方再給我一點時間。所以,我希望至少先和阿巧聯絡。就算要讓他等,也要先跟他把話說清楚才行。
「……傳出去了。」
「是喔~」
美羽只是看似愛理不理地點頭。
我開動車子。
朝隔壁的左澤家一瞥後便駛去。
「……啊,我真的是搞不懂耶……」
我一手拿著高球雞尾酒(註:由威士忌、蘇打水和冰塊調配而成的酒精飲料),一邊大發牢騷。
坐在旁邊的聰也看到我這副窩囊樣,一直嘻嘻笑個不停。
中元節假期的第一天晚上──
我來到聰也的房間,兩人一起喝酒。
就像一般大學生那樣在家小酌。
聰也的老家在外縣市,平常獨居在專門租給學生的公寓裡。聽說他為了避開中元節假期的擁擠人潮,已經在八月上旬回過老家一趟了。
因為他的女友要返鄉,我之前就得知他中元節這幾天有空。
於是,我主動提議要在他家喝酒。
其實我和聰也平時都不是很愛喝酒的類型──不過,我今天就是有點想喝。
「可惡……為什麼我會有種被人要殺不殺、半死不活的感覺啊……」
「呵呵呵,好難得看到你講話這麼粗魯喔。」
聰也一邊喝,一邊事不關己地笑著。
順道一提,他喝的是罐裝碳酸酒精飲料。
他似乎喜歡喝像果汁一樣甜甜的酒。
「巧居然會像這樣喝悶酒,真是難得一見啊。」
「……我當然會想喝啦。」
一面說,我在空了的杯子裡重新注入威士忌,然後隨便倒了一些蘇打水進去。平常我在喝高球雞尾酒時,都會更注重酒水的比例,但是今天我已經不想管什麼味道了。只要能夠喝醉,怎樣都無所謂。
「綾子小姐……我真的不懂她在想什麼。」
大概是受到酒精的影響吧,我接連說出平時絕對不會說的話。
「她先是突然親了我,隔天又露出一副很尷尬的表情,然後正以為她要跟我說什麼,結果我媽就中途闖進來……她到底是怎樣?那副超級欲擒故縱的態度是怎麼回事?我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啊……?」
這幾天,我滿腦子都是和綾子小姐接吻的事情。
有如突擊一般降臨,有生以來的第一個吻。
而對方,是我一直單相思的人。
我不可能不開心。
這十年來,我不曉得妄想過多少次和她接吻。反覆地在各種情境下,幻想各式各樣噁心的情節。
但是……我從來不從妄想過這樣的劇情。
她居然在突然強吻我之後開始迴避我。
「好了啦,你們不是姑且有取得聯繫嗎?既然她說等她返鄉回來之後會跟你見面,你就再忍耐個幾天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今天上午,她跟我聯絡了。
說等她返鄉回來後,想要跟我單獨見面。
還說希望我再給她一點時間。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只能點頭答應。
再忍耐兩天,直到中元節假期結束。
想到我都已經等了十年,這點時間或許不算什麼。
可是──
「現在……即便只是短短幾天,也漫長到讓人好想死。」
她要跟我說什麼?
她現在是怎麼想的?
我一直忍不住東想西想,好想趕快知道答案。
不過三天的中元節假期,感覺像是無止盡一般漫長。
「綾子小姐完全不懂……不懂她不經意的一舉一動,是多麼地令我小鹿亂撞、神魂顛倒。她從以前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單戀她的這十年。
我不曉得為了她不自覺的舉動,心跳加速過多少回。
只把我當成普通少年看待的綾子小姐……總之就是毫無防備、戒心全無,所以,我倆之間至今發生過不少有些情色的事件。
像是她的內衣……坦白說,我就曾經看過好幾次。
「的確,我也覺得這次是綾子小姐不對。」
聰也深深地表示贊同。
「起初,我聽到你說『單戀比自己年長超過十歲的女性十年』時,還曾經猜想對方究竟是一名多優秀的成熟女性……綾子小姐給人的感覺卻不怎麼成熟。」
他苦笑著繼續說。
「作為社會人士以及母親,她或許是個非常能幹的人……可是在戀愛這方面,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晚熟還是不習慣,總之就是讓人覺得她不太聰明……老實說,我甚至覺得她是那種很麻煩的女人。」
「喂,別這樣,不准你說綾子小姐的壞話。」
「咦……」
見到我立刻反駁,聰也露出彷彿遭到背叛的表情。
「虧我還想安慰你……話說回來,你自己不也有批評她?」
「我就是不爽別人說她壞話啦。」
我灌了一口酒後接著說。
「……坦白說,其實我也覺得綾子小姐有點麻煩……有時候會想,這個人真的超過三十歲了嗎?可是……有什麼辦法嘛,我就是連她麻煩的一面也喜歡上了呀!」
啊,不行。
她那欲擒故縱、讓人無法理解的態度,雖然讓我覺得有些煩躁──被她親吻的喜悅卻遠遠大過於那些。
怒氣逐漸消退,唯獨愛慕她的心情不斷膨脹。
「可惡……不行,我就是喜歡她。不管再怎麼被耍得團團轉,我還是喜歡她……什麼嘛,她難道是魔性之女嗎?居然讓我為她這麼魂不守舍,她該不會其實是戀愛高手吧?」
「不不不,不可能。」
聰也一口否定了我的話。
「你和綾子小姐的戀情發展才沒有那麼高水準……要怎麼說呢,比較像是兩個連規則都搞不清楚的門外漢在拖拖拉拉地打泥巴仗。」
「唔……」
面對這番話,我只有默默灌酒的份。雖然覺得他講話很毒,卻也不得不承認他的話非常中肯,因此我無以反駁。
兩個門外漢在打泥巴仗。
或許真是如此吧。
單戀十年的我不用說,就是個戀愛門外漢。
至於綾子小姐,她的詳細戀愛經歷我雖然沒有聽說過,不過她好像自從和我認識之後,這十年來都沒有和別人交往,而且美羽也證實了這一點。
我和她,彼此在戀愛方面都像個門外漢。
兩個門外漢拚命相爭的模樣,看在旁人眼裡想必非常滑稽吧。就算覺得這是一場低程度的泥巴仗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稍微拉回正題吧。」
聰也以沉穩的語調說下去。
「就像你自己剛才說過的,綾子小姐這十年來,因為完全沒有察覺你的心意,一直毫無自覺地把你耍得團團轉。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
「綾子小姐已經得知你的心意。所以,我想這次她應該會有所自覺喔。知道自己的舉動會將你耍得團團轉……知道自己的舉動會令你困惑迷茫。」
「…………」
也許──是這樣沒錯。
接吻的隔天。
在家門前與我偶遇的綾子小姐,露出顯然非常尷尬的表情,迴避了我。
若要說失禮,那的確是相當失禮的行為。
但是,語無倫次地反覆找理由的她──臉上布滿了焦急和內疚的神情。
我深深感受到她的努力和認真。
綾子小姐一定不是故意要迴避我。
而是因為她正在煩惱、糾結、苦惱的關係。
「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很著急──也懂你想要快點得到結論的心情,不過你真的不需要那麼急啦。只要再忍耐兩天,我想你一定能夠聽見你想聽到的答案。」
「……這很難說,我也有可能會被甩掉。」
「不會有那種事……我是這麼覺得啦,不過就算由我來斷言也沒用,畢竟一切還是要看綾子小姐怎麼決定。」
聰也苦笑著說。
「不管怎樣,你也只能相信她然後耐心等待了。既然你們兩人最近進展得那麼猛烈,現在正好是個機會讓自己喘口氣、休息一下。」
「是這樣嗎?」
「對方想必也能趁著這個假期,讓心情稍微平靜下來。而且既然美羽也在,事情應該不至於會失控往壞的方向走啦。」
聰也雖然說得一派輕鬆,不過從他的言談間,可以隱約感受到他對於美羽的信賴。
唔嗯,說到這裡,我是有聽說我們結束家族旅行回來之後,美羽和聰也兩人曾單獨見面……莫非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比方說,讓聰也認為美羽值得信賴的事情?
「總歸一句話,一切都是時間的問題。」
「……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再過一會事情就會解決』的意思?還是『事情要解決需要時間』的意思?」
「這個嘛~兩者都有吧。」
「兩者都有?」
「雖然就只差一會了,不過那一點點的時間肯定非常重要喔。」
這話聽似矛盾,但我能夠理解其中的意思。
儘管只差一會,卻是必要的一點點。
看起來好像無足輕重,然而不能跳過的時間。
所以──就兩層意義來說都是時間的問題。
正當我稍微對聰也感到佩服時。
「不過我也不知道啦。」
他卻補上一句逃避責任的話,糟蹋了一切。
「你怎麼現在又說這種話啊?」
「啊哈哈。巧,讓我來勸告你一句吧。那就是人啊,在喝酒時所說的話一點建設性也沒有。表面上講得慷慨激昂,實際上卻只是一時興起說說罷了。信以為真可是會吃虧的。」
「……唉,說的也是。」
深深嘆口氣之後,我再次舉杯啜飲。
之後,我們繼續進行毫無建設性的對話,一邊享受在家小酌的自在──結果時間不知不覺就超過了九點。
「……嗯?外面的雨聲好像很大耶?」
「真的耶……哇,雨下得比想像中還要大。」
打開窗簾一瞧,發現外面正下著傾盆大雨。
因為我們是在門窗緊閉的房間裡開著電視喝酒,所以直到下起豪雨了才注意到。
「真的假的啊……可是天氣預報明明沒說會下雨……」
「巧,你要怎麼辦?我可以借你傘喔?」
「這個雨勢就算撐傘也沒用吧。」
「不然你留下來過夜如何?」
「啊……抱歉,那就這麼辦吧。」
就跟普通大學生一樣,我輕易地決定外宿了。
「呵呵,巧好久沒來住我家了,真教人興奮耶。」
我打電話給老媽之後回到桌旁,聰也一臉既興奮又期待地說。
「我今晚不會讓你睡的。」
「……你之前分明也說過那種話,結果自己馬上就睡著了。」
「接下來要做什麼?今天你也要來挑戰化妝嗎?」
「打死我也不要。」
「咦~為什麼?化妝很好玩耶。現在已經是男人也可以化妝的時代了,沒試過就排斥這樣不好喔。」
「像你這種長相可愛的人或許很適合,可是像我這種大塊頭,化起妝來只會讓人覺得噁心啦。」
「你這樣是歧視喔,因為也有許多扮女裝的男性身材很高挑。」
「總之我就是不要。」
「噗~好吧,算了,硬是強迫你也沒意思。」
聰也有些鬧脾氣似的說。
「那不然,你就說些有趣的小故事來聽聽吧。」
之後又補上這一句。
「……你不要給我出難題啦。」
「沒有那麼困難啦。只要說你和綾子小姐之間的故事就好。」
「我和綾子小姐的故事?」
「嗯,我想聽你和她之間……『真實發生過的情色故事』。」
「……結果你還是給我出難題嘛。」
我無奈地嘆口氣。
大概是喝了酒的關係,聰也的情緒也變得莫名亢奮起來。
因為這傢伙的醉意都不會表現在臉上,旁人根本不知道他已經醉了。
『我和綾子小姐真實發生過的情色故事。』
這個嘛……雖然的確是有啦!
而且故事的庫存量還挺多的!
因為這十年來,每次只要發生有事件發生,我都會牢牢地保存在腦中。
只把我當成普通小孩子看待的綾子小姐,在我面前總是毫無防備、戒心全無,因此讓我獲得不少意外的幸運好康。
雖然那樣的小故事實在多到難以選擇──
不過,此刻我忽然回想起那件事。
沒錯。
那是發生在距今大約十年前。
我的態度還總是拘謹有禮。
還總是稱呼綾子小姐為「綾子媽媽」時的事情。
而那天正好也和今天一樣預報失準,下起了滂沱大雨。
「那個……今天左澤家和歌枕家原本預定要一起舉辦開心的烤肉派對,不過很不巧的,氣象預報失準,外面忽然下起了滂沱大雨。」
綾子媽媽站在歌枕家的客廳裡,用遺憾的語氣這麼說。
「由於雨勢這麼大實在無法照常舉行,烤肉派對將順延至下星期。所以說,今天就改成在家裡大玩特玩吧,喔!」
「喔!」
「喔、喔……」
六歲的美羽妹妹活力十足地舉手吶喊,但是已經十一歲的我對此感到有些難為情。
歌枕家的客廳。
就如同剛才綾子媽媽所言,其實今天我家和歌枕家原本計畫要一起舉辦烤肉派對。
我們都做好了準備,豈料到了當天卻忽然下起好大的雨。
無可奈何之下,烤肉派對只好延期。
但是因為一直很期待今天的美羽妹妹非常失望,我和綾子媽媽決定陪她一起在歌枕家玩遊戲。
「阿巧,你有想玩什麼遊戲嗎?」
「想玩的遊戲……我想一想喔。」
「什麼都可以喔。像是扮家家酒,或是堆積木都好。」
「這、這個……」
唔。
看樣子,綾子媽媽果然把我看作是和美羽妹妹同年代的幼稚園小朋友。
明明我都已經十一歲了。
是照理說已經在玩PlayStation或DS的年紀了。
「我沒有特別想玩的,所以讓美羽妹妹選擇她想玩的就好。」
「哎呀,不愧是阿巧,你真是個好哥哥。了不起、了不起。」
綾子媽媽一臉佩服地說,還一邊伸手撫摸我的頭。
嗚嗚……她果然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
「那麼美羽,妳有想玩什麼遊戲嗎?」
「這個嘛……」
聽了綾子媽媽的問題,美羽妹妹思考一會後。
「美羽想玩醫生遊戲!」
這麼回答。
「醫、醫生遊戲?」
「嗯。巧哥,你知道嗎?現在的愛之皇是醫生喔。」
「知道是知道啦……」
「──沒錯!今年的愛之皇簡直就是醫療劇!」
綾子媽媽以驚人氣勢起勁地說。
「『愛之皇•白色』……我本來以為在去年的野心之作及問題之作『愛之皇•鬼牌』之後,不管出現什麼劇情都嚇不倒人了……沒想到星期天早上的動畫時段居然會出現正統的醫療劇,真的讓人有種徹底被打敗的感覺耶。」
「…………」
「劇情雖然主要是描述身為醫生的女主角變身打倒病原體,這種常有的正規情節……背後上演的,卻是以大學醫院為舞台的錯綜複雜的政治劇。醫療失誤的隱蔽、氾濫的論文盜用、傳統固有的男尊女卑社會、淒慘壯烈的派系鬥爭……而如今,孤傲的天才外科女醫生將在腐敗至極的大學醫院大放光芒!」
「…………」
「還有,將這個系列固定會出現的愛之皇們集結的情節,設定成一同挑戰困難手術的手術團隊,這樣的安排真是太厲害了。這個星期,孤傲的天才手術室護理師終於加入成為夥伴,然後下禮拜,好像終於會輪到孤傲的天才麻醉科醫師登場──啊!」
獨自高談闊論的綾子媽媽總算回神了。
大概是因為我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吧。
「……聽、聽說是這樣的設定啦。我沒有仔細看,所以完全不知道在演些什麼。都是因為美羽說想看,我才會跟著隨便看看的。啊~其實我星期天早上好想要悠哉地睡飽飽喔~」
「咦?媽媽,妳在說什麼啊?美羽明明說看錄影也可以,是媽媽說一定要即時收看,美羽才不得已──唔唔!」
「美羽!噓!噓!」
綾子媽媽急忙堵住愣愣地說出真相的美羽妹妹的嘴巴。
看來,綾子媽媽對於星期天早上播放的國民動畫「愛之皇」非常著迷。
去年耶誕節,和綾子媽媽一起去買給美羽妹妹的禮物時,我就隱約察覺這一點了。
但是,綾子媽媽似乎想要對我隱瞞這個事實。
其實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丟臉的。
算了,她可能是想維護我所不了解的大人的尊嚴吧。
無論如何,因為我不想傷害綾子媽媽的尊嚴,於是很識相地一直裝作沒有發現。
「嗯!那就照美羽所希望的,來玩醫生遊戲吧。」
綾子媽媽從二樓拿來玩具。
像是注射針筒、聽診器等,用來玩醫生遊戲的玩具組。
「來,巧哥,你來當醫生~」
「咦?這樣好嗎?既然美羽妹妹想玩這個遊戲,由妳來當醫生比較好吧。」
「沒關係。美羽要當醫生出錯時,從背後嚴厲指正的仁子。」
「……咦?」
「啊~那是上上個星期的劇情啦。」
我困惑不已,綾子媽媽則是了然地點頭。
「主角仁子用她那天才般敏銳的觀察力,看出內科醫生沒有發覺的疾病。那一幕真的好帥氣喔。明明是外科醫生,診察技術卻比內科醫生來得高明,真不愧是孤傲的天才外科醫生,卯遠坂仁子。然後,當誤診的內科醫生後來前來道謝時,她冷冷地拋下一句『無能醫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那種開玩笑似的傲慢與堅忍性格……充滿霸氣的女王氣質教人著迷不已!居然會選擇那一幕……美羽,妳很會耶。」
「…………」
的確有出現那一幕。
連小孩子都會覺得「兒童節目的主角說這種話好嗎……?」的一幕。
不管怎樣,我好像只要演用來陪襯主角,也就是孤傲天才外科醫生的路人內科醫生就好。
「既然阿巧要當內科醫生,美羽要當仁子……那我就是演被誤診的患者了。」
角色分配完畢後,我們各自就定位。
我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坐在地上,綾子媽媽則坐在我正對面。
至於美羽,則是站在稍微遠一點的位置。
那是在診察快要結束時,恰巧經過的主角所站的位置。
各自準備好之後,醫生遊戲就此開始。
「呃……」
正當我猶豫著不知如何開場時。
「……阿巧,這裡隨便演演就可以了。因為本篇並沒有演出一開始的診察劇情,所以你不需要那麼在意,隨興演出就好。」
綾子媽媽小聲地說。
她雖然好心給了我建議,但是換個角度想……這句話也像是在說演本篇出現過的劇情時就不准隨便,讓我感到有些惶恐。
「呃~那麼,歌枕小姐,妳今天是哪裡不舒服?」
「咳咳。醫生,我從昨天開始就咳個不停。」
「咳嗽啊。那真是辛苦妳了。」
「咳咳。醫生,請快點治好我。」
我和綾子媽媽煞有其事地扮演醫生和患者。
……雖然我也會想,怎麼能將最重要的美羽妹妹幾乎扔著不管呢?不過還是先別思考那麼多了。
「那麼,也來聽一下胸部的聲音好了。」
我自然而然地,說出像是醫生會講的台詞。
可是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自己做出了非常荒唐的指示。
咦?胸部?
聽胸部的聲音……
「麻煩你了,醫生。」
渾然不覺我內心的動搖,綾子媽媽立刻將身體往前探出。
然後把T恤往上掀──當然只是做做樣子。
綾子媽媽沒有真的把衣服掀開,讓我鬆了口氣,然而她卻將胸部整個朝我挺過來。
「……!」
我不禁倒吸一口氣。
好、好大……
綾子媽媽的胸部果然超大。
綾子媽媽毫不猶豫、不假思索地,將可能有我的臉那麼大的巨大胸部,挺到我面前。
我幾乎要被龐大質量的強大震撼力給懾倒。
「……阿巧,你怎麼了?」
可能是因為我整個人僵住了,綾子媽媽一臉覺得奇怪地問。
「好了,快點用那個聽診器幫我聽診。」
「~~~~!」
接下來果然應該那麼做嗎?
應該要用這個玩具聽診器,觸碰綾子媽媽的胸部?
怎怎、怎麼辦……
因為是將聽診器抵在胸部上,嚴格來說可能不算觸摸……可是用這麼小的玩具直接觸碰,應該會清楚感受到和直接用手摸幾乎無異的觸感。
綾子媽媽的豐滿胸部……如果要我說想不想摸,這個嘛……我當然是很想摸摸看──不、不行不行,絕對不可以!
我怎麼可以懷著這種邪念,假借玩遊戲的名義觸摸她的胸部!
這樣等於是背叛了綾子媽媽對我的信賴!
……好吧,與其說信賴,其實是對方擅自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啦。
啊……我該怎麼辦才好?
不可以摸。如此狡猾的事情我辦不到。可是……如果現在躊躇不定,我用奇怪眼神看待她的事情就會被發現,這麼一來,說不定連綾子媽媽也會不好意思起來。
這種時候,刻意裝成天真無邪的孩子去觸摸,反而不會傷害到對方……等等,可是那種詐欺似的行為感覺也很卑鄙……嗚嗚,嗚嗚嗚……!
「阿巧?」
綾子媽媽憂心忡忡地望著深陷苦惱的我。
就在這時。
「真是的!媽媽,妳要認真演啦。」
在一旁等待出場的美羽,用不滿的口氣這麼喊道。
她朝這邊跑過來,站在綾子媽媽背後。
然後。
「請醫生聽診的時候──要這樣子啦!」
開口的同時,她冷不防從後面將綾子媽媽的T恤下襬整個往上掀。
結果。
彈呀彈的。
兩個碩大的乳房,在一陣劇烈晃動中現身。
「──!」
我沒能對眼前的突發狀況做出反應,連頭也忘了別開,就這麼愣愣地凝視。
從被掀開的T恤底下現身的──是被內衣所包覆的胸部。
那件綴有細緻紫色刺繡的內衣,散發出無法言喻的成熟氛圍。
內衣的尺寸看起來相當大,然而綾子媽媽的胸部卻將那麼大一件內衣完全填滿。
而且,因為T恤被粗魯地掀起來,結果使得內衣移位──
「呀啊!」
「……唔、唔哇啊啊啊!」
綾子媽媽頓了一下後發出尖叫的瞬間,不由得盯著看的我也終於回神。我慢了好幾拍才放聲驚呼,並且急忙把臉別開。
心臟怦通怦通地狂跳,整張臉也熱得發燙。
看……看見驚人的畫面了。
不小心看見驚人的畫面了!
感覺……有如爆炸一般彈跳出來!
「喂,美、美羽……真是的,不可以這樣啦!」
綾子媽媽一邊將T恤拉回原位,一邊告誡美羽妹妹。
「唔,可是……在醫生面前本來就必須把胸部露出來呀。」
「現在只是在玩遊戲,不需要那麼做!」
她難為情地這麼說,一面動來動去,隔著T恤調整內衣的位置。看著紅著臉調整內衣的綾子媽媽……不知為何,我的心情好不平靜。
「……抱歉喔,阿巧,讓你見到奇怪的東西。」
「不會,沒、沒關係!」
雖然內心的興奮尚未平息,我仍設法佯裝冷靜回答。
「唉……不過真是太好了。」
綾子媽媽苦笑著說。
「幸好是被阿巧看到。」
「……咦?」
「要是阿巧的爸爸在場,事情可就不得了了。」
「…………」
綾子媽媽無意間說出的一句話,讓我原本興奮到快要沸騰的腦袋稍微冷靜下來。
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如果是我──就「太好了」呢?
綾子媽媽似乎不想被爸爸看見,但是覺得被我看見就無所謂。
其中的理由……我思考一會後馬上就想通了。
可能是因為,對綾子媽媽而言──爸爸是「男人」,而我是「小孩子」吧。
被男人看見內衣會感到害羞,可是被我看見就一點都不會有驚恐的感覺。
這是因為──我是小孩子。
因為我是兒子或弟弟一般的存在。
我在綾子媽媽眼裡,大概不是一個會被她當成男人看待的對象吧。
後來,醫生遊戲很快就結束了。
因為遊戲後來雖然進入到美羽妹妹所扮演的主角在診察途中闖入,這個本篇也有出現過的場景,這時綾子媽媽卻──
「啊!美羽,妳的台詞不太對喔!」
「不對不對!仁子才不會說那種話!」
「應該是這樣才對!仁子的招牌動作是這樣子啦!」
開始熱心地指導演技。
應該說果然不出所料嗎?美羽妹妹明顯擺出無趣的表情說「我不玩了」,於是醫生遊戲就此結束。
詢問美羽妹妹接下來想玩什麼。
「這個嘛……捉迷藏!」
她這麼回答。
在家裡玩捉迷藏。
以小孩子在下雨天玩的遊戲來說,這應該算是比較主流的類型。
經過一番嚴格的猜拳,最後決定一開始先由美羽妹妹當鬼,我和綾子媽媽當躲起來的人。
「一~二~三~」
當鬼的美羽妹妹在玄關一隅閉上眼睛,大聲地開始數一百秒。
綾子媽媽立刻就跑上二樓,我則在一樓徘徊不定。
好了。
要躲在哪裡呢?
這時非常重要的一點──就是這個家是「別人的家」。
即便是感情再好的鄰居,我依舊不是這個家的孩子。
自始至終都是客人,是不相干的外人。
以常識來思考……隨便到處走動不是很恰當的行為。
儘管正在玩捉藏,我還是不好意思擅自跑上二樓,隨便開關人家的衣櫃和壁櫥等收納空間也讓我感到內疚。
我也已經是小學高年級生了。
這點常識我當然有。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我擅自到處躲藏,善良的綾子媽媽大概也不會生氣──甚至還會笑著對我說「阿巧已經像是我家的孩子了,不是嗎?」吧。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依賴她的善良。
這是常識和禮儀的問題。
別人家就是別人家。
我想當一個有常識、懂得遵守這類禮節的人……更重要的是,我希望綾子媽媽對我有「哎呀,阿巧真是個有禮貌的男人啊」的印象。
於是。
基於一般常識的觀點,我能夠躲藏的地點相當有限──不僅如此,另外還有一個問題必須考量。
那就是──這個捉迷藏完全是以美羽妹妹為主角的遊戲。
滿足她比什麼都來得重要。
認真躲藏毫無意義。
就算拿出認真態度和比自己小五歲的女孩子競爭,也不會得到半點好處。
所以,絕對不可以躲在鬼一直找不到的地方。
話雖如此,躲在太容易被找到的地方也不好。要是被發現我故意放水,美羽妹妹說不定會發脾氣。因此必須將難易度設定為,鬼稍微找一下就能找到的適中程度。
總結一下,我的躲藏地點──
•客人被允許進入的地點。
•鬼找到時會有成就感的地點。
──必須同時滿足這兩點。
「我看看喔……啊!那裡好像不錯。」
踏進客廳之後,我找到了滿足條件的好地點。
窗邊的窗簾。
用窗簾把自己捲起來躲在裡面不曉得如何?
唔嗯……這個方法好像不錯。
我們剛才一直都在客廳裡面玩,所以不必擔心客人怎樣怎樣的問題。而且窗簾的長度很長,躲在裡面應該不容易被發現……但是又因為窗簾無論如何都會稍微膨起來,所以只要她認真找,遲早會找到。
嗯嗯,這個地點相當不賴。
「──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
雖然離一百秒還早,我仍決定早點躲進去。
我用窗簾布裹住身體,並且盡可能讓外觀顯得自然。一開始先認真地躲藏,之後若是美羽妹妹遲遲找不到,再把手或腳伸出去就好。
我就這麼屏息以待──然而大約在數到超過七十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啪的一聲。
窗簾忽然被拉開。
「咦……」
嚇我一跳,明明還沒有數到一百。一瞬間,我還以為是美羽妹妹偷跑。
「咦,阿巧……?」
結果出現在我面前的是綾子媽媽。
「阿巧,原來你躲在這裡啊?我完全沒有發現。」
「怎、怎麼了?綾子媽媽,妳不是躲在二樓嗎……」
「喔,那是假動作啦。」
「假動作……?」
「我一開始不是發出很大的腳步聲跑上二樓嗎?之後只要躡手躡腳地悄悄下樓……這樣美羽就會誤以為我躲在二樓了。」
「…………」
「呵呵呵,這麼高明的戰略手法只有大人才想得出來啦。」
「…………」
見到綾子媽媽得意洋洋的表情,我有種難以形容的心情。
這個人是來真的。
她在和六歲女兒玩捉迷藏時,使用了奇怪的詭計。
好、好幼稚……!
「我本來計畫將美羽引到二樓之後,要躲進和室的壁櫥裡……想不到卻發生意外狀況。」
「意外狀況……?」
「……空、空間太小,我進不去。」
無計可施的根本性失敗。
「壁櫥裡面的東西比想像中要多,我本來以為應該勉強擠得進去,然而到了最後一刻屁股卻怎樣都進不去──啊!不、不是啦!絕對不是我的屁股太大,或是我最近胖了的關係!是那個空間本來就沒辦法塞下大人的屁股……」
綾子媽媽拚命地解釋。
「所以我才急忙尋找下一個躲藏地點……這樣啊,原來阿巧你躲在這裡。呃,這下怎麼辦呢……」
她一副傷透腦筋的模樣。
這時,美羽妹妹已經數到九十幾了。
「啊!已經沒時間了……好吧。」
走投無路的綾子媽媽──做出出人意表的舉動。
「阿巧,也讓我進去!」
「……咦?」
不等我說好,綾子媽媽便逕自往這邊闖過來。
用窗簾裹住自己的身體。
當然,我也一起。
被一大塊布包住的我們,身體的緊貼程度簡直令人不敢相信。
「咦、咦咦……?」
「啊嗯!不可以亂動啦,阿巧,否則會被美羽發現的。好了,你再靠過來一點,我們得把體積縮小才行。」
「唔唔……~~!」
見我反射性地想要逃離,綾子媽媽硬是將我摟過去。
然後──緊緊地。
為了盡可能縮小體積,她用力地緊抱住我。結果因為身高差距的關係,我的頭整個埋進綾子媽媽豐滿的胸部裡。
「──一百!好了,美羽要開始找嘍!」
數完一百的美羽妹妹意氣風發地大喊。
接著,就聽見啪噠啪噠上樓的腳步聲傳來。
「……很好。美羽好像完全中了我的計,到二樓去了呢。這下應該可以爭取到不少時間。」
綾子媽媽看起來非常開心,但是我絲毫沒有那個心情。
這個捉迷藏的遊戲就算爭取到了時間,到時會有什麼好處嗎?要是我們沒有被找到,遊戲就永遠不會結束啊──我雖然很想這麼吐槽,卻沒有閒情逸致那麼做。
唔哇!
唔哇啊啊啊啊啊!
這是什麼狀況?
未免……也太誇張了!
我的臉埋進胸部裡──不對。
這應該已經算是被夾住了。
因為我整個人被用力強壓在她身上,所以即使隔著衣服,依舊能清楚感受到那份柔軟。當然,不只是胸部而已。就連肚子、大腿也……綾子媽媽身上各種柔軟的部位,彷彿要將我嬌小的身體包覆住一般。
綾子媽媽的身體又大又軟又溫暖──而且,味道好香。
其實我也知道聞她身上的味道很沒禮貌,可是因為我的鼻子埋進了她的胸口,味道無論如何都會擅自竄入鼻腔。
被遮光窗簾籠罩的昏暗空間。
在極近距離下感受到的體溫、觸感和氣味……憑視覺以外的感官感受到的一切過於刺激,令我心跳不已。
在興奮與緊張之下,我的腦袋簡直快要發昏──
「……阿巧?你還好嗎?」
大概是我不發一語的關係,綾子媽媽一臉擔心地關切。
「我、我沒事……」
「是嗎?那你就再忍一會吧。因為等到美羽下來一樓,重頭戲才正要上演。」
我就問妳到底為什麼要這麼認真啦,綾子媽媽……
後來過了大約五分鐘,美羽還是沒有回到一樓。
她似乎正非常仔細地搜索二樓。
我在那段期間拚命地忍耐──
然而就在這時,又有新的打擊降臨在我身上。
「呼……變得有點熱耶。」
好熱。
畢竟兩個人抱在一起,又被包在窗簾裡,熱氣會悶在內部也是正常的。儘管不是熱到非常誇張,大概是會微微冒汗的程度──但是在現在這個狀況下,「冒汗」這一點相當致命。
一陣又一陣地。
無法形容的熱氣籠罩著我們。綾子媽媽身上散發出來的香味感覺因此變得更加強烈,而且濃郁。
再加上,眼睛也大致習慣昏暗了……於是能夠清楚看見眼前的巨大胸部,深邃無比的乳溝。見到濕潤而柔軟的肌膚上冒出晶瑩汗珠……我再也無法思考了。
甩開理性和常識,對眼前的胸部──等等,不、不行不行!
我在想什麼啊!
那種行為是不被允許的!
綾子媽媽是因為認為我不是那種人,才會擺出如此毫無防備的態度!
我不能背叛她的信任。
她純粹是因為只把我當成小孩子,才會毫不猶豫地觸碰我和讓自己被觸碰……而不是對我這種人、對我這種人──
「…………」
我不經意地抬頭,和綾子媽媽四目相交。
「嗯?阿巧,怎麼了?」
綾子媽媽──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
儘管窗簾內部滿是熱氣,她的額頭也因此冒出些許汗珠,然而她的表情卻和現實中的溫度相反,冷靜且淡定。
非常地沉著平靜。
明明我都快要因為興奮和羞恥陷入恐慌了,綾子媽媽卻沒有絲毫忐忑。
明明我們靠得這麼近。
明明我都──碰到她的胸部了。
「……綾子媽媽,妳無所謂嗎?」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不自覺地從口中溢出。
「咦?」
「妳不討厭嗎?就算和我……兩個人黏得這麼緊。」
「呃……」
綾子媽媽露出納悶的表情。
好像不太明白我為什麼要這麼問。
「我……我當然不討厭啊。」
「……不管是誰,妳都會像這樣觸碰對方嗎?」
「什、什麼?當、當然不會啦……」
綾子媽媽神情困惑地說下去。
「如果……是不認識的男生,我就不會像這樣觸碰或緊抱對方了。而且也會討厭被對方觸碰……」
「但是──」綾子媽媽接著說。
臉上浮現非常溫柔的笑容。
「如果是阿巧就沒關係喔。因為我最喜歡阿巧了。」
「…………」
那個「最喜歡」──讓我的心莫名地疼痛。
綾子媽媽想必是喜歡我的吧。
我不是在自作多情,而是客觀地這麼認為。
她對我懷有好感這一點無庸置疑。
但是,她的「喜歡」和我的「喜歡」截然不同。
應該像是對弟弟或小孩的喜歡,而不是把我當成異性吧。
所以,她才會這麼輕易就跟我黏在一起,也不會因此忐忑不安。無論是被我看見內衣,還是抱著我、和我全身緊貼,綾子媽媽都完全沒有感覺。
明明我被她搞得內心小鹿亂撞,綾子媽媽卻絲毫沒有動心。
我不過是她可以輕易說出「最喜歡」的對象罷了。
這一點,讓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啊!看見腳了!」
美羽妹妹大聲高呼。
隨後,窗簾開啟,我和綾子媽媽被找到了。
「美羽找到媽媽和巧哥了!」
「啊……結果還是被找到了啊。」
「原來媽媽躲在這裡……我還以為妳一定去了二樓呢。」
「呵呵呵,妳還太嫩了啦,美羽。」
「可是,兩個人躲在同個地方,這樣不行啦。這麼一來,就不知道要由誰來當鬼了呀。」
「啊~說的也是喔……呃,那接下來……」
「……我來當鬼好了。」
我一說完,也不等兩人回答便前往玄關。
閉上眼睛,數到一百。
儘管拚命讓言行舉止一如往常,身體卻不由自主地發熱。
因為剛才臉埋進了綾子媽媽的胸部──並非如此。當時的興奮和羞恥,感覺已經一口氣消散了。
不甘心、著急、焦躁……這樣的情緒在我內心熊熊燃燒。
我很清楚產生這樣的情緒是不對的。
綾子媽媽會把我當成小孩子可說是理所當然。
因為──我的確還是個孩子。
不管再怎麼逞強,我都還只是個小孩。
會被當小孩子看待是無可奈何的事。
現在──束手無策。
但是,未來會變得如何誰也不知道。只要我長大、個子也變高了,綾子媽媽看我的目光想必就會改變。到時,她應該會願意把我當成一個男人看待。
所以,好好努力吧。
把目光放遠,繼續努力吧。
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成為令綾子媽媽小鹿亂撞的男人!
雖說要聊聊情色小故事,不過直接說出來總感覺像是在廉價出賣我的珍貴回憶,更重要的是,那樣會侵害到綾子小姐的隱私。
所以,我盡可能將小故事的情節修飾、描述得比較平淡,結果,大概是變成一則無趣的故事了吧──
「──所以,關於我究竟想要表達什麼,那就是我想重申綾子小姐真的是一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嗯?」
注意到時,聰也已經睡著了。
他一手握著碳酸酒精飲料罐趴在桌上,用可愛的睡臉發出規律的鼻息聲。
「……結果還是睡著了嘛。」
我嘆了口氣。
看來,「我今晚不會讓你睡的」果然只是說說而已。
算了……可能是我的故事太無趣了吧。因為我想極力排除情色元素,結果讓整個故事聽起來只是在讚美綾子小姐。
我將睡著的聰也公主抱到床上睡覺。
然後一人回到桌旁,再次飲啜剩下的杯中物。
「……捉迷藏啊。」
隨著回溯過往的記憶,從前的情感也一併被喚醒了。
是啊,我還記得。
當時,對方完全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所以經常發生像是意外好康的幸運色狼事件。
不過,年幼的我並不把那些當成意外好康。
就算摸胸部也不會被罵、被討厭──儘管我手中握有世上大多數男人都渴望的特權,我卻一點都不覺得那樣值得慶幸。
當然,我也會覺得開心,也會像個孩子般興奮不已,然而我內心更多的卻是著急。
被當成孩子──不被當成男人看待這一點,讓我好不甘心。
於是,我殷切地希望自己能夠早點變成大人。
「……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笑意不經意地在嘴角浮現。
「從前只被當成鄰居小鬼的我……如今竟然能夠為了兩人要不要交往這件事焦慮煩惱。」
就某方言而言,我的夢想應該算是已經實現了。
我或許已經稍微接近兒時憧憬的存在──令綾子小姐小鹿亂撞的男人了。
我不知道她現在心裡在想什麼。
但是,從她最近古怪又令人費解的舉動來看……她現在無疑正為了什麼事情而苦惱、迷惘。
儘管不知最後結果會是如何。
不過現在就先讓心情稍微平靜下來,品嘗現狀的幸福吧。
因為能夠像這樣和綾子小姐上演愛情喜劇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我兒時的夢想了。
「…………」
就結果而言,我或許是該慶幸能夠獲得這樣的一段時間。
得以重新回顧過去,讓急躁的心情稍稍平復。
並且做好心理準備。
接受吧。
無論她的答案是什麼,都坦然地接受吧。
然後──我也會再次表達。
告訴她,我還是好喜歡她。
不論她的答案是什麼,我的答案都不會改變。
就如同這十年一直以來的那樣──
中元節假期第一天的晚上。
為了好久沒回家的女兒和孫女──好吧,其實大概有八成是為了孫女,母親大展手藝,做了一桌子的好菜。
「嗯!真好吃。外婆做的料理還是一樣美味極了。」
美羽一邊大啖唐揚炸雞,一邊大力稱讚。
母親聽了,開心得笑到臉上都擠出皺紋了。
「哎呀,美羽可真會稱讚人呢。我準備了很多,妳就儘管多吃一些吧。」
「嗯,那我就不客氣啦。」
美羽說完,果真一口接一口地吃個不停。
「呵呵,看年輕人吃飯,心情果然會很好呢。平常家裡就只有我跟妳爸兩個人,害我都提不起勁做飯,所以最近老是買超市的熟食回來打發。」
母親用沉穩的語氣這麼說,臉上還泛起微笑。
歌枕春枝──我的母親。
保養得宜的長髮,穩重柔和的神情。
雖然看起來約四十多歲,但其實她已年屆六十了。
母親和我一樣有張娃娃臉,外表感覺比實際年紀來得年輕。
「不過,美羽還真的是長大了呢。還記得妳不久前才剛從小學畢業,居然不知不覺就已經是高中生了。看樣子我也老嘍。」
心情愉悅地邊說邊喝啤酒,感覺似乎非常高興能夠見到久違的孫女。
歌枕文博──我的父親。
滿是皺紋的黝黑臉龐,理得極短的滿頭白髮。年齡雖然已過六十,不過大概是因為還在當木工的關係,體格依舊結實硬朗。
「我們美羽已經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美少女了。」
「咦~真的嗎?我想,應該是托帥哥外公的DNA的福吧。」
「哈哈!又說那種討人歡心的話。妳該不會是想討中元節紅包吧?」
「不不不,才沒有那回事呢,我只是把平常心裡所想的事情說出來而已。來,外公,我來幫你倒啤酒。」
「哈哈哈!美羽,妳可真是機靈。老婆,這孩子相當能幹呢。」
「呵呵呵,就是啊。」
兩老被許久未見的孫女逗得心花怒放。
不過,美羽這孩子確實機靈。
完全懂得如何討外公外婆的歡心。
「對了美羽,妳在學校過得如何?開心嗎?」
母親閒聊似的問道。
「嗯,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喔,不過念書念得有點辛苦就是了。因為我當初是勉強考上升學高中的嘛。」
「美羽,念書這種事情只要隨便念念就好,小孩子就該趁年輕時多去玩一玩。像我,當初高中連一半都沒讀完呢。」
「美羽跟你又不一樣。」
母親直言制止插嘴的父親。
然後再次望向美羽。
「既然妳過得很開心,那就再好不過了。所以……怎麼樣?」
露出有些淘氣的表情詢問。
「有交到男朋友嗎?」
「噗!」
父親差點就要把口中的啤酒噴出來了。
「老、老婆,妳在胡說什麼啊?說什麼男朋友的……」
「咦?既然已經是高中生了,有一兩個男朋友很正常啊?再說美羽長得這麼漂亮,那些男生才不會放過她哩。」
「不行、不行!美羽現在這個年紀交男朋友還太早了!不准,這件事我絕不答應!」
「誰管你答不答應啊?」
見到父親擺出頑固老爹似的態度,母親一臉傻眼。
「所以美羽,結果到底怎樣嘛?」
「是、是怎樣啊,美羽?」
「這個嘛~」
儘管外公外婆的問題有些不顧他人感受,但是美羽並沒有因此不高興,照樣擺出她一貫悠然自得的態度。
「現在沒有耶,因為我一直沒遇到適合的男生。」
開朗地這麼回答。
「哎呀,是這樣啊。」
「妳、妳看,我就說吧。」
母親一臉遺憾,父親則感覺鬆了一口氣。
看著三人的互動,內心感到既溫馨又平靜的我,默默地在一旁享用久違的母親的手作料理。
「啊!不過──」
美羽接下來的話,卻令我大吃一驚。
「媽媽最近交到男朋友了喔。」
「……嗯唔!」
我嘴裡的馬鈴薯沙拉跑到奇怪的地方去了。
「咳咳、咳咳……美、美羽……?」
我大驚失色地看著美羽,結果她對我投以嗜虐的眼神。
「吶,媽媽,你們超恩愛的對吧?」
「啥……」
這孩子在想什麼?
在這種場合胡說八道什麼啊?
「哎呀!是這樣嗎,綾子?」
母親先是瞪大雙眼,臉上隨即浮現歡喜的笑容。
「妳這孩子真是的……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既然找到好對象了,妳怎麼不告訴我們呢?」
「呃,那個……其、其實我們嚴格來說還沒有正式交往……」
「嗯?是嗎?不過,還沒有的意思是……」
「……就、就是有交往的可能性。」
「哎呀呀……原來事情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變得這麼有趣啊。所以,對方是打哪來的?是什麼樣的人?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母親滿面喜色,連珠炮似的問個不停。
另一方面。
「……喔,是、是這樣啊……也、也是啦,畢竟綾子都已經三十好幾了,有對象也是理所當然的。這、這可是一件好事……」
父親的語調雖然平靜,可是總感覺有些結巴。
和美羽那時不同,要怎麼說呢……父親這次的反應更加真實,而且給人心神不寧的感覺。
「吶,綾子,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妳快點告訴媽媽啦。」
「呃,那個……這、這個嘛……!」
美羽~~!
儘管我一邊在內心吶喊一邊怒瞪,美羽照樣一臉滿不在乎地繼續吃飯。
飯後,洗澡時間。
「唉……」
我泡在老家的浴缸裡,深深地嘆氣。
後來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母親一直問個不停,而原本那麼開心地喝酒的父親,則是情緒一下子變得好低落,開始一言不發地獨飲。
「真是的……美羽那孩子到底在想什麼啊?」
雖然我勉強用「等我們正式交往了,我再好好向你們報告」這句話敷衍過去。
但是到頭來,這麼做恐怕也只是在拖延問題罷了。
啊……沒錯。
假使我和阿巧交往了,總有一天必須正式向父母報告這件事才行。
……真、真不想說。
我該拿什麼臉開口?
說我男友是比我小整整十歲的大學生。
而且還是住在隔壁、從以前就認識的男孩子。
我父母也知道我這十年來,受到左澤家諸多關照。
所以……要是他們知道我對左澤家的獨生子出手,不曉得他們會用何種鄙視的眼神看我……
「嗚嗚……」
儘管我早就知道了,但我們的年齡差距恐怕依然不是憑一句「只要有愛,年齡差根本不算什麼」就能輕易解決的。
我已經年過三十,身邊還有一個女兒。
不是可以自由自在地去追逐愛情的身分。
無論如何還是會在意父母及周遭其他人的目光。
當然,阿巧已經慎重考慮過這方面的事情,而我也……在察覺自己的心意時,便做好了各種心理準備。
事到如今,我並不打算拿身分當作理由,放棄和阿巧交往。
可是……當現實再次擺在眼前,多少還是會有點不想去面對。
唉……真不想說啊。
好不想告訴爸媽阿巧的事情喔~
這時。
正當我泡在浴缸裡胡思亂想的時候。
「媽媽。」
脫衣間傳來說話聲。
美羽的身影出現在毛玻璃的另一頭。
「怎麼了,美羽?」
「我可以和妳一起洗嗎?」
「咦……?為、為什麼……」
「應該說,我要進去了。」
不等我回答,美羽很快就脫了衣服,進到浴室裡。
沒有任何多餘脂肪的苗條身軀,年輕有彈性的肌膚,小巧的臀部。不是我要自誇,我女兒真的好美……身材好到令人羨慕。
年輕……年輕真刺眼啊!
「媽媽,妳過去一點。」
簡單地清洗完身體後,美羽進到浴缸裡。
老家的浴缸雖然比我家的大一些,不過兩個人泡還是稍嫌狹窄。
「妳、妳是怎麼了,美羽……?」
居然會想跟我一起泡澡。
這可真是難得。
明明以前我偶爾硬是亂入,美羽總是露出非常嫌棄的表情。
「嗯~沒什麼~我只是想快點洗完而已。」
美羽淡淡地說。
「待會外公外婆不是也要洗澡嗎?既然他們兩人那麼客氣地讓我們先洗,我想還是快點洗完比較好。」
「…………」
「以上是場面話──其實我是想跟媽媽稍微單獨談談。」
美羽說道。
「跟我談談……?」
「沒錯。不過,與其說我想跟妳談談,我想應該是媽媽妳有話想說才對。」
「……說的也是,我的確有話想說。」
我定睛瞪著美羽。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居然說我交了男朋友……」
「啊,妳果然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我是在問妳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那是遲早的事情,不是嗎?再說,要是你們兩人哪天決定結婚,到時同樣得向外公外婆報告啊。」
「結、結婚……!就、就算將來真的發生那種事……凡事也該有個先後順序吧?」
是應該說先後順序,還是心理準備才對?
「現在就把事實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事情絕對會變得很麻煩……要是他們知道對方是二十歲的大學生……天曉得他們會對我說什麼。」
「這個我知道啦。我就是知道他們八成會反對,才沒有把對方的身分說出來啊。」
美羽一派悠哉地說。
「好啦,其實我也覺得自己的行為不夠體貼……可是如果不這樣確實地把問題都解決掉,媽媽感覺又會繼續拖拖拉拉下去。」
「唔……」
在美羽的冷眼瞪視下,我一時語塞。
儘管如此,我還是拚命反駁。
「不、不會有問題的啦。等我回家之後,一定會和阿巧好好談談。」
「天曉得會如何。按照媽媽妳那種個性,搞不好到時一見到巧哥,妳又會迴避他了。就像今天早上那樣。」
今天早上──喔,是那件事啊。
我因為上了美羽的當,在車內努力地把自己藏起來。
「……不、不是啦,那是因為我有很深的苦衷。」
「說什麼苦衷?總歸一句,妳就只是欲就還推吧?」
「欲就還推……?」
「因為太喜歡而迴避對方的意思。」
「這、這個嘛……」
唔嗯。
雖然覺得這麼複雜的情況,沒辦法用如此簡單的一句話來解釋……不過簡單來說,好像就是這麼一回事?
儘管喜歡對方,卻一見到面就慌張到不知如何是好,明明不想迴避但還是那麼做──啊……嗯。
我開始覺得,自己單純就是欲就還推沒錯了……
「不過嘛,欲就還推這件事,似乎確實經常發生在墜入愛河的少女身上。因為在我的同學之中就有那種人。」
「但是──」美羽接著說。
「媽媽,我可以說一句話嗎?」
「……不必了。我大概知道妳想說什麼,所以不用特地說出來。」
「一個女人都年過三十了還搞欲就還推……實在很不像樣。」
「…………我明明叫妳不用說出來了。」
真是抱歉喔!
抱歉我都年過三十了,還做出跟十幾歲少女一樣的行為!
「說真的,之前那個戲劇性的發展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個哇哇大哭傾訴愛意的媽媽到哪裡去了?虧我還以為接下來只要下定決心的媽媽踏出一步,就能迎來幸福快樂的結局了。」
美羽的毒舌發言不斷。
「……我、我本來是那麼打算的啊。可是,不曉得應該說有點太過戲劇性,還是決心下得過於徹底了……總之我學到一個教訓,就是凡事做得太過火,最後就只會失控和脫軌……」
「話說……媽媽妳不覺得包括巧哥在內,周圍所有人都在為妳的感情路助攻嗎?」
「助攻……?」
「感覺就像是大家使盡全力為缺乏自信的媽媽鋪路,讓妳只要直直地往前跑就能抵達終點。然後,多虧大家幫忙在背後推著媽媽前進,妳好不容易終於起跑了……結果才踏出第一步就扭傷了腳。」
「我真有那麼慘?」
在擁有萬無一失的強大後援的狀態下,自己一人扭傷了腳?
這未免太可笑了吧……
如果是綜藝節目,這絕對是笑果滿分。
「嗚嗚……我知道,我知道啦。我非常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很沒出息。枉費大家好心替我加油……結果就只有我一人這麼沒用……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算了啦,妳沒有必要感到抱歉。因為妳並沒有拜託大家,是大家擅自要那麼做的。而且『在背後推著妳前進』這句話雖然很好聽──可是反過來說,也等於是把妳逼到無路可退。」
美羽露出感傷的神情這麼說。
和先前帶刺的口吻不同,她的聲音變得有些無力。
「還有,大家都替自己加油這件事,有時反而會讓人很難採取行動呢。因為會心想自己絕對不能失敗,即便成功了,也會覺得非得要大成功才對得起大家……所以,我想媽媽應該也承受了不少壓力吧。」
「美羽……」
「可能是因為沒能在自己的時間點上起跑……妳才會到頭來白忙一場吧。況且……就像人家說的,反倒是鋪得非常平整的柏油路才傷膝蓋。」
「…………」
一股暖意在心中逐漸擴散。
啊,美羽真是一個好孩子。
我原以為她進來浴室是想責備沒出息的我,結果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美羽其實很擔心這麼沒用的我。
或許在某種意義上,她對於急著促成我的感情,內心產生了罪惡感和內疚感吧。
「……謝謝妳,美羽。」
我開口。
「謝謝妳擔心我。」
「……我才沒有擔心妳,我只是同情妳、覺得妳很可憐罷了。」
「或許真的就像妳所說……我沒能在自己的時間點起跑。」
我之所以能夠察覺自己對阿巧的感情,都是託周遭其他人的福──尤其美羽給我的幫助最大。
若是沒有美羽演的那齣戲,我可能到現在還是會不去正視自己的心意,繼續處於朋友以上、戀人未滿那種不上不下的關係。
說得不好聽一點,我或許是被迫起跑的。
但是──
「但是,我心中充滿了感謝。因為要是沒有大家替我加油打氣、沒有美羽在後面推著我向前,我想我永遠都不會開始。」
我接著說。
「美羽,多虧有妳,我才能跨出一步。」
「結果卻扭傷了。」
「妳、妳很囉嗦耶。」
離開浴室後,我來到後面的房間準備鋪床。
「嘿咻。」
我從壁櫥拿出被子,著手準備兩人份的床。
在單調的鋪床作業中。
「扭傷啊……」
我回想起在浴室和美羽的對話。
我的感情路或許真的就好比平坦的柏油路。
阿巧既真誠又紳士,但是時而又很熱情,而且做事非常周到,甚至連自己的父母都事先說服好了。
然後,在這種戀愛故事中最有可能成為阻礙的女兒……居然也合作得令人不敢置信,而且還聰明強悍地演了一齣戲來推我一把,是比任何人都替媽媽著想的完美女兒。
狼森小姐嚴厲卻又溫柔,阿巧的媽媽人也很好……除了我之外,所有參與我感情路的人們全都非常優秀。
多虧有大家。
「三字頭單親媽媽×二十歲大學生」。
這條原本應該會有著重重阻礙、狹隘難行的感情路……變成了一片平坦的柏油路。
接下來,只要直線前進就好。豈料,在那條任誰都能輕鬆完賽的跑道上……我才踏出第一步就扭傷了腳。
「唉……」
我不禁對自己好失望。
雖然有可能就像美羽說的一樣,是周遭其他人太完美才對我造成了壓力……即便如此,說到底還是我的不對。
沒有什麼比在空無一物的路上跌倒更丟臉了。
「……啊,對了。」
忽然間──我想起以前的事情。
說到跌倒,說到扭傷。
我以前確實有過一次那樣的經驗。
我這個人一向非常健康,人生至今始終和嚴重的傷勢、疾病無緣,不過從前曾經扭傷過一次。
而當時對我伸出援手的,當然也是──
那是大約發生在五年還是六年前的事情。
確切時間已經記不清了,不過我還記得當時的他。
升上國中後開始不斷長高的時期。
但個子還是稍微比我矮一點的時期。
以及……
態度還總是拘謹有禮,稱呼我為「綾子媽媽」的時期──
「唉……我是怎麼搞的啊?」
從附近超市回家的路上。
因為買到特價的便宜絞肉,我興高采烈地邊走邊想著今晚要來做漢堡排,結果就──跌倒了。
在空無一路的馬路上,重重摔了一跤。
呃……嗯。
一個大人在馬路上跌倒,比起疼痛,首先會有的反應應該是覺得丟臉吧。
尤其……在空無一物的路上沒來由地跌倒,更是丟臉極了。
是缺乏運動的關係嗎?
畢竟我最近完全沒在運動。
「……好痛喔。」
我一邊扶著路旁的護欄,一邊揉揉右腳踝。
所幸這條路上無人經過,沒有人看見我跌倒的瞬間。
我本來想在被人撞見之前趕緊離開,然而在踏出第一步的瞬間,右腳踝卻傳來一陣劇痛。
看來是在跌倒的時候扭到了。
……明明路上空無一物。
「骨折……應該沒有這麼嚴重吧。」
我脫下鞋襪一看,發現腳踝稍微腫了起來。
其實腳踝本身並沒有那麼痛,可是一旦將體重施加上去,疼痛感就會一口氣增強。這下似乎很難走路了。
「怎、怎麼辦……」
為了這點小事叫救護車實在很不好意思,可是用扭傷的腳走回家也很困難,該怎麼辦呢……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這個時候。
「綾子媽媽……?」
從學校回來的阿巧碰巧經過了。
他穿著國中的制服,背上揹著書包。
大概是看到我只有一隻腳打赤腳覺得奇怪吧,阿巧急急忙忙地跑過來。
「綾子媽媽,妳怎麼了?」
「阿巧……呃,其實我剛才跌倒,不小心扭到腳了。」
「咦……妳、妳還好嗎?」
「還好,因為感覺沒有非常痛。不過……走起路來就有點辛苦了。我想可能扭傷了吧。」
「怎麼會……」
阿巧一臉憂心忡忡的表情。
然後,他神情嚴肅地思索了幾秒。
「……!」
露出下定決心一般的眼神。
他將背上的書包移到身體前側,背對我蹲下來。
接著用堅定的語氣說。
「綾子媽媽,上來吧!」
「……什、什麼?」
我大驚失色。
他叫我上來,這也就是說──
「我揹妳去醫院。」
看來他果然是這個意思。
揹我?阿巧要揹我?
一個老大不小的女人……讓國中男生揹在身上?
「不、不用啦,這又不是多嚴重的傷。」
「不可以小看扭傷喔。早點去看醫生絕對比較好。」
「……可是,我實在不好意思讓阿巧做這種事情。再說……那個,我很重喔?因為我最近有點……嗯,真的只是有點發福了……」
「我沒問題的啦!因為我有在游泳社鍛鍊身體。」
阿巧似乎不願意讓步。
「呃……好吧,那就麻煩你了。」
由於難以推辭他的一片盛情,我決定接受他的提議。
啊……可是好難為情啊。
儘管路上空無一人,但是都這把年紀了還在外面讓人揹在身上,實在好丟臉。
而且……對方還是比我小超過十歲的國中生。
要是被別人看到,不曉得人家會怎麼想?
我再次──望向阿巧蹲著的背影。
纖瘦、單薄的身體。
雖說正值成長期的他正不停地長高,可是現在身高還是比我矮……而且,體重大概也比我來得輕。
讓這樣的男孩子揹我,實在教人深感罪惡。
「我、我要上去嘍。」
懷著各種糾結的心情,我將體重壓在他的背上。
「……唔!」
一瞬間,阿巧發出聽似痛苦的呻吟。
「瞧,就、就跟你說我很重吧?你不要勉強,放我下來吧。」
「……沒問題,一點都不重。綾子媽媽簡直輕得像羽毛一樣呢。」
阿巧一邊說著顯然是在逞強的台詞,一邊踏出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
雖然一開始有點舉步維艱,不過掌握住步調之後就慢慢穩定下來,步伐也逐漸變得紮實有力。
「看吧,就說沒問題了。」
「真的耶……阿巧,你好厲害喔。」
我不禁有點感動。
好厲害。
原來阿巧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這麼有力了啊。
「那我們就直接去醫院了。綾子媽媽,妳要抓好喔。」
「好,知、知道了。」
我順從他可靠的說話聲,緊抓住他。
用手臂環住他的脖子,讓全身和他緊緊相貼。
「──!」
結果,阿巧的步伐頓時變得不太順暢。
「綾、綾子媽媽……妳不用抓得那麼緊啦。因為那個……胸部會碰到。」
「咦……啊!抱、抱歉!」
我急忙稍微抬起上半身。都怪我想也不想就緊貼著他,結果把胸部整個壓在他身上了。
說的也是喔。
因為阿巧已經是國中生了嘛。是正值青春期,會對女性的胸部感興趣的年紀。
和就算一起洗澡、被他看見內衣、在窗簾裡面緊緊抱在一起也完全無所謂的小時候不一樣了!
啊,阿巧的耳朵好紅……
嗚嗚……怎麼辦?見到阿巧這麼害羞,這下連我也覺得不好意思了。也開始在意他為了揹我而抓住我臀部的手了。
不曉得阿巧是抱著何種心情在摸我的臀部?但願他不是在想「綾子媽媽的屁股比想像中還要大」……
「……綾子媽媽──」
也許是覺得沉默很尷尬吧,阿巧開口了。
「如果我剛才沒有經過,妳會怎麼做?」
「……這個嘛,我應該會努力走回家或是去醫院吧。」
「那樣不行啦。都遇上麻煩了,妳怎麼不打電話給我呢?我們之前不是有交換手機號碼嗎?」
他的語氣感覺真的非常擔心。
沒錯,阿巧已經有自己的手機了。
雖然我覺得給國中生手機還太早,不過這種事情最近好像很普遍。
想當初我小時候,可是不管怎麼拜託,爸媽還是直到我上高中才買手機給我。
美羽也是明明還在讀小學高年級,就已經吵著說想要手機了,看來等她上國中之後,可能就非買給她不可了。
「呃……可是為了這種事情把你找出來,你會很困擾吧?」
「才不會呢。」
阿巧的口氣十分認真。
「不管在哪裡,只要綾子媽媽有困難,我都一定會趕到。」
「呵呵!謝謝你阿巧,就算這是客套話我也很開心。」
「這、這才不是客套話!我是認真的!」
他氣呼呼反駁的樣子真是惹人憐愛。
不管是聲音、長相還是態度,都還殘留著稚嫩感。
但是──揹著我走路的模樣,卻又感覺很有男子氣概。
剛才看起來嬌小的背影,如今竟顯得如此寬闊而且可靠──
「你長大了耶,阿巧。」
我感慨地說。
初次見面時,他明明還是個可愛得像女孩子的少年,卻在不知不覺間長大到能夠揹著我走路了。
「……這是當然的呀。」
阿巧有些靦腆地說。
「我又不會永遠都是小孩子。」
「呵呵,說的也是喔。」
「我以後還會繼續長大喔,也會很快就追過綾子媽媽的身高。」
「這樣啊。那麼等你長得更大,變成帥氣的成熟男人之後……我可以當你的新娘候選人嗎?」
「咦?」
我抱著輕鬆的態度這麼說,結果他的反應大得出乎意料。
「啊哈哈,阿巧你真是的。我只是開玩笑,你不要那麼驚訝啦。」
「開、開玩笑……」
「我怎麼可能是說真的呢?再說,阿巧你應該也討厭娶我這種大嬸當老婆吧?」
「……不討厭啊。」
阿巧回答。
以平靜卻又堅定的語氣。
直視著前方沒有回頭,紅著耳朵這麼說。
「我並不討厭。」
「阿巧……」
他恐怕只是顧慮我的感受,才會對我說這種好聽話吧。
一定是這樣的。
都是因為我說了像在自嘲的話,善良的阿巧才不得不幫忙打圓場。
可是,他的語氣又是如此認真,感覺像是下定決心、竭盡勇氣說出來的話──讓我的心不禁「怦通」地高聲跳動。
「……!」
等等。
等一下、等一下!
不對不對,這樣太奇怪了!
什麼怦通啊!
我為什麼會對比自己小超過十歲的男孩子怦然心動啦!
嗚嗚……好慘,太慘了。即便是過著完全遇不到男人的生活,我怎麼會淪落到對鄰居國中生小鹿亂撞呢?
真是的……都是阿巧害的啦。
全部都是阿巧的錯。
真受不了。
他明明年紀還這麼小──為什麼會如此帥氣啊?
沉浸在令人懷念的回憶中,一股既害羞又幸福,讓人覺得心癢癢的感覺湧上心頭。
「……現在想想,好像就是在那之後,阿巧的態度就不再那麼拘謹,也不再稱呼我為『綾子媽媽』了。」
他開始變聲也是在那之後不久的事情。
迎來第二次性徵,聲音一下子變得低沉的阿巧,後來很快就追過了我的身高。
然後,他的態度變得不再拘謹,也開始稱呼我為「綾子小姐」、用敬語跟我說話了。
我還記得,當時我感到既高興又落寞,心情十分複雜。
「如果是現在的阿巧……他應該可以很輕鬆就把我揹起來吧。」
不只是揹,可能連公主抱都能輕易辦到。
應該說……他確實那麼做過。
他真的長大了。
長大變成大人,也變得帥氣了──
「……不對。」
好像不應該這麼說。
他並沒有──變帥氣。
阿巧是從小到大都很帥氣。
是只要我有困難就必定會伸出援手,宛如王子一般的男孩。
所以……嗯。
應該用「他一直都很帥氣,只是現在又更帥氣了」來形容才對。換句話說,現在的阿巧是最帥氣的……啊,可是我覺得阿巧小時候也好棒好可愛──
「──哎呀,綾子。」
正當我一個人悶頭苦思時,母親來到了二樓。
她穿著睡衣,好像剛洗完澡的樣子。
「以前被子明明都是我鋪的。」
「這點小事我自己來就好。美羽呢?」
「她在樓下教妳爸用手機。」
常發生在阿公阿嬤身上的事之一。
那就是要孫子教自己用手機。
我和母親一起將鋪到一半的被子鋪好。
「妳明天會到鳰崎家露臉嗎?」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
鳰崎家是美羽父親的老家。
也是我姊姊的婆家。
由於她先生是家中的第三個兒子,因此婚後並沒有成為專職主婦,不過還是從了夫姓。
所以,美羽原本也是以「鳰崎美羽」這個名字來到世界上。
姊姊夫婦過世後,因為我決定收養她,就把姓氏改成了我的「歌枕」。
每年中元節,我們必定都會到鳰崎家露臉。
因為那邊的爺爺奶奶應該也會想見見自己的孫女──況且也得去掃墓才行。
我的姊姊,也就是美羽的母親──鳰崎美和子,和她心愛的丈夫一同長眠於鳰崎家的墓裡。
到鳰崎家打完招呼後再一起去掃墓,已成為每年的慣例。
「對了,綾子。」
鋪完被子後,母親開口。
「妳還是……怎樣都不肯告訴我男朋友的事情嗎?」
「……妳、妳很煩耶。」
我還以為剛才總算敷衍過去了,看來她好像還是不死心。
母親的好奇心真可怕。
「妳怎麼嫌我煩呢?當媽的對女兒的男友感到好奇,分明是很正常的事。」
「就跟妳說他還不是我男朋友了。」
「可是已經進入讀秒階段了吧?」
「這……總之,現在我什麼都還不能透露!等到事情穩定下來我就會說,所以妳現在什麼都別問!」
我強行中止對話。
「哎呀,有什麼好害羞的呢……媽媽我單純只是因為很感興趣才問的,又不打算干涉妳和什麼樣的人交往。」
結果母親語氣錯愕地接著說。
「對方應該知道美羽和妳的關係吧?」
「……嗯,知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反對了,畢竟美羽好像也很支持你們的樣子。只要妳和美羽都中意對方,我是不會多說什麼的。」
「呃……」
「我想妳爸一定也是這麼想的。雖然他這個做父親的,對於女兒要結婚這件事,心情可能會有些複雜……不過妳的年紀畢竟也不小了,以後說不定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所以我想他應該也不會在那裡說長道短啦。萬一妳爸反對,我也一定會阻止他,所以妳大可放心。妳可千萬不要錯過這個機會喔,綾子。」
「…………」
應該說不出所料嗎?母親的發言完全是以結婚為前提。
也是啦,畢竟考慮到我的年齡,會認為「交往」=「結婚」也是正常的事。
可是……對方還只是個大學生啊。
說出來一定會遭到反對。
雖然母親似乎抱著「一個年過三十又有小孩的女人,光是有人要就該心存感激了」的心態……但要是她知道對方是二十歲的大學生,而且還是平常很照顧我的那家人的獨生子,我想她肯定會深受打擊。
說、說不出口……
至少現在這個時間點,我絕對開不了口。
「……妳也差不多是時候替自己的幸福著想了。」
正當我一人暗自糾結時,母親悠悠地說。
「這十年來,妳獨力拚命撫養美羽──撫養美和子的遺孤長大。我想,妳一定經歷過許多不得不忍耐和不順心的事情。儘管如此,妳還是努力一人將孩子養大。」
「媽……」
「妳這孩子有時真的會發揮出驚人的行動力呢。當初妳在美和子的喪禮上說要收養美羽時,我真的嚇了好大一跳,心想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傻話?」
「啊哈哈……」
回想起來,十年前我決定要收養美羽時……母親的確露出了非常不知所措的表情。
一開始,母親是全力反對我收養美羽的。
我非常清楚她是為了我的人生著想。
可是我也鐵了心絕不退讓。
在美羽不在場的時候,我們不曉得爭論過多少次。
不過最終母親還是讓步,漸漸地開始支持我。
「因為是現在我才說出來……其實我和妳爸本來打算要是妳說『我果然辦不到』,就要自己收養美羽喔?我們兩人當時已經這麼商量好了。」
「是這樣嗎?」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因為……我覺得妳一定辦不到。」
母親深深地嘆道。
「一個沒結過婚也沒生過小孩,年紀輕輕才二十出頭的女人,居然要獨力撫養小孩長大。我想,妳一定只是一時被感情沖昏了頭,很快就會受不了的。所以,我和妳爸商量後決定……假如妳難受到說出喪氣話,就要馬上自己收養美羽。因為我們覺得憑我們兩個人,應該還有辦法再把一個孩子養大。」
「…………」
不信任我──爸媽應該不是這樣想的吧。
而是為萬一可能發生的事態做好準備,替我留一條後路。
那無疑是父母深愛我這個女兒的證明。
「但是綾子妳這十年來,獨自將美羽撫養長大了。沒有一句怨言,非常盡責地扮演好母親的角色。」
母親說道。
她直視著我的雙眼,泛起溫柔的微笑。
「看來我和妳爸對自己的女兒還不是很了解呢。居然小看了妳的決心。」
「……不是這樣的。」
我微微搖頭。
「收養美羽時……我確實以為自己已經做好『我要獨自將美羽撫養長大給所有人看』的心理準備。」
這孩子只有我可以依靠。
我要想辦法做給所有人看。
我以為自己已經做好那樣的心理準備。
下定有如沉醉於英雄主義般,自以為是的決心──
「可是,那份決心……是錯的。就跟媽說的一樣,我只是一時被感情沖昏了頭。」
昏了頭的我,自大地以為自己一定沒問題。
然而如今我才明白。
正因為實際撫養了孩子十年,我才能有如此深切的體會。
深切體會到我當初下定的決心是多麼愚蠢。
「因為我──並不是一個人。」
我說。
「光憑我一人是辦不到的。公司的上司和同事、學校和托兒所的老師、附近鄰居,還有爸媽……我完全是因為受到許多人的幫助,才勉強能夠撐到今天。」
什麼獨力撫養給所有人看。
如今回想起來──那是多麼不自量力的想法啊。
未免太自大自滿了。
「綾子……」
「然後,媽妳剛才說『是時候替自己的幸福著想了』……可是我這十年來,從來都不覺得自己不幸喔。雖然確實經歷過許多辛苦的時刻,但整體來說我依舊是幸福的。」
我很幸福。
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幸福。
美羽是個很好的孩子,教會了我許多事情。
身邊還有好多人願意給予支持,替我們母女倆加油打氣。
然後。
我身邊還有愛上這樣的我,思慕了我十年之久的古怪男孩。
多年以來,他始終一心一意地喜歡我,一直不斷地給予我支持。雖然遲鈍的我遲遲沒有察覺那個真相──然而當我發覺之後,整個人簡直開心到不能自已。
國小、國中、高中、大學……我一直在旁邊看著他經歷各種年齡,每個階段的他都好惹人憐愛。
女兒很可愛,周圍都是好人──然後,這十年來又有帥氣如王子般的男孩深愛著我。
如果這不叫幸福,那什麼才是幸福?
「所以……我和那個人的事情,並不是老天因為我忍耐許久而給我的獎勵,呃,要怎麼說呢……比較像是我本來就很幸福了,但是現在要我往前邁出一步去獲取更大的幸福。」
「…………」
雖然最後沒能順暢地將想法表達出來,母親還是默默地聽我說完。
然後她微微嘆口氣,露出滿足的微笑。
「妳真的成為了不起的母親了呢,綾子。」
那句話,讓我不由得害臊起來。
都這把年紀了還被母親稱讚,實在教人好難為情。
隔天──
我和美羽前往鳰崎家。
鳰崎家也位於本縣北部,離我的老家並不遠。
和鳰崎家的阿公阿嬤──美羽的爺爺奶奶打過招呼後,我們四人一起去掃墓。
抵達墓地後,沿著長長的階梯而上。
「鳰崎家之墓」。
美羽的父親和母親──我姊姊的長眠之地。
打掃四周,擺上新的花朵。
然後點燃線香,站在墳前雙手合十。
「…………」
「…………」
明明沒有事先說好,我和美羽合掌默禱的時間卻都比往年來得久一些。
順著階梯拾級而下時,我用走在前面的兩人聽不見的音量。
「美羽,妳剛才說了什麼?」
小聲地問。
美羽嘻嘻笑答。
「我想應該跟媽媽一樣喔。」
「……這樣啊。」
我不由得笑了。
現在身在天堂的,美羽的父母。
每次來掃墓時,我都會向他們報告美羽的事情──但是今年,我稍微多提了一些關於我自己的事。
加油,就這麼辦!
我暗自在心中這樣替自己打氣。
雖然對阿巧非常不好意思,不過我感覺這次的中元節假期,讓我的心情得以稍微平靜下來。
既然也已經向姊姊他們報告了,我不再感到迷惘不安。
回去之後就好好說清楚吧。
面對面地,親口表達自己的心意。
讓過去幸福的十年劃下一個段落,然後兩人一同朝向新的幸福邁步前行。
中元節假期結束,隔天的早晨。
「……唔唔~啊……」
我從一種難以形容,微妙的疲倦感中醒來。
些微睡眠不足。
昨天晚上從老家回來之後,我明明不到十二點就上床就寢了……結果卻因為想到今天的事情而緊張到睡不著。
今天。
我──將回覆阿巧的告白。
並且把親吻和後來欲就還推的事情清楚解釋,毫不隱瞞地表明心意。
然後──我們就會在一起。
大概吧。
……應、應該沒問題吧?
我們這次一定能夠順利交往對吧?
阿巧應該不會到了現在,才說「還是讓我考慮一下」這種話吧?
他不會開始有「都一把年紀還這麼麻煩的女人,實在有點……」的想法了吧?
老實說……就算他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事。
畢竟我的確出了很大的洋相。
啊~……要不要緊啊?真的沒問題嗎……
「……沒、沒事的!絕對不會有問題啦!」
我拚命說服自己,替自己打氣。
嗯,一定不會有事的。
應該說……事到如今也沒法退縮,只能繼續前進了。
「好,就這麼辦。」
自己對自己進行完勸說後,我走出房間,開始早上的活動。
現在時間是上午八點多。
美羽好像還在睡,所以早餐待會再弄就好。
先趁現在做完其他家事吧。
去見阿巧的時間……其實未定。
雖然我有說是今天,不過具體時間還沒有確定。我看等一下再跟他聯絡,決定時間和地點好了。
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讓我益發感到不安──但是沒關係!
因為我為了以防萬一,也已經把信準備好了!
返鄉期間利用空檔,使出渾身解數完成的大作。
我充分運用編輯的技能,將對他的熱切情意寫成了具有詩意且知性的文章。假使在緊要關頭緊張到說不出話來,就姑且把這封信拿出來念吧。
……雖然可能會有人覺得一個女人都年過三十了還準備親筆情書,實在是丟人現眼,但是有什麼辦法嘛!
況且這個與其說是情書,還不如說是小抄!
是為了緊急狀況預做的準備!
即便發生最壞的情況……發生我因為太緊張而不慎發動欲就還推的天大慘事,只要把信交給他,他應該就能明白我的心意……!
「總之……先來洗衣服吧。」
儘管處境緊迫,家事還是不能不做。
單親媽媽就是這樣。
我必須在中午以前,將累積的家事做完才行。
首先是洗衣服。
來洗返鄉時在老家穿的衣服吧。
來到脫衣間,那裡堆了大量昨天從行李箱拿出來的待洗衣物。我把之後才要洗的白色衣服拿出來,其餘的則扔進洗衣機。
「……啊,對了,也把這個洗一洗好了。」
我脫掉穿在睡衣底下的晚安內衣。因為夏天就連睡覺也會流汗,所以晚安內衣也得經常清洗才行。
把內衣放入專用洗衣袋中,然後按下洗衣機的開關。
「再來是打掃家裡──不對!」
正當腦袋還不是很清醒的我,悠哉地準備做下一件家事時,突然發覺一個重大的事實。
「今天是倒可燃垃圾的日子!」
我完全忘得一乾二淨!
忘了中元節假期結束後,倒可燃垃圾的日子會和平常不同!
糟糕……今天非倒不可。因為放假前我忘了拿出去倒的垃圾,現在還擺在外面的置物櫃裡……!
哇啊啊,慘了!
垃圾車就快來了!
我急忙換下睡衣,十萬火急地衝出玄關,然後抓起置物櫃裡的垃圾袋,拔腿直奔垃圾放置區。
幸好勉強趕上了。
我剛放下垃圾袋,垃圾車馬上就來了。
「呼……太好了。」
我安心地吐著氣,返回家中。
好險好險,最後總算是勉強過關。
也幸好沒有和垃圾車上的人碰到面。
因為我現在──
「…………」
我瞥向自己的胸口。
在那裡的──是隨著步伐不住晃動的乳房。
而且晃動幅度比平時還要增加好幾成。
簡直就像被從用來保護自己的厚重盔甲中解放一般──應該說,是被從內衣中解放了。
「──!」
我做了蠢事。
居然沒穿內衣就去倒垃圾……因為脫下晚安內衣後,我就急忙換上衣服衝出家門,所以忘了穿內衣。
雖然途中有發現這件事……但是因為沒時間折返,只好就這麼硬著頭皮去了。
唔哇哇,好強烈的罪惡感。
竟然沒穿內衣就出門倒垃圾……怎麼感覺好像我已經放棄當個女人了?
而且,我現在身上穿的是一件薄薄的白衣。因為沒有內衣的防護,感覺只要稍微凝視,重要部位就會透出來被人看光光。
啊真是的,還是趕快回家吧!
要是在這種地方被人撞見,我以後再也不敢走在附近──
「綾子小姐……」
「~~~!」
好巧不巧地。
我又偶然在家門前和阿巧碰面了。
因為我們是鄰居。
因為我們就住在隔壁。
我完全忘了考慮這一點。雖然我擅自決定待會再跟他聯絡,打算下午再去見他……卻無法保證我不會在那之前遇見他。
阿巧的上半身穿著T恤,下半身是五分褲搭配緊身褲,腳下則穿著時下流行的螢光色運動鞋,一身標準的慢跑裝扮。
國中和高中都參加游泳社,現在也加入運動社團的阿巧,平時偶爾會在這附近跑步。從他沒有流汗來看,他大概才剛開始跑吧。
「早、早安,好久不見了。」
阿巧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向我打招呼。
即便覺得尷尬、即便內心有千頭萬緒,他還是替我著想,盡可能以正常的態度和我相處。
然而我卻──
「~~~~!」
什麼話也說不出口,猛地一個轉身背對他。
還一邊用雙手拚命遮住胸部。
「咦……啥?」
「抱、抱歉,阿巧……現在、現在不行啦……!」
我語帶哽咽地大喊之後,便急忙跑離現場。
啊真是的,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麼不湊巧?
我又迴避阿巧了。
再次重蹈中元節假期前的覆轍。
不是這樣的!
我明明已經決定絕對不再對他採取欲就還推的態度。在這個中元節假期的期間,我誠實地和自己面對面,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也捨棄軟弱的心態,讓自己不再當與他偶遇時心生動搖而逃跑。
但是。
但是……我的決心並沒有大到能夠用沒穿內衣的模樣和他見面!
不行不行,我絕對辦不到……要是和他面對面說話,一定會被發現的。
阿巧發現後想必會大失所望,他會產生「啊……原來她是會不穿內衣就去倒垃圾的那種女人啊……」的念頭!
所以──我現在只能逃跑。
對不起、對不起,阿巧,真的很對不起……!
這不是欲就還推!
也不是在逃避!
而是我為了守護身為女人的尊嚴,所使出的戰略性撤退!
重要的話……等待會我確實準備好心情和內衣再說吧!
「……呼~呼~」
我匆忙跑回自家玄關,停在門前調整呼吸。
深受強烈罪惡感苛責的我,一心為了快點穿上內衣而將手伸向門把──然而就在那個瞬間。
緊緊地。
我被人從背後──抱住了。
面對眼前的突發狀況,我的心猛然一跳。
「請不要逃跑,綾子小姐。」
「阿──阿巧……」
在我耳畔低語的,是熟悉的說話聲。
遲了一會,我才終於理解狀況。
是阿巧朝我追來之後,從背後緊抱住我。
從背後擁抱。
之前出現在夢中,洋溢滿滿復古昭和感的妄想。
而如今,那個妄想成為了現實。
「我已經……到達極限,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他的低語聲,在焦躁和緊張下顫抖著。
然而──卻又充滿了熾烈的熱度。
彷彿無論怎麼用理性壓抑也抑制不了、令人束手無策的欲求滿溢而出般,感覺已是窮途末路的語氣。
「妳可知道……我內心有多焦慮嗎?突然被親吻,之後又被迫等待……原以為今天終於可以聽到答案……結果妳又轉身逃跑。」
「不、不是──」
今天不一樣!
和中元節前的欲就還推不同!
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和阿巧面對面了!
可是……我現在沒穿內衣啊!
我沒有用這副模樣和阿巧面對面的心理準備!
我雖然很想像這樣向他解釋,可是辦不到──非但如此,阿巧還打斷我的話,更加用力地緊抱住我。
「我再也無法忍耐了……!」
他這麼說。
以真的感覺已忍耐到了極限的聲音。
「我喜歡妳,綾子小姐。」
我還以為自己要融化了。
意中人在近到可以聽見呼吸聲的距離下低喃的情話,簡直比毒藥更加猛烈、比蜂蜜更加甜美,令我的心和腦袋一片混沌。
「我喜歡妳……我真的、真的好喜歡妳,綾子小姐。」
情話宛如潰堤般一波波地湧來。
就像是至今始終壓抑著的情意滿溢而出。
「我從十年前就一直好喜歡妳。從我十歲那時開始,我的眼裡、心裡就始終只有妳一人。」
回想起來了。
想起過去這十年的歲月。
想起我完全沒有意識到他是個男人的日子。
「自從我五月向妳告白之後,這份心情就完全沒有改變──不對,比起告白那時,我現在……又更加喜歡妳了。」
熱情又熱切的情話語不停歇。
「綾子小姐被我告白之後……那副苦惱困窘、忐忑不安,明明是個大人卻像少女一樣驚慌失措的模樣……是如此地可愛又迷人。見到許多過去不曾見過的綾子小姐的新面貌,讓我愈來愈喜歡妳了。」
回想起來了。
想起被告白至今的這段日子。
想起我開始意識到他是個男人至今的日子。
「我真的……喜歡妳到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我不想把妳交給任何人,想要和妳一起共度往後的人生。」
露骨的話語。
不假修飾的真心話。
擁抱的力道──又變得更加強烈。
「綾子小姐……妳之前為什麼要吻我?」
「……!那是……」
面對支支吾吾的我,阿巧用哀傷的語氣繼續說。
「被親吻了之後……我就一直在想綾子小姐那麼做究竟是什麼意思……思考了各種可能性,也做了各式各樣的妄想。」
「…………」
「可是無論我怎麼想,最終還是只能得出一個答案。那也許是我的願望,也或許是我自作多情……但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別的了。」
他的聲音抖得好厲害,感覺好像隨時會哭出來似的。
但是語氣並不悲痛。
相反的──聲音中反而充滿了希望。
「綾子小姐……我所認識的綾子小姐,不是那種會對自己不喜歡的男人獻吻的女人。」
「…………!」
「所以、所以……」
阿巧繼續說。
用緊繃到彷彿要破裂的聲音,既像吶喊又像在傾訴般地──開口。
「綾子小姐也喜歡我對吧?」
無法言喻的情感從我心中溢出,散播至全身。
震撼得有如被閃電猛然擊中,然而全身卻充斥著甜美溫柔的麻痺感。
整個身體變得好熱,難以壓抑的情緒源源湧現。
「……嗯!」
回過神時,我已用力點頭。
大力地肯定他的話。
「喜歡……我好喜歡阿巧!」
我──說了。
終於、終於說出來了。
終於能夠把內心早已做出的結論說出口。
這麼一來,或許總算能夠稍稍回報對我的愛深厚到令我感到內疚的他吧。
「我喜歡上阿巧了……也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雖然不知道,但是我喜歡你……我現在真的好喜歡你。」
雖然難以克制的情感化為暴風雨狂吹大作,卻哽在喉間,無法順利地化作言語表達出來。
儘管如此,持續滿溢的愛意仍化作不流暢的言語,結結巴巴地從口中吐出。
「自從被告白之後,我就變得老想著你……每天每天,整個腦袋都被阿巧所占據。因為阿巧你……總是對我做一些好帥氣的事情,讓我不禁漸漸在意起你……」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就只是憑著本能、順從情感在吶喊。
「前陣子去旅行回來後,我和美羽談了許多……直到那時,我才終於發現自己的心意,發現原來我喜歡阿巧。不是把你當成鄰居,也不是把你當成弟弟或兒子──而是把你當成一個男人在喜歡。」
好不容易寫好的信沒有帶在身上。
信裡的內容現在也完全想不起來。
唯有缺乏詩意和知性,也沒有發揮半點編輯的技能,毫無修飾且直白的話語從口中湧出。
「當我察覺了之後……我開始覺得自己好像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上你了。和阿巧共度的這十年……所有的一切都讓我珍愛不已……!也許是一見鍾情,也許我們能夠相遇都是命運的安排……我整個人飄飄然到不禁有了那樣的想法……!」
我這麼說。
一面輕輕地將手放在他緊擁我的手上。
「喜歡……我最喜歡阿巧了。」
「綾子小姐……!」
施加在手臂中的力道變得更強了。
熱切的擁抱溫柔地包覆我。儘管也想就這麼永遠待在他懷裡──但我緩緩地解開他的手臂。
然後轉身,和他正面相對。
重新注視阿巧,只見他哭喪著一張臉。眼角泛著淚光,極度苦悶的表情中不見以往的英氣與從容。
但是,我的表情大概也很難看吧。
淚水早已從眼眶撲簌簌地滑落。
明明不覺得悲傷,卻因為情緒高漲而淚流不止。
「阿巧……」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我也喜歡你。所以……如果可以,我想跟你在一起。」
但是。
我接著說。
忍不住說出口。
「像我這樣的人──真的可以嗎?」
在最後的最後,我無論如何都想問個清楚。
「我……比你年長超過十歲喔?」
「……妳怎麼到現在還說這種話?」
「差一點,真的只差一點……我就是昭和時代(註:昭和年號使用期間為1926年12月25日至1989年1月7日)的人了喔?」
「這我知道。」
「而且我還有女兒。」
「這我也知道。而且打從十年前就知道了。」
「我真的是個不怎麼樣的女人喔……不但遲鈍,又經常少根筋,一旦慌張起來就不知所措;就連做家事,想偷懶時也會偷工減料得非常徹底……還有,我最近稍微變胖了。應該說『最近稍微變胖了』這句話,我這十年來一直都在說……」
「…………」
「你真的願意接受這樣的我嗎?」
「願意。」
阿巧不假思索地點頭。
「我就是喜歡那樣的妳。」
過去是如此。
未來也是如此。
帶著溫柔的微笑。
他這麼回答。
「……阿巧!」
在心頭湧現的情感驅使下,我緊抱住他。
不是從背後擁抱,這一次是從正面。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這點小事沒關係啦。」
阿巧也回應我的擁抱。
清楚確認過彼此心意的我們,緊緊地、緊緊地相擁。
無盡的幸福感將我們團團圍繞。
啊──
好開心。
好像一切都被滿足,好像受到宇宙萬事萬物的祝福一樣。
這個世界上,真的可以有如此幸福的事情存在嗎?
「好開心……感覺超開心的。真的……好像在作夢一樣。我居然能夠和綾子小姐交往──咦?」
一聲低沉的驚呼,將彷彿置身夢境的心情拉回到現實。
阿巧突然從我身邊跳開。
「咦?咦……?」
用滿是驚愕和困惑的表情,定睛注視著我。
具體來說──是看著我的胸部一帶。
「綾、綾子小姐……妳為什麼沒有穿內、內衣?」
「咦……~~~~!」
一瞬間,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隨即就反應過來,並急忙用手遮住自己的雙乳。
糟、糟糕~~!
我完全忘記了!
因為太沉浸在氣氛中,結果徹底遺忘了!
忘了我現在沒穿內衣!
在上演感動告白場景的期間,我一直都是沒穿內衣的狀態!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啦!」
唔哇啊……唔哇啊啊啊,簡直糟透了。
居然被阿巧發現了。
都怪我興沖沖地從正面抱住他。
也難怪他會注意到了。
畢竟我們雙方都穿著薄衫,還緊緊地抱在一起。
然後又因為抱得太緊,我把胸部整個按在他身上。
「是因為……我剛才正好倒完垃圾回來……平、平常我是不會沒穿內衣就出門的喔!只是因為今天睡得太晚,一陣慌亂之下才會忘了穿……」
「原來是這樣啊……啊!這麼說來……剛才妳之所以一見到我就逃跑……」
「……沒、沒錯!我是因為沒穿內衣才逃跑的!因為我不想被你發現!然而、然而……阿巧你卻追了過來。」
「對、對不起,我還以為妳又要躲我了。」
「嗚嗚……我才沒有那麼想。我本來已經打定主意今天絕對不躲你……要主動找你回覆告白的事情。」
事情的發展實在太出乎意料了。
情況怎麼會演變成這樣呢?
不同於剛才感動的淚水,我都快為了別的理由流淚了。
「嗚嗚嗚……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今天明明是好不容易能夠和阿巧交往的日子,結果我卻從頭到尾都沒穿內衣……!這種糗事八成會一輩子都記得吧。以後每次到了交往紀念日就會回想起來,然後痛苦得快要昏倒……!」
「……從、從今以後,我們就每年都一起慶祝那樣的紀念日吧。」
「嗯,好……」
由於阿巧有些笨拙,卻帶著溫柔微笑幫忙說好話,因此我也勉為其難地點頭。
我,歌枕綾子,3×歲。
時光飛逝,收養姊姊夫婦的孩子已經十年。
今天,我交到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個男朋友。
不僅交往之前拖拖拉拉了好久,就連最後終於決定交往的瞬間還是一樣拖拖拉拉。
不過,我現在開始想要正面思考,把這種不乾不脆的感覺當成是自己的風格了。
當天晚上──
『哈哈哈,這樣啊、這樣啊。你們終於在一起了啊。』
打電話報告交往一事之後,狼森小姐滿意地笑了。
『哎呀……要怎麼說呢,感覺還真是漫長啊。既然連我這個局外人都有這種感覺了,左澤的心情想必更加煎熬吧。』
「關於這一點……我、我無可辯駁。」
『不管怎樣,總之恭喜妳。我衷心祝福你們兩位。』
「狼森小姐,謝謝妳。感謝妳對我的諸多關照。」
『我什麼都沒做啊,我就只有逗著妳玩而已。』
狼森小姐說了如此帥氣的話。
不過話說回來……她不是在耍帥裝酷,真的只是逗著我玩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歌枕。』
她稍微壓低音調,以鄭重的口吻說道。
『能夠克服各式各樣的阻礙和喜歡的人交往,我想妳現在一定高興得快要飛上天了……不過,接下來才是辛苦的開始喔?』
「……我知道。」
我嚴肅地點頭。
我明白。
接下來才是辛苦的開始。
假如這是童話故事──等到王子和公主結合之後,故事大概就會在快樂結局中結束了。
並且用一句「兩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作結。
但是──這是現實世界。
兩人就算在一起了,故事還是沒有結束。
將會一直不斷地延續下去。
即便是曾經發誓彼此相愛的同年代情侶或夫妻,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永遠幸福下去。
要分手時就是會分手。
要離婚時就是會離婚。
更何況,我們是──年齡相差超過十歲的情侶。
今後一切將會風平浪靜、一帆風順……這種事情想必是不可能發生的吧。
『現實中的戀愛,是在交往後才會面臨到真正的考驗。發生在兩人之間的爭執和變故,根本多到和交往前沒得比。這話由離過三次婚的女人說出口,是不是感覺特別有說服力啊?』
「啊哈哈……」
這番自虐的話實在讓人笑不出來,不過我也只能陪笑敷衍過去
『……呃,抱歉啊,我並不是想在妳的興頭上潑妳冷水,也不是想要事先警告妳。只不過──看起來,我本人恐怕將會成為你們的下一個阻礙。』
「咦……」
下一個阻礙?
狼森小姐嗎?
『真是的,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明明不是故意的,事情卻偏偏這麼不湊巧。』
無視一團混亂的我,看似內疚地喃喃自語之後。
『歌枕。』
狼森小姐說道。
用完全不像在開玩笑,極其認真的語氣。
『從下個月開始──妳要不要來東京工作看看?』
確定和阿巧交往的隔天。
那天,我從一早就整個人恍恍惚惚的。
身為學生的美羽還在放暑假,但是身為主婦又是社會人士的我當中元節假期結束,就得再次回歸正常生活。
然而……我卻和沒有設定鬧鐘、賴床賴了好久的美羽同個時間起床。
而且也沒心情做早餐,兩人一起吃穀片打發過去。
「……媽媽,妳怎麼了?為什麼一直發呆?」
坐在餐桌另一頭的美羽,神情詫異地對我問道。
我們明明是同時開始吃,然而注意到時,美羽早就已經吃完了。
我的穀片卻還剩下一半。
要是不快點吃,穀片就會軟掉而變得不好吃了。
「……我有在發呆嗎?」
「有。發呆得可厲害了。」
「啊……我想也是。嗯,我的確有在發呆。」
「妳怎麼會這麼沒有精神呢?妳和巧哥明明都好不容易正式在一起了。」
「…………」
「虧我本來還想把媽媽興高采烈的樣子拍成影片傳給巧哥,結果妳卻這麼無精打采,害我的計畫亂掉了啦。」
「…………」
「不過嘛,我大概可以猜想到妳在煩惱什麼。」
美羽用一副無奈的口氣對我說。
「妳在想去東京的事情,對吧?」
「……嗯。」
我無力地點頭。
昨晚,我已經和美羽大致談過這件事了。
在昨天和狼森小姐的通話中──
「我……到東京去?」
『是啊。』
狼森小姐的語氣十分嚴肅。
看來她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其實我從之前就有在考慮這件事。大概從《青梅竹馬》決定動畫化就開始了。』
青梅竹馬。
好想成為你的青梅竹馬。
已經決定動畫化的,我所負責的作品。
『如妳所知──輕小說一旦要翻拍成動畫,就會有大量工作落到與原作相關的所有人身上。原作者、插畫家……還有責任編輯。』
「…………」
這一點──我非常清楚。
負責作品翻拍成動畫時,責任編輯的工作量會瞬間暴增。
多到無法用一句話說明的各種工作會如雪片般飛來。
所謂責任編輯,原本就除了協助創作的編輯工作之外,也必須在作者和外部之間擔任協調的角色。
一旦作品確定要跨媒體製作,編輯必定也得參與和外部企業之間的溝通協商。
尤其是動畫化時……工作量更是多到不可思議。
時而幫忙協調、時而居中緩頰,編輯必須負責在兩者之間周旋。
除了透過電子郵件和電話溝通外,像是劇本會議、錄音、實體活動,還有現場直播等,按照慣例,這些各式各樣的場合責任編輯也都需要到場出席。
如果不住在關東,根本就應付不來這樣的工作量──
『當然,我很清楚歌枕妳的狀況。所以,我一開始才會讓妳專心負責原作,打算把動畫相關的事情交給其他人去處理。』
「…………」
『我本來就對於讓責任編輯一人扛下重擔,這個行之已久的作業機制抱持懷疑。因為負責作品要動畫化而被繁重工作追著跑,最後搞壞身體不支倒下的編輯可說屢見不鮮。我時常在想,希望能夠將這個競爭激烈到編輯好幾天都回不了家的業界,變得更健全、更清新。』
「…………」
『這次《青梅竹馬》的動畫化,我本來也希望能夠盡量減輕歌枕妳的負擔,認為將妳在東北的生活──和美羽的生活擺在第一位,不去勉強妳是最好的做法。但是……我又忍不住會想,這樣真的是為妳好嗎?』
「為我好……」
『歌枕,關於《青梅竹馬》的動畫化──妳難道不會想以責任編輯的身分,全力參與製作嗎?』
狼森小姐這麼問。
『不用說……對《青梅竹馬》最瞭解、最用心的人,除了作者白土老師外,無疑就是妳了。因為這是妳和從出道便一起努力至今的白土老師,共同從零開始打造,最後走到動畫化這一步的作品。』
「…………」
『當然,即便沒有妳,動畫化的相關工作也可以進行得很順利,我們也做足了萬全的準備。只不過……我在想,妳本人的心裡會不會其實有一絲想要參與的念頭呢?』
想要參與的念頭。
想要參與自己從頭開始負責的作品動畫化的念頭。
『假使歌枕妳願意大力參與動畫化的相關工作,站在我們的立場,那真是太令人感激不盡,沒有什麼比這更教人放心的了。雖然白土老師並沒有說出口……不過,我想她心裡可能也希望可以交給妳吧。會想要將像自己孩子一樣寶貝的作品的動畫化,這項重要的跨媒體製作……交給自己信賴的歌枕去完成,這應該是很自然的想法。』
「…………」
也許……是這樣吧。
白土先生是個有常識又溫和敦厚的人,所以不會把話說出口──不過,她心裡或許其實希望能把動畫相關的工作也交給我負責。
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對此過意不去。
明明是兩人一起完成的作品,我卻將動畫化這麼重要的企畫交給別人處理。對此,我內心感到十分歉疚。
「……可、可是,狼森小姐。」
我開口。
儘管為了眼前的突發狀況陷入混亂,我仍反射性地詢問。
「全力參與動畫製作的意思也就是說──」
『是啊,意思就是希望妳能搬來這邊。』
狼森小姐回答。
『當然,我不是要妳永遠住在東京。雖然我個人是覺得妳要永遠住下來也無所謂,不過這恐怕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決定的事情。所以,妳要不要暫時──來住三個月看看呢?』
「三個月……」
『住的地方公司會準備,妳也不需要付房租。如果妳願意,我希望妳能來東京住三個月,全力參與動畫化的相關工作。』
「…………」
『啊,抱歉啊,我不小心就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狼森小姐稍微放軟語調,繼續說。
『突然聽到這種事,妳會感到困惑是理所當然的。很抱歉這麼晚才聯絡妳。因為要是邀請妳來了結果卻破局,那樣會很失禮,我才會等到我們這邊都準備好了再跟妳提這件事。』
「…………」
『歌枕,這不是業務命令,單純就只是一個提議。說得更直接一點,是我明知不可能還提出的請求。假使妳不願意,可以儘管拒絕沒關係。』
狼森小姐喋喋不休地,像在開導愕然失語的我似的說。
『我希望妳審慎思考之後再下決定。好好想想美羽,以及──妳的新男友的事情。因為現在什麼才是對妳的人生最重要的,最終還是只能由妳自己來下判斷。』
「如果要去就是下個月初……也就是下星期就得去了是嗎?」
「……嗯。」
我點頭回答美羽的問題。
「因為下個月初就要開始讀劇本……呃,就是類似和動畫製作人員針對劇本開會了。如果要參加,最好從一開始就加入。」
漫畫或輕小說要翻拍成動畫時,編輯會向原作者提出的建議……應該說是請求──
「對動畫的參與程度請不是0就是100。」
其中一項就是這個。
簡單來說,就是如果要參與就最好全力以赴,如果不參與就完全不要干涉。
若是選了0,就完全不要插手動畫的事情。
只要回答別人提出的問題、做好別人拜託的工作,無論是劇本還是甄選配音員都一概不去干涉,相信動畫製作人員並把一切交給他們,自己則專注在最重要的原作上面。
若是選了100,就必須要全力以赴。
參加幾乎每週都會舉行的所有會議,配音員的甄選會和錄音也都要出席參與。如果有點子就盡量提出來,一邊和動畫製作人員吵吵鬧鬧地討論、一邊為了讓動畫成功而竭盡全力,當然在此同時原作的工作也不能偷懶。
不是0就是100,這是最理想的情況。
有一搭沒一搭地參與是最不好的。
然後,這一點不只是原作者──同樣也能套用在編輯身上。
以原作者的責任編輯身分參與其中,就等於是擔任動畫製作的中樞。
如果不做就最好完全不參與,要做就必須參與到底。
「是喔~不過,這件事來得還真是突然啊。如果是一般公司,應該不可能一個禮拜前才提調職的事情吧?」
「因為這個業界非比尋常啊。」
我語帶諷刺地回應。
不過嘛,我也覺得這件事的確是來得太突然了。
正因為如此,才會像狼森小姐所說的不是命令,而是提議。
決定權在我。
即便拒絕了,應該也不會受到任何懲罰,或是對往後的加薪、升遷造成影響。
我反而覺得──這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因為我獲得了機會。
狼森小姐給了住在地方都市,採取遠距工作這種麻煩的工作方式的我一個選項。
給了我全程參與負責作品的動畫化這個選項。
甚至連住的地方都幫忙準備好了,真是替我設想得無微不至。
「媽媽。」
美羽淡淡地對陷入沉思的我說。
「我昨天也說過,妳不用擔心我的事情。」
「…………」
「如果只是三個月,我一個人生活不會有問題的啦。」
「……那怎麼行呢?把妳一個人留在家裡隻身赴任,我會擔心啊。」
自從美羽升上國中之後,我曾經好幾度為了工作離家。
但是時間最長也只有三天兩夜。
離家長達三個月這種事情,這次還是頭一遭。
「就跟妳說不要緊了。況且雖說是遠行,妳也只是去東京不是嗎?假使妳真的不放心,搭新幹線兩個小時就能回來啦。」
「這……」
話是這麼說沒錯。
畢竟又不是隻身去國外工作,想回家時確實輕易就能返家。
要是努力一點,甚至有可能每個週末都回來。
而且公司說不定還會願意幫忙出交通費。
「我也已經是高中生了,獨自生活這種小事不算什麼啦。」
「高中生要獨自生活還太早了。」
「咦?這不是很普通的事情嗎?媽媽妳編輯的書裡面,明明就有很多一個人生活的高中生。」
「不、不可以把虛幻和現實混為一談!」
不過嘛……那種人的確很多!
在漫畫和輕小說裡,高中生獨居的機率相當高。
儘管獨居的理由每部作品各不相同……不過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應該單純只是方便發生事件吧。
因為和父母同住會有諸多不便嘛。
但是。
我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以家長的立場來檢討這個情況。
唔哇啊啊啊……好擔心!
留下還是高中生的孩子一人去遠方工作,這件事超讓人擔心的!
我平常以編輯身分面對作品時,總能抱著輕鬆的心態做出「將背景設定成父母在國外出差如何?這樣劇情比較能夠自由發展」這樣的提議……然而換成自己時,就會擔心孩子擔心得不得了!
啊……對不起。
我所負責過的眾多作品,對於隨隨便便就把主角或女主角的父母送到國外去……我感到非常抱歉。
今後我會審慎地思考再思考,最後抱著悲痛的心情……還是將你們送去國外。
「……如果我真的要隻身赴任,我會拜託看看外婆能不能來這裡陪妳。」
整整三個月都住在這個家裡──這樣雖然不太可能,不過我想應該可以拜託母親定期來關心美羽的情況。
「妳很不信任我耶……不過算了,反正和外婆一起生活好像也挺有趣的。」
「……我很信任妳啊。」
我這麼說。
「我雖然會擔心……不過我也認為美羽應該有辦法獨自生活三個月。」
別看我家孩子這個樣子,她其實意外地能幹。
她平常雖然總是因為嫌麻煩而不去做,但無論是家事還是煮飯,基本上都能一人獨力完成。以前我離家工作時,她都有好好地自己下廚煮飯來吃,也會洗衣服和打掃家裡,還會自己把襯衫燙好才去上學。
例如功課之類的,儘管她是屬於那種非得拖到最後一刻才要動手的類型,做起事來卻很有方法和效率,總有辦法趕上最後期限。
真教人不知該說她能幹還是機靈。
而且我也會定期回來,所以要是母親也願意來這裡幫忙,三個月左右應該不成問題。
「是嗎?既然這樣,媽媽妳在煩惱什麼?」
「…………」
「這可是大好機會,讓妳可以去做想做的工作耶?而且對方連住處都替妳準備好了,這簡直就是超級VIP的待遇。既然妳不是在顧慮我,那妳到底──」
說到一半,美羽露出有所察覺的表情。
「啊~好好好,原來如此。說的也是喔說的也是,因為媽媽現在有了心愛的男朋友了嘛。」
「……!」
被她用傻眼的語氣這樣說,我嚇得身子一縮。
「唉~感覺打擊好大喔。應該說,原來是我自我意識過剩,真是丟臉啊~我本來還以為媽媽是因為過度保護我才擔心那麼多,結果根本滿腦子都是剛交到的男朋友,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的女兒嘛。」
「才、才不是呢……我也有認真考慮美羽的事情啊!只不過……那個,和阿、阿巧之間的事情也讓我很擔心。」
我的說話聲變得愈來愈小。
美羽輕輕嘆了口氣。
「真的是很不湊巧耶~你們好不容易終於在一起,結果這次居然突然又要遠距離戀愛了。媽媽,妳這個人還是一樣不太走運耶。」
「嗚嗚……」
沒錯。
假使我去東京工作──我和阿巧就會才剛交往就變成遠距離戀愛了。
雖然只有短短三個月……但就是忍不住會想,事情怎麼就偏偏發生在這個時候呢?
居然才剛交往就發生這種事!
而且……現在不是應該是最開心的時期嗎?
雖然我沒有經驗所以不清楚啦!
啊……不曉得對方會怎麼想?
我這個拖拖拉拉的女人,先是害我們兩人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終於交往,結果這次居然又因為我要去東京工作而必須遠距離戀愛。
「妳跟巧哥說了嗎?」
「……還沒。」
「早點說比較好啦。這種事情得好好跟老公商量才行。」
「他、他又不是我老公!男朋友,還只是男朋友!」
回嘴之後。
「……我知道啦。」
我點點頭說。
「我會在今天之內找他商量。」
還是早點行動比較好。
因為假使我真的要去東京,就必須現在馬上開始做準備……更重要的是,我這個人一旦拖延了,就會永無止盡地拖延下去。
決定了。
我今天一定要跟他說。
既然如此,就趕緊趁決心正強烈的時候跟他約時間──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擺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
對方是──我正打算要聯絡的對象。
「是阿巧。」
「喔?這麼剛好。他說什麼?」
「我看看喔……」
我讀了訊息。
「他問我今天能不能見面。」
假如時間搭得上,希望可以找個機會見面。
這則以早晨的問候語開頭的訊息,內容總的來說就是這樣。
唔嗯。
他感覺好像很急,莫非發生什麼事了?
我姑且回覆他。
『沒問題,不過怎麼了嗎?』
結果阿巧立刻回訊。
『不,其實沒什麼重要的事。』
「……咦?怎麼回事?明明想見我,卻沒什麼重要的事情?」
這難道是某種猜謎遊戲?
正當我覺得奇怪時。
「呃……妳怎麼會不懂呢?」
美羽的表情變得既錯愕又害羞。
「因為他想見妳啊。」
「……咦?呃,我知道他想見我,可是他的目的是什麼……」
「哎唷,他的目的就是見妳啦。」
唔嗯?
目的是見我?
這也就是說,他是因為想見我才來見我──
「──什麼?意、意思是,阿巧他……就只是想要見我嗎?」
「應該是吧。」
「明明沒什麼要緊事卻特地來見我……這樣簡直好像他很喜歡我一樣!」
「他應該是很喜歡妳吧。」
「好像他很想我,想到快要受不了一樣!」
「他應該是很想妳,想到快要受不了吧。」
和驚慌失措的我形成對比,美羽的態度始終冷淡。
「巧哥以往每當想見媽媽時,總會設法找個理由或藉口……但是他現在已經不必再顧慮那些了。因為你們已經成為情侶,自然不需要特地找理由去見對方。」
是、是這樣子嗎?
所謂的情侶是當想見對方時,就算沒什麼事也可以去見的嗎?
什麼啊?這也太棒了吧。
根本就是隨心所欲。
這麼說來,難不成……也、也可以只因為想聽見對方的聲音就打電話過去嗎?
真的可以做如此大膽的事情嗎?
「唉~要怎麼說呢,我雖然姑且算是站在支持媽媽和巧哥的戀情這一方,不過一旦被迫見到這種剛交往時的青澀模樣……這感覺也未免太尷尬了吧。」
美羽一臉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
「我接下來得一直被迫在極近距離下,見到你們兩人打情罵俏、卿卿我我的模樣嗎?好折騰人啊~」
「不、不要說這種話啦……」
有什麼辦法嘛,誰教他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男朋友。
因為阿巧好像也是如此……所以我們雙方都是彼此的初戀!
這也難怪會青澀了啊!
「總之──」
美羽重啟話題。
「既然巧哥要來見妳,妳就趁這個機會,好好跟他商量隻身赴任的事情吧。」
「嗯,我會這麼做的。」
「……妳要是又臨時猶豫不決、說不出口,到時我真的會瞧不起妳喔,媽媽。」
「知、知道啦。」
看來我已經不被信任了。
身為大學生的阿巧還在放暑假。
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安排事情,不管什麼時候見面都可以。
因為覺得約得太早或太晚都很奇怪,我們姑且約了下午兩點見面。
美羽說她要去圖書館寫暑假作業,不到中午就出門了。
不知她是顧慮我們,還是作業真的要寫不完了。
這個嘛……我想可能兩者都有吧。因為升上高中之後,就沒有家長可以幫忙解決的作業了,妳就自己好好加油吧,美羽。
做家事,處理工作,吃飯。
忙著忙著,一轉眼就來到約定的時間。
「歡、歡迎你來,阿巧。」
「妳、妳好,綾子小姐。」
一面生硬地互相打招呼,我一面招待阿巧進屋。
準備好兩人份的飲料後,我們相對而坐。
「…………」
「…………」
旋即陷入沉默。
怎、怎麼辦……好尷尬。
我不敢正視阿巧的臉。
對方也同樣一臉害臊。
我們雖然已正式成為情侶……卻反而因此超級在意對方。
感覺──好像回到了三個月前。
被阿巧告白,察覺到他的行為後不久。
當時我也因為太在意對方,就連看他的臉都覺得難為情。
「……感覺好害羞喔。」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阿巧。
「就、就是啊,真的好害羞。」
害羞。
當然害羞了。
因為我們──終於成為情侶了。
換句話說,是彼此都承認自己喜歡對方的狀態。
就好比無時無刻都在傾訴愛意。
那樣子──當然會害羞了。
「仔細想想……總覺得交往是一種好害羞的行為喔。」
「怎麼說?」
「因為兩個人交往在一起──簡單來說,不就像是在向周圍的人表明『我有喜歡的人』嗎?」
情侶是因為兩情相悅,所以是情侶。
所以只要重新想一想……便會發現所謂交往就等於是在公告「我有喜歡的人」!說得更直接一點,就等於是在向大家炫耀「我有喜歡的人,那個人也喜歡我,耶嘿」!
這、這是多麼羞恥的行為啊!
「要怎麼說……妳的想法還真是創新啊。」
「但的確就是這樣對吧?畢竟兩個人就是因為互相喜歡,所以才會成為情侶。」
「如果按照妳的想法……結婚這件事感覺又更加羞恥了。」
「!對、對喔。結婚根本就像是在向周圍的人炫耀『我有最喜歡的人,而且和那個人約定好要共度一生了』……!」
好、好害羞!
簡直就像是羞恥play!
真佩服大家居然有辦法正大光明地發表婚訊……!
「……噗!哈哈哈。」
當我正為了結婚制度的真相感到戰慄時,阿巧噗哧笑了出來。
「你、你怎麼了?」
「對不起。沒什麼啦,我只是在想妳的這番話感覺好純真喔。」
「啥?嗚嗚……你沒必要這樣嘲笑我吧。」
「我、我沒有在嘲笑妳啊!因為……綾子小姐如此純真的一面……我反而很喜歡。」
「……!」
突如其來的一句「喜歡」,令我心臟猛然一跳。
感到怦然心動的同時……我也覺得有些無法釋懷。
純真。
都這把年紀了還被稱讚純真,實在教人心情有些複雜……
「能夠和綾子小姐交往……真的感覺就像在作夢一樣。」
「什麼作夢嘛?你太誇張了。」
「才一點都不誇張哩,因為這真的一直以來都是我的夢想。這十年來,我始終都期望著能夠和綾子小姐成為這種關係。」
「真是的,你又說那種話了……」
見到阿巧儘管害臊仍滿面喜色地這麼說,我也不禁難為情起來。心跳愈來愈快,整個身體都發熱了。
「……阿巧,我問你。」
我忍不住問道。
故意詢問我早已大致猜想到答案的問題。
「你今天為什麼要來見我?」
「為什麼……呃,其實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這麼說來,你果然……只是想見到我嘍?」
「……這、這個嘛,可以這麼說吧。」
阿巧滿臉通紅,卻沒有否定。
「喔~是、是這樣子啊。」
「這應該……很正常吧?任誰都會希望每天見到自己喜歡的人啊。」
「……!」
喜歡。
他又說了喜歡二字。
啊真受不了!為什麼阿巧要這樣喜歡喜歡的說個不停啦!
就在我感覺快要死於心跳過快時。
「綾、綾子小姐又是如何呢?」
阿巧這麼反問。
神情羞澀,卻又定睛直視著我。
「咦?什麼東西如何?」
「就是那個……妳有想要見我嗎?」
「……!這、這個嘛……我,呃……嗯。」
儘管這唐突的問題令我困惑,但最終我還是點了頭。
「我也……很想見你喔。所以,今天聽到你說想要見我,我真的覺得很開心。因為……我也最喜歡阿巧了。」
「……!」
阿巧紅著臉,用手捂住嘴巴。
「你、你那是什麼反應……?」
「因為……妳對我說了超級可愛的話。」
「~~!你、你自己還不是一樣。討厭,你不要取笑我啦。」
「我沒有取笑妳啊,綾子小姐是真的很可愛。」
「就、就跟你說不要再講那種話了,真是的……」
「對不起。不過……看到妳做出這種反應,就會讓我更想要講。」
「什、什麼……嗚嗚,阿巧真是壞心!」
「哈哈哈。」
聽到我投降似的這麼說,他臉上泛起喜悅的微笑。
…………
等等!
這是什麼情況?
這是什麼溫馨甜蜜的氛圍?
啊真是的,感覺讓人好想……大喊一聲唔哇~~~~!
雖然兩個當事人很開心,但是看在旁人眼裡絕對會覺得很噁心!
完全就只是一對情侶在打情罵俏個沒完!
而且是假如被別人看見,會想要立刻一頭撞死的那種打情罵俏。
可是現在就只有我們兩人,沒必要在意周圍的目光──所以也就是說,我現在幸福快樂到快要死掉了。
啊……好幸福。
喜歡,我好喜歡阿巧。
我喜歡他,而他也喜歡我。
明明說起來就只是這麼一回事,卻感覺有如奇蹟降臨一般。幸福的心情過度洋溢,讓人幾乎都要溺斃了。
真不敢相信這樣的日子未來還會持續下去──
「…………」
原本雀躍萬分的腦袋,頓時稍微冷靜下來。
我想起今天非說不可的事情了。
啊,沒錯。
這樣的日子不會持續下去。
假使我去了東京,我們就很難再像這樣當天聯絡、當天見面了。
才短短三個月。
但是,要怎麼說呢,接下來的三個月……不正是開始交往後最開心的三個月嗎?
不正是對情侶而言──最重要的時期嗎?
我本來就在交往前因為太過優柔寡斷,讓他等待了好長一段時間,結果才剛在一起,又要因為我的關係而變成遠距離戀愛。
阿巧會原諒像我這麼任性的女人嗎──
「……嗯?那是什麼?」
正當我獨自沉思時,阿巧出聲了。
在他視線前方的──是擺在客廳一隅的紙箱。
「喔,那是狼森小姐寄來的啦。」
「狼森小姐寄來的?」
「這次我所負責的作品即將動畫化,因此目前正處於進行各項準備的階段。」
「動畫化……好厲害喔。」
「厲害的是作家啦,我只是從旁協助而已。」
一邊說,我一邊走向紙箱。
我已經打開過紙箱了。
只不過……打開來見到內容物的瞬間,我頓時幹勁全失,於是就這麼把紙箱擱在客廳裡。
「公司也替配音員準備了要在活動上穿的角色服裝,不過因為好像有一套弄錯了尺寸,於是狼森小姐說『我覺得這個尺寸妳穿應該很適合,所以送給妳』……就這麼擅自寄給我了。」
我邊發牢騷邊從紙箱中取出的是──
「女、女僕服……?」
阿巧瞪大眼睛說道。
沒錯,我收到的東西是所謂的女僕服。
整體設計基本上是以白色為基調……不過該怎麼說呢,造型一看就知道是「漫畫和動畫中的女僕服」。
軟綿綿又輕飄飄,裙子很短,胸前的領口則開得又大又深。
《青梅竹馬》中的女主角之一,艾莉的服裝。
由於這個角色被設定成一週在女僕咖啡廳打工七天,因此在作品中出現的場景多半都穿著女僕服,這次出席活動的服裝自然也是女僕服了。
「真是的……狼森小姐到底在想什麼啊?」
衣服寄到的時間是中元節前──也就是我和阿巧正式交往之前,所以她說不定是打著「穿上這套衣服去誘惑左澤吧」的算盤……若真如此,那也太多管閒事了。
什麼女僕服嘛。
我怎麼可能會穿這種東西呢?
「……所以,綾子小姐。」
我厭煩地嘆了口氣,結果這時阿巧開口了。
視線還緊盯著女僕服。
「妳要穿穿看這個嗎?」
「咦……?我、我怎麼可能會穿啊?」
「這樣啊……」
他露出一臉遺憾的表情。
奇怪?這是什麼反應……
「……阿巧,你希望我穿上這個嗎?」
哇!
等一下。
我在說什麼啊……?
「咦……這、這個嘛……是的。」
儘管吃驚,阿巧還是點了頭。
我最近發現一件事。
那就是阿巧這個人……雖然基本上都是保持低姿態,實際上卻相當強勢。
就算很害羞,也會明確說出自己的希望!
「因為我很好奇,綾子小姐穿上這種衣服會是什麼模樣。」
「……是、是喔,原來如此。」
是這樣啊。
原來阿巧希望我穿上這套衣服。
只要我穿上去,他就會很開心──
「……既、既然如此──」
我用顫抖的聲音說。
「那就穿穿看好了。」
若是平常,我是絕對不會穿的。
這把年紀還穿女僕服……這已經不能用丟人來形容了。
不管對方怎麼拜託,平時的我也絕對不會穿。
……不過話說回來。
我也覺得就憑我幾乎是自他公認禁不起拜託的個性,只要被人態度強硬地勸說,最後還是會穿上去。無論是被誇獎恭維,又或者是中了圈套,我都會在推託半天之後應允穿上──但是。
我今天並沒有「推託半天」。
拋開穿與不穿的爭論,很快就決定要穿了。
因為──我們恐怕連做這種蠢事的時間都所剩無幾。
想要在剩餘的短暫時間內,盡可能討阿巧歡心。
如果他有希望我穿上的衣服,我就全部穿給他看。
我抱著這種近似焦慮的心情決定穿上女僕服──然而真的穿上之後,又隨即感到後悔萬分。
「歡、歡迎光臨,主──抱歉,不行!我還是辦不到!」
在脫衣間換好衣服、進到客廳之後,心想只要有半分猶豫就會受不了的我,原本決定卯足全力裝嗨──
結果卻連一句台詞都講不完。
我完全受不了自己這副模樣。
好尷尬……
穿成這樣好尷尬……
我從脫衣間的鏡子中看見的自己……活脫脫就是一個穿著軟綿綿又輕飄飄的女僕服的大嬸。
而且……這套衣服在物理上也好緊繃。
不符合配音員的尺寸──這套女僕服聽說是因為太大了所以不合……可是對我來說卻有點緊。
胸部和臀部緊繃到不行……而且因為是像比基尼一樣會露肚臍的設計……肚子周圍稍嫌放縱的肥肉會整個露出來。
我整個人沮喪到幾乎要一蹶不振了。
阿巧則是不發一語,默默注視著身受致命傷的我。
「嗚嗚,阿巧……拜託你說句話,不要悶不吭聲啦。」
「呃。」
「啊算了,你還是什麼都別說!一個字都不要提!」
「……妳到底要我怎麼做啊?」
一臉困擾地吐槽之後。
「很適合妳喔,綾子小姐。」
阿巧這麼說。
非常直接地讚美我。
「啥……沒、沒關係啦,你不用說那種明顯的客套話……其實你覺得很尷尬對吧?雖然你勸我穿了,但是結果比你想像中還要不堪入目對不對?」
「我並沒有那樣想。」
「真的嗎……?」
「……好吧,我是覺得有那麼一點。」
「看、看吧!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可是就是這樣才好啊!妳因為做出不符年齡的打扮而害羞的模樣,實在迷人到不行。」
阿巧握起拳頭,熱切地訴說。
「我最喜歡做著不符年齡的事情時的綾子小姐了。」
「咦……」
他這是在誇獎我嗎?
好、好微妙……
若是從正面的角度來思考,這句話雖然也能解釋成「妳永遠都很年輕」,但是說到底,意思還是在說我「老大不小了還在做丟臉的事情」吧?
而他居然喜歡那樣的我。
「……阿、阿巧,老實說,我從之前就隱約覺得你這個人的嗜好相當奇特。」
「唔……」
阿巧一瞬間露出受到打擊的表情。
「妳、妳也不想想是誰害的。」
之後隨即盯著我這麼回嘴。
「咦……?」
「假使我的癖好真的不太正常……那也完全是綾子小姐害的。」
「是、是這樣子嗎?」
「因為我從小時候開始……就受到妳的各種對待啊。我明明將綾子小姐視為一名女性,妳卻總是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一下跟我一起洗澡,一下讓我看妳穿耶誕比基尼,一下又在窗簾裡面緊抱住我。」
「~~!那、那是因為……我完全不曉得阿巧你是用那種眼光看我……」
不知道。
一無所知。
我絲毫沒有察覺阿巧是用那種眼光看待我。
結果導致……嗯。
我真的做了很多糟糕的事情呢。
像是這個和那個,還有這個和那個。
我不自覺做出的許多肌膚接觸──一想到在我那麼做的當下,對方是把我當成異性看待……我就感到既內疚又難為情,整個人渾身好不自在。
「我一直都為了毫無自覺的綾子小姐小鹿亂撞喔?如果說我的嗜好很奇特,那也全都是綾子小姐造成的。都是綾子小姐帶來的無數誘惑……讓我的身體變得只能愛妳。」
這番感覺像在鬧脾氣的話,聽起來也像在表達熱烈的愛意。
我的身體只能愛妳。
這句話……感覺還真猛啊。
「呃,那個,對不起。」
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先賠罪再說。
「我欺騙了純真無邪的少年……這條罪,今後我會慢慢償還的。」
「若、若是妳能夠那麼做就太令人開心了。妳可要說到做到,直到永遠喔……」
我開玩笑地說完,阿巧也笑了。
「那個,綾子小姐,機會難得……我可以拍照嗎?」
「拍照?」
「當作紀念。」
「什麼紀念啊!不行!絕對不可以!」
怎麼可以把這副醜態留作紀錄!
萬一要是被人看見了……我以後再也不敢走在街上了啦!
「不行嗎?可是我只會自己一個人欣賞,絕對不會給別人看。」
「你是要欣賞什麼啊……?不行就是不行。這麼丟臉的打扮,我才不要拍什麼照片哩。」
「……其實也沒那麼丟臉吧。綾子小姐平常不也會扮成『愛之皇』裡面的角色嗎?」
「『愛之皇』另當別論!」
那是一種儀式,所以不算!
是我用來自己在房間裡面自嗨的,所以不算!
那完全是一種自我滿足,所以不算!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不、不行啦……」
「……妳不是要償還害我變奇怪的罪過嗎?」
「唔!」
阿巧難得說出這種壞心的話。
居然馬上就挑我話柄。
真是的……他就這麼想要拍嗎?
他就這麼──覺得我很迷人嗎?
「……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
「可、可以嗎?」
「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那就是你也得一起拍。」
「我也要拍……?」
如果是兩人一起入鏡,那我或許勉強可以忍受。
要我自己像攝影模特兒一樣地被拍……我實在無法接受。
「……呵、呵呵呵。這下萬一照片外流,阿巧你也逃不了。到時,我們兩人就一起下地獄吧。」
「拜託不要說那麼恐怖的話好嗎……」
於是,我們決定兩人一起入鏡拍照。
阿巧拿著手機伸長手臂,我則往他靠近。
「綾子小姐,妳再靠過來一點。」
「知、知道了……」
為了自拍,我們兩人的身體貼得相當近。
「……我可以碰妳的腰嗎?」
「這、這種事情不需要特地問啦!」
阿巧輕輕地觸碰我的腰,將我摟過去。我也為了回應他,按捺住內心的羞澀,輕輕地抱住他。
映在手機內建相機裡的我們,看起來就跟一般情侶自拍時一樣親熱。
啊──
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隨著兩人的身體彼此觸碰,對方的體溫、觸感和氣味傳遞過來。透過全身感受對方的存在,心中油然升起無比的幸福感。
啊,我以前都不知道。
原來和喜歡的人彼此觸碰,是如此幸福又舒服的事情。
我……好像挺喜歡的。
像這樣彼此接觸、依偎在一起……我好喜歡這樣的感覺。雖然年過三十了還說出這種像在撒嬌的話可能很丟臉……不過,喜歡就是喜歡。
好想有更多的接觸。
想要多多觸碰他,也想被他所碰觸。
想要和他有更多親熱的機會──
可是。
假使我去了東京,就無法再像這樣觸碰彼此了。
儘管可以互傳訊息,或是打電話聽聽對方的聲音,卻沒辦法有肌膚上的實際接觸。雖說目前網路科技的發展已相當進步,但是能夠和遠方的戀人擁抱的技術尚未誕生。
如果要談遠距離戀愛,勢必會有一段時間無法感受他的體溫和氣味。
一想到這裡──
此時此刻感受到的他的一切,頓時令人感到萬般不捨。
令人心痛了起來。
「那麼我要拍──咦?」
就在他正準備拍照時。
我抱住了他。
和剛才含蓄的動作不同,那是熱烈的擁抱。
我將手臂環上他的背,把臉埋進他寬闊的胸膛,用力、用力地緊抱住他。
「唔……」
「綾、綾子小姐……?」
「唔~~!唔~~~!」
我把臉埋進他的胸口,發出奇怪的低鳴。
為了讓令人束手無策的心情平靜下來,我做出簡直像是有病的怪異舉動。
「……阿巧,對不起。」
過了一會情緒稍微冷靜下來後,我才開口。
「有人問我……要不要去東京工作。」
我倆並肩坐在沙發上,我說出這次隻身赴任的事情。
包括動畫化,還有為期三個月的事情。
……順帶一提。
我已經把女僕服換下來了。我實在無法用那種不正經的裝扮講正事。
畢竟這件事對我們兩人非常重要──
「下個月開始要去東京……?」
阿巧聽完之後,臉上神情變得十分凝重。
樣子沒有我想像中那麼驚慌。
也許是太過訝異,結果反而冷靜下來了吧。
「這件事來得真是突然啊……」
「……好像是狼森小姐那邊得先做好各項準備的關係。」
如果是一般的隻身赴任,行程應該不可能這麼匆促。
但是這次──不是業務命令。
我的自由意志受到認可。
即便拒絕了,我也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反過來說。
這也代表著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像是「沒辦法,因為這是公司的命令」之類的。
我不被允許像這樣替自己找藉口。
我必須憑自己的意思做出選擇──也必須由我自己承擔起伴隨選擇而來的責任。
「狼森小姐說如果我有那個意願……她會盡可能支援我,聽說也會幫我在公司附近找房子住……我真的非常感激她。這件事我也跟美羽提過了,她說她自己一個人生活沒問題,要我放心地去……」
「……那麼──」
阿巧問道。
提出直指核心的問題。
「綾子小姐妳──打算怎麼做?」
「……我想要去。」
我說了。
豁出去似的說了。
「因為這麼好的事情,以後可能不會再有了。對編輯來說,這是能夠提升自我技能、求之不得的大好機會……而且──」
頓了一下,我又接著說。
「更重要的是,我自己──很想參與。我想要全心參與自己所負責的作品的動畫化。想要從旁守護自己從頭開始負責的作品,看著它振翅高飛。」
我雖然也有「想要藉著這難得的機會,累積身為編輯的經驗」這樣的心情──卻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我想守護自己負責的作品直到最後。
和義務感、責任感有些不同的,單純的願望。
就某方面而言,這是一份近似自私的情感。
白土老師創作出來的有趣小說,受到各式各樣的機緣眷顧,即將迎來動畫化這件一生難得幾回的大事。
如果可以,身為責任編輯的我好想陪伴它到最後。
因為最瞭解這部作品的人、最深愛這部作品的人,除了作者白土老師外一定就是我,我同樣希望自己就是那個人。所以,我也想要全力參與動畫化,讓作品以最完美的形式呈現。
可是,那原本應該只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基於居住在東北這個物理性的問題,我打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因為擔心隨便表示意願會害周圍的人陷入混亂,我一直隱瞞自己的心情,沒有對任何人提起。
可是。
機會突如其來地降臨,點燃了我原本深鎖在心底的慾望和渴求。
「說的……也是喔。」
阿巧面露苦笑。
「因為綾子小姐……在工作方面,一直以來也都在忍耐。即便有想做的工作,妳仍會優先考慮美羽的事情,減少工作量,將與美羽相處的時間擺在第一位……」
「…………」
「我想美羽一定也是因為明白這一點,才會支持妳去喔。她應該很希望現在的綾子小姐,能夠盡情地做過去妳為了她而忍著不做的事情。」
也許是這樣吧。
雖然從美羽冷淡的態度很難看出來,不過說來說去,我想美羽終究是替我著想的,我也對此心懷感激。
「……那阿巧呢?」
我不由得發出懇求似的語氣。
「你是怎麼想的?」
「…………」
「你會不希望……我去東京嗎?」
默默沉思一會之後。
「說實話……我有點不太希望妳去。」
阿巧用苦悶的表情回答。
「和綾子小姐分隔兩地,讓我感到很寂寞、很難過。因為我們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美好的生活現在才正要展開。」
「……!」
「可是……我更不希望綾子小姐為了我,無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阿巧直視著我說。
「我一直……都很希望和綾子小姐交往,想要成為足以配得上綾子小姐的帥氣成熟的男人。雖然我不曉得自己現在實現了多少……不過,會在這種時候扯綾子小姐後腿的男人肯定一點都不帥氣。」
「阿巧……」
「請儘管在東京努力地工作,綾子小姐。」
他說道。
帶著非常溫柔的笑容。
肯定我這個任性的女人,沒有一句否定的話。
「只要是綾子小姐想做的事,我都會由衷地支持,並且盡己所能地協助妳。」
「阿巧……」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是兩三年都見不到面,我就會重新考慮了……但是,如果是三個月左右就沒問題。」
「……說的也是,就只是短短三個月的遠距離戀愛嘛。」
三個月。
短短的三個月。
而且還是在國內,只要有心,花兩小時就能見到面的距離。
假使這點程度就絮絮叨叨個沒完,說不定會被真正在談遠距離戀愛的情侶嘲笑。
但是──一想到之後沒辦法隨心所欲地和阿巧見面,那三個月就感覺像是永恆一樣漫長。
「嗚嗚……」
各式各樣的情緒湧上心頭,讓淚水幾乎就要溢出眼眶。儘管拚命想要壓抑湧現心頭的心酸和寂寞,壓制的力道卻逐漸減弱。
現在或許已經不必再努力擺樣子了。
因為──能夠相處的時間就只剩下一星期左右。
再故作堅強的女人也沒用。
或許可以卸下偽裝和場面話,盡情地撒嬌了。
這樣的念頭一起──我再次抱住坐在隔壁的他。
「綾、綾子小姐……」
「……討厭啦~見不到阿巧,人家會很寂寞耶……」
拋棄羞恥和尊嚴,像個孩子般撒嬌。
見到我這麼沒出息的模樣,阿巧瞬間做出驚訝的反應──不過他隨即露出溫柔的微笑,把手放在我頭上。
「我也覺得很寂寞啊。但是沒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
「對不起喔,阿巧……居然才剛交往就發生這種事。虧我本來打算等我們交往之後……要連同之前讓你等候的份一起好好地回報你。」
「妳不用想那麼多啦。光是能夠和綾子小姐交往,在我看來就幸福得有如奇蹟降臨了。」
「……去到東京之後,我可能會每天都打電話給你,你不要嫌我煩喔。」
「我不會的啦。」
「……我不在的時候,你可不能劈腿喔。」
「我怎麼可能劈腿呢?綾子小姐妳才是不可以花心喔。」
「我才沒那個時間哩,我又不是去玩的。」
「妳在那邊,不要又不穿內衣出門倒垃圾喔。」
「我、我再也不會那麼做了!那時是唯一的一次!我絕對不會再犯!」
我依偎著坐在旁邊的他,進行幼稚又愚蠢的對話。
說著說著,我幾乎都快忘了自己比對方年長十歲。
身為大人的偽裝和矜持正無止盡地淡去。
像個隨處可見的少女一般,向男友撒嬌。
我究竟有幾十年,沒有像這樣對誰撒嬌了呢──
「……我再過大約一星期就要去東京了……在那之前,我想要好好地……盡可能多和阿巧親熱。」
我這麼說。
說出來了。
趁亂說出羞恥至極的台詞了。
若是平常,我大概會不敢說這種話吧。
只剩一星期的這個時間限制,似乎將身為大人的武裝從我身上卸下,讓孩子般的本能顯露出來。
可是……儘管如此,我好像還是說了太過羞恥的話。
自說出口的那瞬間,強烈的後悔和羞恥感便朝我襲來。
「樂意之至。」
不過阿巧並沒有取笑或嘲弄我,而是用非常開心的表情接受了我的話。
啊……喜歡。
我好喜歡阿巧。
「阿巧,我好喜歡你。」
心聲就這麼脫口而出。
「我也好喜歡妳。」
阿巧也馬上回應我同一句話,並且將我緊緊地擁入懷中。
無可比擬的幸福彷彿將我倆團團圍繞。
「……所以──」
幸福無比的擁抱持續幾十秒之後,阿巧稍微退開身子。
用極其認真的眼神凝視著我。
「那個親熱……可以現在就開始嗎?」
「現、現在開始?」
「是的。」
阿巧堅定地點頭。呃,等等,等一下。
這話雖然的確是我自己說出口的……不過會不會太突然啊?
人家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耶……!
我緊張到幾乎陷入恐慌。
「這個嘛……可、可以是可以啦。」
最後卻還是禁不住他熱切的視線,不由得點頭。
那瞬間,阿巧看似按捺不住地抓住我的雙肩。
「咦……?呃,咦……」
不顧困惑的我,阿巧緩緩地將臉靠近。
我整個人徹底變得僵硬。
一瞬間,各式各樣的念頭在腦中閃過。
啊……我要被親了。這算是我們第二次接吻。如果第一次不算,這是我們交往後的第一個吻。要、要不要緊啊……?我中午吃了什麼?應該說……所謂親熱究竟要做什麼?要做到哪個程度?該不會……要全、全部做完吧?居然大白天的就……可、可是我們沒有準備那個啊──
之類的。
我雖然瞬間胡思亂想了好多,然而思緒很快就消失了。
變得什麼也無法思考。
只想讓事情順其自然地發生。
只要是他希望的,我什麼都想奉獻出去。
我閉上雙眼,將一切交付給他──
「──我回來了~」
喀嚓。
玄關大門開啟的聲音,以及美羽熟悉的說話聲。
「「~~!」」
接近到只剩一公分距離的我們,倏地彈也似的拉開距離。
然後急忙整理衣服和頭髮,從沙發上站起來。
「咦?巧哥還在啊。」
美羽進到客廳來。
「美、美羽……妳回來得真早啊……」
我拚命故作冷靜應對。
心臟感覺隨時都要破裂,全身上下更是汗水狂冒。
為什麼……為什麼她偏偏這個時候回來──
「嗯,因為今天的進度已經完成了。我才想問媽媽,妳跟巧哥談過了嗎?」
「談、談過了。阿巧,你說對吧?」
「是、是啊……」
「是喔,那就好。話說,你們兩個為什麼那麼慌張啊……?」
美羽神情詫異地看著明明身在有開空調的涼爽室內,卻冒著汗、氣喘吁吁的我們。
可是,沒一會她的臉就漸漸紅了起來。
美羽用看似害羞又傻眼的表情,對著散發出獨特驚慌感的我和阿巧說。
「……咦?你們做過了?」
「「並沒有!」」
我們異口同聲地大喊。
一個星期後。
我將隻身前往東京。
我們好不容易展開的交往,將從遠距離戀愛開始揭幕。
九月。
學生們的暑假結束,第二學期開始的季節──
我獨自一人來到了東京。
「……呼。」
一下新幹線,許多人匆忙行走的景象便映入眼簾。這裡還是一樣人好多,氣溫也比東北略高。不過比起之前七月底來的時候,現在已經涼爽許多了。
我拖著行李箱努力穿越東京車站的人潮,搭上停在路旁的其中一輛計程車。
然後從車子的後座,傳訊息給美羽。
『我平安抵達東京了!』
『真是太好了。』
『妳那邊沒事吧?
有沒有遇到麻煩?
若是有什麼狀況,要馬上聯絡我喔。』
『沒有,因為今天才第一天而已。
況且現在離我到車站送妳,也才只過了兩個小時。』
『媽媽不在身邊,妳會不會寂寞?』
『我都幾歲了?
妳太操心了。
反正還有外婆,媽媽不在也沒問題。』
我忍不住替女兒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美羽的態度卻十分冷淡,真是兒女不知父母心啊。
算了,如果是美羽,我想她一定不會有事的。
況且母親從今天開始也會來我家住。
我也傳了訊息給母親,結果她好像已經到我家,正在著手準備晚餐了。瞧她好像幹勁十足的樣子,我總算能夠放心把看家的工作交給她。
我本來打算接著傳訊息給阿巧──手卻忽然停了下來。
「…………」
他今天沒有來車站送我。
聽說是因為有事的關係。
他沒有告訴我是什麼事情,不過好像是怎麼也推不掉的要緊事。
我雖然覺得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心裡還是不免有些落寞。
好想在出發之前,再見他最後一──啊,不行不行。
不可以啦,綾子。
才第一天就這樣怎麼行呢!
妳接下來還得跟阿巧……談三個月的遠距離戀愛呢。
沒問題,我們一定不會有問題。
因為……這個星期,我們有好好地親熱過了!
濃情蜜意,卿卿我我。
像是要彌補無法見面的三個月一般,一次又一次地──
不過,畢竟我們彼此都有事情要做,不可能每天都見面,而且也會在意雙方家人的目光,所以行為舉止無法太開放──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會盡可能找空檔見面。
一想到錯過現在就會暫時見不了面……就連我也變得比平時坦率、大膽許多,把握每個當下盡情地向他撒嬌。
時而輕鬆地聊天、牽手,還有擁抱!
另外也做了許多回想起來會臉紅的行為。
而且前天我們也約會了一整天,一起去看了「愛之皇」的夏季電影,一整個星期過得非常充實。
這些回憶,應該足以讓我撐過三個月。
不對。
是必須設法撐過去才行。
因為這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
「……好,這裡停就可以了。啊,麻煩給我收據。」
經過十幾分鐘的車程,我抵達了目的地。
向司機道謝後,我下了計程車。
映入眼簾的是──高聳的建築群。這個地點雖然稍微遠離市中心,但是在生長於地方都市的我看來依舊十分熱鬧。多到地方都市無法想像的車輛,在一旁的馬路上不停穿梭。
我從今天起要居住三個月的公寓就位在這一帶。
不僅離車站和便利商店很近,附近也有很多餐飲店,聽說是相當受歡迎的居住地區。雖然只有短短三個月,不過能夠免費住在這種地方實在是太奢侈了。
……離車站很近的意思也就是,我只要花點小錢從東京車站搭電車,就能輕鬆來到這裡……但我還是選擇搭了計程車。沒辦法,因為我今天帶了行李箱,而且我想這筆錢應該可以報公帳。
用手機再次確認路線後,我朝著目的地的公寓而去。
正當我設法壓抑內心的徬徨走在陌生道路上──電話來了。
『嗨,歌枕。』
打電話來的是狼森小姐。
「怎麼了嗎?」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啦,我只是在想妳應該差不多到了。』
「我已經到東京了啊。然後剛下計程車,現在正在前往公寓的路上。我本來打算等到了房間再聯絡妳的。」
『喔,這樣啊。原來妳還沒到房間,那這樣正好。』
「這樣正好?」
『沒什麼,跟妳沒關係。』
「是喔……」
怎麼回事?
算了。
反正狼森小姐本來就經常說些意味深長的話,繼續想下去也無濟於事。
『不過話說回來,想到從明天開始能夠和歌枕妳並肩工作一陣子,我就開心極了。呵呵,感覺好新鮮喔。』
「……就是說啊。」
我頓時感慨起來。
我進入「燈船」任職,開始在狼森夢美手下工作,是距今十年前的事情。
狼森小姐體諒突然成為單親媽媽的我,特別允許我遠距工作。
從那之後,我便一直都是在東北工作。
只有偶爾會來東京露臉,大部分的工作都是在自家完成。
而這樣的我,明天起將在總公司上班。
讓我的心情是既興奮又緊張,十分複雜。
『總之,妳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因為從明天開始,妳就得努力認真工作了。』
「明白了……啊,是那裡。」
我邊講電話邊走,沒多久就見到我要找的那棟公寓。
「哇,好棒喔,看起來比想像中還要氣派。」
和周圍其他公寓相比,這棟公寓顯得格外寬敞又新穎。
即使是租一個房間,感覺也得付不少房租。
如果要買下來……我完全想不到得花多少錢。
「……狼森小姐妳好厲害喔,居然在這麼氣派的公寓裡有自己的房子。」
我抱著有些不敢置信的心情這麼說。
狼森小姐替我準備的房間不是公司住宅(應該說,「燈船」本來就不存在公司住宅這種東西),而是她個人擁有的房子。
『沒什麼了不起的啦。那間房子只是因為來拉生意的房仲慫恿我說什麼可以當作投資,我才不小心簽契約買下去而已。真是的……那些房仲真的很會耶,每次要來向我拉生意,都一定會派我喜歡的那種年輕帥哥來。』
「……喔,是這樣啊。」
世上的有錢人好像只要被來拉生意的帥哥灌迷湯,都會不小心簽約買下房子。
我的上司還是一樣,是個很會賺錢卻也非常浪費的人。
不對,既然她的目的是投資,這樣好像就不算浪費?
『我之前本來有隨便租給別人,不過最近因為嫌麻煩就擱著了。有人願意去住,我反而還很感謝對方呢。』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氣了。」
『嗯。然後呢……關於那間房子。』
狼森小姐語氣愉悅地接著說。
『其實我準備了一點小驚喜,要為妳的新生活祝賀。』
「驚喜?」
『進去之後妳就知道了,好好期待吧。』
「……我怎麼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妳很失禮耶。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狼森小姐憤慨地說。
哎呀……因為妳素行不良嘛。
『妳不用擔心啦,這不是什麼惡劣的整人遊戲或惡作劇。我準備的是妳見了一定會很高興的東西。』
自信滿滿地這麼說完,狼森小姐掛了電話。
我見了一定會很高興的東西?
是什麼呢?
如果昂貴的酒或美味的肉,那我確實會有點開心。
一邊猜想會是什麼,我踏進公寓的建地內。
用事先收到的鑰匙,穿過自動上鎖的大門。
然後搭乘電梯前往目的地樓層。
「是這裡啊。」
我站在十樓的邊間戶前吐了口氣。
這裡就是往後三個月,我所要居住的房子。
加油,盡最大的努力加油吧。
既然都不惜和阿巧分開來工作了,要是不好好努力就太對不起他了。
「……唉。」
一想起阿巧,一陣猛烈的寂寞情緒頓時湧了上來。
唉……好想見他。
真想早點見到他。
啊~要是打開這扇門,能夠見到阿巧站在眼前就好了。
雖然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我一邊不切實際地想著,一邊插入鑰匙──
「嗯……奇怪?」
門鎖──好像已經打開了。
咦?為什麼?
難道是某位業者來了嗎?還是說……我走錯房間了?又或者,這就是狼森小姐所說的驚喜?該不會──是狼森小姐本人在裡面吧?
一面在腦中思考各種可能性,我姑且按了門鈴。
叮咚。
結果幾秒鐘後,門從裡面被打開了。
然後──我大為錯愕。
「咦……?」
開門的是我非常熟悉的人。
是我從對方年幼時便認識到現在,最近才終於以男女朋友的身分開始交往,然後過去一星期來一直卿卿我我的,我最愛的男朋友──
阿巧站在那裡。
「咦?咦?」
驚慌。大混亂。恍惚狀態。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一開始,我還以為這是幻覺。以為是我的腦袋和心因為太想念阿巧了,才會產生出幻覺。
但是──好像不是。
無論我眨幾次眼、揉幾次眼睛,他還是在那裡。
活生生的阿巧就站在眼前。
「什麼,咦……?阿、阿巧,你怎麼會──」
「……對不起!」
他對混亂至極的我,深深地低頭致歉。
「真的很抱歉一直瞞著妳……不過,就算我想說也不能說。因為向綾子小姐保密……是狼森小姐提出來的條件。」
「咦?咦?」
怎麼回事?
狼森小姐?條件?
完全不懂什麼意思。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啊?
「呃……該從哪裡開始解釋好呢?那個……從結論來說就是──」
阿巧用極度困窘的表情,卻毫不猶豫地開口。
「從今天起,我也要一起住在這裡。」
「……!」
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內心放聲尖叫。
儘管我還勉強保有一絲理性,知道不能給鄰居添麻煩……儘管如此,我還是一頭霧水。完全摸不著頭緒。
難道說這就是──狼森小姐的驚喜?
究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什麼樣的陰謀在悄悄上演啊?
雖然我完全無法理解這是什麼狀況,不過現在眼前的阿巧無疑是本人──這也就是說。
「今天起要一起住」的發言,大概也是真的了。
我們好不容易展開的交往,將從遠距離戀愛開始揭幕──本以為是如此。
萬萬沒想到,這下似乎要變成從同居開始揭幕了。
後記
「工作和我,哪個比較重要?」是女友或妻子對老是在工作的男人常說的話,不過在女性努力工作也成為理所當然之事的現今時代,我想男性應該也有不少時候會想要這麼說。心裡會覺得,妳不要只顧著工作,好歹也理一下我啦。男人一旦說出這種話,會突然給人一種很沒用的感覺,可是只有男人繼續被要求展現固有的「男子氣概」,也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兩者之間真教人難以取捨。男女雙方都是年紀愈大,就愈難將工作和戀愛切割開來思考,所以還是要和伴侶好好溝通,努力找出平衡兼顧的辦法才是。
大家好,我是望公太。
與鄰居媽媽的純愛年齡差愛情喜劇第四彈。
以下有本篇的諸多爆雷。
兩人終於在一起了。雖然在第三集的結尾,兩人就已經幾乎可以確定會交往,不過這次我是以一邊緩慢而悠哉地加入回想,一邊描寫他們交往之前的過程。能夠描寫許多媽媽和小阿巧的小故事,我感到非常開心。
就愛情喜劇來說,故事發展至今雖然已告一段落,不過因為好像還可以繼續下去,所以我還是會繼續寫。針對兩人交往後的發展,我在考量許久之後,這次本來打算要寫物理距離成為阻礙的「大人的遠距離戀愛篇」,但後來覺得大概沒人會想看那種東西,因此從第五集開始會是「小鹿亂撞同居篇」這個一定比較有趣啦!
這一次,文中出現了許多關於綾子媽媽職業的內容……不過因為裡面加入了許多虛構的部分,所以還請各位不要太認真看待。由於這部作品的主要基調本來就是愛情喜劇,因此還請各位把出版業界的相關內容,當成是用來襯托愛情喜劇的陪襯品。現實中的出版業界,並沒有像狼森小姐那種行為舉止超乎常人的人……
在此,有個唐突的消息要告訴大家,那就是本作的漫畫版在漫畫App「Manga Park」上正好評連載中。漫畫版的品質超級好,推薦大家必看!還有──本作的配音PV也已經開放觀賞了!大家一起來欣賞有聲音的綾子媽媽和阿巧吧!
以下是感謝的話。責任編輯宮崎大人,這次也受您照顧了。很抱歉我每次都拖到最後一刻才交稿。ぎうにう老師,非常感謝您這次也畫了好棒的插圖。封面的媽媽真是太媽媽了,濃濃的媽媽感簡直棒透了。
最後,我要向閱讀本書的各位讀者致上最深的謝意。
那麼,有緣的話,我們就在下一集相見吧。
望公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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