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1

  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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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望公太

  插畫:ぎうにう

  譯者:曹如蘋

  圖源:樱木真乃(LKID:LaSapph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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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簡介

  「我來收養這孩子。」

  我,歌枕綾子,3×歲。時光飛逝,收養已故姊姊夫婦的女兒已經十年了。升上高中的女兒,最近和青梅竹馬的男生左澤巧之間氣氛不錯,兩人之後說不定會交往?因為阿巧是個很好的孩子,對此我非常贊成。

  咦?他說有話要跟我談,該不會是想說「請把女兒交給我」之類的吧?哎呀討厭啦,這樣好像有點太早了──

  「綾子媽媽……我一直很喜歡妳,請跟我交往。」

  「……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鄰家男孩迷戀的人並非我女兒,而是我這個當媽的?不會吧!

  養育姊姊的女兒長大的女性,與一直單戀她的少年。長年愛意爆發的超純愛愛情喜劇,就此揭幕!

  作者簡介

  望 公太

  日本的小說作家。福島縣出身。橫濱國立大學畢業。筆名由來是太公望。

  於第5回ノベルジャパン大賞以《僕はやっぱり気付かない》一作榮獲金賞。

  於第3回GA文庫大賞以《Happy Death Day》一作榮獲優秀賞。

  作品有《極惡偵探》《日常生活中的異能戰鬥》

  《雖然稍微比我年長一點, 但可以當我女友嗎?》

  《漆黑英雄的一擊無雙》《我果然還是渾然不覺》

  《專業輕小說作家!》《神童勇者的女僕都是漂亮大姊姊!?》等。

  CONTENTS

  序幕

  第一章 母親與少年

  第二章 告白與困惑

  第三章 日常與變化

  第四章 過去與約定

  第五章 作戰與渾沌

  第六章 真心話與表面話

  第七章 女與男

  終章

      ♠

  我和綾子小姐初次相遇,是在一場悲劇之中。

  「──我來收養這孩子。」

  凜然的說話聲,在穿著黑衣的大人們之間響起。儘管音量不是很大,那道強而有力,彷彿帶著堅定決心的沉靜嗓音,卻像是要撕裂現場陰鬱的氣氛一般。

  事情發生在喪禮之後。

  住在我家隔壁的那對夫婦──在交通意外中過世了。

  兩人一起去了天堂。

  當時十歲的我一頭霧水,被父母帶著一同參加了喪禮。

  對於一切都懵懵懂懂。

  不管是上香、奠儀這些喪禮的流程──還是人死去的這件事情。

  去世的兩人──非常地親切善良。早上看到要去小學上課的我,總會笑容滿面地跟我打招呼,還曾經和我的家人一起在院子裡烤肉。

  雖然我不是很懂人死去是怎麼一回事,可是一想到再也見不到他們兩人,我就覺得好傷心。

  然後,我想到──美羽妹妹以後不曉得會如何。

  去世的夫婦有個五歲的女兒。

  聽說他們原本打算去接在托兒所的美羽妹妹,然後一家三口在外用餐──卻在去接女兒的途中,不幸發生了意外。

  美羽妹妹再也見不到自己的爸爸、媽媽了。

  感覺是一場天大的悲劇。

  但是……

  美羽妹妹本人卻似乎還無法理解狀況。喪禮過程中,她始終露出一臉呆愣的表情,表現得十分乖巧安分。

  她可能還不明白自己的爸媽已經死了。

  甚至連人死去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連十歲的我都不是很懂了,才五歲的她恐怕更無法理解吧。

  身穿黑衣的大人們,接連對那樣的她投以「真可憐」這句話。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

  宛如──一口咬定她就是如此令人哀憫。

  宛如──要把那句話灌輸到她腦中。

  在靜謐氣氛下舉行的法會結束後,大人們在榻榻米房內開始聚餐,這樣的餐會好像叫做精進落(註:原本用意是解除喪禮齋戒。現在則有供養故人,對前來弔唁者致謝的意義)。餐桌上排放著酒和壽司。

  幾杯黃湯下肚後──一副早就在等待這個時機到來般,大人們開始聊起現實的話題。現實、庸俗,又斤斤計較的話題。

  ──我就說,我家沒辦法收養啦。

  ──我家也不行啊,畢竟家裡已經有三個小孩了。

  ──那大哥怎麼樣?你不是還單身嗎?

  ──別開玩笑了。要是有小孩,我就更結不了婚了。

  ──看來只能送去育幼院了。

  ──不行,要是送去育幼院,我們的面子該往哪裡擺?

  ──就是啊,感覺好像是我們把她趕出去似的。

  ──既然這樣,那媽妳來照顧她不就得了?

  ──我光是照顧你爸就已經忙不過來了。你也不要老是交給我,稍微幫忙照顧一下你爸如何?

  扯嗓說話的那群人似乎是美羽的親戚們。

  他們正在爭執該由誰來收養她。

  簡單來說──誰也不想收養她。大家光是照顧自己和家人就費盡心力,沒有餘裕去養別人的小孩。

  眾人推託得愈來愈激烈。

  我不知道美羽對於大人們的話能理解到什麼程度──但是大人們似乎篤定「反正五歲小孩一定聽不懂啦」,隨心所欲地發表主張。

  連我這個十歲小孩都感受得出來的醜惡氣氛瀰漫全場。

  就在某人冷不防說出「與其被獨留下來,這孩子還不如和父母一起──」這種令人想把耳朵捂住的話的瞬間……

  咚!

  伴隨著用力拍桌的聲音響起,一名女性站起身來。

  「──我來收養這孩子。」

  凜然的說話聲狠狠地撕裂了陰鬱的氣氛。

  「你們沒聽見嗎?我說,我要收養這孩子──收養姊姊他們的小孩。」

  眼見周圍的大人們驚訝地沉默不語,她又重複了一次。

  她好像是已故夫婦中,太太的妹妹。

  是一位渾身散發柔和氛圍的美麗女性。

  年紀大概是二十歲左右吧。

  她的眼角下垂,神情溫和──此時此刻卻以蘊藏著平靜怒氣的雙眼,瞪視般的俯視著一干親戚。

  「等、等一下,妳在胡說什麼啊,綾子?」

  鄰座的女性神色慌張地制止她──綾子小姐。

  那人似乎是她的母親。

  「說什麼收養……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辦到?妳明明今年才剛開始工作……這樣的妳怎麼有辦法照顧一個小孩……」

  「媽,對不起。不過──我已經決定了。」

  綾子小姐甩開母親,英姿颯爽地邁開步伐。

  「就算只有一秒鐘,我也不想再讓美羽待在這種地方。」

  她踩著堅定的腳步,走向坐在角落的少女。

  接著蹲下來,與她視線相對。

  「美羽,妳以後跟我一起住好不好?」

  「跟綾子阿姨一起住……?」

  「沒錯,和阿姨一起生活吧。」

  「……可是,美羽比較想跟把拔、馬麻住在一起。」

  「美羽的爸媽……到有點遠的地方去了。因此,已經沒辦法和妳一起生活了。」

  「……所以只剩美羽了嗎?」

  「是啊。不過其實呢,阿姨現在也是孤單一人。」

  「綾子阿姨也是?」

  「沒錯沒錯。真傷腦筋耶~雖然阿姨找到工作之後,就趁勢開始一個人生活……可是因為從出生以後一直住在老家,獨自生活讓我覺得好寂寞喔。」

  「所以呢──」綾子小姐接著說。

  她一邊流露溫柔的眼神,朝美羽妹妹伸出手。

  「阿姨每天都好寂寞又好無聊,所以想和美羽一起住。妳說好不好?」

  「……嗯,好啊。」

  美羽妹妹一點頭,綾子小姐立刻像太陽般開朗地笑了。

  「很好!過來吧!」

  她牽起少女的手,擁入懷中。

  「哇!好久沒抱妳,妳變重了耶,美羽。阿姨都快閃到腰了。」

  「呵呵!阿姨好像大嬸喔。」

  「啊~說這種話的壞孩子會受到這種懲罰喔?看我怎麼修理妳~」

  「啊哈哈!不要啦,綾子阿姨,好癢喔!」

  開心得彷彿忘了剛剛才辦完喪禮一般,兩人面露微笑。

  周圍的大人們默不作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是一股任何人都無法汙染,猶如聖域的高貴氣息。

  至於我──則是徹底被綾子小姐吸引了目光。

  毫不猶豫地朝被神明的惡作劇打入絕望深淵的幼女伸出援手的她,在我眼中實在耀眼無比。

  推翻悲劇的她,既像是氣宇軒昂的英雄,又像是慈悲為懷的聖女,讓我有種心被一把揪住的感覺。

      ♥

  單親媽媽的早晨開始得很早。

  必須每天一大早揉著惺忪睡眼起床,幫就讀高中的女兒做便當。

  唉,為什麼高中不像國小、國中一樣供餐呢?

  「……再怎麼發牢騷也不是辦法。」

  我嘆了一口氣,繼續用方形平底鍋煎蛋。日式煎蛋既可當成早餐的配菜,也可以放入孩子的便當,真是主婦的好幫手呢。

  看到同時烹煮的味噌湯好像快滾了,我連忙關火。

  嘗一下味道。嗯,今天也很完美♪

  就在我把煮好的早餐擺上餐桌時──

  「哇!糟了、糟了!完全睡慘了!」

  女兒美羽吵鬧地發出咚咚咚的聲響,從二樓跑下來。

  「睡慘」這個動詞是女兒自己造的新詞,還是最近年輕人的用語?年過三十的我實在搞不懂。

  下樓前往盥洗室,急急忙忙地準備完之後,她這才終於來到客廳。

  美羽身上穿著從四月開始就讀的高中制服。

  那所高中算是縣內數一數二的升學學校。雖然她的國中成績老實說不是很好,不過多虧有優秀的家教老師幫忙,她總算勉強考上了。明明是縣內多數國中生心生嚮往的名校制服,女兒卻穿得邋裡邋遢的。

  啊啊,真是的,那樣亂塞衣服會讓襯衫皺巴巴啦。

  虧我昨天還特地幫她燙好耶!

  「媽媽,妳為什麼沒叫我起床?」

  「我叫了妳好幾次,是妳自己不起來的。好了,快吃吧。妳動作要是不快點,阿巧就要來嘍。」

  「我知道啦!」

  女兒坐在餐桌前,慌慌張張地吃起早餐。

  歌枕美羽。

  儘管沒有血緣關係,卻是我──歌枕綾子的獨生女。

  啊啊──不對。

  嚴格來說,其實也不是沒有血緣關係。

  因為她是我姊姊懷胎十月,忍痛生下的孩子。

  自從那天起──

  自從我在喪禮會場決定收養這孩子,開始在姊姊夫婦留下的這間房子生活,至今已經過了十年。

  感覺實在有點難以置信。

  一轉眼,驚濤駭浪般的十年就過去了。

  雖然這之間發生過許多事──許多一言難盡的事情,但總之現在我倆已經習慣母女的關係。

  光是這孩子願意叫我「媽媽」,我就有了每天努力的動力。

  「啊啊~真是的……巧哥其實也不用每天來接我啊,反正我們到車站就會分開了。」

  「不要說那種話,人家可是特地來接妳耶。再說……其實妳心裡也很高興不是嗎?」

  「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不過,妳要是太悠哉,小心阿巧會被其他女孩子搶走喔?」

  我半開玩笑地說完,美羽便重重地嘆了好大一口氣。

  「那個……我說過好幾次了,我和巧哥不是那種關係。他在我眼中只是普通的兒時玩伴,只是家教老師和大哥哥。真的就只有這樣。」

  「咦?是這樣嗎?」

  「沒錯,就是這樣,我對巧哥一點意思也沒有。而他也對我完全沒意思。」

  「是喔?那好吧。」

  我對語氣錯愕的美羽微微聳肩。

  真是的,這孩子真不坦率。

  美羽和阿巧明明就很相配呀。

  而且對方想必也對美羽有意思。

  畢竟天底下有哪個男人會願意每天早上都來接女生出門,卻別無用心呢?

  就在此時──

  家裡的門鈴響了。我走向玄關。

  「早安,綾子小姐。」

  一見我開門,好青年便有禮貌地打招呼。

  他穿著乾淨清爽的襯衫搭配窄身牛仔褲,肩上揹著充滿時下年輕人風格的托特包,左手戴著看起來有些高級的手錶。聽說那是他考上大學時,父親買給他的祝賀禮物。

  「早啊,阿巧。」

  阿巧──全名左澤巧。

  他是住在我家隔壁的男大生。

  和美羽的關係算是青梅竹馬。

  從我住進這個家之前──也就是姊姊夫婦還在世時開始,他就和美羽是互有交情的鄰居了。

  十年前──我收養美羽,住進這個沒了主人的家之後,他仍繼續以鄰居身分和我們來往。

  順道一提,阿巧也是美羽的家教老師。

  多虧有成績優秀,就讀知名大學的他熱心指導,美羽才得以勉強考上心中志願的學校。

  「抱歉喔,阿巧,美羽那孩子睡過頭了,現在還在吃飯。你可以等她一下嗎?」

  「抱歉,巧哥!你等我一下!」

  美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阿巧面露苦笑。

  「我知道了。話說……綾子小姐,請妳不要再叫我『阿巧』了啦,我昨天已經滿二十歲了喔?」

  「呵呵呵,抱歉喔,以前的習慣一直改不掉。不過……這樣啊,阿巧也已經二十歲了呀。」

  不由得感慨起來的我,定睛注視著對方。

  「你小時候明明那麼可愛,不知不覺卻長這麼大了。」

  初次見面時──當時只有十歲的阿巧,個子瘦小得簡直像個女孩子。

  但是,自從他國中開始游泳之後,身材就開始不斷抽高,體格也變好了,如今已長成一名相貌堂堂的青年。

  我忍不住跨出一步,把手放在他的頭上。他明明站在玄關矮一階的地方,頭的位置卻依舊比我高。真的是長大了呢。

  結果,阿巧表情害臊地退開一步。

  「請、請妳不要這樣啦,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哎呀,對不起。我只是深深有感阿巧真的長大了,才會忍不住這麼做。」

  「……妳又那樣叫我了。」

  「啊,真的耶。唔嗯……因為我已經完全習慣『阿巧』這個稱呼了,突然要改口還真困難呢。畢竟我這十年來都是叫你『阿巧』嘛。」

  「…………」

  「取而代之地,你也可以像以前一樣叫我『綾子媽媽』喔?」

  「是要取代什麼……?」

  「呵呵呵,有什麼關係嘛。反正我一向把阿巧你當成兒子般疼愛呀。」

  「……我不是妳兒子喔。」

  喃喃地──

  阿巧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我──不是綾子小姐的兒子。」

  「阿巧……?」

  「……啊!對、對不起,說了這種廢話。」

  「呃,不、不會……沒關係啦。」

  見到阿巧敷衍似的笑著,我也配合他笑了笑,心跳卻微微加速。

  我嚇了一跳。

  因為──他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

  銳利的目光,男性特有的低沉嗓音。阿巧讓我意識到他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男人,內心不由得小鹿亂撞。

  「──抱歉抱歉,搞得這麼晚!」

  美羽好像吃完早餐了。她跑到玄關來穿鞋。

  「讓你久等了,巧哥。」

  「不會。那麼,綾子小姐,我走了。」

  「我出門了~」

  「好,路上小心。啊,對了對了。」

  以防萬一,忽然想起一件事的我提醒兩人。

  「今天傍晚……是從五點左右開始,你們兩個別遲到了。」

  「好。」

  「知道啦。」

  像是在說「不用妳提醒」地點點頭後,兩人出了玄關。

  我吐了一口氣。

  每天早上送女兒出門後,「總算可以獨處了」的放鬆感,以及「變成孤單一人了」的寂寞感便同時襲來。

  我不禁心想。

  無意間湧現一個想法。

  假使哪天美羽要離開家──和某人結婚,離開這個家。

  這一次,我恐怕真的就要變得孤零零了。

  明明是為了不讓美羽孤單才收養她,某天我卻得變成孤單一人──

  「……不不不,現在想這些還太早了。」

  女兒還只有十五歲。

  才剛升上高中而已。

  現在就想像那樣的未來而讓自己不安,未免太杞人憂天了。

  「不過……我想想喔。如果對象是阿巧……就算她婚後和對方的父母同住,我們一樣還是鄰居,這樣我就不會寂寞了。」

  嫁出去的女兒就住在走路只要一分鐘的隔壁──嗯嗯,真是太棒了!

  感覺一點都不會寂寞!

  阿巧是個認真的好孩子,不僅在不知不覺間長得又高又壯,更是就讀知名大學,前途無量的人才!

  那樣的他當我女兒的對象簡直無可挑剔!

  如此說來……果然得快點撮合他們兩人才行!

  這樣我老了以後就不愁沒人照顧了!

  「我真的覺得他們兩人很相配啊──嗯?」

  我一邊恣意妄想,一邊回到廚房,在那裡發現了某樣東西。

  用可愛包巾包起來的那東西,是我一早起來拚命做好的便當。

  「啊~~真是的!」

  我急忙衝出家門,朝著感情很好地走在一起的兩人背後大喊:

  「等、等一下,美羽!妳忘了帶便當啦~!」

  時光飛逝,收養女兒至今已經十年。

  如此鬧哄哄的每天早晨,是我的日常。

  送走女兒,稍微洗過碗盤和衣服之後,我便著手進行自己的工作。

  從母親模式切換成社會人士模式。

  我在餐桌上打開筆電,還準備了飲料。

  順道一提,飲料是用「Dolce Gusto膠囊咖啡機」沖煮的「健康蔬果昔」。

  這是一種喝起來十分順口,充滿水果風味的美味蔬果汁,能夠滿足一整天的黃綠色蔬菜攝取量。畢竟我也年過三十了,還是得從這種地方好好留意才行。

  「──那麼,狼森小姐,我會將這次商討好的內容轉達給插畫家。另外,我也會在下週之前和寫手團隊那邊協調好內容。」

  『嗯,那就拜託妳啦,歌枕。』

  從電話另一頭傳來的,是狼森小姐一如既往悠然自得的回答。雖是沉穩的女性說話聲,口氣卻很男性化。她是個無論何時都一派穩重的人,我們一起工作十年了,卻從未見過她慌張的模樣。

  狼森小姐是我的上司──應該說,是我所就職的公司老闆。儘管她比我年長超過十歲,但不管是說話聲音還是外表、感受力,依舊充滿年輕氣息。

  『說實在的,歌枕妳真的幫了這次的專案好大的忙。要是沒有妳,我們公司大概也接不到這份工作吧。』

  「妳在說什麼啊?我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編輯罷了。」

  『別謙虛了。有好多作家都是基於「如果是妳負責」這項條件,才願意接下工作的,這可是妳這十年累積下來的實績和信賴感所結出的果實。』

  「十年啊……」

  『沒錯,十年。嗯……自己說這種話好像有點怪,不過總覺得好不可思議啊。和歌枕妳一起工作到現在,居然已經過了十年了。』

  聽見她懷念的語氣,我的意識也被拉回過去。

  狼森小姐──狼森夢美。

  她原本是在超有名出版社工作的王牌編輯,十年前獨立創業,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燈船」。

  我則是在十年前──進入那間新公司。

  至於業務內容……實在很難向人說明。

  在社長「只要有趣就去做」的企業理念下,公司跨足各色娛樂事業。

  我的頭銜雖然是「編輯」,實際上卻超越一般編輯的框架,涉及各式各樣的領域。最近則是主要從事為客戶與作家仲介的工作。

  「……狼森小姐,我真的非常感謝妳。聽到新員工突然說『我從今天開始有小孩了』……如果是一般公司,我想自己一定馬上就被開除了。」

  十年前──我在進入「燈船」沒多久後,收養了美羽。

  新員工突然成了未婚的單親媽媽。

  從人事的角度來看,這應該是件很離譜的事情吧。畢竟我明明在最終面試時,對於「妳有打算結婚生子嗎?」這個問題,做出了「目前沒有這個打算」的回答。

  理所當然的,我因為參加托兒所的活動,因為美羽發燒而被托兒所找去等等之類的事情,進入公司沒多久後就時常早退和請特休。

  坦白說,我當時真的覺得自己就算被開除也很正常。

  狼森小姐卻給身旁多了個孩子的我許多方便。她不但把公司體制調整成即使我突然早退或請假,其他人也能代為處理公事,甚至同意我在家工作。

  『這沒什麼好道謝的啦。打造能夠讓員工發揮全力工作的環境,本來就是公司該做的事情。而且……就算不是以社長的身分,我身為一個女人,也很想支持決定撫養姊姊夫婦的孩子的妳。』

  「狼森小姐……」

  『不過,妳收養的那個少女──美羽現在也已經上高中了吧?既然她已經到了不需要費心照顧的年紀,歌枕,妳是不是也該為自己的幸福著想了呢?』

  「我的幸福?」

  『我的意思是,妳應該去交個男朋友啦。』

  狼森小姐用醉漢般纏人的語調這麼對我說。沒料到話題會突然一轉,我頓時語塞。

  「男、男朋友……」

  『妳這些年一直都因為顧慮美羽,沒有和誰交往對吧?妳也忍了十年了,是時候解禁去談戀愛了啦。』

  「我並沒有在忍耐啊……」

  『談戀愛很不錯喔,歌枕。人只要談戀愛,工作也會特別有幹勁。』

  「……離過三次婚的人講這種話好沒說服力。」

  『啊哈哈,因為我是個容易墜入愛河的女人嘛。』

  即使我狠狠地吐槽,她也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三次離婚都是因為自己外遇──狼森夢美就是個如此奔放豪邁的女性。雖然拚了命地工作,存款卻全部都拿去付贍養費了。基本上,她身邊隨時都有大約三名男友。作為社會人士,我確實很尊敬她;可是作為一名女性……老實說,我對她毫無敬意。

  我嘆了口氣,接著說:

  「狼森小姐,我……還沒有打算談戀愛啦。因為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女兒美羽。」

  十年前收養美羽時,我便下定決心。

  決定要好好養育姊姊夫婦的孩子。

  儘管沒有結婚生子的經驗──然而現在的我是一名母親,立場和單身者不同。

  不是可以不負責任地隨便談戀愛的身分。

  假使現在的我和某人交往、結婚──對方將會成為美羽的父親。

  本來──我和美羽就不是真正的母女了,要是又有「外人」成為這個家的新成員,到時不曉得會給美羽帶來多大的負擔?

  「狼森小姐,妳剛才說『應該要為自己的幸福著想』……可是,我現在已經夠幸福了。」

  有深愛的女兒,又能夠在姑且值得尊敬的上司底下做想做的工作。

  要是再奢望更多,那就太不應該了。

  『唔,這樣實在太浪費妳這個美人了。妳就快來到女人最有魅力、最想談戀愛的時期了吧?女人過了三十歲之後,性慾可是旺盛得不得了喔。妳又何苦過著每天晚上,獨自安慰自己那活力充沛的肉體的日子呢──』

  「狼森小姐,就算對方是女上司,性騷擾還是成立的喔?」

  『哎呀,恕我失禮了。』

  大概是怕自己被告性騷擾吧,狼森小姐結束這個話題。我輕嘆一聲。

  「這個嘛,其實我也不是不想要男人,只是現在實在沒心思去想那些。至少在我女兒成人之前……不對,在她大學畢業,找到工作之前,我都打算專心當個母親。」

  『大學畢業……到時候妳不就要邁入四字頭了?』

  「是啊,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半開玩笑地說:

  「假使我結不了婚,會讓女婿養我的。」

  提早結束在家的工作後,我開始著手為晚上做準備。一下做料理,一下去拿事先訂好的蛋糕。放學回來的美羽也從中途開始幫忙準備。

  今晚,我們要在家裡舉辦派對。

  是遲了一天的阿巧的慶生會──

  「嗯嗯!呃,那麼,就祝我們歌枕家親愛的鄰居,左澤巧值得紀念的二十歲生日,生日快樂~乾杯!」

  配合我的祝詞,三只香檳杯在桌子中央互碰,撞出悅耳的聲音。

  順道一提,為了配合美羽,杯子裡裝的是無酒精的碳酸飲料。

  「不好意思,還讓妳們特地幫我慶祝。」

  在擺滿沙拉、烤牛肉、披薩等派對食物的桌子另一頭,阿巧露出羞赧的笑容。

  「當然要慶祝啦,因為阿巧你早就已經像是我們家的一分子了。來,請用。」

  我將分好的料理遞給阿巧,他微微點頭接過。

  「謝謝妳特地為我準備這些料理,我真的好高興。」

  「這沒什麼啦,反正有很多都是買現成的。昨天你的家人才是為你盛大慶祝吧?」

  「我家只有出去外食而已。坦白說……能夠吃到綾子小姐親手做的菜比較讓我開心。」

  「哎呀,你就算誇獎我也不會有好處喔?」

  啊~真是的,阿巧這孩子……實在坦率得可愛。

  真希望他現在馬上成為我的女婿!

  「巧哥也已經二十歲了啊~真是不敢相信耶。」

  自顧自地夾沙拉來吃的美羽,狀似感慨地喃喃說道。

  「這麼一來,你以後犯罪就不會被匿名,而是會以真實姓名報導出來了。你可要小心喔,巧哥。」

  「是要小心什麼啦?我才不會犯罪哩。」

  「這很難說喔。因為像巧哥這種看似認真的傢伙,很多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妳要是再說那種失禮的話,小心我多出一倍的習題給妳寫。」

  「咦咦?什麼嘛,根本是濫用職權!不過話說回來,巧哥,為什麼你還要當我的家教老師?考試都結束了,已經不需要了吧!」

  「是我拜託他的啦。」

  我對不滿的美羽說:

  「美羽,妳是託阿巧的福,才能夠奇蹟般的以低空飛過的成績進到那所學校,所以只要一鬆懈,學業立刻就會跟不上。」

  「咦~怎麼這樣~」

  「小女不才,今後還請繼續關照了,阿巧。」

  「我明白了。我會嚴格指導她的。」

  「……噗~」

  相視而笑的我們,以及一臉不滿的美羽。

  「啊!對了,我想到了。」

  我從位子上站起來,自廚房深處拿出某樣東西。

  「鏘鏘!這是人家送我的葡萄酒!」

  得意地高舉之後,我把酒瓶放在餐桌上。

  「呵呵呵,這是前陣子一起工作的作家送我的。喏,阿巧,不嫌棄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喝,作為你滿二十歲的紀念?」

  「呃……可以嗎?那瓶酒好像很貴。」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很少一個人喝,這酒擺著也是擺著。」

  我雖然不討厭酒,卻不是會獨自晚酌的類型。

  況且在女兒面前一個人喝得醉醺醺的也很難看嘛。

  「如果阿巧你肯陪我一起喝,我會很開心的。」

  「……既然這樣,那我就不客氣了。」

  阿巧喜孜孜地點頭。太好了太好了,難得有這種高級貨,當然要大家一起分享啦。

  我用開瓶器拔出軟木塞後,將酒倒入準備好的玻璃杯中。紅色液體和空氣混合,馥郁的花香味一下子擴散開來。

  「哇,好香的味道。真不愧是昂貴的葡萄酒耶。」

  「唔……好好喔,都只有媽媽和巧哥可以喝。」

  美羽地鬧脾氣似的鼓起臉頰。

  「喏,媽媽,可以也給我喝嗎?」

  「不行,妳還只是年紀輕輕的女高中生,頂多只能聞聞香氣。」

  「小氣鬼。給我喝一點又不會怎樣。」

  「不行就是不行。最近啊……這方面的規定真的非常嚴格呢。就算是搞笑,也不准出現未成年飲酒的場景。所以,好比硬是提高角色年齡,或是讓角色光聞味道就醉了等等,製作方也得花上不少心思……」

  「別說那麼多了,給我喝啦!」

  無視我這個出版業界人士不小心吐出的牢騷,美羽從椅子上站起來,伸手抓住我手裡的玻璃杯。

  「妳做什麼啦?美羽……」

  「一口,只要一口就好。」

  「不行!妳快放手。」

  「……妳們兩個,小心──」

  「「啊!」」

  我和美羽互相搶奪的玻璃杯大大地傾倒。

  裡面的液體就這樣灑在試圖勸和的阿巧身上。

  由於葡萄酒華麗地當頭澆下,阿巧到盥洗室去洗臉洗頭。我把打掃客廳的工作交給美羽,自己則去準備毛巾。

  「阿巧,這個給你用。」

  「謝謝。」

  「……抱歉喔,都是我們不好。」

  「別這麼說。那只是意外,請不要放在心上。」

  阿巧溫柔笑答。他真是個好孩子啊~

  「你要是在意,也可以沖個澡喔?反正我家有之前你來過夜時留下的衣服和汗衫。」

  那是美羽快要考試前的事情。當時阿巧以「集訓」的名義,在我家住了大約一星期,對美羽進行最後的加強指導。不過他家就在隔壁,所以還是不時有回去啦。

  「既然如此……」

  惡作劇的念頭突然湧現,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要和我一起洗嗎?」

  「咦?」

  果不其然,阿巧滿臉通紅地做出很棒的反應。

  「就當作是把葡萄酒灑在你身上的賠罪,我來替你刷背吧。」

  「妳、妳在說什麼啊……」

  「呵呵呵,你何必那麼害羞呢?我們以前不是也一起洗過澡嗎?」

  「那……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見到阿巧困窘至極的模樣,我嘻嘻笑著。

  「呵呵呵,抱歉抱歉,我是開玩笑的,你別當真。」

  「……拜託不要捉弄我啦。」

  「那我去拿換穿的衣服。你等一下喔。」

  我離開盥洗室,打開走廊上的衣櫥。呃,記得是放在這附近……找到了找到了。

  「阿巧,這件衣服可──呀!」

  打開更衣間的門,我發出小小的尖叫聲。

  在我眼前──阿巧正好脫下了髒掉的襯衫,上半身赤裸。纖細卻經過鍛鍊的男性肉體躍入我的視野。

  「啊……對、對不起。」

  「別、別這麼說,我才應該為了突然開門道歉。呃……我、我把衣服放這裡喔!」

  把衣服放在旁邊的架子上後,我逃也似的關上更衣間的門。

  「……唉。」

  背靠著門,我嘆了口氣。

  羞恥心散去之後,湧上心頭的是些許自我厭惡感。

  居然只是看見男人的上半身就害羞……我是少女嗎?明明已經老大不小了,還做出國中女生般的反應,真是有夠丟臉。「呀!」什麼「呀!」啊,又不是看見下半身了。

  啊啊──不過……

  該怎麼說呢……那真的是男人的裸體呢。呃,不是啦,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那果然是結實健美的青年身材。

  理所當然的,不是可以和我一起洗澡的年紀。

  那個可愛得不得了的鄰居少年,已經長成可以喝酒的成年男性了。

  阿巧換好衣服後,我們繼續舉行派對。

  三人一起享用料理,最後還吃了我親手做的蛋糕。一轉眼,三小時就過去了。

  「時間這麼晚了啊。」

  我一邊喝酒,一邊眺望牆上的時鐘。時間已經超過十點。餐桌上的料理大致都掃光了,只剩下下酒用的起司和餅乾。

  美羽已經回房間睡覺了。她在派對上說了句「感覺好睏」就中途退場。儘管滴酒未沾,但或許是酒味讓她醉了也說不定。

  客廳裡只剩下我和阿巧二人──

  「你不回去沒關係嗎?」

  「沒關係,反正我沒有門禁。而且我有事先告訴家人,今天搞不好會在這裡過夜。」

  「哎呀,是嗎?那你就再陪阿姨一下吧。」

  這麼說完,我在阿巧的玻璃杯中倒入葡萄酒。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啊,不過你要小心別喝太多喔。我沒有要勉強你喝的意思。」

  「沒問題啦,我的酒量還滿好的。」

  「喔,這樣啊。這麼說來……你在滿二十歲之前就喝過不少嘍?」

  「啊……呃,那個,剛才的話當我沒說。」

  「呵呵!知道了,我會當作沒聽到的。」

  兩人相視而笑。

  啊啊,心情真好,感覺好久沒像這樣喝醉了。這麼昂貴的高級酒,好像連讓人酒酣的方式都特別優雅呢。

  「唉……總覺得好難相信喔,沒想到我居然會有像這樣和阿巧一起喝酒的一天。」

  我轉動著玻璃杯中的葡萄酒一邊眺望,話自然而然地從口中吐了出來:

  「人一旦上了年紀,時間真的就感覺過得好快喔。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變得愈來愈像大嬸了。」

  「……綾子小姐才一點都不像大嬸呢。」

  「沒關係啦,你不用勉強說那種客套話。」

  「這才不是客套話!綾子小姐非常漂亮、溫柔,又有著成熟的魅力,所以……呃……」

  可能是說到一半害羞了,阿巧面紅耳赤。我則是既開心又害臊,有種全身發癢、好難為情的感覺。

  「呵呵,謝謝你,就只有阿巧會對我說這種令人開心的話。最近美羽那孩子老是把我當成大嬸看待,真受不了。」

  發完牢騷後,我喝了一口葡萄酒。水果香氣在整個口中擴散,連我也感覺得出自己的情緒愈來愈嗨了。

  「喏,阿巧,我問你。」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問道:

  「你……有女朋友嗎?」

  「……!怎、怎麼突然這麼問?」

  「有什麼關係嘛,我們來聊戀愛的話題啦,戀愛的話題。」

  唔嗯,感覺我好像完全變成一個醉醺醺的大嬸了……雖然有點自我厭惡,不過機會難得,還是來聊聊私人話題吧~

  「怎麼樣,阿巧?告訴阿姨實話嘛。」

  「沒、沒有啦。」

  在我定睛注視詢問下,阿巧滿臉羞澀地回答,然後像是要掩飾害羞般,一口將葡萄酒飲盡。

  「……坦白說,其實我從來沒交過。」

  「咦?是、是嗎?」

  出乎意料的事實讓我有些訝異。

  見狀,阿巧露出了受傷的表情。

  「拜託反應不要那麼大好嗎……」

  「啊……抱、抱歉喔。我不是在恥笑你,只是有點驚訝而已……因為,阿巧你看起來很搶手啊。」

  「我才不搶手呢。」

  「騙人……你既善良又會讀書,外型也很帥氣。高中時還在游泳方面表現得很活躍,不是嗎?」

  「雖說表現活躍,頂多也只有打入縣大賽的程度。不過……我在縣大賽中獲得冠軍時……確實有幾個女生對我做出類似告白的舉動。」

  「看吧,果然很搶手。你難道沒有想要和她們交往嗎?」

  「唔嗯……因為總感覺不太對。」

  「是喔,原來如此。那麼,阿巧──你有喜歡的人嗎?」

  「咦……?」

  「你現在沒有喜歡的人嗎?就算沒有女朋友,也總該有在意的對象吧?」

  「這、這個嘛……」

  阿巧顯然詞窮了,感覺非常緊張。

  哎呀呀,瞧他這個反應……

  「啊~果然有。你雖然沒有女朋友,但是有喜歡的人。」

  「……!」

  「呵呵呵,也是啦~既然是身心健全的男孩子,當然會有喜歡的人啦。我問你,那個人是誰?告訴阿姨一個人就好。」

  「呃,這……」

  「阿巧,你該不會──單戀對方很久了吧?」

  「──!」

  我姑且試著套話,結果得到了顯而易見的反應。

  果然沒錯!

  那個人肯定是美羽!

  阿巧果然……喜歡我家女兒啊!

  呀!太棒了、太棒了!我現在心情好嗨啊!

  「你至今沒有和誰交往過,是因為喜歡那個人的關係嗎?」

  「呃……是、是啊。」

  阿巧一臉羞赧,卻十分肯定地點頭。

  「我……一直很喜歡那個人……完全無法想像和她以外的人交往。」

  太棒了!

  阿巧超級純情的。

  啊啊,怎麼辦?我光是聽這些,心臟就怦通怦通地狂跳了!

  「你、你難道沒有想過要告白嗎?」

  「……因、因為我不想造成對方的困擾,也擔心會破壞現在的關係──而且……」

  「而且?」

  「我有點在意年齡差距的問題……啊不對,我個人完全不在乎,只是我擔心對方也許會在意這一點。」

  年齡差距……啊啊,原來如此。

  因為美羽和阿巧差了五歲嘛。學生之間的戀愛,相差五歲說不定就算差很多了。

  「你放心啦,阿巧。」

  我說道:

  「只要有愛,年齡差距根本不是問題。」

  「綾子小姐……」

  「還沒告白就放棄,這樣不是很無趣嗎?不向對方表達心意就不會有開始。再說,對方搞不好會在你磨蹭時被其他男人搶走喔?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我……我不想要那樣。」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了,阿巧。」

  大概是醉了的關係,我講得一副自己很懂的樣子。阿巧的表情依舊流露出迷惘和糾結的情緒──所以,我要說出來。

  我要──全力聲援他的戀情。

  「對自己有信心一點。你沒問題的,阿巧。我很清楚,你是個帥氣溫柔,非常優秀的男孩子。所以……你不妨鼓起勇氣,試著往前踏出一步吧?」

  「鼓起勇氣……──!」

  隨後……

  阿巧猛地站起身。

  用蘊藏著熱情的雙眼──彷彿甩開一切迷惘和糾結的眼神,直直地凝視著我。

  「綾、綾子小姐……!」

  大概是太緊張了,他的音調變得有點尖,但我仍深切地感受到他的認真。

  「我……我有一件事,一直、一直想要告訴綾子小姐。」

  「告、告訴我?」

  他想對我說什麼呢?

  啊,是這樣啊。

  八成是──請把令嬡交給我之類的!

  哈哈,也就是說,他打算在向我女兒告白之前,先知會我這個做母親的。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的確很像阿巧忠厚老實的作風。

  好啊好啊,我會立刻答應你的。應該說,我反而還想主動低頭拜託你照顧我女兒呢。

  「……其實,我本來打算再過一陣子……等我找到工作,能夠自己賺錢之後再開口。但我還是決定現在說,因為我已經忍不下去了……況且我實在無法忍受由於自己動作太慢,讓喜歡的人被其他男人搶走……!」

  然後──

  阿巧開了口。

  以雙眸閃爍著不安,卻心意已決的男人神情,開口說道。

  說出即將改變我們關係的關鍵性話語──

  「綾子小姐,我一直都很喜歡妳。」

  「………………」

  ………………

  …………

  ……

  咦?

  奇怪……?我是不是聽錯了?

  「阿、阿巧……?討、討厭啦,你是不是喝醉了?你、你搞錯了喔。你完全搞錯最重要的事情了。」

  「呃……搞、搞錯了?」

  「因為你剛才……說你喜、喜歡我……」

  「……?那句話一點都沒錯啊。」

  阿巧神情嚴肅地回答。

  嗯?呃……奇怪?咦咦?

  等、等等。先等一下……咦?咦?咦?

  無視陷入輕微恐慌的我,阿巧以認真的眼神繼續說:

  「我喜歡的人……是綾子小姐。我一直……從十年前開始,就一直只喜歡妳一人。」

  「…………」

  醉意──頓時退去。

  然而全身卻不知為何熱了起來。這搞不好是第一次有男人當面對我說「我喜歡妳」。心臟狂跳不止,思考迴路像是產生過熱現象般快要停止運轉。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真是讓人一頭霧水。

  混亂到極致的我──在心中如此吶喊。

   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

  隔天早上──我睡過頭了。

  「……嗯……啊……七點半啊……呃,咦咦咦咦咦?」

  我把手伸向枕頭旁的手機,看了顯示時間後大吃一驚。我立刻從床上跳起來,急急忙忙地衝下樓。

  糟糕,太糟糕了。

  身為主婦居然七點半才起床,簡直失職。

  因為七點半──是我女兒必須出門的時間啊!

  「啊啊~~……怎麼辦、怎麼辦?得做早餐,還有便當……啊啊不對,應該先叫美羽起床才──」

  「──啊。媽媽,早安。」

  當我懷著絕望的心情來到樓下時,美羽正好從客廳走出來。

  「妳終於起床啦。」

  「……美羽,抱、抱歉,我現在馬上做早餐……」

  「不用啦,我已經隨便吃過榖片了。」

  美羽滿不在乎地說。她好像已經吃過早餐了。

  仔細一看,她已經換上制服,髮型也已梳理整齊,肩上掛著學校書包。

  一副隨時都能出門的模樣。

  「我昨天因為比較早睡,今天很早就醒來了。啊對了,午餐我會隨便買東西吃,妳不用擔心。」

  「……這樣啊。抱歉喔,明天起我一定會好好幫妳做飯的。」

  「沒關係啦。不過話說回來,媽媽會睡過頭還真稀奇耶。妳昨天和巧哥有喝到那麼晚喔?」

  「……!」

  一聽到阿巧的名字,我全身頓時變得僵硬無比,原本昏沉沉的腦袋也感覺一下子清醒過來。

  「這、這個嘛……好好、好像也還好……」

  聲音顫抖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眼神也不住游移。

  其實我們並沒有喝到那麼晚。

  上床時間是一如往常的十一點左右。

  可是──上床後我完全睡不著。

  一直在被窩裡苦悶地懊惱個不停。

  ──我喜歡的人是綾子小姐。

  睡前收到的衝擊性告白……認真嚴肅的告白一直在我腦中盤旋不去──

  「……媽媽,妳怎麼了?妳臉好紅,不要緊吧?」

  「咦咦?」

  我急忙觸碰臉頰,發現臉燙得連自己都嚇一跳。

  「該不會是發燒了吧?要我去拿體溫計嗎?」

  「我、我沒事!真的不要緊!」

  「沒事就好──啊!巧哥,早安~」

  原本陷在昨夜的混亂中的腦袋瞬間回過神來。門鈴在不知不覺間響起,女兒的青梅竹馬似乎一如往常地來接她了。

  「早啊,美羽。」

  隨後,阿巧面向我。

  「……早、早安,綾子小姐。」

  他的語氣顯然十分緊張,表情也有些僵硬。不知道是覺得尷尬,還是覺得難為情?

  然後我也──體會到腦袋一片空白的滋味。明明是幾乎每天都會見到的面孔,如今卻無法直視那張臉。

  「早、早早、早安,阿巧……啊!」

  想起我此刻的模樣,羞恥心一口氣湧了上來。剛起床的睡衣打扮,頭髮也亂糟糟的。我連忙用手試圖把頭髮梳理整齊。

  「對、對不起喔!讓你見到我這麼邋遢的模樣……!」

  「……媽媽,妳在慌張什麼啊?妳不是經常讓巧哥看見妳穿睡衣的樣子嗎?」

  被美羽這麼冷冷地吐槽,我這才赫然驚覺。像是阿巧來家裡過夜時等等,早就讓他看過好幾次我的睡衣打扮了。不僅如此,他也看過我的素顏,因為之前他曾經叫我起床。

  唔、唔哇~~好丟臉!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為什麼會做出這種青春期少女般的反應?

  比起睡衣打扮,覺得睡衣打扮很丟臉的我才真是羞恥。

  這麼一來,簡直就像……

  我突然把阿巧當成男人看待了一樣──

  「──美羽,不好意思,妳先走好嗎?」

  不顧滿心困惑又混亂的我,阿巧這麼說:

  「我有些話想跟綾子小姐說。」

  「嗯?喔,好啊。」

  儘管露出狐疑的表情,美羽卻沒有特地追問,穿上鞋子後就獨自走出玄關。

  門關上了。

  只剩下我倆獨處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氛充斥現場。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

  「妳睡過頭了嗎?」

  阿巧開口。

  「好難得喔,綾子小姐居然會睡過頭。」

  「是、是啊……因為我昨晚有點睡不著。」

  「……我昨天也完全無法入眠。」

  這麼說完,阿巧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我。

  以和昨天一樣,認真到令人害怕的眼神。

  「綾子小姐,我──」

  「沒、沒關係!我明白,我全都明白!」

  我無意識地拉高音量。

  像是要打斷對方的話──拒絕讓他再說下去一樣。

  「昨、昨天的事情,我會當作沒聽過的!」

  「咦……」

  「所以……阿巧你也一點都不用放在心上。是、是那個對吧?是因為喝醉的關係吧?所以你才會……一時變得有些失常,對不對?我懂……我全都懂。」

  「綾子小姐……我……」

  「忘、忘了吧。我們彼此都把昨天的事情全部忘了吧。沒事的、沒事的……阿姨我已經是一把年紀的大嬸了,又不是會把酒席間的話當真的小孩子──」

  「綾子小姐!」

  態度強硬的巨大聲量令我不禁渾身一顫。

  「妳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阿巧──一臉遺憾,露出好像在生氣,又彷彿感到悲傷的那種表情。

  「昨天,我……確實有點醉了,情緒也變得莫名高漲。老實說……我的確是藉著酒膽,衝動說了那些話。」

  「可是──」阿巧接著說:

  「我說的全是事實。」

  「……!」

  「我一直都很喜歡綾子小姐。一直、一直都是……」

  阿巧說道。

  宛如閘門大開般不停地說下去。

  說出向我表達心意的話語──

  「我知道在綾子小姐眼中,我可能只是一個靠父母養的小鬼頭,所以好幾次都想過要放棄……可是,我果然還是喜歡妳。我是認真想要和妳交往的。」

  「阿巧……」

  「妳不用現在馬上答覆我……不過,如果妳願意考慮,我會非常高興。」

  那麼──我走了。

  語畢。

  他走出玄關。

  我則是當場虛脫地癱坐在地。

  「……他是認真的。」

  好像不是在開玩笑。假使昨天的告白是玩笑話──是趁著酒興做出的搞笑,那麼我雖然會感到遺憾,但是說實在話,我還是有點希望那不是真的。

  所以──我才會幾乎無意識地想要當成玩笑話帶過吧。

  還說出「彼此都忘了吧」這種話。

  然而……

  他的誠懇、他的熱情──不允許我狡猾地逃避。

  面對那份好比決心背水一戰的真摯,我不得不去正視。

  正視左澤巧真誠的愛意──

  「阿巧……是真的喜歡我……一直、一直都喜歡著我、單戀著我……嗚嗚~啊~唔哇~啊~~!」

  儘管穿著睡衣在玄關抱頭哀號的模樣極度可恥,但我的腦袋已經滿到快要爆炸,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我該怎麼辦啊~~?」

      ♠

  「巧,起來了啦。」

  肩膀被搖晃的我赫然驚醒。

  經濟系教學大樓102號教室。

  系上必修的近代經濟學──我好像在課堂上不自覺地睡著了。我急忙抬起頭,卻已不見教授的身影,學生們也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

  「慘了……」

  「我大致記下重點了,要影印嗎?」

  「啊~抱歉。你幫了我大忙。」

  「不用客氣啦,反正我平常也老是受你照顧。」

  聰也露出可愛的笑容這麼說。他遞給我的摘要裡用可愛字體記錄了課堂的重點。

  梨鄉聰也。

  個子嬌小,體型纖細,長相稚氣得說是國中生也不為過,留長的頭髮在腦後綁成一束。

  實在很難想像他和我同年。

  服裝則是感覺相當時髦,連飾品之類的小物也充滿品味。明明是男人──這麼說或許有些過時,不過他手上還塗了深色的指甲油。

  簡單來說,就是個長相可愛、時髦有型的帥哥。

  他是我在大學認識,就讀同系的朋友,現在也參加同一個專題研究小組。因為我們選的課幾乎一樣,經常會一起行動。

  「不過還真稀奇耶,你居然會上課打瞌睡。」

  「因為我昨天沒什麼睡。」

  「喔?昨天有那種難到非得熬夜完成的習題嗎?」

  「不,不是習題的關係。」

  「這麼說來……你又在煩惱鄰居媽媽的事情了?」

  「……!」

  「喔,好像被我說中了耶。」

  聰也扭曲他那張娃娃臉,露出不懷好意的奸笑。

  「巧,你真的很好懂耶,感覺是個絕對不會劈腿的人。」

  「……你很煩耶。」

  一邊沒好氣地回嘴,我們離開教室前往學生餐廳。

  中午時段的學生餐廳人潮洶湧。

  我們購買餐券,排隊點餐。我點了咖哩,聰也點了夏威夷漢堡排飯,隨後找了空位坐下。

  「──咦?不會吧……你說出來了?真的假的?」

  聽了我的話,聰也驚訝得目瞪口呆。

  我對綾子小姐的感情──這十年來一直暗戀鄰居媽媽的事情,我之前就已經告訴他了。

  以前我們兩個在家喝酒時,我不小心說溜了嘴。

  「是喔~耶……唔哇~天哪,感覺有點想笑。」

  「……笑什麼笑啊,我可是很認真的。」

  「我知道啦。但是,抱歉,我現在心情好嗨。因為我的好麻吉終於讓長達十年的戀情往前邁進一步了。」

  聰也難掩興奮之情。可惡,居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唉。

  總覺得──還是好不敢相信。

  我居然會開口告白,簡直不可思議。現在光是回想起來,我就難為情得快死了。

  毫不後悔──能夠這麼說是很帥氣。然而坦白講,我後悔了,而且是十分後悔,相當後悔。昨天晚上,我上床後心裡一直覺得好苦悶,不停想著好希望能將時間倒轉。

  因為昨天,我跨越了那條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的線──

  「原來你真的喜歡她啊。」

  聰也望向遠方,用感佩的語氣說道。

  「怎麼?難道你一直都不相信我?」

  「這個嘛,我並不是在懷疑你……只是很難相信你會單戀比自己大十歲,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馬的媽媽長達十年。」

  「…………」

  這──也難怪他會這麼想了。

  愛上青梅竹馬的媽媽這種事情,就日本這個國家的常識來看,恐怕並不尋常。

  這一點我很清楚。

  儘管心知肚明──我仍喜歡了綾子小姐十年。

  始終希望能夠與她交往。

  「是怎樣?是因為你十歲時和綾子小姐一起洗澡,見到了她的裸體,才喜歡上她嗎?」

  「才、才不是哩。不要把人說得像變態一樣。」

  「但是你們確實一起洗過澡吧?」

  「…………」

  的確是有。

  一起洗澡時,我徹底看光了她的裸體。

  綾子小姐也因為對當時只有十歲的我完全不抱戒心,在我面前毫不遮掩……拜此之賜,我連不該看見的部位也全看見了。

  「因為忘不了十年前的裸體,直到現在還愛著對方……巧,你可真變態啊。這也算是某種跟蹤狂了。」

  「……少囉嗦。我喜歡上她又不只是一起洗澡的關係。」

  不過──可悲的是,我也無法否認自己的確在一起洗澡時,突然意識到她是個女人。

  但是,不僅如此。

  光憑這一點不足以解釋。

  這十年來的單相思,絕非三言兩語可以道盡。

  「不過,就某方面而言你也真夠厲害,居然能夠對其他女人不屑一顧,十年來只單戀一名女性。看來變態和純情說不定只是一線之隔。」

  聰也用頓悟似的語氣繼續說:

  「覺得朋友那位年輕美麗的媽媽充滿魅力這種事情,其實我倒不是不懂。明明自己的媽媽看起來就是個大嬸,卻感覺別人的媽媽莫名性感,老實說這種經驗我也有過──不過,那種想法到頭來只是孩童時代特有的幻想,一般來說很快就會清醒了。」

  「…………」

  「你卻直到二十歲都懷抱著那份幻想。花了那麼長時間熟成,就算是幻想,大概也會變成真的吧。」

  一邊用難以判斷究竟是敬佩還是瞧不起人的口氣這麼說,聰也把手伸向我的頭。

  「無論如何,能夠表達心意真是太好了。告白的事情真是辛苦你。了不起、了不起,讓我來好好誇獎你吧。」

  「……煩死人了,手拿開啦。」

  我甩開他試圖撫摸我的手。

  「可是話說回來,只敢藉著酒膽告白,這樣實在有點遜耶。」

  「唔!……果、果然是這樣嗎……」

  最讓我後悔的就是這一點。

  告白這種事,可能還是得講究情境吧。

  「……綾、綾子小姐也有不對的地方啊。還不是因為她擺出戀愛導師的姿態,說什麼『既然有喜歡的人,就得向對方表達心意才行』……我才會一下子情緒高漲……」

  「恐怕是因為她作夢也沒想到你喜歡的人是她吧。我想她心裡一定非常震驚。」

  「……應該吧。」

  從她昨晚和今天早上的態度,我可以深深感受到綾子小姐的錯愕與驚慌。

  無論如何,她之前似乎完全沒有察覺我對她有好感。

  「我開始……對她感到抱歉了。畢竟因為我的告白,她的心中可能會產生一些不好的感受。」

  「告白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啊。」

  聰也狀似很懂地說。

  「鼓起勇氣說出心意,向對方告白……世人普遍把這種行為當成美德看待,但實際上只是自顧自地朝人際關係投出炸彈而已。如果成功也就罷了,假使失敗,便等於是把對方無端捲入這場事故當中。不只是告白的人,拒絕的人內心也會承受很大的壓力,有的人甚至還會因為拒絕對方而受傷。」

  這番毫不留情的話令我極度沮喪。

  聰也說的一點都沒錯。

  我所投出的,是一顆好大好大的炸彈,是將現有的人際關係炸得片甲不留,只是用告白二字加以美化的殺傷性武器──

  我和綾子小姐大概再也回不去原本的關係了。

  即使她拒絕我的告白,跟我說「我們保持以往的關係吧」,恐怕也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對我微笑──單純把我當成女兒的青梅竹馬看待了。

  我只顧著宣洩自己的情緒,卻粉碎了兩人之間累積超過十年的關係──

  「巧的未來會如何,只能看綾子小姐怎麼回答了。」

  「就是啊……」

  我還沒有收到答覆。

  不,或許應該說我是出於恐懼而延後得到結論比較正確。無論是昨天還是今天早上,我都沒有問出答案就逃走了。雖然說出「妳不用現在馬上答覆我」這種看似從容的話,但其實才不是那樣,我只是害怕聽見答案而已。

  然而,一直拖延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深深地吐息。

  藉酒壯膽,衝動告白──若說自己不後悔是騙人的。然而,其實我也早已做好了一些心理準備。

  我想,我和她遲早都會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態。

  早就快到極限了。

  無論是繼續單戀這件事──還是對方心裡完全沒有我這件事。

  不被喜歡的女人當成男人,而是一直當成小孩子看待這件事,早就令我空虛、哀傷、懊惱、難受得無法忍受。

      ♥

  那一天,我幾乎無心工作和做家事。

  即使試著集中精神,想把一切給忘了,那件事卻怎麼也不肯從我腦中消失。阿巧的告白一在我腦中浮現,腦筋就會變得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

  我究竟有多少年沒被男人告白了呢?

  雖然我在學生時代的確曾被告白過幾次──可是……

  那麼認真又嚴肅的告白,在我的人生裡還是頭一次遇到。

  阿巧的心意清晰地傳達而來──正因如此,我才會頭昏腦脹,困窘不已。

  「我回來了~媽媽,今天晚餐吃什──咦?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何時回來的美羽見到客廳淒慘的模樣後發出驚呼。洗好的衣服摺到一半就擱著,吸塵器扔著沒收,筆電和資料也四處散落。所有的一切都在做到一半的狀態下靜止。

  雜亂無章的房間。

  簡直就跟我現在的心情一模一樣──

  「媽媽,妳怎麼了?這是什麼情況?」

  「……啊啊,妳回來啦,美羽。天啊……已經這麼晚了。」

  癱在沙發上的我勉強拖著身體站起來,望向時鐘,時間已經超過五點了。我明明只是想休息一下,結果卻悶悶不樂地沉思了整整三小時。

  「抱歉喔,我馬上收拾。還有……今天晚餐可以吃外食嗎?我完全沒有準備。」

  「好是好……不過妳沒事吧,媽媽?妳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看妳從早上就怪怪的。」

  「沒、沒事啦。真的沒什麼……」

  隨口搪塞了一下,我開始收拾摺到一半的衣服。

  「……妳是不是和巧哥發生什麼事了?」

  美羽神情狐疑地問道。我頓時一驚,抱在懷裡的衣服全掉在地上。

  「咦?……妳、妳、妳怎麼會……?」

  「因為我看你們兩人今天早上都怪怪的……昨天晚上我睡著後發生了什麼事?」

  「什、什什、什麼也沒發生!怎麼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啊哈哈,妳這孩子說話好奇怪喔……啊哈、啊哈哈~」

  我一邊拚命打馬虎眼,一邊走向冰箱拿飲料。

  緊張和焦慮讓喉嚨乾得不得了。

  「該不會──」

  美羽說道。

  以稀鬆平常的口吻,說出衝擊性十足的話來。

  「他向妳告白了吧?」

  「──!──好痛!」

  驚愕,接著是猛烈撞擊。

  我因為過於慌張,一頭撞上冰箱。

  發出好響亮的一聲「叩」。

  「~~!好、好痛~……」

  「果然是這樣。」

  美羽對按著額頭蹲下的我嘆道。

  「不、不不、不是、不是的!我剛才並不是因為慌張──」

  「這樣啊、這樣啊,他終於告白啦。」

  「──那只是給予頭部撞擊的健康法……咦?」

  「哎呀~拖得可真久耶。」

  「等、等一下,美羽……先、先等等喔。咦,奇怪?呃,所以說……」

  我整個人極度混亂。

  等一下、等一下,美羽那副冷靜的態度是怎麼回事?和我的對比也太強烈了。為什麼她一點都不驚訝?阿巧可是向我告白了耶!說他喜歡我耶!

  這應該是一件大事吧?

  難不成──

  「……妳早就知道了?」

  「妳是指……巧哥喜歡妳這件事?」

  「唔,嗯……」

  好、好丟臉!

  重新聽到這句話,還是覺得超級丟臉!

  尤其那句話是出自女兒之口,更是羞恥到極點了!

  「與其說我早就知道,應該說很難不發現吧?畢竟巧哥那個人這麼好懂。啊,不過妳這個最關鍵的當事人好像完全沒有察覺。不僅如此,妳還嚴重誤會巧哥喜歡我。」

  「……!」

  「真是的,真不知該說妳是遲鈍,還是神經大條。」

  「可、可是……」

  在女兒冷眼瞪視下,我拚命反駁: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那種事情。我和阿巧的年紀差了超過十歲耶?看在阿巧眼裡,我八成已經是大嬸了……只是一個住在隔壁的老阿姨……」

  ……講著講著,我自己都不禁感到悲哀。

  不過這是事實。

  現在的我,在年輕人眼裡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大嬸。就連我自己二十歲左右時,也覺得三字頭=大嬸。

  所以──我作夢也沒想到。

  自己居然會成為比我小超過十歲的男生的心儀對象。

  「這個嘛,雖然在我看來,媽媽就只是個普通的大嬸,但看在巧哥眼裡似乎並非如此。」

  美羽的這番話似乎在安慰人,又好像沒有。

  「就算年齡有差距,只要有愛就不成問題,不是嗎?」

  「這……」

  這句話我也和阿巧說過。

  沒想到一時衝動說出來的話,居然會反過來刺中自己。

  「……我一直以為阿巧喜歡的人是美羽。」

  「我說過好幾遍,那是媽媽妳誤會了。」

  「可是阿巧每天都來接妳……」

  「是因為他想見媽媽吧。」

  「他還非常熱心地指導妳考試升學……」

  「是因為媽媽妳拜託他吧。」

  「……我、我重感冒臥病在床時,他還為了減輕妳的負擔,不眠不休地照顧我……」

  「那不管怎麼想,都是為了媽媽吧。」

  「…………」

  被女兒語氣淡然地這麼一說,我只能沉默。

  奇怪?等一下。

  難道說……至今我以為是「出於對美羽的好感」的行為,其實全都是「出於對我的好感」?

  「……因為喜歡我,每天早上來家裡;因為喜歡我,也幫忙指導美羽考試,還在我感冒時照顧我……這是怎樣?阿巧真的那麼喜歡我嗎?」

  「我想應該是吧。」

  「咦……唔~啊~唔哇啊~~~嗯……」

  我徹底失去語言能力,只能蹲在地上發出意義不明的怪聲,整張臉燙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為什麼?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二十歲的男孩,會如此深愛著像我這樣的大嬸?

  「所以,妳打算怎麼辦?」

  美羽對快要被羞恥心殺死的我問道。

  「什麼怎麼辦……」

  「妳要和巧哥交往?還是不要?」

  「就、就算妳突然這麼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先說喔,妳不需要顧慮我。」

  一派輕鬆地說完後,美羽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發上。

  「我也已經十五歲了,才不打算干涉自己的媽媽跟誰交往。真要說的話,我反而──還想要聲援妳們。」

  「聲、聲援……?」

  「沒錯。妳要是跟巧哥結婚,我想我會很開心。」

  「結婚……?妳、妳在說什麼啊!」

  光是被告白這件事就讓我頭昏腦脹了,根本無法思考之後的事情。

  結婚。

  我和阿巧結婚……啊啊,不行、不行,不可以去想那種事!

  「因為我還滿喜歡巧哥的。」

  不顧心慌意亂的我,美羽以莫名愉悅的語氣不斷說出荒唐的話來。

  「儘管他不是我喜歡的男人類型,但是我很喜歡他這個人,覺得他確實有值得尊敬的地方。如果是巧哥,我應該願意喊他『爸爸』喔。不錯耶~有那麼年輕的爸爸,感覺超棒的。」

  「……夠、夠了,美羽,不可以嘲弄大人。」

  「我又沒有在嘲弄妳。」

  這時,美羽微微垂下視線,輕嘆一聲。

  先前輕浮的氛圍消失,語氣中多了些嚴肅感。

  「其實我也……應該說罪惡感嗎?總之就是稍微有那種感覺。對於妳因為我這個『外人』,犧牲了自己二十幾歲的青春年華這件事。」

  我頓時屏息。

  有種心臟被緊緊揪住的疼痛感。

  「像媽媽這樣的美女之所以沒有交往對象,說起來都是我害的吧?妳為了我犧牲自己的人生──」

  「──美羽,妳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開口了,而且語氣強硬。這話非說不可。

  唯獨剛才那番話,我必須予以否定。

  「我才沒有把妳當成『外人』……也完全不覺得妳害我浪費了自己的人生,反倒是──相反才對。妳知道自己帶給了我多少美好嗎……」

  聲音中充滿熱度。

  我的眼頭逐漸發熱,淚水感覺就快奪眶而出。

  「喏,美羽……妳還記得嗎?還記得妳第一次叫我『媽媽』那天的事情嗎……?那是我收養妳之後──」

  「啊~可以了、可以了。那種事情就不要提了。」

  美羽神情煩悶地揮手。

  那副冷淡的表情,簡直跟情緒激昂的我成反比。

  「我不想聽那種老套的感人故事。」

  「妳說什麼?」

  什麼叫做老套的感人故事?

  虧我剛才還想說出超級令人動容的話來!虧我本來還預計要用最美好的回憶故事掀起感動的風暴,最後再以母女熱烈的擁抱收場!

  「誰教妳最近只要一喝酒,就會哭哭啼啼地提起那件事嘛,我都已經聽膩了。」

  「唔……」

  「不過,犧牲二字或許是我用詞不當。即使沒有到犧牲那麼嚴重,妳應該也有因為顧慮我而迴避談感情吧?」

  「這、這個嘛……」

  說實話。

  這部分的確是有。

  由於我原本就不是那種會積極談戀愛和找對象的人,因此很難說如果沒有美羽,我就能夠找到好男人,跟對方在一起──但是,美羽的存在確實有可能讓本來就消極的我更裹足不前。

  「媽媽,我是真的把妳當成我真正的媽媽喔。」

  美羽說道。

  這句話雖然非常感人,她的情緒相較之下卻顯得平淡。

  「媽媽妳也把我當成真正的女兒對吧?」

  「是、是啊……」

  「既然如此,那妳應該明白吧?就跟妳『希望我能夠幸福』一樣,我也『希望媽媽能夠幸福』。」

  「…………」

  「我很高興妳總是優先替我著想。不過,妳是否也該為自己的人生著想了呢?」

  「…………」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該怎麼說……感覺被駁倒了。

  被再中肯不過的言論擊倒,發不出半點聲音。

  「妳、妳真的長大了耶,美羽……」

  我只能不服輸地這麼說。

  十五歲的女兒似乎已經成熟、明事理得超乎我的預期。身為母親,我既開心又感到可恥,心情萬分複雜。

      ♥

  假設被某人告白──假設有人對自己說「我喜歡妳,請跟我交往」,接著又說「妳不用現在馬上答覆我」。

  這種時候,我想多數人應該都會暫時不去跟對方見面。

  因為還沒給出答覆就和對方接觸,總覺得這樣不太厚道……更重要的是,感覺會很尷尬。

  在自己確實想出一個答案來之前,盡可能避免和對方見面,應該是被告白方應有的禮貌吧?

  可是……

  世上並非所有事情都能夠稱心如意。如果告白對象是平日就會碰面的人,彼此便得懷抱著尷尬、緊張的心情,繼續過著一如往常的生活。

  我和阿巧也是如此。

  畢竟再怎麼說──我們都是鄰居。

  無論告白的結果如何,往後的人生依舊會有許多交集。

  更何況阿巧現在每天早上都會來接我女兒。而我也已經拜託他當我女兒的家教老師了。

  然後今天──

  正是阿巧來當女兒的家教老師的日子。

  叮咚!

  不到傍晚五點──玄關的門鈴在比約定稍早的時間響起。

  「呃……啊,來了。」

  出聲回應的我──正在沖澡。

  我在打掃浴室時不小心切換錯水龍頭,蓮蓬頭的水從頭淋得我整身都濕了,於是我決定乾脆沖個澡。

  「不會吧……他已經來了?」

  虧我本來打算在阿巧來之前洗好的……為什麼他偏偏要在這種日子提早來呢?

  玄關那邊傳來「不好意思~」的熟悉說話聲。

  按門鈴的人果然是阿巧沒錯。

  「……美羽,喂,美羽!我沒辦法應門,妳去幫我……啊!對喔,那孩子去買東西了……」

  剛才美羽說「我去一下超商」就出門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我關掉蓮蓬頭,重新思考。

  怎、怎麼辦……?

  讓他一直等也不好意思。可是,即使如此……只圍著毛巾出去應門也好丟臉──咦?

  說到這裡。

  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情形。

  時間正好大約是一年前。當時阿巧也碰巧在我沖澡的時候來我家。

  以前的我是怎麼做的呢?

  一年前──

  「來了~歡迎你來,阿巧。」

  「啊,謝謝……咦?綾、綾子小姐?妳、妳那副打扮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喔,阿姨我穿得這麼隨便……因為我剛好在沖澡。」

  「就算是這樣……也不、不可以只圍一條毛巾啦……得好好把衣服穿上才行。」

  「呵呵呵!討厭啦,阿巧真是的,你在著急什麼啊?難道說……你興奮了?」

  「──!沒有啦,我……」

  「我開玩笑的啦,呵呵!像我這種大嬸的裸體,阿巧你這樣的年輕人才不會感興趣呢。」

  「這、這個……」

  「……呃,阿巧,你要是能幫忙把門關上,我會很開心的。不然被附近鄰居看見會很丟臉……」

  「啊!對、對不起!」

  沒、沒錯!

  就是這樣!

  一年前的我即使身處這種情境也絲毫沒有動搖,只是當成一格日常情景,輕鬆視之。

  既然如此──今天也要這麼做才自然!

  狀況明明和以前一樣,今天卻改變應對方式──刻意穿上衣服出去應門……這、這樣不就感覺好像我很在意他嗎!

  變得好像我因為被告白,便突然把對方當成男人看待一樣!

  這麼一來──該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我下定決心,把手伸向浴巾。

  「歡、歡、歡迎光臨……」

  「啊,謝謝──!」

  我用顫抖的聲音邊打招呼邊開門,結果只見阿巧驚呼一聲,整個人大大地往後仰。

  「綾、綾子小姐?妳、妳那副打扮是怎麼回事……?」

  阿巧的反應和以前幾乎相同,面紅耳赤,驚慌不堪。

  沒錯,他的反應完全沒變。

  變了的人是我──

  「抱、抱抱、抱歉!因、因為我正、正在沖澡!才會穿、穿得這麼隨、隨便……」

  焦躁和羞恥讓我結結巴巴,音調也不自然地提高許多。我想要模仿一年前的態度,結果卻辦不到。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為何我會如此地──難為情?

  裸著身體,只圍一條浴巾……也對,這樣當然會難為情了,畢竟毛巾底下是一絲不掛嘛!

  雖然一年前也覺得很丟臉──可是和現在的羞恥程度根本不能比。我感覺全身燃燒似的發燙,臉都快噴出火來了。

  我完全無法直視──阿巧的臉。

  糟糕,真是太慘了。

  和一年前不同。

  現在的我──已經完全將阿巧視為男人。知道對方是以何種目光看待自己後,還用這副模樣站在他面前,簡直讓人羞恥到了極點。

  啊啊。

  果然失敗了……不管怎麼想都徹底失敗。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這種行為完全就是個變態……咦,等一下喔?重新回想一下……之前我好像還有穿上內褲,並不是個沒穿內褲就跑到玄關應門的痴女。

  奇怪?

  莫非現在的我明明都一把年紀了,卻還做出丟臉得要死的事情來──

  「……不、不可以啦,綾子小姐……就算正在沖澡,女性也不能用這副模樣來應門……」

  阿巧對著在沒穿內褲的衝擊下渾身發顫的我,說出極其理所當然的中肯言論。

  「要是訪客是奇怪的男人,突然攻擊妳怎麼辦?」

  「討、討厭啦……你擔心太多了,阿巧。如果是像美羽那樣的年輕女孩倒是另當別論,才不會有人要攻擊我這種大嬸──」

  「才沒有那種事!」

  像是要打斷我的自嘲一般,阿巧語氣強硬地說。

  他隨即反手關上門,以平靜的語調說下去:

  「綾子小姐……才不是大嬸。我認為妳非常美麗,是一位十分具有魅力的女性。至少……這裡就有一個男人為妳興奮到想要襲擊妳。」

  「……咦?真、真是的,你在胡說什麼啦!」

  「對、對不起,說了那種話。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喜歡的女性正以這副模樣站在我面前。」

  「喜、喜歡……唔、唔唔唔……!」

  阿巧以既難為情又苦悶的眼神直直地凝視著我。被人以那種眼神注視……我整個人失去思考能力,羞恥心猛烈沸騰,腦袋都快變得不正常了。

  「那個,總、總之……我覺得妳以後最好別再用那副打扮來應門了。」

  「我、我知道啦。其實我並非不管對方是誰都會這麼做喔。因為知道按門鈴的人是你,我才會──」

  「咦?」

  「……啊!不不、不是的!我並沒有想要用性感裝扮把你迷得神魂顛倒的意思!」

  「沒、沒關係!我明白!」

  兩人混亂不已。我們彼此害臊得羞紅了臉,感覺連玄關的室溫都上升不少。

  唉……我究竟在做什麼啊?

  出於好強和愛面子的心態,沒穿內褲就跑來應門,結果被小自己好多歲的男孩子叮嚀要小心……身為大人,我真是太丟臉了。

  正當我陷入自我厭惡時……

  「我回來了~」

  像是要對我展開追擊一樣,去超商買東西的美羽回來了。她單手提著裝了冰淇淋的袋子。

  「奇怪?巧哥,你已經來了啊──等等,媽媽?妳那是什麼打扮?」

  「呃,這、這個嘛……不是的,這是……」

  「──哈哈~」

  美羽對著努力找理由的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看來你們兩位的關係已經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有了很大的進展呢。」

  「咦?」

  「那麼,我先回房間去了。家教時間開始之前,你們兩位請慢聊~今天就算不上課也沒關係喔~」

  「呃,啊……等、等等,美羽!」

  即使我拚命呼喊,美羽仍無視我的制止,逕自衝上二樓的房間。

  「怎、怎麼辦?那孩子完全誤會了。」

  「……不,我想她應該有察覺到發生了什麼狀況,只是故意裝作誤會罷了。」

  「是、是嗎……」

  我放鬆地吐了口氣。不對,冷靜想想,這哪能放心呢?居然被女兒撞見這種情況,還嘲弄了我一番……我這個做母親的臉都丟光了。

  「綾子小姐,妳該不會……把和我之間的事情告訴美羽了吧?」

  「我、我沒說……不過好像被她發現了……她似乎打從一開始就莫名察覺到了這件事。」

  「啊……這樣啊。也是啦,畢竟我這個人還滿好懂的。」

  阿巧面露苦笑。

  咦?你很好懂嗎?那麼,連你很好懂這件事都完全沒有發現的我,到底是有多遲鈍?

  「……嗯嗯!啊,呃……那麼,阿巧。」

  清清嗓子後,我開口了。

  盡可能保持冷靜的語調和態度。

  「既然你難得提早來了……在開始家教之前,我可以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時間?」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我說道。

  「兩個人單獨談談嚴肅的話題。」

  「……用那副打扮嗎?」

  「我、我會先換衣服啦!」

  我踏步上前反駁。這瞬間,我感覺到一陣風涼颼颼地吹進雙腿間。那裡冷靜是要幹嘛啦?

  「阿巧,你喜歡喝黑咖啡對吧?」

  「是、是的。」

  穿好衣服後,我用「Dolce Gusto膠囊咖啡機」準備飲料。

  和他面對面地坐在客廳的桌子旁。

  阿巧看來有些緊張。

  這也難怪。畢竟他被告白對象找出來,兩人單獨面對面。

  感受到他的緊張,我也變得更加緊張了。

  「那個……先、先來整理一下狀況吧。」

  在緊張的氣氛中,我下定決心開口:

  「阿巧……那個,你、你喜……喜、喜歡我,對吧?」

  「──!這、這話來得還真是突然……」

  阿巧一臉難為情地用手遮住嘴巴。看樣子,那似乎是他害羞時的習慣動作,真是新發現。看來雖然我們往來大約十年了,我對他依舊有許多不了解的地方。

  我以前都不知道。

  一直都不曉得。

  阿巧告白時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是的。我、我喜歡妳。」

  表情雖然很不好意思,阿巧卻仍直視著我這麼回答。說完之後,他又難為情地遮住嘴巴。

  「拜託不要讓我說出來啦……」

  「抱、抱歉。呃,那個,為了謹慎起見,又或者該說是進行最後確認。」

  我語無倫次地接著說:

  「那麼……具體而言,你想要怎麼做?」

  「具、具體而言……?」

  「儘管我已經知道你喜歡我了──不過我想知道你接下來有什麼具體的想法。」

  「這個嘛……」

  阿巧欲言又止一會後,以認真的眼神注視著我。

  「我、我想認真地和妳交往。當然,是基於將來……要和妳結婚的前提。」

  「結婚!」

  遭到出乎意料的字眼迎面直擊,我不禁愕然。

  「你、你在說什麼啊,阿巧……」

  「……對不起。說得也是呢,像我這樣的大學生說什麼要結婚,實在太不自量力了。」

  「啊啊,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我不是在嫌棄阿巧你怎麼樣。」

  我之所以驚訝,並非出於「也不想想自己還在靠父母養,居然敢談什麼結婚」的想法。

  「阿巧,你應該知道吧……?我……和你可是差了十歲以上喔?」

  「我、我知道。」

  「而且……我還有美羽喔?我雖然未婚,卻是個有孩子的單親媽媽……」

  「這一點我當然清楚。所以,如果綾子小姐允許……我希望將來能夠和妳一起,把美羽當成女兒撫養長大。我一直很希望綾子小姐、美羽、我,我們三人能夠成為一家人。」

  「…………」

  「正因為如此,我之前才會打算至少等找到工作之後再告白…………」

  「…………」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愈是聽他說,我就愈深刻感受到他的認真。告白這件事本身或許很衝動,但阿巧似乎一直都是以超乎預期的認真態度在思考和我的將來。

  他那一本正經的專情態度──令我的心澎湃不已。

  身為一個女人,我不由得覺得這樣的他好惹人憐愛。

  ……啊啊嗯,真是的,是怎樣?這孩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有辦法說出這麼讓人難為情的話來?他到底有多喜歡我啊?

  居然一直在思考和我的將來──嗯?

  奇怪?等一下喔。

  一直?

  「那個,阿巧……我想先問一個問題,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喜歡上我的?」

  「若要說是從何時開始……大概是十年前吧。」

  「十、十年!」

  我忍不住瞠目結舌。

  「十年前……阿巧,那不就是你十歲左右的時候嗎?」

  「是的。」

  「你從那麼小就開始喜歡我了?」

  「就是這樣。」

  我啞口無言。

  呃……也就是說,阿巧單戀了我十年?

  再怎麼專情也該有個限度吧!

  十年前──十歲的阿巧。

  那個嬌小可愛的少年──其實一直以來都把我視為心儀對象?

  「十歲……這、這樣啊……可是話說回來……咦?如果是十年前,那不就是我和你剛認識的時候……」

  我是十年前收養美羽,開始在這個家生活的。和住在隔壁的阿巧開始往來,也大約是在那個時候。

  「呃……換句話說,其實我對妳幾乎是一見鍾情。」

  阿巧露出一臉羞赧的神情,再度說出令人難為情的話。夠、夠了,我已經快要因為心跳過快而死了;已經漸漸承受不了這股甜蜜的氛圍了。

  「我第一次見到妳,就覺得妳好漂亮……真正確定喜歡上妳,則是我們一起洗澡的時候──」

  「洗、洗澡?」

  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洗澡。沒錯,我以前曾經和阿巧共浴過一次。因為那天下雨,他被淋成了落湯雞,我於是主動邀請他。

  當然……

  因為是洗澡,彼此都一絲不掛──

  「等、等一下……阿巧,你該不會……從那時候開始,就都是用那種眼光看我吧……?」

  「哪、哪種眼光?」

  「就是……把我當成女、女人看待……」

  「──!這、這個嘛……」

  阿巧支支吾吾。他的反應已充分說明了一切。我的羞恥心一口氣沸騰,全身像在燃燒似的發燙。

  這是……騙人的吧?

  當時,我完全沒有防備。

  全身上下都露出來了。

  不管是胸部、臀部,還是──

  「嗚、嗚嗚~~……我的天啊……阿巧,你好過分……」

  「妳、妳怎麼這樣說……!我、我又沒有錯!當時是綾子小姐妳擅自要進來的耶!我本來馬上打算離開浴室,妳卻不讓我走,還硬是要幫我洗身體……」

  「啥?拜、拜託你不要這樣好嗎!你這樣講,好像我想對當時年幼的你做什麼奇怪的事情一樣!」

  「我又沒有那樣說!」

  「不、不是的……我是因為完全把你當成小孩子,才會……畢竟,當時你的小雞雞還光滑得連根毛都沒有,形狀也像個小花苞一樣啊。」

  「~~!不、不要回想啦,這樣很丟臉耶!」

  「我、我才覺得丟臉吧!阿巧你又沒差,反正你現在尺寸也變大了!當時的我……卻已經完全是大人的身體了啊!居然全身都被人看光光……」

  啊~嗚~

  當時的我做了些什麼?

  我好像就這麼一絲不掛地在阿巧面前走來走去,還很泰然自若地幫他洗身體,甚至打開雙腿,大大地跨進浴缸裡。唔哇~好丟臉啊~~!

  「……妳不要那麼沮喪啦。」

  我深深體會到近乎絕望的羞恥感。阿巧則試圖鼓勵我:

  「請、請妳放心。雖然看到了,但我完全是用十歲的性價值觀在看……所以幾乎都只有看胸部而已!」

  「這樣是要我怎麼放心啦!」

  我狠狠地吐槽。

  儘管我好想馬上把自己關進房間裡大哭,卻還是拚命鼓舞這樣的自己,把手伸向杯子。

  將開始冷卻的咖啡,連同羞恥心一起硬吞下肚。

  放下空杯之後──

  「……呼。對不起,我剛才太慌張了。」

  我轉換說話的語氣。

  冷靜點,阿巧並沒有錯。一切都是擅自把他當小孩子看待,又擅自進浴室的我不對。

  「總之……我大致明白了整個情況和背景,也充分感受到你是認真的。」

  聽到我這麼說,阿巧臉上瞬間流露出安心的神色。

  我的心頓時一陣刺痛。

  拚命壓抑住那份痛楚,「但是……」我接著說:

  「我不能跟你交往。」

  說出來了。

  我斬釘截鐵地說出來了,因為我認為這話非說不可。

  「呃……」

  阿巧的表情變得僵硬,眼眸中浮現悲痛的神情。見到他那副模樣,我又是一陣心痛──可是,我要繼續說下去。

  為心覆上蓋子,戴上面具。

  戴上作為社會人士,以及作為母親的,大人的面具。

  「我很高興阿巧你有這份心。你願意喜歡我這樣的大嬸,我簡直高興到都覺得不好意思了。不過……我希望你能夠了解,以常識來思考,我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常識?」

  原本垂頭喪氣得像是沉入絕望深淵的阿巧忽然抬頭。

  「什麼是常識?」

  「咦?」

  「妳說以常識來思考不可能,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常、常識就是常識啊,你應該懂吧?」

  「我不懂。」

  阿巧往前探身回答。

  一雙眼睛閃爍著不安,卻流露出無法讓步的堅定。

  「像是討厭我、無法把靠父母養的大學生當成戀愛對象……或是現在有其他喜歡的男人之類的,如果是這些原因……那麼就算很難過,我倒還可以理解。然而……妳若光是用常識二字來拒絕我,我實在無法接受。」

  「……不、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因為我們年紀相差太多了。」

  「只要有愛,年齡差距根本不是問題。綾子小姐不也這麼說過嗎?」

  「我、我是說過沒錯。可是……」

  我是以為阿巧喜歡美羽才會那麼說的!

  沒想到那句話居然會以這種形式落到自己頭上!

  「可是從現實面來考量,這樣果然還是行不通。」

  「……繼常識之後,接著是現實啊。」

  「總、總之,不管從常識還是現實面來看都不可能!」

  強硬地說完後,我大大地深呼吸。冷靜點,不可以感情用事,得好好跟他溝通才行。

  「……阿巧,你現在只是被一時的情緒沖昏頭啦。戀愛和結婚並非只是兩個人之間的事,也得考慮工作、社會觀感等問題……以及你父母的想法。」

  「我父母的想法?」

  「沒錯。你父母一定不會樂於見到你和我這種年過三十又有小孩的女人結婚。」

  我接著說: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我和美羽受了你父母非常多的照顧。你爸媽對開始在這個家和美羽一起生活的我非常好,每當第一次養育孩子的我遭遇困難、煩惱,他們總是一再地對我伸出援手……」

  以前當我週末因為工作之故,無論如何都無法休假時,曾經好幾次把美羽寄放在隔壁的左澤家。美羽突然在托兒所或小學發燒時,他們也曾代替我去接她回來。

  另外還有像是國小和國中的入學準備、町內會和自治會的事情,以及附近的便宜超市、健身俱樂部的情報等等。

  一直以來,我老是受他們照顧。

  比起自己的父母,我更依賴隔壁左澤家的幫助。

  若是沒有左澤夫妻的幫忙,我想自己不可能把美羽養育到今天。

  「阿巧的爸媽……對我恩重如山,所以……希望你能夠了解,你是對我照顧有加的左澤家非常重要的長男喔……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和我這種有小孩的大嬸交往,你的父母心裡怎麼可能會舒服呢?我實在沒辦法做出那種恩將仇報的事情。」

  「……或許是這樣吧。」

  阿巧表情沉痛地點頭。

  「雖然想反駁我不是為了父母而結婚……但這或許只是不經世事的孩子的想法,畢竟結婚不只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再說我也……很重視自己的父母,不想讓他們對我感到失望。」

  「既然你能夠明白,那就太好──」

  「不過妳請放心!我早就料到綾子小姐一定會在意那種事──」

  阿巧握緊拳頭,對正打算鬆一口氣的我說道:

  「所以已經事先說服我父母了!」

  「…………」

  什麼?

      ♠

  雖然無法明確地斷定是從何時開始,我也覺得那麼做沒什麼意義。不過如果硬是要決定一個時間──一定就是從那天開始的。

  在梅雨即將結束的季節裡,大雨像是突然想起般傾盆落下的那一天。

  那是距今約莫十年前的事情──

  自從綾子小姐收養美羽,開始在我家隔壁生活,已經過了大概三個月。

  當時的我只有十歲。

  那時候我正就讀小學,身高比現在矮上許多,即使和同年齡的孩子相比,我的個子也顯得特別瘦小,再加上長相也很稚氣,經常被誤認為女生。女孩子般清秀的臉龐讓我時常受到同學嘲弄,心裡也因而產生了一些自卑感。

  當時我的說話態度總是拘謹有禮。

  平常都稱呼美羽為「美羽妹妹」。

  稱呼綾子小姐為「綾子媽媽」──

  小學放學之後,我一如往常地直接返家。

  然而回家途中,天空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沒帶傘的我於是急急忙忙地跑回家。但是──

  「奇、奇怪?打不開……」

  喀嚓喀嚓。

  淋成落湯雞的我轉動門把,門卻打不開。

  門上鎖了。

  「……啊!對了,媽媽今天不在家……」

  媽媽今天好像要去附近的旅館參加高中同學會。

  所以她昨天晚上才會把家裡鑰匙給我,跟我說「你明天要用這個進家門喔」……我卻把鑰匙放在書桌上忘了帶。

  以為我有帶鑰匙的媽媽,似乎把門鎖上出去了。

  「怎、怎麼辦……?唔唔……好、好冷!」

  濕答答的衣服黏在皮膚上,感覺好噁心。就連內褲也濕透了。身體感覺愈來愈冷。

  我繞了房子一圈,想找找看有沒有門是開著的,結果卻沒找到,每扇門窗都上了鎖。這下不管是小偷還是我,都進不了屋內。

  我在玄關前束手無策。

  爸爸和媽媽都還要好幾個小時才會回來。

  雨持續嘩啦啦地下個不停,沒有傘的我哪裡也去不了。

  無計可施的我只能在玄關前冷得發抖。然而就在這時──

  「──奇怪?阿巧?」

  有個聲音喚了我的名字。我抬起頭,一名正準備進入隔壁房子的女性朝我跑了過來。

  是綾子媽媽。

  她是住在隔壁的美羽妹妹的母親──的妹妹,因為一些緣故,現在成為美羽妹妹的母親,和她一起生活。

  她撐著一把像是超商販賣的塑膠傘。大概是下雨後才買的吧,她的衣服和頭髮都濕了。

  「你、你怎麼了,阿巧?瞧你全身都濕透了……」

  綾子媽媽從包包取出手帕,幫我擦臉和頭髮。她的臉靠得好近,讓我心跳猛然加速。

  我──喜歡綾子媽媽。

  雖然說喜歡,說實話我也不曉得是哪種喜歡,總之我就是喜歡她。

  她長得漂亮、身材又好,和我媽大不相同。我最喜歡總是笑容滿面,對我好溫柔的綾子媽媽了。

  「你回不了家嗎?你媽媽呢?」

  「……我媽今天要晚上才會回來。她雖然給了我鑰匙,可是我忘了帶出門。」

  「是這樣啊……那好吧,你來阿姨家。」

  「咦?」

  「再這樣下去,你會感冒的。你就在我家待到媽媽回來吧。」

  綾子媽媽有些強勢地牽起我的手。然後我們就一起撐著傘,前往隔壁綾子媽媽的家。

  「好了,不用客氣,進來吧。」

  「抱、抱歉打擾了……」

  儘管她說不用客氣,我還是難免有些緊張。

  這是我第一次進到鄰居家。

  進入屋內,關上門後,雨聲瞬間遠去。在綾子媽媽的催促下,我被帶往更衣間。

  「我現在馬上燒洗澡水,你等一下喔。」

  「呃……不、不用啦,這樣不好意思。」

  「不行啦,身體一直濕答答會感冒的。」

  「可是……」

  「好了,你不用顧慮那麼多,快把衣服脫了。」

  「啊……我、我知道了!不用麻煩啦,我自己會脫……」

  眼見綾子媽媽動手要幫我脫衣服,我趕緊甩開她的手。都十歲了還讓人幫忙脫衣服,這樣實在太丟臉了。

  「是嗎?那你把書包給我,我幫你擦乾。」

  「嗯,好……」

  我遞出書包後,綾子媽媽開始用毛巾幫忙擦乾。

  我則是脫起衣服。但濕衣服黏在皮膚上很難脫下來,再加上綾子媽媽就在旁邊讓我莫名緊張,結果脫得不如預期中順利。

  「唔……!奇、奇怪……」

  「呵呵!真是的,你在做什麼啦,阿巧。來,雙手舉高。」

  「啊,哇……」

  結果看不下去的綾子媽媽還是幫了我。她一下就把我的上衣脫掉,讓我赤裸著上半身。

  接著,她又以流暢的動作──以恐怕是對美羽妹妹做過好幾次的熟練手法,也脫下了我的長褲。

  而且居然連內褲都一起脫掉。

  「哇、哇啊啊!」

  我連忙用手遮住小雞雞。被、被看見了?我的小雞雞被綾子媽媽看見了?震驚和羞恥感令我腦袋一片空白,綾子媽媽卻顯得一派從容。

  她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將被一起脫下的長褲和內褲分開。

  「哎呀~連內褲都濕了耶。那我來幫你洗一洗好了──」

  「不、不是那樣的!」

  「嗯?」

  「我想穿的其實是比較成熟的四角褲,不是那種兒童三角褲!然而不管我說幾遍,我媽就是遲遲不肯買四角褲給我……」

  「喔,是這樣啊。」

  我為了維護身為小學四年級生的尊嚴而拚命解釋,可是綾子媽媽似乎完全沒有接收到我的熱忱。

  她雖然臉上笑笑的,看起來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咦……明明很重要啊。

  是三角褲還是四角褲,明明就是超級重要的大事。

  四角褲可是帥氣男人的象徵耶,妳難道不知道嗎?

  不顧無法釋懷的我,綾子媽媽說了句「要好好暖和身體喔」,便拿著書包離開更衣間。

  一絲不掛的我,就這麼被單獨留在更衣間裡。

  「……綾子媽媽是不是把我誤認為幼稚園小朋友了啊?」

  我獨自在浴室裡喃喃地嘆道。因為洗澡水還沒好,我先用蓮蓬頭清洗身體。

  滿腦子……想的全是綾子媽媽的事情。

  帶我回家還讓我進浴室洗澡,綾子媽媽果然好溫柔。然而感動之餘……卻也對於她完全不把我當男人看待這件事,滿懷悲傷與空虛。

  唔嗯……

  再怎麼說,我也已經十歲了。

  已經是會對胸部之類感興趣的年紀。

  卻被喜歡的大姊姊完全當成小孩子……應該說是當成幼稚園小朋友看待,我真是覺得既丟臉又可恥,心情十分複雜。

  果然是因為我……個子又瘦又小的關係嗎?唔嗯……

  正當我悶悶不樂地苦思時──嗶嗶的聲音響起,「洗澡水燒好了」的機械音隨即流瀉而出。

  接著──

  「洗澡水好像燒好了耶。」

  浴室的門「喀啦」一聲地被打開。

  我反射性地回頭望去──結果嚇個半死。

  還以為自己靈魂出竅了。

  是裸體。

  徹底全裸。

  綾子媽媽一絲不掛地進入浴室。

  「哎呀,阿巧,你在洗頭啊。了不起、了不起。」

  綾子媽媽以一如既往的笑容,邊說邊朝呈現恍惚狀態的我走來。每走一步……碩大的乳房便劇烈晃動。

  好驚人。

  平時就算隔著衣服也感覺得出來很大……結果實際上比想像中更大。

  有生以來初次見到母親以外的女性裸體,我雖然嚇得險些就要昏厥過去……

  「妳……妳在做什麼?」

  還是勉強擠出這句話。

  「嗯?什麼做什麼?我也想要一起洗啊。」

  「為、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阿姨我也淋濕了呀。」

  「不、不不、不可以這樣啦……」

  「為什麼不行?阿巧你討厭跟阿姨一起洗澡嗎?」

  「倒、倒也不是討厭……」

  「呵呵呵,那就沒問題啦。」

  面對笑容滿面的綾子媽媽,我無言以對。

  啊啊,不行……綾子媽媽果然完全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她是用和美羽妹妹一起洗澡的心態和我洗澡,以為我單純只是因為害羞而不好意思。

  完全不曉得十歲的小男孩已經會對性產生好奇了。

  毫無防備。

  沒有毛巾,甚至沒有用手遮遮掩掩。拜此之賜,胸部、臀部全都看得一清二楚。碩大有彈性的乳房、曲線明顯的腰部,以及……雙腿之間的──

  「!我、我要出去了!」

  滿懷羞恥和愧疚的我跳也似的站起身,衝向浴室外。

  可是──

  「──啊嗯!」

  軟呼呼的。

  綾子媽媽阻攔我,制止了我的行動。

  由於我低著頭,沒有注意到前方──結果就這麼一頭衝進綾子媽媽懷裡。

  全身被柔軟的物體所包圍──

  「哇、哇、哇……」

  「阿巧你真是的,怎麼可以在浴室裡奔跑呢,很危險耶。」

  「唔、唔……」

  「我知道你這個年紀的孩子不喜歡洗澡,但要是不讓身體暖和會感冒的喔。瞧,你頭也才洗到一半不是嗎?好了,坐下來,我幫你洗。」

  「…………好、好的。」

  全身被柔軟觸感包圍的我已經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對綾子媽媽唯命是從。她替我把洗到一半的頭髮洗完,又順便幫我洗過全身每個角落。

  綾子媽媽的手撫遍我全身,從前方的鏡子不時能瞥見她的裸體。

  嗚嗚……不行,感覺只要一鬆懈,鼻血馬上就會流出來……決定了,這種時候就來數圓周率吧。呃,3.14之後要怎麼計算啊?我記得數學老師在課堂上提過許多……對了,我想起來了。從國中開始,是把圓周率標記為π──派?歐派(註:胸部的日文發音)?不不不,不對不對,不是這樣……

  就在我獨自悶頭苦思時,身體洗好了。

  接著,我在綾子媽媽的命令下,被迫和她一起進入浴缸。

  「呼,好舒服~」

  「…………」

  「阿巧你覺得如何?會不會太燙?」

  「不、不會。」

  「真是的……你為什麼要縮在角落啦?你可以過來一點,把腿伸直啊。」

  「不、不、不用啦,我在這邊就好。」

  「這樣啊。阿巧你好客氣喔。」

  綾子媽媽露出苦笑。不,我才不是因為客氣。

  「……喔呵呵。嘿!」

  才聽見綾子媽媽發出淘氣的笑聲──忽然間……

  她就伸手抱住在浴缸角落面向另一邊的我。

  「抓到你了!」

  「咦、咦……」

  「好了,像這樣把腿伸長不是比較舒服嗎?你不用客氣啦。」

  不,我才不是在客氣!

  綾子媽媽抓著我的肩膀,硬是把我拉過去,從背後將我緊緊抱住。腿可以伸直的確是很舒服沒錯……不過身體各處觸碰到綾子媽媽,就某方面來說也很舒服。

  倒不如說,她的胸部肯定抵在我的背上!

  「呵呵呵。阿巧真的好嬌小可愛喔,感覺好像可以握在手裡一樣。」

  綾子媽媽愉悅地說──我原本昏頭轉向的腦袋,卻因為這句話而頓時冷靜下來。

  「……就算被稱讚可愛,我也開心不起來。」

  「咦?」

  「我在學校經常受人嘲笑,其他人都說我像女生,還要我穿裙子之類的……因為我的身材又瘦又小。」

  「阿巧……抱歉喔,我什麼都沒想就說出那種話。」

  綾子媽媽看似真的感到非常愧疚地向我道歉。

  「但我覺得你不需要太在意喔,因為每個人長高的時期都不相同。而且男生的成長發育期本來就比女生來得晚。不用擔心,你應該很快就會愈長愈高了。」

  「是、是這樣嗎?」

  「是啊,就是這樣。你只要多吃多運動,之後自然能夠健康地長大。阿巧,你有在做什麼運動嗎?」

  「嗯……我之前有踢過足球和打壘球,可是玩得不是很好,很快就放棄了。」

  我不擅長球類運動,一方面是我不太會玩球。然而更重要的是,和同伴一起作戰的運動不適合我。我只要想到失敗了會給同伴添麻煩,就會非常緊張,最後便真的以失敗收場。

  「這樣啊。那麼……你覺得游泳如何?」

  「游泳?」

  「沒錯。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聽說有在游泳的孩子腦筋大多都很好喔。而且在錄取很難考上的知名大學的人之中,也有很多人小時候曾學過游泳。所以,我在想之後也要讓美羽去學。」

  「游泳……」

  「況且,有在游泳的男人……該怎麼說呢,倒三角形的身材感覺很帥氣呢。」

  「帥、帥氣……」

  雖然是很單純的對話,但是綾子媽媽的那句話令我頓時動心了。

  「那我去試試看好了。」

  「真的?那麼,等阿巧你開始學之後,我也讓美羽去同一個地方學好了。啊啊可是,像是英語會話、跳舞等等,我還有好多才藝想讓她學耶,該怎麼辦呢?」

  「綾子媽媽,妳為美羽妹妹設想好多喔。」

  「這個嘛,因為我是美羽的媽媽呀。」

  媽媽。沒錯,是媽媽。

  綾子媽媽成為了美羽妹妹的母親。

  雖然不是真正的親生母親──但是在喪禮那天,綾子媽媽成為了美羽妹妹的媽媽。

  「……綾子媽媽好厲害喔。」

  心臟怦怦地跳,話不由自主地從口吐出。

  「我很尊敬綾子媽媽。」

  「尊敬?我嗎?」

  「嗯!綾子媽媽不是幫助了因為父母遭逢意外……變得孤零零的美羽妹妹嗎?喪禮那時候,和其他大人們不同,就只有綾子媽媽優先為美羽妹妹著想。」

  「…………」

  「我當時真的覺得妳好厲害,好了不起。那時候的綾子媽媽簡直像是英雄。」

  「──如果我是英雄就好了。」

  喃喃地。

  彷彿忍耐著痛楚的說話聲傳入耳裡。原本熱中沉迷地訴說著心中憧憬的我,不由得望向背後。

  「如果我真的是英雄……如果我能夠像英雄一樣堅強、高尚、帥氣,完美地辦到一切就好了……」

  「綾子媽媽……」

  回頭向後的我不禁屏息。

  淚水。

  淚水自綾子媽媽的眼眶滑落。水珠劃過臉頰,滴入浴缸。

  「妳、妳怎麼了……?」

  「嗯,呃,其實我今天……發生了許多事。」

  綾子媽媽以手拭淚,停頓了一下才開口。她的臉上雖然帶著笑,卻像是勉強堆出來的悲傷笑容。

  「我在工作上遭遇失敗了。」

  「失敗……」

  「原本由我負責的工作……變成別人的。那項企畫案明明是我從頭想出來的,如今卻再也與我無關……」

  一邊用我也能理解的話詳細解釋,綾子媽媽一邊說。

  「雖然我只是一個剛進公司不久的新人,然而凡是有趣的點子,我們社長都願意給新人機會做做看。於是……我所想出來的企畫案受到許多人認同,眼看著就要開始執行了。可是……」

  語調愈來愈沉重,但聲音中蘊藏的情感反而益發強烈。

  「我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兼顧照顧美羽和工作。」

  「…………」

  「因為要去托兒所接她,完全無法加班;美羽一發燒,即使正在工作也得去托兒所接她……在那種狀態下,要著手推動新專案實在非常困難,還有許多人對我說『勸妳現在還是好好珍惜和孩子相處的時間吧』這種不知是挖苦還是體貼的話……社長雖然直到最後都很努力地想讓我來負責……但我實在過意不去,最後還是主動拜託她找別人來代替我。」

  自己撰擬出來的企畫案,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交給別人。那究竟是一件多令人難受懊惱的事情,十歲的我並不清楚。

  但是,一見到綾子媽媽難過的表情,我便能深刻體會到她心中的酸楚。

  「其實……工作的事情無所謂,反正是我自作自受。只不過……」

  細小的聲音顫抖著。

  一雙大眼再度滲出淚水。

  「……當我正為了工作忙得不可開交時,聽到托兒所打電話來跟我說『美羽發燒了,請來接她回去』……我竟不禁有了那種想法。僅僅一瞬間──我腦中閃過了『我果然沒辦法當母親,或許把她交給別人照顧才是對的』的念頭。」

  「綾子媽媽……」

  「我很沒用,很過分對吧?即使只有一瞬間,會有那種想法就算是失職的母親了……明明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也應該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我明明是美羽的媽媽,美羽就只剩下我可以依靠了,我卻……我真的覺得自己好丟臉、好可恥……」

  「…………」

  我覺得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是正為了工作而忙碌不堪的時候,會瞬間產生那種念頭也很正常,任誰都有可能為自己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的決定產生悔意。

  但是──綾子媽媽連那一瞬間都不容許發生。

  儘管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想要成為母親的她,因為個性太過善良高尚,不容許自己的不成熟。

  所以現在──才會流淚。

  好大的衝擊。

  這應該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大人潸然落淚的模樣。

  這個瞬間,克制不住悲傷而流淚的綾子媽媽在我眼中就像是一名柔弱的少女。

  長我超過十歲的大姊姊,看起來宛如比我年幼,頑固又倔強的少女。

  「……啊、啊哈哈。抱歉喔,說了這種發牢騷似的話。就算對你說這些,你大概也聽不懂吧。」

  綾子媽媽擦擦眼淚,打馬虎眼般的笑道:

  「我得振作才行。無論作為社會人士還是母親,我都必須更堅強不可,因為我今後得獨力將美羽撫養長大。」

  「──妳不是一個人喔。」

  我說道。

  回過神時,話已脫口而出。

  彷彿被從胸口深處燃燒竄升的情感推出來。

  「綾子媽媽還有我喔。」

  「阿巧……」

  「雖、雖然我可能不夠可靠,不過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事情,我什麼都願意做!再說,不只有我,我爸媽也非常喜歡綾子媽媽和美羽妹妹!只要妳們有困難,不管什麼事我們都願意幫忙!」

  我接著說。

  「無論是遇到討厭的事情,還是難過的事情,我都會保護綾子媽媽。所以……所以綾子媽媽,請妳……不要再哭了。」

  一隻手輕輕按在拚命吶喊的我頭上。

  「謝謝你,阿巧。」

  綾子媽媽笑了。她一邊撫摸我的頭,一邊瞇起仍滲出些許淚水的雙眼,看似由衷開心地笑了。

  那副笑容實在太過美麗,美到我的心臟狂跳不止,好想立刻緊抱住她。

  一定──就是從那天開始的吧。

  那便是我墜入愛河的瞬間。

  令人崇拜的鄰居大姊姊──收養遭遇不幸意外的姊姊夫婦的孩子,帥氣無比的成熟大姊姊。

  十歲少年心目中的英雄,被盲目地神格化成女神、聖母的女性──見到那樣的她落淚,我內心深受衝擊。

  然後,我為自己的誤解感到羞恥。

  綾子小姐並非完美無缺的英雄。

  既非女神,也不是聖母。

  她只是努力地激勵自己成為一個善良、高尚的人而已。無論她看起來多麼帥氣,終究只是一名柔弱的女性。

  所以──我想要保護她。

  十歲小鬼說這種話雖然很可笑──但我還是想要那麼做。那一天,我許下了「想要保護她」這個不自量力的心願。

  我想成為有能力保護綾子小姐的男人──

  即使是十年後的今天,那瞬間的情感依舊沒有淡去。

  不僅如此,反而還日益燃燒得愈發旺盛。

      ♥

  「哎呀。早啊,綾子小姐。」

  「早安,朋美小姐。」

  隔天早上,我在垃圾場遇見了阿巧的母親──左澤朋美小姐。

  「妳們前陣子好像幫我兒子開了慶生會,真是謝謝妳們啊。」

  「不會、不會,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啦。畢竟我們也老是受阿巧關照。」

  「美羽在學校過得如何?已經習慣高中生活了嗎?」

  「不曉得耶?雖然她每天上學感覺都還滿開心的,不過每次我只要問東問西,她就會擺出厭煩的表情。」

  「啊~因為她正值那種難搞的年紀嘛。」

  我們彼此問候,開始一如往常的日常對話。看在旁人眼裡,大概會覺得是三姑六婆在話家常吧。那是報告近況和八卦占了一大半,說起來沒什麼內容的閒聊。

  可是,今天我在閒聊途中找了個時機點。

  「啊、啊……對了,朋美小姐。」

  開啟了話題。

  「關於阿巧的事情……」

  「嗯?巧怎麼了?」

  「呃,那個……要怎麼說呢,阿巧也差不多到那個年紀了吧?」

  「那個年紀……?」

  「呃,就是那個……身為一個男人……會開始考慮和女性交往的年紀。」

  「…………」

  「我、我在想,不曉得朋美小姐身為家長,有沒有希望阿巧的交往對象要具備何種條件之類呢?」

  「……綾子小姐,該不會──巧對妳說了些什麼吧?」

  我盡己所能努力地拐彎抹角,不過看樣子果然還是非常地不自然。起初一臉詫異的朋美小姐,突然露出察覺到什麼的表情。

  「什、什麼意思?」

  「就是……說出他對妳的心意。」

  「──!這、這個……呃,那個,唔……是的。」

  感覺到再搪塞也沒意義了,我老實地點頭。

  「他在慶生會當晚……向我告白了。」

  「……這樣啊。」

  「當、當然,我已經明確拒絕他了!請妳放心,我並沒有打算和他交往!」

  「…………」

  「呃,那個,我、我也不是對阿巧不滿或是討厭他,只是以常識來思考,我們實在很難成為那種關係……」

  「…………」

  儘管我拚命解釋,朋美小姐卻毫無反應。

  她不發一語地閉上雙眼,仰頭朝天。那是彷彿可以聽見「這一天終於來了啊」的心聲,一臉覺悟與看破的神情。

  沉默數秒之後──

  「綾子小姐。」

  朋美小姐開口。

  以下定決心接納一切的表情說道:

  「要不要來我家喝杯茶?」

  左澤家和我家一樣是兩層樓的獨棟房屋。

  十多年前,這一帶被當成住宅用的分售土地賣出,在大型建商所舉辦的活動下蓋了許多房子。

  也就是說,姊姊夫婦和左澤家幾乎是在同一時期建了新房,也幾乎在同一時期入住。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他們兩家過去彼此有著不錯的交情。

  我在姊姊生前聽她提過好幾次「真是幸好鄰居是好人」。而且自從我開始在姊姊夫婦所蓋的這間房子生活以來,左澤夫妻也真的一直都對我非常好。

  「大概是十年前吧。」

  在左澤家的客廳──喝了一口用茶壺泡的茶之後,朋美小姐望著遠方開始說。我則是因為太緊張,還無法伸手拿茶來喝。

  「綾子小姐妳曾經收留因為沒帶鑰匙而進不了家門的巧直到晚上,對吧?」

  「是、是的。」

  「那一天,巧回到家之後,跟我和我老公說『我長大以後要和綾子媽媽結婚』。」

  「…………」

  我不曉得該露出何種表情。

  那一天──一起洗澡的那天,阿巧說了那種話。

  「一開始,我和我老公以為他在開玩笑。心想就算不是開玩笑,大概也只是孩子心中的一份憧憬罷了。他可能是和綾子小姐妳玩得很開心吧。你們那天到底做了些什麼?」

  「呃,這個……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說、說不出口。

  依這個情況,我絕對說不出「我們一起洗了澡~」這種話!

  「我們本來只把那句話當作孩子胡說,隨便聽聽就算了……可是從那天起,巧變了。」

  「…………」

  「他變得很用功讀書,連我們之前勸他去學時一臉嫌惡的游泳,也突然主動說想要去學。不管是讀書還是運動,他都變得超級活力充沛地積極投入,也不再挑食了。他說『因為我要成為配得上綾子媽媽的帥氣男人』。」

  「…………」

  「無論是出於何種動機,難得兒子願意拿出幹勁這麼努力,身為父母我們也不想潑他冷水。況且我們也覺得,反正之後他應該就會在學校遇到喜歡的女生了。」

  「可是……」朋美小姐接著說。

  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

  「整整十年了,巧卻……始終說他喜歡妳。」

  「…………」

  「即使上了高中、上了大學,依舊沒有改變……」

  「…………」

  此時此刻──

  我有種不管怎樣,都想先下跪道歉的心情。

  「因為這樣,我和我老公也開始不安起來……呃,不是的,我沒有要說妳壞話的意思喔。只不過……妳應該懂吧?畢竟我們還是會在意年齡差距,還有美羽的事情。」

  「……說得也是。」

  這是理所當然的。

  假使雙方的立場相反,我也會感到不安,並且堅決反對。

  如果兒子說想和比自己年長超過十歲的單親媽媽結婚。

  「我們雖然開過好幾次家庭會議,巧的心意卻絲毫沒有改變。無論我們再怎麼說服他,他一句話也聽不進去。那孩子的眼裡好像真的就只有綾子小姐一人……」

  這時,朋美小姐停頓下來,吐了一口氣。

  「這樣啊……那孩子終於向妳告白了啊。」

  那副表情既落寞又空虛,流露出一言難盡的深沉感慨。是唯有養育孩子二十年的母親才會露出,讓人感受到為人父母的年齡的表情──

  「為人父母,果然還是……希望孩子幸福,不希望孩子故意選擇可能會吃苦的道路。平平凡凡也無妨,只希望孩子能夠建立一個普通尋常的家庭……心中不免仍會懷抱這樣的心願。」

  「……我明白。身為母親的我也是這麼想。所以請妳放心,我沒打算──」

  「可是到頭來,那終究只是做父母的自私想法。」

  「──和巧……咦?」

  我不由得抬頭,定睛注視對方的臉。

  朋美小姐臉上泛起像是領悟了什麼似的平靜微笑。

  「什麼才是真正的幸福,這種事情不是由父母親決定的。說不定,我們反而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因為我家兒子很早就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了。」

  「呃……」

  「如果那是他最近才冒出來的念頭,當然不可原諒。可是……那孩子持續努力了整整十年,無論課業還是運動都非常努力,高中和大學也都考上了門檻很高的第一志願……」

  「那個……」

  「我和我老公一直在旁邊目睹他的努力……」

  「請問……」

  怎、怎麼辦?

  朋美小姐完全進入自己的世界了。她看起來像在跟我說話,實際上卻完全是在自言自語!而且還自行歸納作結!

  「所以呢,我和我老公討論之後……決定同意巧和綾子小姐交往。」

  「什麼?」

  居然同意了?

  同意他和我交往?

  那我的意願怎麼辦?

  「我們也在巧二十歲生日當天告訴他這件事了。跟他說我們身為父母,雖然不會聲援你,但也不會持反對意見。我們會尊重你的決定,你就隨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居然做了那種事情!

  在我家開慶生會的前一天做了那種事情!

  我在內心瘋狂地吐槽。而朋美小姐這時才一副總算想起來似的望向我。

  「啊!不過當然啦,最重要還是要看綾子小姐妳的意願。如果妳沒有那個意思,儘管甩掉他沒關係,不需要顧慮我們。」

  「…………」

  「但是──」

  朋美小姐說道。

  以強忍淚水的表情、難掩澎湃情緒的聲音,這麼說:

  「假使……假使綾子小姐妳不討厭巧……到時……」

  然後她端正姿勢,深深地低下頭。

  「我兒子就麻煩妳照顧了。」

  「…………」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感覺無論說什麼、作何反應,都會很奇怪。

  所以……我沒有答應或否定,只是露出極其曖昧的笑容蒙混過去。

  「我回來了……唔哇!媽媽,妳又死了啊?」

  傍晚──

  從學校回來的美羽見到如死屍般倒在沙發上的我,傻眼地這麼嘀咕。儘管客廳沒有像前陣子一樣亂糟糟,但是身為母親,我的德性恐怕還是一樣沒出息。

  「妳又在煩惱巧哥的事情了?」

  「……嗯,是啊。」

  「妳趕快跟他交往不就沒事了。」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一邊嘆道,一邊從沙發坐起身。

  「今天……我和朋美小姐談過了。」

  「妳是說巧哥的媽媽?該不會……是談關於巧哥的愛的告白吧?」

  「嗯,就是那件事。」

  「不會吧!太猛了!結、結果怎麼樣?她果然反對嗎?她有打妳嗎?她有說『妳沒資格喊我媽』嗎?」

  「……她說『我兒子就麻煩妳照顧了』。」

  見到我抱頭這麼說,美羽一臉失望的表情。

  「什麼嘛,結果沒有發生激烈衝突啊。」

  「妳為什麼要期待發生衝突場面……?」

  「不過還是好驚人喔,居然獲得對方家長的同意。像媽媽這種帶著拖油瓶的女人,一般應該都會被對方家長討厭呀。」

  美羽的口氣一派輕鬆。雖然她把自己當成了「拖油瓶」,不過她真的明白這個詞的意思嗎?

  「既然對方家長都公認了,那不是太好了嗎?媽媽,這下妳可以無所顧忌地和巧哥交往了。」

  接著她又意氣風發地這麼說。

  啊啊,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不但女兒全力聲援,又獲得對方家長的同意。

  要怎麼說呢……感覺已經毫無阻礙了!

  而且來自周遭的催促十分猛烈!

  既然身旁親友都已經被搞定,這下也只能交往了──

  「……怎麼可能那麼做啊。」

  我說道。

  像是要說服自己似的說。

  「什麼交往啊、結婚啊,這種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

  「從沒結過婚的媽媽講這話好沒說服力。」

  「……妳、妳很煩耶。」

  弱弱地反駁美羽尖銳的指謫後,我從沙發上站起來。

  「算了,我不會再依賴其他人,我要自己想辦法解決。」

  我用力握拳。

  「……阿巧八成是有什麼誤會啦。他應該是對年長女性懷有夢想,或是至今仍對小時候的初戀無法忘懷之類的。」

  若非如此,實在無法解釋。

  因為我──不是那種值得他傾慕十年之久的女人。

  只是一個年過三十的平凡大嬸。

  即使我們交往──也只會令他感到失望。

  既然他遲早都會失望,還不如早點失望比較好。

  就算會受傷,趁傷得還不深時收手肯定才是對的。

  「既然阿巧活在夢裡,我必須讓他從那場夢中醒過來。我要讓他看清,我這個女人的……可悲現實。」

  我堅定地說。

  「我要將之取名為:『讓阿巧看清三字頭女人的現實後討厭我大作戰』!」

  「……好土的名字。」

  美羽冷冷地批評。

  之後,她又補槍說了句「話說,『○○大作戰』這種命名方式也太老套,感覺好歐巴桑喔」,害我差點玻璃心碎滿地。

      ♥

  作戰計畫一:

  「三字頭女酒鬼好可怕大作戰」。

  這招……應該夠猛吧。

  一個女人老大不小了,還忘我地沉溺於酒精之中,實在有夠難看。只要讓他見到我醉醺醺的醜態,再熱烈的情意肯定也會冷卻。

  於是──

  我選了一個阿巧來當美羽家教的日子執行作戰計畫。

  趁著他們兩人在房間時──開喝。

  我將前陣子才開瓶,大約還剩下一半的高級葡萄酒──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直接拿起來灌。

  咕嚕。咕嚕。咕嚕。

  什麼味道的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無論是高級葡萄酒特有的溫潤口感,還是馥郁的水果香氣,我都完全不去感受,以最差勁的喝法將剩下的酒飲盡。

  當阿巧從二樓下來時,酒瓶已經空了──

  而我則是完全準備就緒。

  「綾子小姐,不好意思,美羽說她想喝飲料──咦?」

  似乎是來拿飲料的阿巧,在打開客廳門的瞬間發出驚呼。

  恐怕是因為見到我像死了一樣地趴在桌上的關係。

  「啊~……阿、阿巧……?」

  即使拚命想要坐起來,全身卻癱軟無力。

  身體搖搖晃晃,眼前天旋地轉。

  啊……

  看樣子,我好像完全喝醉了。

  應該說……與其說醉了,我只覺得整個人好不舒服。因為以過去不曾有過的速度大量攝取酒精,胃感覺產生了謎樣的反應。

  「妳、妳還好嗎?」

  「……我、我、我好得很~只、只、只是喝醉了啦~」

  「妳自己把之前剩下的葡萄酒……全部喝完了嗎?」

  「嗯,全喝完了。我喝醉了喔~」

  儘管身心狀態都糟透了,我仍舊設法轉動昏沉不清的腦袋,拚命演出酒醉的模樣。

  扮演一個糟糕的女酒鬼。

  「妳在做什麼啊,綾子小姐……?」

  「……之前我一直瞞著你,其實我很常自己一個人喝酒喔。而且還是那種把自己喝到爛醉的差勁喝法……」

  「咦?呃……綾子小姐,妳應該很少喝酒才對吧?」

  「會、會喝,我會喝!我只是之前瞞著沒告訴你而已,其實我喝超多的!是會去居酒屋一家接著一家喝的類型!還會用啤酒杯一口氣乾掉伏特加!」

  「……但伏特加應該不是用啤酒杯,而是用烈酒杯喝才對。」

  「是會用荔枝搭配龍舌蘭酒的類型!」

  「……龍舌蘭酒應該是搭配萊姆吧?」

  「我也超喜歡平民化的覺嗨!」

  「……奇怪,我想一般應該是唸成角嗨(註:以威士忌「角瓶」調製成各種風味的調酒)喔。」

  糟糕!

  本來想演酒鬼,結果我對於酒的知識超貧乏!

  「總、總總、總之我會喝啦!自從出了社會之後,我就一直以酒精來排解工作的壓力,下班後就到處喝酒。不但經常喝到早上才回家,還曾經醉到被人帶回家去──」

  「綾子小姐,妳在胡說什麼啊?」

  阿巧微微苦笑著,對拚命滔滔不絕的我說:

  「其實妳是最近才解禁喝酒的吧?」

  「呃……」

  「妳以前明明說過,因為女兒還小,公司的飲酒聚會妳全都拒絕不參加。」

  「那是……」

  「就連有一次妳來我家吃晚餐時……我老爸向妳勸酒,妳也以『要是半夜美羽發生什麼事,不能開車就麻煩了』為由,斷然拒絕了。」

  「…………」

  我的確──禁酒了很長一段時間。

  因為假使美羽半夜發燒或受傷,我無法開車就糟糕了。

  在我們所居住的地方都市,不管去哪裡做什麼都需要開車。對母女倆相依為命的歌枕家來說,發生緊急狀況而我卻不能開車的狀況十分嚴重。

  所以,一直以來我都極力避免飲酒。

  大概直到美羽考完高中,我才終於解禁──

  「你、你連這種事情也記得啊……」

  「當然記得啦。」

  阿巧說。

  「因為我一直都在關注著綾子小姐。」

  「……!」

  原本就因為葡萄酒而發熱的臉,感覺又變得更燙了。

  「這、這個嘛……我雖然曾經拒絕飲酒,不過呃,那個──啊唔!」

  不敢直視他的我,試圖從椅子上站起來想要逃跑,卻在一陣頭暈目眩下失去平衡。感覺醉意愈來愈濃了。

  「妳、妳沒事吧?」

  阿巧立刻摟住我的肩膀,攙扶我。

  「妳好像醉得很厲害呢。說話也開始語無倫次……」

  他似乎以為我為了裝成酒鬼而展現的演技,全是因為喝醉才出現顛三倒四的言行。

  對此,我既安心,又覺得心情有些複雜……

  「我知道妳想獨占昂貴的葡萄酒,但是不可以用奇怪的方式喝酒啦。」

  「……是、是的。」

  我居然被二十歲的孩子指正了!嗚嗚……不是這樣的!你以為事情會變得這麼奇怪是誰害的啊!

  「總之,我送妳回房吧。」

  「咦……不、不用啦!我自己會走……」

  我逞強地想要甩開他的手,腳步卻再次踉蹌,結果又讓阿巧出手攙扶我。

  「奇、奇怪……?啊嗚……好、好像不行耶……不!得、得想個法子……」

  「……恕我失禮了。」

  用彷彿下定決心般的聲音這麼低語後──輕輕鬆鬆地……

  阿巧一把將我抬起。

  一隻手摟著我的肩膀,另一隻手則伸到兩腿膝蓋下方。

  也就是俗稱的公主抱──

  「咦、咦、咦咦~~?你、你在做什麼啊,阿巧!」

  「對不起……我怕妳有危險,沒辦法放著妳不管。」

  「就算是這樣……」

  好、好丟臉!

  都這把年紀了,居然還被公主抱!

  「……我、我很重吧?」

  「完全不會。我反而還覺得妳太輕了呢。」

  如此敢言的他,確實非常輕易地將我抬起。

  「那就回房間吧。」

  「……好。」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點頭應允。

  本來應該要讓他看見我醉醺醺的醜態……結果不知怎地,我反而見識到了他的溫柔和可靠。

  「三字頭女酒鬼好可怕大作戰」──大失敗。

  作戰計畫二:

  「三字頭敗家女好可怕大作戰」。

  這招……夠猛了吧。

  那種會花大錢收購名牌貨、到處品嘗昂貴午餐和晚餐的女人,男人一定覺得很討厭。

  應該說,連我身為女人,也對那種女人感到厭惡。

  不過嘛,如果是像狼森小姐那種自己開公司的職業女強人,想怎麼豪邁地花自己賺來的錢都是她的自由。然而像我這種微不足道的女性上班族,倘若花錢還那麼不知節制,看在別人眼裡大概就會是很不像話的行為了。

  一旦得知我是個愛慕虛榮、鋪張浪費的女人,阿巧肯定會很失望。

  於是──

  我為了扮演敗家女,在購物網站上隨便挑選了自己沒什麼興趣的名牌貨買下──事情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到了最後一刻,我的內心卻產生強烈的糾結。

  「……唔~~啊~~……」

  我癱在客廳沙發上,一個人不斷地呻吟。

  手裡拿著手機。

  購物網站的購買畫面已經在只要再點擊一次就確定購買的狀態下……維持了三十分鐘,我卻遲遲點不下去。

  「咦~~唔哇~~……這、這個要二十萬日幣……?這種感覺裝不了什麼東西的包包要……二、二十萬……?」

  我本來打算姑且買個任誰都知道的知名高級品牌包,孰料金額卻讓我嚇到眼珠差點掉出來。

  好貴。

  即使是最低階的款式,還是好貴。

  不,太離譜了。

  一個包包居然要二十萬日幣。

  雖然我的存款也不是少到付不起……但是我們家絕對稱不上富裕。

  美羽才剛升上高中,接下來還有很多地方需要用錢。我無論如何都想讓她上大學,可以的話,更希望她可以不用靠獎學金支付學費。因此,我正打算從現在開始好好地存錢──

  怎麼可以把錢浪費在這種地方呢?

  「……唔唔~~啊~~還、還是不要好了……」

  幾經煩惱後,我按下確定訂購畫面的取消鍵。

  「三字頭敗家女好可怕大作戰」──自主放棄。

  作戰計畫三:

  「……其實真的不想這麼做大作戰」。

  這項作戰計畫──堪稱是背水一戰。

  由於接連遭遇失敗……如今除了執行這項作戰計畫外別無他法。

  要執行這項計畫──我可以說是痛下決心。

  之前的兩項計畫就某方面來說算是過度偽裝……勉強自己扮演酒鬼、敗家女那樣的角色。

  可是──這次不同。

  在作戰計畫三中,我將暴露出自己的一切。

  毫不隱瞞地公開真實的自己。

  損失無法估量。

  儘管如此──也只能放手一搏。

  這一切都是為了讓阿巧看見真實的我,然後幻滅──

  下定決心的我,在做好各項準備之後,把阿巧叫到家裡來。

  「綾子小姐,妳說想讓我看的東西是什麼──」

  阿巧進到家裡,打開客廳的門後,整個人頓時僵住。他兩眼發直,張大嘴巴。

  「閃耀吧,孤傲的銀彈!愛之皇.索麗緹雅!」

  我──說出來了。

  沒錯,說出剛才那句台詞的人正是我。

  我站在客廳中央,拋下羞恥心、尊嚴等所有的一切,從丹田使盡全力大聲地說。

  一邊擺姿勢,一邊全力喊出動畫角色的自介台詞。

  裝扮是──專門給小女孩看的作品中會有的軟綿綿、輕飄飄、閃亮亮服裝。

  手裡則握著裝飾繁複、色彩繽紛,變身道具兼武器的手槍。

  「綾、綾子小姐……」。

  「……呵、呵呵……你終於看到了啊,阿巧。」

  我以平板的語調對愣住的他這麼說。

  呃,雖然與其說看到,應該是我故意表演給他看的才對──但我還是要說。

  「這才是……真正的我喔。」

  外表是角色扮演的狀態,態度卻已回復原本的自己。

  因為我在開頭那一次,就用盡化身成動畫角色的能量了。

  「之前我一直瞞著沒告訴你……其實,我非常喜歡電視動畫『愛之皇』系列。非常、非常喜歡……是個都一把年紀了,還會購買周邊玩具、服裝的宅女……明明都已經超過三十歲……」

  壓抑內心的各種糾結和躊躇,我坦承了自己的祕密。

  「愛之皇」。

  這是星期天早上播放給全國小女孩收看的動畫,亦即所謂的變身魔法少女動畫,主要故事情節就是手持變身道具的女孩和壞蛋作戰。目前正在播放的是第十四季,以蔬菜和武士為主題的「愛之皇.蔬菜」。

  而我……該怎麼說呢,我對於這個「愛之皇」系列十分著迷。

  每星期我都一定會錄下來,並且最少重看三次左右。

  「……起初,我是為了美羽才看的。剛收養美羽那時候,因為她和一般普通小女孩一樣也喜歡『愛之皇』,我便開始跟著看。每星期兩個人都會一起收看……」

  十年前──

  收養美羽後,由於想要有可以兩人一起做的事情、想要有共通的話題,我開始看她所喜歡的「愛之皇」系列。

  當時正好剛開始播放第四季「愛之皇.鬼牌」。

  然後──我便從此陷進去了。

  「……結果反而是我超級入迷。」

  ──喔,最近給小女生看的動畫還滿厲害的耶。

  ──和我小時候完全不一樣,動作非常流暢。

  ──……好厲害。

  不僅故事情節講究,主題也相當有深度,感覺一點都不像是給小朋友看的。

  ──……咦?咦?騙人,沒想到……劇情竟然會突然急轉直下。難道說……從第一集開始就全是伏筆嗎?太、太驚人了!這下只能把光碟全部買回家了!

  ──哇!太、太棒了!原來也有為大人推出的商品啊!

  事情就是這樣。

  原本是為了美羽才開始收看這部給小女生看的動畫,結果回過神時,我已經陷得比美羽還要深了。

  「美羽升上國中……不對,大概是國小高年級時就不再看了……我卻……沒能放棄追劇。現在我都是自己一個人看,每年還會偷偷跑去看電影版……像是『PREMIUM DANBAI』為大人推出的商品等等,我也經常會買回來收藏……」

  我低頭俯視自己的裝扮。

  以黑色為基調的輕飄飄服裝,以及裝飾繁複華麗的變身槍。

  每一樣都是在「PREDAN」購入的。

  「PREDAN」──知名玩具製造商「DANBAI」為大人設立的購物網站「PREMIUM DANBAI」的簡稱。

  那個網站上販售著許多價格昂貴且高品質的動畫&特攝商品。而我是「PREDAN」的重度使用者。

  我對於購買名牌包這件事會猶豫老半天,卻很容易對這類玩具手滑。

  「……如何,阿巧?這才是……真正的我喔?都老大不小了還沉迷於給小女生看的動畫,甚至會偷偷在房間裡玩角色扮演……我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喔?」

  說出來了。

  我把一直以來隱藏的自己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了。

  儘管羞恥感和空虛感令我幾乎掉淚……但是,這樣就好。

  只要明白我是這種丟臉的女人,阿巧應該就會對我幻滅。

  都已經是年過三十的女人了,居然還對小孩子的動畫著迷──

  「……那是……」

  不久──

  沉默半晌的阿巧開口。

  一邊帶著些許苦笑,注視著身穿角色扮演服裝的我。

  「水雞島灯弓所變身的『愛之皇.索麗緹雅』的服裝對吧?」

  「……咦?」

  「即使過了十年,水雞島到現在還是超級受歡迎耶。不但好像會定期推出周邊商品,去年還以特別嘉賓的身分在夏季電影中驚喜演出。」

  「沒、沒錯!小灯弓有登場去年的夏季電影!因為是事前完全沒有透露的大驚喜,結果上映首日在電影院引起軒然大波!我也驚訝到都忍不住哭了!配音員也是本人──咦…………?」

  情不自禁聊起來的我,中途忽然恢復理智。

  目不轉睛地盯著阿巧的臉。

  「你、你怎麼會知道小灯弓,還有這套服裝的事情?」

  「這個嘛,因為我也是每個星期都在看『愛之皇』。」

  「什、什麼?」

  阿巧繼續對震驚的我說:

  「說得更明白一點……其實,我早就知道綾子小姐妳喜歡『愛之皇』了。」

  「……咦咦?」

  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我的丟臉嗜好?

  「為、為為、為什麼……?」

  「因為美羽跟我抱怨,說妳老是偷偷摸摸地買周邊商品回來,在房裡玩角色扮演,還有覺得妳找她去看電影和參加活動很煩。」

  美、美羽~~!

  妳為什麼要把自己媽媽的醜事洩漏給鄰居知道啦!

  「不過,我本來就還滿宅的,很喜歡看動畫和漫畫……而且我也很想看看綾子小姐喜歡的動畫,所以就從頭開始看起『愛之皇』系列……結果看了之後覺得很有趣,從此之後也變成粉絲。」

  阿巧一邊撓臉頰,一邊露出難為情的笑容。

  我則是……因為打擊太大而呈現失神狀態。

  阿巧早就知道了。

  早就理所當然似的得知我拚命隱瞞的嗜好。

  非但如此──他還試著去理解。

  不帶輕蔑和偏見,試著去喜歡上我所喜歡的東西──

  「『愛之皇』真的很有趣耶。其實我一開始也是帶著輕視的心態,心想應該只是給小孩子看的玩意兒,結果沒想到主題很有深度,也有一些沉重的情節……不過,整體而言還是一部適合兒童收看的作品,這一點相當厲害。」

  「沒、沒錯!就是這樣!始終保持適合小孩子收看這一點非常重要!像是要配合玩具製造商、揣測教育委員會的想法等等,儘管面臨那些麻煩的阻礙,依然盡可能地將理念傳達而出,這一點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整個人興奮到忘我。

  接著,阿巧將目光轉向我手上的槍型玩具。

  「那是……『愛之皇.索麗緹雅』的變身道具吧?如果我沒記錯,那應該是『PREDAN』的限定販售款,價格十分昂貴……」

  「……沒、沒錯。這並非播放當時所販售的玩具……而是幾年後為大朋友們推出的商品……售價大概是五萬日幣……」

  「五萬……」

  「不、不過,它的品質很對得起這個價格喔!每個細節都做得非常精緻,感覺真的跟劇中道具一模一樣!而且你看,只要按下這裡,還會發出配音員的聲音呢!」

  ──「我的王牌招數是──雙面性!」

  「唔哇,好厲害!等等,那不是……第三十六集的經典台詞嗎!」

  「沒錯!這正是第三十六集的經典台詞!除此之外,裡面還收錄了許多劇中的經典台詞!另外,按下這裡還會播放主題曲和插曲呢!」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那麼要價五萬日幣……也就可以理解了。」

  「對吧、對吧!」

  「綾子小姐果然最喜歡水雞島灯弓嗎?」

  「這個嘛……其實我之前也曾喜歡過其他角色,不過到最後還是最支持小灯弓。畢竟『愛之皇‧鬼牌』本身就是一部傑作中的傑作。『愛之皇們要互相殘殺直到剩下最後一人』這樣的設定,在現今這個時代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即使是十年前,聽說製作人也曾經為此到處跟人家對抗。在幾乎每週都有角色死去、殺氣騰騰的世界觀中,水雞島灯弓所變身的『愛之皇‧索麗緹雅』雖然是所謂的候補皇帝……但無論如何,總之全部都好帥氣!」

  「她真的很帥氣呢。雖然一開始冷冰冰的,像隻獨來獨往的孤狼,後來卻漸漸展現出對同伴的炙熱情誼……然後到了劇情中段──」

  「沒錯,中段時壯烈的墮落入魔!儘管被狠狠推入地獄深淵,卻努力掙扎著從那裡回到光明世界,那份精神實在太令人敬佩了!」

  「哎呀,她真是太帥氣、太值得尊敬了。唔哇~說著說著,我又想重看『愛之皇.鬼牌』了。」

  「那就看吧!我有整套的藍光完整版!馬上借給你……不,我也要一起看!就在我家舉辦放映會吧!」

  「可、可以嗎?」

  「當然可以!能夠和阿巧一起看,我超開心的!對了!我們也一起去看今年的夏季電影吧!之前阿姨我都覺得自己一個人去好丟臉……但是如果你有陪我,我就不怕了!」

  「好!我一定陪妳去!」

  「太好了、太好了!那就這麼說定嘍!」

  之後,我們繼續熱烈地談論「愛之皇」。超過二十歲,成為社會人士之後超入迷的動畫……這是我第一次跟某人談論這項興趣,整個人簡直開心到不行。

  興奮地約好絕對要兩個人一起去看夏季電影,目送阿巧離開後──我深受懊悔折磨。

  「……不對。為什麼?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在客廳沙發上抱頭呻吟,沮喪無比。

  為什麼?

  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才會變成這樣?

  明明想要讓他討厭我,為什麼回過神時,卻約好了要約會?

  而且感覺還像是我主動邀他的。

  「嗚、嗚嗚……都是阿巧不好啦……都怪他說什麼喜歡愛之皇……聽到他那樣說,我當然會很開心啊!虧我之前還一直隱瞞這項嗜好……」

  結果孰料他居然能夠理解。

  原以為會讓他退縮的嗜好,竟然是共通的興趣──

  「哪像美羽就只會瞧不起我……」

  「我當然會瞧不起啊。」

  回過神來時──

  從學校回來的美羽已經站在客廳裡了。

  大概是已經習慣我癱在沙發上沮喪的樣子了,她也沒有吐槽,只是傻眼地俯視著我。

  「畢竟有哪個母親會瘋迷小女孩看的動畫,還每年都去看電影,甚至購買周邊商品。」

  「美、美羽……」

  「不過算了,每個人都有自由擁有自己的嗜好。我只希望妳不要找我去,因為我沒興趣就是沒興趣。」

  「可、可是……有什麼辦法嘛,要我自己去看『愛之皇』的電影或參加活動……我就是會覺得不自在啊!儘管我擺出一臉『我來買周邊商品是為了女兒,有意見嗎?』的表情,但依舊有極限啊!倘若有人陪我去,我會比較安心嘛!」

  「既然這樣,以後妳跟巧哥去不就得了?」

  「這、這個嘛……」

  我頓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美羽深深地嘆了口氣。

  「看樣子,被巧哥討厭大作戰進行得不太順利呢。」

  她如此說道。

  我無可反駁。

  她說的沒錯,作戰計畫截至目前全都失敗了。

  原本應該要向阿巧展現我難堪的樣子,讓他感到失望,結果卻不如預期。

  非但如此……甚至覺得雙方的距離逐漸縮短。

  感覺彼此的好感度逐漸提升。

  「不、不過,這項作戰才剛開始而已!反正我有好多缺點,之後一定能夠降低他對我的好感──」

  「我說啊……」

  美羽開口打斷我的話。

  以不只是錯愕,甚至流露些許怒氣的語氣。

  「妳究竟打算逃避到什麼時候?」

  「咦……」

  我愣住了。

  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算了,妳要這樣也無所謂。既然媽媽是那種態度,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無視無言以對的我,美羽自顧自地走上二樓。

      ♥

  那一天,是阿巧來當家教老師的日子,他照常在相同時間來到我家。

  兩人在二樓讀書的期間,我則是在一樓洗碗、洗衣服等等──然後,狼森小姐打電話來了。

  那是一通打來稍微確認工作的電話,事情本身很快就處理完畢。

  但是──

  『哈哈哈!什麼嘛,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如此有趣的事情啊。真沒想到──妳居然會被住在隔壁的大學生告白。』

  狼森小姐笑得非常開心。

  啊啊,我果然不應該告訴她的。

  確認完工作之後,心想找她商量一下好了的我,才剛以「這不是我,而是我朋友的故事~」作為開場白,結果她瞬間就拆穿我的謊言,接著一轉眼便把所有情報統統套出來了。

  不愧是能幹的女社長。

  說話技巧真不是蓋的。

  ……算了,反正這也和我的防禦能力太低大有關係。

  『他叫左澤巧啊……說到這裡,我記得妳以前常常提到他呢。妳說,妳請住在隔壁的男生當妳女兒的家教。不僅如此,甚至還希望那孩子跟妳女兒交往,對吧?』

  「…………」

  『但那個左澤的意中人……卻不是妳女兒,而是妳這個做媽的啊。咯咯!啊哈哈!這真是太妙了。』

  「……這有什麼好笑的啦。」

  『哎呀,真抱歉。』

  我一回嘴,狼森小姐立刻開口道歉。

  語氣卻依舊愉悅。

  『不過,這不是很純情嗎?那孩子可是單戀了妳十年之久耶?』

  好像是這樣沒錯。

  說純情……確實很純情。

  甚至有點純過頭了。

  『能夠讓一個人為妳專情到這種地步,真是令人羨慕啊。』

  「什麼羨慕……妳真是的!拜託妳別嘲笑我了啦,狼森小姐。我可是很認真想找妳商量耶。」

  『嗯?可是我沒有嘲笑妳的意思啊。』

  狼森小姐的語氣顯得疑惑。

  『商量……唔嗯,原來妳是要找我商量啊,我還以為妳是要跟我炫耀呢──好吧,妳究竟想找我商量什麼?』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妳跟他交往就好啦。』

  狼森小姐回答。

  並非──嘲弄的口吻。

  而是極其普通,宛如陳述理所當然的答案般的口氣。

  『就我所聽到的,他似乎是個誠懇、專情的好男人。總之妳先跟他交往看看吧。要是交往後覺得不行,屆時再分手就好。』

  「……事、事情哪有那麼簡單……」

  『男女之間本來就是這麼簡單啊。反倒是妳,會不會把事情想得太困難了?』

  「…………」

  『感覺起來,妳似乎很在意和對方的年齡差距……可是他也已經超過二十歲了吧?把那樣的對象當成小孩子看待,我反而才覺得失禮呢。』

  「或許是那樣沒錯……不過,我仍舊沒辦法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

  『唔嗯?』

  「要現在的我和小十歲的男孩子交往……以常識來思考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們之間不可能順利的……」

  『……噗!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狼森小姐笑了。

  一副忍不住似的放聲大笑。

  「狼、狼森小姐?」

  『啊哈哈。哎呀~失敬失敬。因為我沒想到會從妳口中聽見「以常識來思考」這種話,忍不住笑出來了。』

  「…………」

  『十年前──才年約二十歲就決定收養姊姊夫婦的孩子的人,不曉得是誰喔?』

  狼森小姐說道。

  『才剛找到工作,沒半點存款,也完全沒有育兒經驗……儘管如此,妳還是決定收養美羽。做出這種「以常識來思考」很奇怪的決定的人,不正是名叫歌枕綾子的女人嗎?』

  「…………」

  我忽然想起──

  想起十年前的事情。

  在喪禮會場決定收養美羽的我──當時的我,曾考慮到所謂的「常識」嗎?

  不,我沒有。

  是感情驅動了我的身體,我的腦中甚至沒有浮現那樣的字眼。

  『哎呀呀,看樣子這十年來妳也變了不少呢。』

  狼森小姐以挖苦似的口氣繼續說:

  『當時的妳──大概還很年輕吧。因為年輕,能夠不顧一切地跟隨湧上心頭的感情行事;能夠拋棄自己的生活,為了某人奉獻一切。這是因為──妳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

  「可以失去的東西……」

  『沒有東西可以失去的人,什麼都辦得到,什麼都可以挑戰。但是人活得愈久,人生中堆積的東西就愈多,失去了會感到困擾的東西會不斷增加。像是金錢、家人、朋友,或是尊嚴和自尊心……那些東西不斷增加就是所謂的「老去」。』

  「…………」

  『人啊,年紀愈大就愈害怕跌倒。』

  狼森小姐這麼說。

  『歌枕妳之所以能夠做出養育外甥女的決定,恐怕是因為妳「當時很年輕」吧。可是──現在的妳不一樣,妳已經老了。妳在這十年的歲月中,增加了許多失去了會感到困擾的東西。』

  十年前──

  為了收養美羽一事互起爭執的親戚們的模樣,浮現在腦海中。

  老實說──我當時很瞧不起他們。

  對於只考慮自己,完全不替美羽著想的他們,我心中有種近乎失望、憤怒的情緒。

  但是……

  如今回頭想想──他們或許也很拚命。

  為了守護自己的生活,為了維持與家人的寶貴生活而拚命。他們並非沒有替美羽著想,而是因為他們有著比親戚的孩子更需要珍惜的家人──不能失去的東西。

  但是我──什麼都沒有。

  所以我才能夠跟隨心頭湧現的感情行事。

  那也許是可以稱之為善良、大愛或是正義感的感情,也許是值得當成美談傳頌的高貴情操。

  可是──我之所以能夠懷有那種情感,並跟隨那份情感行事……

  是因為我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是因為我還年輕──

  『常有人說成為英雄的條件是孤獨,那是當然的。人只要有家人就當不了英雄。比起大眾,以家人為優先的人沒資格當英雄;然而相反的,不顧家人的人也同樣沒資格當英雄。無論如何,有家人的人終究都成不了英雄。』

  「…………」

  『看樣子,和身無長物,能夠自由行動,不必顧慮誰的十年前相比,妳變了不少呢,歌枕。現在的妳──有美羽這個家人,有這十年間建立起來的家庭,有日常的生活,也許還有和居住地、附近鄰居之間的情誼。就連工作方面,立場和責任也都和身為新人的十年前截然不同。恐怕是那樣的環境,是眾多失去了會感到困擾的東西──讓妳說出了「常識」這樣的話吧。畢竟「常識」是大人最喜歡的詞之一。』

  狼森小姐說道:

  『歌枕,歡迎妳來到窮極無聊的大人世界。』

  那句諷刺的話,宛如針般狠狠地刺在我身上。

  講完電話後,正當我失神地坐在椅子上時,客廳的門打開了。

  「媽媽,妳講完電話了嗎?」

  「啊……嗯。阿巧呢?」

  「他已經回去了啦。因為妳正在講電話,他沒打招呼就走了。」

  望向時鐘,時間已經超過晚上九點。

  我好像不小心講了很久的電話。

  「媽媽,我問妳。」

  我闔上開啟的筆電,正在收拾時,美羽在我的正對面坐下。

  她雙眼直盯著我,以嚴肅的口吻開口:

  「巧哥的事情妳究竟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不怎麼辦啊。我已經說過好幾次,我和他是不可能交往的……」

  「我不是說那個。」

  美羽搔搔頭,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接著以聽來既焦躁又厭煩的語氣這麼說:

  「媽媽,妳自從被巧哥告白之後──就一直在逃避吧?」

  「咦……」

  「什麼『以常識來思考不可能』、『對左澤家很抱歉』之類的,妳老是說那種在意社會觀感的話。不僅如此,妳還開始進行『展現醜態,讓對方討厭自己』這種奇怪的作戰,一直不停地在逃避。」

  「我、我哪有逃避……」

  「妳就是在逃避。」

  冷淡的視線直視著我。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移開視線──卻無法轉移目光。那雙伴隨著平靜怒氣的瞳眸不允許我逃避。

  「什麼常識、什麼社會觀感,妳就只會拿那種表面話出來搪塞,不停地逃避現實。媽媽──妳一次都沒有說出自己的感受。」

  「──!」

  被她這麼一說,我赫然驚覺。

  我不是在有自覺的情況下那麼做。

  但是,我確實無意識地──做出了一堆逃避的行為。

  打從想要當作沒有告白這回事時開始,我就一直在重複相同的事情。

  利用常識這個方便的藉口隱藏真實心聲,拒絕和對方面對面溝通,最後還做出「讓他看見我難堪的模樣,然後幻滅」這種希望對方主動離去的卑鄙行為。

  即使被說是在逃避,我也無話可說。

  沒錯。

  我什麼都還沒說。

  還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我──一直在逃避。

  一直、一直在逃避阿巧的告白──

  「媽媽,不要再逃避了,說出妳內心真實的想法吧。」

  美羽用譴責的眼神瞪著我。

  「不管是常識、社會觀感,還是……我,去除那些麻煩的表面話──媽媽,妳對巧哥這個男人是怎麼想的?」

  「…………」

  我啞口無言。

  美羽的譴責和狼森小姐的諷刺在我腦中繞來繞去,不停擾亂我的思緒。

  思緒紊亂無比──儘管如此,我仍拚命思考。

  我知道自己非想不可。

  不能逃避──必須思考。

  必須好好地面對阿巧的告白,以及自己的內心。

  然後──

  「……喜歡喔。」

  我說出來了。

  「我當然喜歡他啦。我一直都非常喜歡阿巧喔。因為我很清楚他是個誠懇又善良的人……甚至連他的外表都算是我喜歡的類型。我覺得能夠和阿巧交往的人真的非常幸福。能夠被那麼棒的男生直接表達好感,我感到非常開心。」

  「…………」

  美羽瞬間挑了挑單邊眉毛。

  眼看她就要開口。

  「但是──」

  我搶在她出聲之前繼續說下去:

  「我果然還是……無法把阿巧當成男人看待。」

  到頭來,這就是答案,也是真心話。

  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實想法。

  「我好喜歡、好喜歡阿巧……但是這份心情,要怎麼說呢……是母親對兒子的那種喜歡。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把阿巧當成戀愛對象。」

  從很久以前開始──從阿巧十歲左右起,我就一直看著他長大。

  即使從長大後的他身上感受到男人味──我依舊無法將他視為異性。要我把他看作是那種對象,內心無論如何都會產生抗拒。

  「美羽,其實我……一直都希望妳能夠和阿巧在一起,覺得你們是很相配的一對情侶。當然,那只是我身為母親的任性願望罷了──可是說到底,在我有那種想法的當下,阿巧在我眼中就已經不是個男人,而是兒子一般的存在了。」

  「…………」

  「再說,美羽……真心話和表面話其實並沒有那麼單純喔。」

  事情本來就是這麼簡單啊,狼森小姐曾經這麼說。

  可是,我辦不到。

  我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想得那麼簡單──

  「美羽,妳剛才要我去除所有麻煩的表面話,說出真心話對吧?──然而那是不可能做到的,因為真心話和表面話沒辦法分得那麼清楚。」

  去除表面話後就只剩下真心話──假使構造那麼單純,那該有多簡單、多幸福啊。

  表面話──並非只是將真心話包覆隱藏起來。

  如果是小孩子。

  事情或許就會單純許多。

  或許能像剝掉包覆果肉的外皮一樣,輕易地把表面話剝下來。

  可是──變成大人之後就不行了。

  果實會愈來愈成熟──外皮和果肉、真心話和表面話會黏稠地融合在一起。

  試圖隱藏真心話的表面話裡,時時都滲入了真心話。

  而最最重要的真心話本身,也會和表面話合為一體。

  「美羽,我已經是……年過三十的大嬸了,沒辦法光憑感性和衝動談戀愛。我無論如何都會想到現在的生活和今後的生活,無法不設防地用最真實的樣貌,面對他人毫不掩飾的好感。」

  不管怎樣都會考慮到風險問題。

  躍入眼簾的盡是風險。

  現在在這個家、這個地區,和住在隔壁、小我十歲的少年交往的風險。

  假使我們的關係曝光,屆時不曉得世人會以何種眼光看待我們。

  如果只有我也就罷了。

  但是,假使連美羽都遭人投以異樣的眼光──

  「──!」

  說到底,這或許就是狼森小姐所說的「窮極無聊的大人」的想法吧。

  將風險和好處放在天秤的兩端時,便只會考慮風險;比起抓住某個新事物,更害怕失去現有的東西,這就是謹慎、膽小又保守,老是害怕跌倒的大人的思考方式。

  但是──這樣就好。

  因為我已經為人母了。

  不可能還跟孩子一樣。

  我早在十年前,就已經做好成為大人的心理準備。

  「所以說……妳無法跟巧哥交往是嗎?」

  沉默片刻後,美羽說道。

  她的語氣聽來既錯愕,又像是已經死心。

  「……是啊,沒錯。」

  「…………」

  美羽閉上眼睛,深深地嘆息,臉上流露出既生氣又悲傷,一言難盡的複雜情緒。

  可是──

  短暫沉默後吐出來的那句話,令我的心跳倏地停止。

  「──她這麼說喔,巧哥!」

  突然間……

  美羽大喊。

  朝著走廊的方向。

  幾秒後,客廳的門緩緩開啟。

  出現在門後的是──

  「阿、阿巧……!」

  踩著猶豫的步伐進到客廳的人,是阿巧。他滿臉歉意地低著頭,眼中流露悲痛的神情。

  「怎麼會?為什麼……?你不是已經回去了……」

  「……對不起。」

  「巧哥沒有錯,是我勉強拜託他的。」

  美羽淡淡地打斷道歉的阿巧。

  「我說我想套出媽媽的真心話,要他假裝已經回去。」

  「……妳、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巧哥實在太可憐了。」

  那是極度冷酷的語氣。

  「他竭盡勇氣告白,好不容易表達出長年單戀的心意……媽媽妳卻只是用曖昧不明的態度回應他。」

  「我……」

  「也許妳只是不想傷害任何人,想要讓事情圓滿收場──或許這正是妳的善良之處……但那樣還是太狡猾了。」

  「…………」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完全無可辯駁。「狡猾」,女兒說出的這兩個字狠狠地刺入我內心深處。

  「綾子小姐……」

  不久,阿巧開口:

  「我……真的很對不起。」

  最先從他口中吐出的,是深深的歉意。

  「都怪我向妳告白……害妳感到困擾……最後甚至還給美羽添了麻煩……因為我個人自私的行為,破壞了至今的關係……我真的覺得很抱歉。不過,那個……謝、謝謝妳。」

  接著是感謝的話。

  「謝謝妳……願意認真思考我的事情。雖然是偷聽,不過能夠聽見綾子小姐的真心話……我感到很開心。儘管不是自己所希望的回答,我還是很慶幸能夠得到答案。啊哈哈。」

  然後阿巧他──笑了。

  不帶感情的虛假笑容。

  一眼就能看出是硬擠出來的假笑。

  那抹笑容悲慘得讓我看了一陣心痛。

  「啊哈哈……不、不過,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應該說根本就不抱希望。畢竟像我這樣的小鬼,哪配得上綾子小姐如此優秀的女性呢?」

  阿巧以爽朗的語氣,爽朗到不自然的語氣接著說:

  「就算被說無法把我當成男人看待……我也無話可說。這也難怪,畢竟妳至今一直都是那樣看待我的嘛。看在綾子小姐眼裡,大概就像是被兒子告白了吧?那樣肯定會感到噁心的。我真的……很噁心耶……綾子小姐只是因為我住隔壁才對我那麼好──只是因為我是小孩子才對我那麼溫柔,我卻一直單方面把妳當成女人看待……實在是有夠噁心的……」

  開朗到不真實的聲音漸漸發起抖來。

  「……啊、啊哈哈。綾子小姐,請妳全部忘了吧,把這幾天的事情全部當作沒發生過……還是像往常……像往常……」

  終於再也發不出聲音。

  阿巧──哭了。

  自眼眶滑落的淚水,在勉強堆起的笑容上流淌。

  或許是注意到這一點,他以單手掩面後,只留下一句「對不起」,便離開客廳。

  「等、等一下!阿巧等──」

  「媽媽!」

  一道僵硬冰冷的聲音,制止了反射性想要追上去的我。

  「妳追上去要做什麼?」

  「我、我……」

  做什麼?

  我究竟──打算做什麼?

  追上去,向他道歉、安慰他……然後呢?

  依偎在深受傷害的他身旁,和他一起哭泣……然後呢?

  事情會變成如何?

  會因此得到安慰的人──無疑只有我。

  只會讓傷他如此之深的我產生「我已經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事」這樣的自我滿足感,藉此稍微正當化自己的行為──

  「妳那樣太狡猾了,媽媽。」

  美羽這麼說。

  像是在責怪我一樣。

  我無言以對。「狡猾」,我也深深地這麼覺得。我總是在無意識間,做出連自己都感到厭惡的狡猾行為。

  我雙腿一軟,跪在客廳地板上。

  淚水幾乎就要奪眶而出,但是我拚命忍住。

  因為我明白,自己不會被允許裝成受害者的模樣流淚。

      ♥

  ──妳不是一個人喔。

  ──綾子媽媽還有我喔。

  ──無論是遇到討厭的事情,還是難過的事情,我都會保護綾子媽媽。

  ──所以……所以綾子媽媽,請妳……不要再哭了。

  我夢見了以前的事。

  那是大約十年前。

  我和還小的阿巧一起洗澡時的事情──

  「還有我……啊。」

  在床上醒來的我反覆追憶夢境的內容,恍恍惚惚地回想沉睡在記憶深處的過去。

  啊啊──

  沒有錯。

  當時年紀還小,說話態度總是拘謹有禮的阿巧,確實曾經對工作育兒兩頭燒的我說過那種話。

  直到剛才為止,我完全遺忘了如此重要的事情。

  「……我當時很高興呢。」

  真的非常開心。

  有種被救贖的感覺。

  有種辛苦有了回報的感覺。

  即使那單純只是出於體貼,或是孩子特有的不負責任發言,也夠讓我開心了。

  一個才剛滿十歲的孩子,溫柔地暖和了我被逼入絕境的心。

  可是──

  看來對阿巧而言,那並非只是一時的體貼、安慰,以及不負責任的發言。

  他從那天起便一直遵循著當時的話而活。

  這十年來,阿巧始終陪在我身旁。

  每當我遇到困難,他總是對我伸出援手。

  雖然我誤以為他的那些行為是出於對美羽的好感──但其實那全都是基於對我的心意。

  純粹無瑕的純愛之心。

  直到年滿二十歲的今日,他依舊持續著那份孩子般無瑕的愛情。

  但是我──無法接受他的那份心意。

  早就成為大人,在大人的世界裡活了太久的我,沒辦法正面面對如此純真無瑕的愛意。

  「……我得起床了。」

  拖著依舊昏沉的腦袋,我下了床。

  下床之後,新的一天又將展開。

  人生尚未結束。

  仍會持續下去。

  因為人是在成為大人之後,才真正要展開漫長的旅程。

  自從我(間接)甩掉阿巧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

  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沒有見到他。

  他早上不再來接美羽,我也透過美羽取消了原本請他來當家教的時段。

  當然,既然是鄰居,我們不可能永遠都碰不到面。

  但我現在實在不曉得該用什麼表情去見他──

  「媽媽……真是的,妳又睡過頭了?」

  踩著沉重步伐走下樓梯後,美羽從客廳探出頭來。她已經換上制服,一副隨時都能出門上學的樣子。

  「……早。」

  「早什麼早啊。唉……算了,我已經做好早餐了啦。」

  進到客廳,餐桌上已經擺滿了早餐。白飯、味噌湯、火腿蛋,還有盒裝納豆。真是相當正統的早餐菜色。

  雖然美羽平時總是嫌麻煩,把家事都扔給我做。不過只要她有心,做起一般家事倒也不成問題。

  這三天來,每天早上都是美羽做早餐。

  「唉~都怪媽媽太懶散,害我變得愈來愈會下廚了。今天因為時間比較多,我還自己做了便當呢。」

  「……這樣啊,好厲害喔。」

  我心不在焉地回應一邊攪拌納豆,一邊誇耀般嘆氣說道的美羽。

  這幾天,我每天都過著晚上睡不著、早上起不來的不正常生活。無論我做什麼,阿巧的臉都會浮現在我腦海中,每當回想起來就會感到一陣揪心。

  他那悲痛的表情、眼淚,遲遲不肯從我腦中消失──

  「真是的……媽媽,妳是不是搞錯什麼了?怎麼會是妳沮喪呢?都已經是大人了,拜託妳振作一點啦。」

  「妳、妳很囉唆耶……」

  「麻煩妳也替一早就被迫見到妳那副鬱悶表情的我想想好嗎?」

  「……美羽,妳為什麼要對媽媽這麼嚴厲?」

  「因為我是站在巧哥那一邊的啊。我想要聲援巧哥的純愛,希望巧哥當我的爸爸嘛~」

  用開玩笑的口氣說完後,美羽把納豆淋在飯上。

  「不過也罷,就算我想聲援也沒用了。」

  一面這麼說。

  她一派輕鬆地說出令人不可置信的話──

  「因為巧哥好像交到女朋友了。」

  「……咦?」

  我不由得鬆開手裡的筷子。

  腦袋頓時停止思考,無法理解話中的意思。

  「咦……咦?妳、妳剛才說什麼……」

  「我說,他交女朋友了。」

  「…………」

  我還是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腦袋不願意去理解話中的含意。

  「……咦咦?騙、騙人的吧……?因為阿巧他……」

  「被媽媽甩了之後,他就和其他女人交往了啦。」

  和腦筋一團混亂的我形成對比,美羽看似若無其事地接著說。

  沒有停下用餐的手,她語氣淡然地說──

  「畢竟有句話說,治療失戀之痛最好的解藥就是新戀情嘛。況且巧哥從高中時代就相當受歡迎……現在又是就讀知名大學的績優股,周圍的人當然不會放過他啦。」

  「…………」

  「他過去因為只專情於媽媽一人,從沒跟別人交往過。不過他現在已經不用再受媽媽的束縛了,快樂無比的大學生活從現在才要開始。說真的,就某方面而言,巧哥被媽媽甩掉或許才是幸福的,因為他終於能夠從兒時的夢中清醒,和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交往了。」

  「…………」

  「啊!對了,他說今天要去約會喔。他好像因為今天下午學校沒課,打算到車站前晃晃,然後去看電影呢。好羨慕大學生喔,連週間平日都有那麼多時間。」

  「…………」

  「我吃飽了。那我出門啦~」

  獨自迅速吃完早餐後,美羽便出門上學。

  我則是愣愣地發著呆,完全無心用餐。

  那天下午──我搭乘公車前往車站。

  這個嘛,純屬偶然。

  我只是碰巧有事要去車站那邊而已。

  然後,我前往車站附近頂樓有電影院的大樓,進入一樓的咖啡廳。

  嗯,這也是偶然。

  我只是剛好想來這間咖啡廳罷了。儘管店內有很多空位,我卻特地選了能夠清楚看見大樓出入口的位子,真的也是純屬偶然,沒有任何意圖。

  我會穿上春季大衣,戴著大大的墨鏡和口罩來掩飾真面目,也全都是偶然。呃,沒錯,只是為了預防紫外線──

  「……唉。」

  算了,還是別說了。

  替自己找藉口,也只會讓人感到空虛而已。

  結果……我還是因為在意而來了。

  聽了美羽的話之後,我在意得不得了。

  阿巧交到的女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啊~真受不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明明就是甩人的那一方──我明明就是傷人的那一方。

  我根本沒有資格做這種事情──

  ……不對,我想任何人應該都沒有資格偷看別人約會才對。

  就這樣。

  正當我悶悶不樂地思索時──

  「──!」

  來了。

  是阿巧。他真的來了!

  他從大樓的出入口走進來。我急忙用手上的雜誌遮住臉,然後透過墨鏡悄悄窺視他的行動。

  他──不是一個人。

  旁邊有個女孩子。

  那個女孩嬌小苗條,長得十分可愛,頭髮有著柔和的捲度,嘴唇則塗了亮色的口紅,裙子相當短,露出底下一雙纖纖美腿。

  整體裝扮洋溢著青春氣息。然後,她對阿巧露出了天真爛漫的開朗笑容。

  兩人從我面前走過。

  感情融洽地並肩而行,感覺非常開心。

  看起來就像一對相配的年輕情侶。

  「…………」

  我頓時有些失神,有種心一下子冷掉的感覺。

  原來是真的。

  本來還以為有可能是美羽說謊捉弄我,結果看來似乎是真的。

  阿巧真的有女朋友了。

  他正在和新交到的女朋友,開開心心地約會──

  「……!」

  經過短暫的徹底冷卻後,緊接著,我的心開始異常發燙。

  什麼嘛!

  那女人是什麼跟什麼嘛!

  長得漂亮又時髦,腿也好細……真、真教人火大!

  阿巧也真是的!

  居然跟那種女人卿卿我我!

  話說……她和我的類型完全不一樣耶?就算要交女朋友……也不該和那種年輕苗條,和我完全相反的女孩子交往吧?

  他果然還是比較喜歡年輕漂亮的女生!

  比起我這種大嬸,他其實根本比較喜歡同年代的年輕女孩吧!

  儘管……

  心中自私又任性地燃起熊熊怒火──然而那份怒氣也只湧現了一瞬間,自我厭惡的心理隨即讓我的心冷卻下來。

  啊啊──

  我到底在氣什麼啊?

  我明明沒資格生這種氣。

  一顆心亂到不敢置信的地步,連我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麼。

  儘管如此──回過神時,我已經衝出咖啡店,跟在兩人身後。

  因為是平日,頂樓的電影院人潮不多。

  人不多就很難接近。於是我躲在商品販賣店的暗處,繼續偷偷觀察兩人。

  買好電影票後,兩人在小吃部買了飲料。

  他們似乎買了不同的飲料。大概是為了確認各自的味道吧,兩人交換喝了一下──交換喝?

  咦、咦咦咦?

  那樣……不就等於間接接吻嗎!

  好吧,畢竟他們也不是國中生了,或許沒必要為了間接接吻這種事情大驚小怪……可、可是他們也才交往三天,這樣不會太快了嗎?

  況且即使要間接接吻,一般來說應該也會更緊張一點吧?

  他們的舉止卻像是兩名男性友人一般自然──

  「……啊!」

  太大意了。

  為了間接接吻心生動搖的我,不小心忘了要躲起來,整個人都探了出去。

  和那位女朋友──對上了眼。

  訝異地注視我一會後,她在阿巧耳邊竊竊私語。

  結果他朝我望過來──瞪大雙眼。

  然後快步跑向我。

  我甚至沒辦法逃跑,只能僵立原地。

  「請問……妳是綾子小姐對吧?」

  「……你、你認錯人了喔。」

  「…………」

  「…………對、對不起。是我沒錯。」

  結果沒能敷衍過去。不過這也難怪,畢竟我雖然有變裝,卻也只是穿了大衣又戴上墨鏡,只要靠近一點就會被拆穿。

  放棄掙扎的我摘掉墨鏡。

  頓時清晰的視野中出現阿巧驚訝的臉孔。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呃,那、那個……我、我只是碰巧想來看場電影。」

  「……穿成這副模樣?」

  「有、有什麼關係!今天紫外線比較強嘛!先、先不管那個了,我才想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過於慌亂和焦躁的情緒促使我趕緊轉移話題。

  「做什麼……當然是來看電影啊。」

  「這、這我知道……但你這樣似乎不太好吧。這種學校沒課的日子,明明是和其他人拉開差距的好機會。」

  「……?」

  「我、我明白你很高興交到女朋友……然而你畢竟還是學生,放假的時候更應該要勤勉讀書不是嗎?」

  「女朋友……?咦?」

  「不、不過這件事情與我無關啦!無論阿巧你跟誰交往,都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但、但是……只不過,果然還是……」

  我反覆說著連自己也知道是顛三倒四的話。

  阿巧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在此時。

  女朋友走過來了。

  她輪流看了看我和阿巧的臉後──開口說:

  「看來妳果然是傳說中的綾子小姐呢。」

  那瞬間──

  我本來就有些混亂的腦袋又更加混亂了。

  並非因為──她所說的話。

  而是她的聲音、音質令我大為吃驚。

  「我從剛才就莫名感覺到一股視線……結果不經意回過頭,便見到一個明顯可疑的女人往我們這邊看。我當下猜想有可能是妳,結果果然沒錯。」

  儘管感覺好像被人若無其事地說了「明顯可疑的女人」這種過分的話,但我完全沒空在意那種事情。

  聲音。

  她所發出來的聲音──好低沉。

  是不像女性會發出的低沉男性說話聲。

  「幸會,綾子小姐,我時常聽巧提起妳。」

  無視腦袋一片空白的我,她笑盈盈地對我說。

  不對。

  不是──她。

  「我叫梨鄉聰也,是跟巧就讀同一所大學的朋友。」

  站在我面前,打扮可愛的少女,以男性化的低沉聲音、男性化的口氣說話,還自報「聰也」這個男性化的名字。

  「咦……奇怪?男、男孩子……?」

  「是的,我是男的。」

  從容地點頭後,他俯視自己的服裝,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對喔,我今天是這種打扮。啊哈哈,因為和巧在一起,我還以自己人在學校裡,完全忘得一乾二淨。不好意思,讓妳誤會了。」

  「…………」

  「難不成妳以為我是巧的女朋友?」

  「……唔,嗯。」

  雖然她──不對,是聰也以打趣的口吻這麼詢問,接二連三令人錯愕的事情發展卻讓我的腦袋徹底停止運轉,甚至忘了要打馬虎眼,就這麼老實地點了頭。

  「咦?妳真的以為我是他女友?」

  「啊!不、不是的!不是那樣……」

  我連忙隨口搪塞。然而為時已晚。

  聰也神情凝重地陷入沉思。

  「……巧,你說你被綾子小姐甩了對吧?」

  「是、是啊。」

  「這樣啊……巧被甩了。那位綾子小姐如今卻以一副『正在跟蹤』的裝扮跟在我們後頭,還誤會我是巧的女朋友……」

  他嘀嘀咕咕地沉思片刻後──

  「唔嗯。照這個情況來看……我是不是應該識相地去別的地方比較好?」

  聰也這麼說。

  「……可能吧。」

  「OK~那我先進去找位子,你等結束後再來。但你就算不來也無所謂啦。」

  看似了然地說完後,聰也從阿巧手中接過飲料,逕自走開,以半根腿毛也沒有的美腿踏著優雅的步伐,颯爽離去。

  被留下來的我們則是姑且移動到無人的走道角落。

  「他……是你的朋友嗎?」

  「……是啊。他是我上大學後認識的朋友,我們經常一起行動。」

  「明明長得那麼漂亮……原來是男孩子啊。」

  「他平常在學校外面都會男扮女裝走在路上。啊,但他並不認為那是男扮女裝。『我不是扮女裝,我只是挑選適合自己的服裝穿上而已』,他本人似乎是這麼表示的。」

  「是、是喔……」

  該怎麼說呢?現在這個時代……

  大嬸我實在有點跟不上。

  無論如何──

  我誤以為是「女朋友」的對象,似乎只是普通朋友。

  也難怪他們兩人的距離感會如此親近──感覺像是兩名男性友人了。

  因為……實際上的確是如此。

  「今天是他約我來看電影的。因為……他說要出來痛快地玩一場,讓我忘記失戀的事情。」

  「…………」

  「但是綾子小姐為什麼要跟在我們後面呢?而且還誤會聰也是我女朋友……?」

  「那是因為……」

  「該不會──是美羽跟妳說了什麼吧?」

  阿巧對支支吾吾的我這麼問。

  「你、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曾告訴她今天要和聰也來看電影……當時她聽完之後,立刻詳細問了地點和時間。況且美羽也早就知道聰也會做那種打扮了。」

  「意、意思是──我被美羽騙了?」

  對著大為吃驚的我,阿巧說著「……恐怕是」點頭回應。

  唔、唔唔~~美羽這孩子……為、為什麼要撒這種謊……?

  「這麼說來,綾子小姐……妳是因為聽美羽說了一堆有的沒的,誤會我新交了女朋友,心裡很在意,才會來這裡一探究竟嗎?」

  「呃,我……」

  我不知該作何反應。儘管事情完全如他所言,但我實在不敢承認。

  因為要是承認了……

  不就像是我對阿巧在意得不得了嗎──

  「感覺……有點受到打擊呢。」

  「對、對不起!做出跟蹤這種失禮的行為……」

  「啊,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帶著些許苦笑說:

  「我不在意跟蹤的事情。真正令我受到打擊的是……雖說是被美羽騙了,妳卻以為我交了女友這件事。」

  「咦……」

  「我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放下呢?怎麼可能因為被甩了,就馬上去找新的女人呢?我可是十年來一直都單戀妳耶。其實就連現在也──」

  話語中漸漸充滿熱度。才見他激動得要探出身子,隨即又連忙退了回去。

  「……對不起。聽到我說這種話,妳一定感到很困擾吧?」

  「……」

  「啊哈哈,我這種不乾不脆的男人很噁心吧?那個……沒、沒問題的。雖然沒辦法馬上放下,不過我會努力──停止喜歡妳的。」

  阿巧帶著勉強堆起的笑容說道。

  說他會停止。

  停止喜歡我,停止對我付出感情──

  「今後還請妳繼續以鄰居身分多多指教。另外,當美羽的家教這件事……假使綾子小姐妳不介意,我希望可以繼續下去。」

  阿巧端正姿勢,以誠懇的口吻對我說。

  可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好有距離感。

  彷彿我倆之間劃了一條線──彷彿拚命地想要跟我劃清界線一般,如此客套。

  「還有……我不會因為今天的跟蹤就誤以為『綾子小姐嫉妒了』,請妳放心。」

  「咦……」

  「我知道啦,妳只是因為擔心我被甩之後會自暴自棄,隨隨便便迷上別的女人對吧?只是因為感受到責任,才來看看情況的吧?」

  「…………」

  「妳放心,我不會誤會的。」

  帶著落寞的笑容,簡直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說完後,阿巧說了句「聰也在等我,我先走了」,背對我邁開腳步。

  他漸漸離我而去。

  劃了一條線,想要和我保持距離。

  明白這一點的瞬間,我的心便像是被勒住一般發疼,腦袋一片空白──

  「等──等等。」

  回過神時。

  我已經叫住他。

  有些強硬地抓住他的上衣衣襬。

  「……不、不要。」

  對著滿臉訝異地回頭的他,我這麼說。

  腦袋已經完全停止思考,嘴巴卻擅自動起來。不經大腦的話衝動地從心底深處湧上,隨即就這樣脫口而出。

  「不要……停止喜歡我。」

  什麼啊?

  我到底在說什麼?

  可是,停不下來。

  我就是無法停止言語。

  「是……嫉妒。我想,應該是……嫉妒。」

  原本應該非常露骨的話,卻以曖昧不明的方式呈現。

  因為──沒辦法啊。

  連我也不曉得現在的自己在想什麼。

  「……當美羽告訴我阿巧交到女友時,我好訝異、好震驚、好沮喪,整個人坐立不安……甚至還像這樣跟蹤你。我想……我應該是嫉妒了。我真的非常、非常不希望阿巧和別人交往。」

  「…………」

  「很奇怪對吧?很詭異對吧?……我明明那麼篤定地說自己『無法跟你交往』……卻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話不停地從口中溢出。我就像剛學會說話的孩子一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之前,我在我家客廳對美羽說的那些話並非謊言。在我眼中,阿巧是住在隔壁的孩子,是像兒子一般的存在……所以我無法把你當成男人看待。」

  「…………」

  「本來應該是──無法的。」

  我接著說:

  「可是自從阿巧你向我告白──說你喜歡我之後,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你……無論睡覺還是清醒時,全都只想著你一人。我的思緒始終一團混亂……」

  像兒子一樣的存在。

  這樣的表現並非虛假。

  本來應該是──如此的。

  「我想我可能……其實已經將你視為男人了。」

  我說出來了。

  說出跨越那條線的話。

  和過去一直撇頭不看的自己內心──面對面。

  ──綾子小姐,我一直都很喜歡妳。

  從阿巧向我告白那天起──

  他在我心中所占的分量,就漸漸大到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我逃離了一直希望他成為女兒男友的少年,向我表達出的那份坦率真摯的情感──那份過於眩目的情感。

  曖昧不清地搪塞,試圖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可是──已經不行了。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再繼續敷衍下去──

  「呃……所以說,雖然我把你當成男人看待,但覺得你就像我兒子的感覺也是千真萬確……儘管一想到你和其他女人在一起就火冒三丈,然而那究竟是嫉妒,還是類似母親過度干涉兒子的心情,就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所以……」

  「……簡而言之……」

  對著話語和情緒遲滯,語無倫次的我。

  阿巧以認真的表情,以及懷著某種期待的眼神這麼說:

  「妳願意稍微把我視為男人了,是嗎?」

  「……嗯、嗯。」

  「卻仍舊無法不把我當『兒子』一樣看待。」

  「好、好像是……」

  「所以妳無法跟我交往。」

  「……嗯。總覺得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我完全沒辦法整頓心情……」

  「然而妳卻不希望我交別的女朋友。」

  「呃……」

  「不想和我交往,卻又希望我不要停止喜歡妳,希望我繼續喜歡妳。」

  「…………」

  奇、奇怪?

  重新想想……我好像說了非常糟糕的話?

  說了超級本位主義、超級麻煩的話?

  「……噗!哈哈!哈哈哈!」

  阿巧噗嗤笑了出來。

  張大嘴巴,放聲大笑。

  「哈哈!呵呵……綾子小姐,不管怎麼說,妳這樣未免太過分了吧?再怎麼任性也該有個限度啊。」

  「……唔唔。」

  無可反駁。過分,太過分了。明明已經是年過三十的大嬸,卻像個愛上談戀愛的國中生──不對,總覺得我說的話麻煩到連國中生都不會說……!

  對著陷入強烈自我厭惡情緒的我──

  「好啊。」

  阿巧說道。

  「咦……」

  「我都會照綾子小姐所說的去做,不會交其他女朋友,也不會──停止喜歡妳。」

  「咦?呃……可、可以嗎?」

  連我都知道自己所說的話既離譜又差勁。

  「這大概就是人家說的被愛沖昏頭吧。我除了聽話外別無選擇。」

  「況且──」阿巧接著說。

  一面用手掩住帶笑的嘴角。

  「這話說起來也許奇怪……不過我現在非常開心。」

  「開、開心?」

  年過三十的女人說出麻煩到極點的話,這到底有什麼好值得開心的?

  「一想到我還可以繼續喜歡綾子小姐,我就……開心得不得了。」

  「……!」

  好驚人的台詞。

  彷彿將我的心一把揪住的驚人台詞。

  朝著內心動盪不已的我──阿巧稍微靠了過來。

  「那個……要怎麼說,我可以想成妳我之間稍微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嗎?」

  「唔、唔耶耶?呃,那個……這、這個嘛,也許吧。如果只有一點點,或許是有那種可能。不、不過真的就只有一點點喔!」

  「我知道了。」

  阿巧笑答。

  彷彿方才那副落寞的勉強笑容不存在一般,他打從內心開心地笑了。相形之下,我則是感到既難為情又彆扭,不知該如何是好。

  「呃,那個……雖然說有可能,但、但也不是馬上就會怎麼樣喔!我想要再多花一點時間慢慢思考……」

  「我明白,我之前確實有點太急躁了。我們就稍微慢慢來吧。」

  我明明說了如此可恥的話,阿巧卻對我露出溫暖的笑容,臉上沒有半點厭煩的神情。

  「反正我都已經等了十年,再等一下也沒關係。」

  「阿巧……」

  「呃,那麼……我們就先暫時維持現狀。」

  阿巧略顯羞澀地這麼說,一邊朝我伸出手。

  「還請繼續多多指教了。」

  「……我、我知道了。我們握手言和吧!」

  懷著些許緊張的心情,我回應他伸出的手。

  透過手掌感覺到的他的手──好大。

  大而骨感,和小時候握過的感覺截然不同。

  他用充滿男人味的手,用力卻又溫柔地包覆住我的手。

  「我會繼續努力。」

  阿巧說。

  「努力讓綾子小姐喜歡上我。」

  「……還、還請手下留情。」

  面對如此坦率又熱情的告白,我只能低下頭來。

      ♥

  單親媽媽的早晨開始得很早。

  必須每天一大早揉著惺忪睡眼起床,幫就讀高中的女兒做便當。

  雖然……我最近很廢就是了。

  不過,今天我久違地成功早起了。

  好好地睡了一覺,神清氣爽地迎接早晨。

  就在我把煮好的早餐擺上餐桌時──

  「哇!糟了、糟了!完全睡慘了!」

  女兒美羽吵鬧地發出咚咚咚的聲響,從二樓跑下來。

  「睡慘」這個動詞是女兒自己造的新詞?還是最近年輕人的用語?我果然還是搞不懂。

  不懂。

  真的有太多事情不懂了。

  不管是女兒的成長、鄰居男孩的心意。

  還是──我自己的真實心聲。

  即使成為大人,人生依舊有好多讓人不明白的事情──

  「慘了、慘了……都是因為最近媽媽很廢,害我非得自己早起不可──咦,奇怪?媽媽……?」

  「抱歉喔,我就是那麼廢。」

  我對見到我後頓時愣住的美羽說。

  「早安,美羽。」

  「早、早安。」

  「好了,快點吃吧,不然飯菜要涼了。」

  「……啊哈哈。什麼嘛,原來媽媽已經恢復原樣了。」

  美羽苦笑著坐到餐桌旁。

  我也在泡好咖啡後,在她對面坐下。

  「不過,其實妳可以再維持廢人模式一下啊。這麼一來,我的家事技能搞不好又會更升級了。」

  「我平時就可以把家事交給妳做喔。」

  「不不不,那是兩回事。」

  「妳這孩子真是……」

  「不過話說回來──媽媽妳也真單純耶。」

  美羽定睛望著我,傻眼地這麼說。

  「居然一跟巧哥和好,馬上就恢復精神了。」

  「妳、妳很囉唆耶……」

  「你們能夠和好都是多虧我善意的謊言,妳可得好好感謝我才行。」

  「……對啦,一切多虧有妳。」

  我帶著僵硬的笑容回應。雖然我說這句話是想挖苦她,不過大概只會讓人覺得我不服輸吧。

  「啊啊~不過說真的,我家的母親大人還真是沒出息又麻煩耶。居然引發了那麼大的騷動,最後卻抱著『先從朋友開始做起』的心態延後做出結論……又不是國中生。」

  「……啊啊~吵死了、吵死了。」

  不要老是說得那麼中肯嘛,真是的……

  過於優柔寡斷又沒出息,還像個愛上談戀愛的國中生一樣說些麻煩的話,我對自己的那些毛病再清楚不過了……

  之後──大概是吃完早餐的時候。

  家裡的門鈴響了。

  我和女兒一起前往玄關應門──出現在那裡的人是他。

  阿巧。

  左澤巧。

  住在隔壁的男孩──不對。

  他已經不是小男孩了。

  我已經無法把他當成小男孩看待。

  而是一個堂堂的──

  「早啊,巧哥。」

  「早安,美羽。」

  美羽率先開口打招呼,阿巧也回應了她。

  然後,他看向我。

  以略顯羞赧的表情直直地注視著我。

  我雖然也很難為情──卻也回望著他,沒有移開視線。

  和他正面相對。

  「早安,綾子小姐。」

  「早,阿巧。」

  一如往常、一如既往的招呼語。

  但是──感覺與過往有些不同。

  或許只是我想太多了也說不定。

  抑或真正會所有不同──有所改變的是今後。

  往後我們的關係,究竟會和以往產生何種變化呢──

  「……你們幹嘛一早就互相凝視啦。」

  「「──!」」

  美羽嘲弄的口吻讓不小心就互相凝視的我們瞬間回神,連忙互相別開臉。

  「我好像會打擾到兩位呢。需要我這顆電燈泡先走一步嗎?」

  「……別開玩笑了。走了啦。」

  「是是是~那麼媽媽,我出門了。」

  「我走了,綾子小姐。」

  「路、路上小心~」

  我目送兩人走出玄關。

  大門關上之後──我重重吐了一口氣。

  唉。

  太好了。

  總算成功辦到了……大概吧。

  雖然因為才不過是昨天的事情,我一見到阿巧的臉,整顆心仍舊會怦通亂跳,腦袋也亂成一團,不過我總算是成功假裝平靜了。

  從緊張中解脫的我慢吞吞地回到客廳──發現擺在餐桌上的手機,收到了

  LINE的訊息。

  對方是──剛剛才道別的人。

  「阿、阿巧……?」

  我訝異地打開訊息畫面。

  上面寫著:「早安,綾子小姐。真高興見到妳有精神的模樣,我總算鬆了一口氣。」這樣的招呼語和關心的話──接下來的句子卻讓我嚇破了膽。

  「綾子小姐,請問妳這個週末有事嗎?

  如果有空,

  我們要不要兩個人一起出去走走?」

  「……咦、咦、咦~~~~!」

  我困惑地放聲大喊,當場癱坐在地。

  這是……在邀我約會吧?

  完全就是這麼回事吧?

  感覺……他絲毫不打算隱藏對我的好感?也不打什麼牽制球和變化球,直接就向我發動超級直球的攻擊了!

  攻勢猛烈無比!

  而且非常露骨!

  ──我會努力讓綾子小姐喜歡上我。

  我回想起昨天的話。

  呃,那個……不管怎麼說,這樣會不會太突然了?即使要努力,難道就不能稍微悠哉一點嗎?他明明就說自己太急躁,以後會慢慢來的……

  我感到既害羞又困窘……又有點開心,感覺無論腦袋還是心都快要失控了。

  歌枕綾子。

  3×歲的單親媽媽。

  雖然有個非常可愛的女兒,如今卻有一名比起可愛女兒更喜歡我的特別男孩,對我展開熱烈追求。

  而我好不容易姑且得到片刻的緩衝……本應如此。

  說不定……我被他籠絡收服,變得毫無招架之力,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後記

  我認為談戀愛這件事,意外地反而是在成為大人之後會變得比較困難。除了喜歡不喜歡之外,無論如何都會牽扯到工作、年收入、存款、結婚、雙方家長、小孩等各式各樣的因素。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層次和只要有感情就能談戀愛的學生時代不同。甚至連告白,學生的話只要當面說「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就好,可是成為大人之後,便會對那種青春洋溢的舉動感到難為情。失戀時也是一樣,學生可能只要幾年後環境改變了,人際關係可能也會跟著重新設定,大人卻不行。人年紀愈大就愈害怕跌倒,會在戀愛面前變得膽小、裹足不前。本作的女主角,是一名基於某個因素而有了孩子,不得不努力成為母親──成為「大人」的女性。以大人姿態度過這些年的她,面對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朝自己猛地投出的單戀直球,不僅嚇得後退,還找了一堆藉口拚命逃跑。儘管如此,最後她終於還是稍微鼓起勇氣去面對現實。

  大家好,我是望公太。

  這是我第一次在電擊文庫和大家見面。

  這是一個描述收養姊姊夫婦的孩子的未婚單親媽媽,以及長年單戀那名女性的少年之間的故事。不用說,這部作品完全是基於我本人的嗜好而創作的。

  我一直都好想寫一個以鄰居媽媽為女主角的愛情喜劇……!

  關於這種類型,應該說這部系列作──我打算以「青年主角和鄰居媽媽的一對一純愛愛情喜劇」為方針,進行下去。不開後宮,而是描寫全心全意只對一人專情的主角。順便告訴大家一個不是很重要的創作祕辛,那就是登場人物的名字全是取自日本東北地區的難讀地名。這個祕辛真的不知道也無所謂。

  那麼,以下是感謝的話。

  責編大人,非常感謝您願意首肯通過如此天馬行空的企畫。其實我本來並不抱希望,所以當聽到可以寫時,比起開心,內心更多的是「電擊文庫瘋了嗎……?」的錯愕。ぎうにう老師,謝謝您畫了這麼漂亮的插圖。綾子媽媽和我想像中一樣是位美麗的母親,真是太棒了。

  然後,我要向閱讀本書的各位讀者致上最深的謝意。

  那麼,有緣的話,我們就在第二集相見吧。

  望公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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