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公太]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2[台/繁]

****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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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望公太

插畫:ぎうにう

譯者:曹如蘋

圖源:樱木真乃

錄入:樱木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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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一些特殊原因真乃所有的书我暂时代发,并且也与他本人沟通了一下,还是希望他本人能回来,要不然补死我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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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2

望公太

 CONTENTS

序幕

第一章 準備與實戰

第二章 房間與照護

第三章 耶誕夜與泳裝

第四章 孤郎與突襲

第五章 作戰與意圖

第六章 樂園與暢遊

第七章 外宿與情慾

終章

後記

  關於要如何邀請對方出去約會,我已經練習過不知多少回了。

  幾十次、幾百次……或許已多達上千次也說不定。

  歌枕綾子小姐。

  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馬──的母親。

  收養在一場意外事故中失去雙親的少女,將其視為女兒撫養長大的女性。

  我從十歲左右開始,便一直單戀那樣的她。

  從十歲起的這十年來,始終如此──

  在無法表達愛意、內心愁悶不已的這段歲月裡,我思考過許多追求她的方法。

  邀請她出去約會的方式也是其中之一。

  應該如何邀請心儀對象出去約會這件事,這十年來我一直都在練習。

  不過,那與其說是練習,其實更接近妄想吧。

  我以各種藉口、各種情境妄想過千百回──到頭來卻一次都沒有付諸實行。

  甚至還想好也打好邀約的文字,但從來不曾按下傳送鍵。

  「……唉。」

  早晨,前往車站的路上。

  在等待紅綠燈的時候,我單手拿著手機,深深嘆息。

  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訊息畫面。

  對方是──綾子小姐。

  已經傳送出去的訊息是:

  「早安,綾子小姐。

  真高興見到妳有精神的模樣,

  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這種感覺好制式化的問候語。

  最近,我和她之前發生了許多事。

  簡單來說就是……我告白了。

  我告訴她,我喜歡她。

  想要和她交往。

  表明了我隱藏長達十年的心意。

  結果,要怎麼說呢……總之就是掀起一場超狂亂的大騷動。

  儘管表面上一切沒有太大的改變──然而,我想她的內心一定是波濤洶湧。

  畢竟從十歲就認識的少年──向來只當成兒子看待的男人,突然對自己表達了愛意。

  綾子小姐在聽了我的告白之後,模樣顯得十分驚慌。她整個人極度混亂又困惑,連我看了都替她感到擔心。

  她好像絲毫沒有察覺我對她有好感。

  我刻意隱藏的心意,完全沒有被她發現。

  這讓我感到既開心又空虛,心情相當複雜。

  但是。

  我已經將自己懷抱十年的心意表達出去了。

  既然她已經知道了──我們便再也回不去原本的關係。

  無法再像從前那樣當普通的好鄰居。

  我的朋友梨鄉聰也說過:「告白是破壞人際關係的炸彈。如果成功也就罷了,假使失敗,便等於是把對方無端捲入這場事故。」結果,事情果然如他所言的發生了。

  自從告白以後,我和她的關係便──徹底改變。

  簡直就像投下炸彈一般。

  毫不留情地,將她牽扯進我自私的愛意之中。

  我倆之間產生既尷尬又難為情的獨特緊張感,甚至漸漸將周遭其他人也捲進來……然後,我還一度被她狠狠地甩掉──可是。

  後來發生了許多事,最後她給了我「暫且保留」的答覆。

  她說,希望我給她一點時間整理好心情。

  說難聽點,這樣的回答也許只是拖延時間,不想現在下結論的權宜之計。

  但是我──非常開心。

  開心到無法自己。

  因為,這代表著我還能夠繼續喜歡她──

  於是。

  我在滿二十歲的五月,在電影院裡得到了「暫時維持現狀」的回答。

  隔天早上,我一如往常地前往綾子小姐家,在和她道別之後,送出了前述那段像是問候語的文字。

  對於能夠暫時解除關係破裂的危機,姑且回到接近平時的關係這件事,我想向她表達內心的安心與感謝。

  可是。

  「……嗯~~」

  猶豫著要不要送出後續文字的我,停下了手指。

  「綾子小姐,請問妳這個週末有事嗎?

  如果有空,

  我們要不要兩個人一起出去走走?」

  文字本身是昨晚就已經想好了。

  現在只要貼上事先存好的文字,然後傳送出去就好──然而我卻按不下最後的傳送鍵。

  怎、怎麼辦……?

  這麼做果然會令她感到困擾吧?

  會不會突然一下子衝太快了?

  因為……我明明昨天才說「我之前確實有點太急躁了。我們就稍微慢慢來吧」……現在卻突然約她出去,這樣好像有點犯規──不對!

  會不會就是因為這樣……現在反而是進攻的好時機呢?

  既然我在宣布「慢慢來」的同時,也說「我會繼續努力讓妳喜歡上我」,那麼會不會立刻就接連發動攻勢反而比較好呢?等一下,可是,但是……這麼做還是──

  「──巧哥,你在和媽媽聯絡嗎?」

  「唔喔!」

  燈號變了之後,我依舊不時偷看手機,獨自苦惱著要不要按下傳送鍵。結果這時,一旁傳來說話聲。

  我急忙藏起手機。

  歌枕美羽。

  我所仰慕的女性──的獨生女。

  儘管她們並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她卻是綾子小姐最疼愛的寶貝女兒。

  至於她和我的關係……姑且算是青梅竹馬吧。

  美羽升上高中之後,因為到車站為止都和我同路,所以我們每天都會一起走到車站。

  「什、什麼嘛,美羽,不要隨便偷窺別人的手機啦。」

  「我們明明一起走,應該是一直看手機的你不對吧?話說,我剛才看到『兩個人一起出去』……你該不會正在邀媽媽去約會吧?」

  看樣子,訊息內容都被她看光光了。

  美羽露出滿臉喜色,朝我逼近。

  「哎喲~你不錯嘛。攻勢這麼猛烈,好積極喔~」

  「……不要調侃我啦。再說,我又還沒傳送出去。」

  「咦?為什麼?你為什麼不傳給她?」

  「還問為什麼……因為我有很多事情要考慮啦。」

  「嗄?什麼嘛,原來你這麼沒膽。」

  「什麼沒膽……我告訴妳,大人的戀愛是會運用各種策略的。」

  「跟父母同住的大學生,有資格談什麼大人的戀愛嗎?」

  「唔……」

  「而且話說回來,巧哥你不是沒有戀愛經驗嗎?你沒有女友的經歷=年齡的二十歲對吧?」

  「唔、唔唔……」

  我是被女高中生批評得體無完膚的大學生。

  「好啦、好啦,你不用那麼沮喪。我知道你的戀愛經驗之所以是零,是因為一直迷戀媽媽的關係……況且,我家媽媽就算說好聽點,也算不上懂得何謂大人的戀愛。」

  說完不曉得究竟是不是在安慰我的話之後……

  「總之──如果要約她,勸你快一點比較好喔。」

  美羽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都是因為媽媽說了那種麻煩的話,害你們兩人現在拖拖拉拉地處於不上不下的狀態,所以也只能由巧哥你主動猛烈進攻啦。」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再怎麼樣還是得顧慮一下對方的心情。畢竟拒絕這種邀約,也會對對方造成心理上的壓力。還有,綾子小姐的個性那麼善良,我想她即使心裡不願意,依舊有可能會為了我勉強答應……當、當然,我也知道自己必須積極進攻才行,然而正因為如此,我才想謹慎地挑選出適當的時機──」

  「……啊~真是急死人了!」

  一臉煩悶地大喊之後,美羽向前探身,企圖搶走我的手機。

  「手機給我!既然巧哥不動手,我就幫你把訊息傳出去!」

  「什麼……!笨、笨蛋,快住手!」

  「磨磨蹭蹭地煩惱一堆只會浪費時間!猛攻才是唯一途徑!我家媽媽很好追的,不需要什麼策略啦!」

  「妳……不要那樣說自己的母親啦。」

  「巧哥,你只要快點安排過夜的約會,然後推倒她就行了!這麼一來,一切就能成功搞定!」

  「什麼搞定的!女高中生不要在公共場合說那種話!」

  手機爭奪戰持續數秒之後。

  「……嗯?」

  美羽瞇起雙眼,發出疑問聲。

  「巧哥,那個──是不是已經傳送出去了啊?」

  「咦?……什麼?」

  我確認畫面,然後愣住了。

  只差按下傳送鍵這一步的訊息──不知為何已經傳送完畢了。

  「不、不會吧……?發生什麼事了……?」

  「大概是你剛才藏手機時,不小心誤按了吧。」

  「真的假的……」

  「哎呀~不過就結果而言,這是件好事呢。」

  「一點都不好……這、這下我該怎麼辦啊……」

  不慎傳送出去的訊息──已經顯示已讀了。

  既然都顯示已讀了,如今已是無計可施。

  綾子小姐已經讀過這則訊息。

  讀過我的約會邀請──

  「慘了……這下真的慘了。」

  「真是的,你在慌張什麼啦?」

  見到我極度不安,甚至開始渾身冒汗的模樣,美羽傻眼地問道:

  「反正你本來就打算有一天要約她,現在也只是提早發生而已,不是嗎?」

  「……才怪,才不是那樣。就算要邀約,也得先做好心理準備啊。再說,我根本還沒有思考到約會計畫這方面──」

  就在這時。

  我手中的手機震動了。

  手機畫面中──顯示出來自綾子小姐的回應。

  「可以啊。」

  就只有這樣。

  非常簡潔乾脆,表示肯定的三個字。

  可以啊?

  奇怪?「可以啊」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

  我記得……在這個國家裡,好像是用來表示肯定的語詞──

  「瞧,就跟你說很好追吧?」

  對著錯愕到思緒停滯的我,美羽一臉得意地說。

  陰錯陽差下傳送出去的訊息──多虧如此,輕易到讓我不禁懷疑自己之前究竟在煩惱什麼,我就這麼邀約成功了。

  看來,我這個週末似乎可以和綾子小姐約會。

  與愛慕十年的對象的,初次約會──

  中午,大學的學生餐廳──

  「初次約會啊。這下你可得拿出幹勁喔,巧。」

  聽我說完今天早上發生的那件事,坐在對面的聰也在漂亮的臉蛋上露出淺笑,如此說道。

  梨鄉聰也。

  性別──男。

  今天的裝扮雖然時髦,卻是一般正常的男性穿著。他平時只會在校外扮女裝,在校內都是以看得出來是男性的裝扮來上學。原因是如果扮女裝來學校,結果在課堂點名時遭懷疑找人冒充就麻煩了。

  不過嘛,他本人不太喜歡「扮女裝」這樣的說法。

  「我不是扮女裝,我只是挑選適合自己的服裝穿上而已」,他本人是這麼表示的。

  不受男人就該如何、女人就該如何的固有觀念束縛,隨意穿上自己喜歡的衣服,隨心所欲地享受化妝、美甲的樂趣。他似乎以這種中性的時尚風格作為信條。

  聰也雖然一做女性打扮,看起來就活脫脫是個苗條美少女,但他並不喜歡男生。

  他的戀愛對象是女性,而且現在也有女朋友。

  「感覺這次約會,將成為你能否擄獲綾子小姐芳心的重要關鍵呢。說不定,這還會成為你人生的重大分岔路。」

  「……不要在那邊搧風點火,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

  「這的確不關我的事啊。這個世上,沒有什麼比別人的戀愛八卦更有趣了。只要不過分涉入,就是最精采有趣的節目戲碼。」

  聽到聰也口氣一派輕鬆,我不禁深深嘆氣。

  自從得知我對綾子小姐的心意之後,他的態度始終都是如此。

  抱著不正經的好玩心態。

  像在看戲似的觀賞我的感情路。

  他那種輕浮又縹渺不定的態度……這個嘛,我是沒有不滿啦。應該說,要是他過度熱心、認真地替我加油,我反而會覺得困擾。

  畢竟,我的感情路終究是我自己在走的。

  再說,他雖然看起來像在開玩笑,但只要我向他尋求建議,他都會認真回答我;前陣子我因為被甩而心情沮喪時,他也找我去看電影,試圖讓我打起精神。所以,他無疑是一位善良又可靠的朋友。

  「……我當然知道必須拿出幹勁啦。」

  我像在告誡自己似的說。

  「這可是突然從天而降的大好機會,沒道理不好好地利用。所以,我現在才會來找你商量啊。」

  「就算你說要找我商量,可是坦白說……我沒什麼自信耶?」

  聰也舉起雙手,擺出投降姿勢。

  「如你所見,我是長相俊俏的帥哥,理所當然至今一直都很受歡迎──然而,我只有和同年代的女生交往過。和超過三十歲的女性約會,這種事情我沒有經驗,也不曾有過那種念頭。」

  「……這樣啊。」

  「如果是大學生式的約會,要多少點子我都可以提供,然而說起能夠讓成熟女性開心的約會……既然是大人之間的約會……在這種情況下,假使沒車就沒什麼好談了。」

  「…………說的也是喔。」

  我沮喪地垂下頭。

  東北的地方都市。

  在這個地區,不是一戶一台車,一人一台車才是常態。

  和可以搭乘電車或計程車去任何地方的大都市不同,在這一帶,開車是基本的交通方式。

  出社會之後,擁有一台車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話雖如此──大學裡也已經有人有車了。

  然後那種人很受歡迎。

  大學生光是有車,就會變得相當搶手。

  不過嘛……只要走錯一步,就會不幸淪為社團裡幫忙載東西&載人的工具人。

  「巧,我記得你好像有駕照?」

  「有啊,我是去年暑假參加合宿考到的。所以……我有在考慮當天要不要去租車。」

  「租車啊,我個人是覺得沒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唔嗯,不知道耶。我看,我也去找其他女生商量一下好了。」

  「抱歉啊,謝謝你的幫忙。」

  「不用謝啦,我平時受你那麼多照顧,而且去年要是沒有你,我不曉得會被當掉幾個學分。再說……」

  「再說?」

  「我也希望你能夠幸福。」

  聰也面帶微笑說道:

  「別人的戀愛八卦是最精采有趣的節目戲碼──既然如此,我當然希望這齣戲能夠迎來快樂結局啦。」

  「聰也……」

  真是的,居然說出這麼令人開心的話。

  身邊有如此可靠的朋友,我真是太幸福了。

  「謝啦,我也會盡全力加油的。」

  「嗯。啊……不過,巧,這話雖然和我剛才那番話相反──但是太有幹勁也不好喔。」

  聰也真的說了和剛才相反的話。

  「和長年愛慕的人約會……我懂你現在一定高興得飄飄然,也知道你正承受著非成功不可的壓力。可是,得失心太重感覺也不是件好事,而且綾子小姐也會因為你的那種態度,覺得跟你在一起很累,所以我認為你只要放輕鬆就好了。」

  「…………」

  我明白。

  沒有什麼比拚命到失去沉著的男人更難堪的了。

  聰也說的話一點都沒錯──可是。

  「我知道啦……可是,叫我放輕鬆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

  「…………」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有今天喔?一直以來不停地祈禱,才好不容易獲得能夠和綾子小姐約會的關係……能夠讓她──把我當成一個男人看待。」

  這十年來。

  我一次又一次地妄想,持續不斷地盼望著。

  希望獲得能夠和綾子小姐一起出去約會的關係。

  雖然她把我當成兒子或弟弟一般疼愛的關係確實很幸福──可是與此同時,卻也令我不禁感到空虛。

  每當她不帶羞澀和誇耀地撫摸我的頭、對我微笑,總讓我心如刀割。

  我們還沒有確定可以交往。但是,比起她只把我當成兒子看待的時候,現在已經稍微有進展了。

  忍不住高興得飛上天。

  忍不住有了得失心。

  「這次約會……我一定要成功。」

  我如此宣誓。

  與綾子小姐的初次約會。

  不容許失敗。

  若是不成功──便枉為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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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來了~」

  傍晚時分。從學校回來的美羽,來到正在廚房準備晚餐的我身旁。

  應該說果不其然嗎?

  她踩著雀躍的步伐。

  露出超級不懷好意的表情。

  「媽媽,我聽說了喔。聽說妳這個週末要和巧哥去約會。」

  「……!」

  唔唔~~……她、她果然知道了。

  今天早上回訊息時,我就有想到「這個時候回覆,阿巧和美羽說不定還在一起」。

  可是,我還是想儘早回覆。

  因為既然都不小心已讀了,太慢回覆也不好意思──況且。

  時間拖得愈久,感覺就會愈難回覆。

  所以,我想要在自己考慮太多、猶豫太多,變得不知如何是好之前,一鼓作氣地送出訊息。

  「既然都要單獨去約會了,看來你們交往也已經進入讀秒階段了。」

  「妳、妳在胡說什麼啊。那、那是……兩碼子事啦。」

  「咦?妳怎麼現在還說那種話?」

  「因為……約、約會這種事情,就算不是情侶也會做啊。既然他都開口邀約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再說,這個週末我的行程剛好是空的!沒錯,我很閒!最主要的原因是我閒閒沒事做!」

  「唉……妳又說那種麻煩的話。」

  美羽對著滔滔不絕的我,一臉無言地聳聳肩。

  「話說回來,媽媽啊……『可以啊』是什麼意思?人家邀妳去約會,妳居然只回『可以啊』這三個字。」

  「呃……妳、妳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妳回訊息時,我正好在看巧哥的手機啦,所以妳的回覆我看得一清二楚。」

  「怎麼這樣……」

  「感覺好可愛喔~一眼就看得出來,妳是因為不想被人發現妳心生動搖,才故意裝得很冷淡的樣子。妳因為太刻意表現得『我很習慣這種事情』,結果反而洩漏出妳的經驗不足了。」

  「~~~~~!」

  被、被發現了!

  我的思考迴路完全被女兒識破了!

  啊啊,真是的,這究竟是什麼情況……?我居然在這方面的話題被女兒看穿內心……實在太丟臉了!

  「夠、夠了,美羽,不要再嘲弄大人了。」

  我壓抑住羞恥感,盡力擺出母親的姿態。

  「不是的……嗯,沒錯,事情完全不是妳所想的那樣。『可以啊』那三個字裡,其實隱藏著女高中生所不明白的深沉含意。沒錯,是只有品嘗過人生的酸甜滋味的成熟女性,才懂得的高明策略──」

  「巧哥和媽媽要去約會了啊~」

  ……沒在聽。

  吶,聽我說啦,媽媽正在拚命地解釋耶。

  居然充耳不聞。

  美羽……妳好過分。媽媽都快哭出來了啦。

  「假使約會過程一切順利,妳們兩人的關係說不定會有飛躍性的進展呢。啊!妳那天不回家也沒關係喔,非常歡迎妳外宿 item002.png 」

  「妳、妳在說什麼啦!我才不會外宿哩,我會回家。」

  「咦?……這麼說來,你們約會完之後會在這個家……!那、那我還是去朋友家過夜好了……」

  「妳到底在顧慮什麼啊?」

  「哎呀……雖然我很支持你們的戀情,也早有心理準備等你們在一起之後,這個家裡遲早會開始發生那種事……不過這麼突然,還是讓人有點措手不及。」

  「我就問妳到底在顧慮什麼啊!我不會外宿,也不會和他一起回來這個家!我們……我們的約會……很、很健康啦。」

  「健康……具體而言是什麼意思?」

  「就是,要怎麼說呢……例如一起吃午餐、聊聊天……然後在晚餐之前回家這樣。」

  「什麼啊,你們是國中生在約會嗎?」

  「沒、沒關係!一開始這樣就好!」

  我們展開了激烈的爭論。

  美羽依舊是滿臉錯愕。

  「話說回來……決定約會行程的人不是媽媽,應該是提出邀約的巧哥吧?他有跟妳說什麼嗎?」

  「……還沒有。他只有說,等決定了會再跟我聯絡。」

  阿巧現在好像正在思考行程,我則是處於等待聯繫的狀態……怎、怎麼辦?

  要是他強行安排了過夜約會,我該如何是好?

  還是說……其實他已經訂好旅館了!

  假使他預訂了溫泉旅館,結果因為對方的疏失,誤以為我倆是夫妻,只準備了一個房間給我們,還把被子鋪在非常靠近的位置,然後一開始兩人還各自窩在角落睡覺,之後卻上演彼此愈靠愈近這種愛情喜劇常見的劇情──

  不對。

  不可能、不可能。嗯,不可能。

  真是的,我在妄想什麼啊。

  即使是妄想也太超過了。

  那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

  因為約我的人──是那個阿巧。

  「……既然對方是阿巧,我想他絕對不會提出那麼奇怪的約會計畫。他一定會為我和美羽著想──啊。」

  「……喔~」

  正當我一個人像在確認似的嘟噥時,只見美羽帶著滿意的表情揚起嘴角。

  「看樣子妳非常信任巧哥呢。」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妳趕快跟他交往就好了啊。」

  「……啊~啊~吵死了吵死了!」

  發現自己不管說什麼都講不贏她,我趕緊逃也似的中止對話。

  「啊哈哈。不過說實在的,我真的好期待喔。不曉得這次約會,媽媽會如何被巧哥攻陷。」

  美羽神情愉悅地這麼說。

  攻陷。

  這個詞說不定用得相當精準。

  這次約會──我就像是去被攻陷的。

  被比我小超過十歲,說喜歡我這種大嬸的古怪男孩攻陷。

  阿巧。

  左澤巧。

  儘管我從小就認識這個男孩,卻完全沒有發現,他居然早從十年前就一直單戀我。

  我、他和美羽,我們三人一起玩過好多次,我也曾經和阿巧單獨去買過東西──可是,這麼正式地兩人單獨外出,理所當然還是頭一遭。

  這便是我和他的初次約會。

  『喔,妳和那位傳說中的男孩子這個週末要去約會啊。這可真是令人羨慕呢。』

  電話另一頭,狼森小姐的語氣十分愉悅。

  吃完晚餐,美羽回到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之後──

  我本來是為了確認工作事項才和狼森小姐通電話……結果卻在不知不覺間變成談論我的戀愛故事了。

  感覺最近老是這個樣子……

  『之前通電話時,我說話稍微狠了一點,所以一直很好奇妳們後來怎麼樣了……不過看來妳們的關係進展得相當順利,真是太好了。』

  「……呃,是啊。」

  雖然其實發生了一些糾紛。

  雖然其實引起了大騷動。

  不過如果單單只看結果,說是「關係進展順利」或許倒也沒錯。

  『哎呀呀,真的是……實在是太令人羨慕了。我最近好缺男人,整個人都快無聊死了,我也好想和二十歲的大學生約會喔。』

  「請妳別再虧我了……我也是很辛苦的。」

  『嗯?有什麼好辛苦的?不是只要開開心心地去約會就好了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我不習慣這種事情,總覺得好難為情。」

  『這樣啊……也對,因為歌枕妳是未婚的單親媽媽嘛。自從妳收養美羽以來,就不曾和誰交往,將心力完全投注在工作和育兒上。』

  「……就、就是這樣。那個……狼森小姐,受人邀約之後……女、女生應該怎麼做才好?」

  我抱著一線希望,詢問戀愛經驗豐富的她。

  向過去因為自己外遇而離過三次婚的女性請教也許是一個錯誤,但她對於談戀愛這件事總比我要清楚多了。

  『啊哈哈,沒什麼好煩惱的啦。』

  彷彿不把快被緊張與不安壓垮的我當一回事似的,狼森小姐哈哈笑道:

  『如果是妳要設法擄獲喜歡的男人,或許就有必要謹慎地擬定作戰計畫──可是這次明明相反啊。』

  「相反……」

  『立場相反。這是對妳喜歡得不得了的男孩子,為了攻陷、籠絡名為歌枕綾子的女人而安排的約會。』

  「啥……唔、唔唔……」

  如此直言不諱的發言,讓我害羞到了極點。

  這是對我喜歡得不得了的男人,為了擄獲我而安排的約會──我雖然早就知道這一點,可是聽到這些話還是會害臊到不行。

  『歌枕,妳什麼都不必煩惱。傷腦筋是對方的工作,妳只要穩穩地坐等對方來接送就行了。』

  「……」

  『戀愛的主導權隨時都掌握在妳手中。若是換個角度思考,這可是最快活的狀況喔。什麼話都不用說,對方就會主動展開猛烈攻勢,至於要交往與否全由自己決定。這種將年輕男子對自己獻上的青澀情意,放在自己股掌間翻轉玩弄般的情境,就某方面而言,可是許多女性夢寐以求的呢。』

  「……要是我能夠那麼想就好了。」

  看在旁人眼裡,這樣的情境或許令人羨慕。

  我這個年過三十的單親媽媽,受到了年輕男子的追求。

  而且還不只是隨便玩玩、一時衝動──而是獻上了過於真摯、純粹的初戀愛意。

  要求以結婚為前提,和我認真地交往。

  『唔嗯。也是啦,歌枕妳這個人這麼認真,握有主導權反而會讓妳煩惱太多。就像新手拿到不好使用的王牌,反倒會慌了手腳,不知如何好好運用。』

  「…………」

  『如果用日式麻將做比喻,大概就是新手好不容易只差一張牌就門清了,卻一頭霧水不知道要聽什麼牌這樣的情況吧。』

  「……就算妳用日式麻將做比喻也沒用啊。」

  雖然我知道規則,所以明白她想表達什麼就是了。

  門清是──「門前清一色」這種胡牌的簡稱。

  這種牌必須將所有手牌都湊成相同花色,是得分非常高的牌型。但是門清──要聽的牌往往非常複雜,如果是新手,肯定會一團混亂不知道怎麼胡牌。

  不僅浪費了一手好牌,內心也不知所措。

  儘管對進階者而言是大好機會,然而對於新手來說,即便是難得的機會也只會造成混亂。

  這無疑──正是我現在的處境。

  明明身處再好不過的有利狀況……卻因為太有利了,反而不曉得自己該做什麼。

  『要不然,試著拒絕一次邀約也是一個方法。為了更明確地掌握住主導權,讓對方著急來試探他的反應似乎也不壞。』

  「不、不行啦,那種像在耍心機的事情我做不出來。」

  「況且……」我接著說。

  「我不想──再逃避下去了。」

  被阿巧告白之後,我──在無意識間,反覆做出一堆逃避的行為。

  一下當作沒聽到他的告白,一下試圖讓對方討厭自己,然後主動離去。

  我一直很窩囊地逃避現實。

  可是。

  我已經決定不再逃避了。

  無論以後我們會變得如何──無論我們會不會交往。

  我都要誠實地面對他、正面接受他的心意,然後做出決斷。

  我想,這是……我對喜歡了我長達十年的他,應盡的最低限度的義務和禮貌。

  「……因為現在要求他讓我暫且不對告白做出答覆的這個情況,就已經一半像是在逃避了。我知道自己這麼做很狡猾,所以……我不想再做出玩弄他心意的行為,想要好好地面對他的心意,不再閃躲。」

  『……呵呵!啊哈哈!』

  沉默片刻後,狼森小姐噗哧笑了出來。

  『不錯耶,原來妳開始會說這種乳臭未乾的話了。這樣才是我最喜歡的歌枕綾子嘛。』

  「……妳這是在稱讚我嗎?」

  『那當然。比起刻意耍帥裝成熟,這樣才像是妳的作風呀。』

  語氣愉悅地說完之後。

  『既然妳不想耍狡猾的小心機,那麼關於這次約會,我所能給妳的建議就只有一個。』

  狼森小姐接著說。

  『好好地享受吧。』

  這個建議──還真是簡單到令人吃驚。

  『難得約會,妳就別想太多,盡情地去享受吧。只要抱著二十多歲……不對,是重返十多歲小女孩年紀的心情,盡情地品嘗青春就好。』

  「…………」

  『他一定也是這麼希望的。』

  「……說的也是。」

  我點點頭,輕吐一口氣。

  「我明白了。我會不去想太多,好好地享受這次的約會。」

  『這樣比較好。不過話說回來──我的這番建議或許也是多餘的。』

  這時,狼森小姐的口吻忽然變得促狹起來。

  『雖然妳淨說些循規蹈矩的話……不過歌枕啊,妳的言行舉止在在都透露著……妳其實開心到都飄飄然了喔。』

  「什麼!」

  『哎呀,沒什麼好害羞的。受邀約會這種事情,本來就是不管長到幾歲,都會讓人既開心又興奮啊。』

  「真、真是的,狼森小姐!」

  『哈哈哈,別害臊、別害臊。那麼,就祝妳約會順利了。』

  在一陣挖苦的笑聲中,她單方面地切斷了通話。

  我抱著手機,無力地趴在桌上。

  「……嗚、嗚嗚~什麼嘛,真是的……居然到了最後還隨便亂說。」

  整張臉發熱,思考迴路一團混亂。

  然後,口中不由自主地冒出像是不服輸的話。

  「可是……有什麼辦法嘛,人家就是很期待啊。」

  將內心想法化為言語的瞬間……猛烈的羞恥感襲來。

  期待。

  沒錯,就是這樣。

  儘管東扯西扯地講了一大堆──我想,我確實是期待的。

  期待與阿巧的初次約會。

  雖然心裡也相當地不安而緊張……但同時也充滿著期待感。

  什麼義務、禮貌,還有「不想再逃避下去」,儘管我說了那麼多漂亮話──到頭來,我想我還是很期待這次的約會。

  一下為了阿巧不知會提出什麼樣的約會計畫而雀躍,一下又自己擅自妄想出各式各樣的情境,心跳不已──

  「~~~~~!」

  啊啊,真受不了!

  我好討厭自己!

  我明明都超過三十歲了。

  已經是世人眼中的大嬸了。

  然而──卻還是會為了一個約會動搖不安、驚慌失措,而且……整個人飄飄然的。

  那樣的自己,簡直令我羞到無地自容。

  那天晚上──

  和美羽用完晚餐後,阿巧傳來了訊息。

  告知我這個週末的約會事宜。

  說明大致的目的地,以及約定見面的時間。

  我當然沒有異議,回覆說我明白了。

  真是幸好他不是打電話來。

  如果是通電話,既緊張又期待的我應該會聲音發抖吧。

  然後──阿巧想必也是一樣。對於初次約會,他內心的緊張與期待說不定更勝於我。

  就在我倆各自千頭萬緒的同時,唯獨時間淡淡地流逝──

  約好的週末終於要來了。

  我們兩人值得紀念的初次約會即將展開──原本應該是如此的。

  然而,我和他的約會卻迎來了意想不到的結局。

  不對。

  應該說是意想不到的結局,還是意想不到的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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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玩得好開心喔,綾子小姐。」

  「是啊,真的很開心呢,阿巧。」

  一整天跑完所有約會地點,也用完晚餐之後,我們並肩走在有著美麗夜景的沿海道路上。

  一面欣賞滿天星斗閃爍的夜景,一面像是沉浸在今天約會的餘韻中,悠哉地緩步慢行。

  「不過,阿巧……你請我去感覺那麼昂貴的餐廳吃飯,這樣真的好嗎?這樣實在太不好意思了,我還是出自己的那一份吧。」

  「沒關係啦,請不要放在心上。反正我平常都住家裡,根本沒地方花打工的薪水……再說,只要綾子小姐開心,沒有比這更值得的花錢方式了。」

  「啥……阿、阿巧你真是的。」

  我害羞地低下頭。啊啊,好像作夢一樣……沒想到,我居然能和阿巧一起享受如此成熟的約會──

  之後,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下個瞬間。

  我的手指碰到了某樣東西。

  不用想也知道。

  是走在旁邊的阿巧,若無其事地勾住我的手指。

  自然,而且十分巧妙地──

  「咦?啊……」

  「對不起,我一時情不自禁。」

  「什麼情、情不自禁……」

  「妳如果不喜歡,我馬上放開。」

  「咦咦……?我、我是……不討厭啦……唔唔……」

  好狡猾。這種問法太奸詐了。

  在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的情況下,我倆就這麼慢慢地牽起了手。比我大上一圈,粗糙而充滿男人味的手。光是十指交纏在一起,我的心臟就撲通撲通地狂跳。

  嗚嗚,不行。

  我緊張到腦袋都快變得不正常了。

  這個氣氛好不妙。

  要怎麼說呢……氣氛未免太好了!

  約會結束,有著美麗夜景的沿海道路,以及行動略顯積極的阿巧……我感覺自己就快被美好的氣氛給沖昏頭──

  「……差、差不多該回去了!」

  為了轉換氣氛,我這麼說完便火速鬆手。

  「時間已經很晚了,而且美羽應該也正在等我……」

  就在我狂找藉口,稍微加快腳步時──

  忽然間。

  我從背後──被人環抱。

  修長的手臂將我纏繞,緊緊地圍繞住全身。

  「咦、咦……什麼?」

  事發突然,我嚇得陷入恐慌──而他在我耳邊低喃。

  用緊張到有些顫抖。

  卻溫柔得無可救藥的聲音。

  「如果我說不想回家……妳會怎麼做?」

  「~~!」

  腦袋過熱,好像快要融化了。

  滿天星斗,夜晚的大海。

  以及──戀人未滿的男女。

  彷彿隨時都會流瀉出充滿情調的流行背景音樂。

  「……不、不行,不行啦,阿巧……我雖然沒有……深愛的丈夫,但我有深愛的女兒……呃,雖然我女兒是很支持我們的關係……不、不過,我今天的內衣褲……好吧,老實說,其實我有特地挑過……可、可是等一下!我、我並不是那種第一次約會,就會什麼都做完的隨便女人──」

  「──媽媽,妳在做什麼啊?」

  女兒的聲音令我驚醒。

  有著美麗夜景的沿海道路──並不存在,現在是早晨,而我人在床上。

  美羽用打從心底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似乎是在睡夢中用棉被裹住自己,在床上滾來滾去的我。

  「咦……美、美羽?」

  「早啊,媽媽。」

  「早、早安……咦?妳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妳一直不起床,我才來叫妳。真是的,拜託妳振作一點好嗎?今天可是期待已久、妳和巧哥約會的日子耶。」

  沒錯,正是如此。

  今天是──我和阿巧約會的日子。

  所以昨天晚上,我緊張擔心到完全睡不著……結果今天早上就整個睡過頭了。

  拿起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是早上八點多。

  因為我們是約十點半碰面,所以應該是趕得上約會的時間沒問題,不過身為一名主婦,這個時間才起床實在太丟臉了。

  「妳剛才一邊說著『不行啦,阿巧』的夢話,一邊在床上扭來扭去……媽媽,妳到底作了什麼夢啊?」

  「!沒、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那只是非常普通的夢!」

  被女兒用傻眼至極的表情質問,我只能硬是敷衍過去。

  嗚嗚~~!

  我、我作的那是什麼夢啊!

  就算今天是約會的日子……我怎麼會作出那種少女心滿滿、妄想全開的夢呢!

  而且。

  該怎麼說……好老派的妄想!

  好像以前流行的偶像劇!

  如果是壁咚或抬下巴也就罷了,居然是從背後擁抱……!

  洩、洩漏年齡了啦!

  我做出了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不懂的妄想!

  洋溢著滿滿的昭和感!

  「算了,總之妳加油吧。」

  美羽一派輕鬆地對抱頭懊惱的我說。

  「妳不用在意我,就算外宿也完全OK~」

  「啥……我、我之前就說過,我不會外宿──竟然又沒在聽……」

  也不把我的反駁聽完,美羽自顧自地離開房間。

  「……唉。」

  我深深地嘆息。

  才剛起床就發生這麼多事,我感覺自己已經累了。唉,好擔心,我這樣真的有辦法撐過今天的約會嗎……?

  儘管一早就快被不安給擊垮,我還是姑且下了床,用手梳整亂翹的頭髮。

  正當我準備把睡衣換掉的──這個時候。

  放在枕頭旁的手機響起來電鈴聲。

  我看了一下螢幕,不禁大驚。

  打電話來的人──不是阿巧,而是他的母親。

  左澤朋美小姐。

  「喂、喂?」

  『喂?綾子小姐?』

  「我是。早安,朋美小姐。」

  『早安。不好意思喔,這麼早打給妳。』

  「不會,沒關係……發生什麼事了嗎?」

  『呃……這個嘛,該怎麼說好呢?』

  朋美小姐一副很難啟齒地說。

  『綾子小姐,今天……妳和我家的巧約好要出去對吧?』

  「呃……是、是的。」

  因為覺得否認也怪怪的,我只好老實回答。嗚嗚,好丟臉。聽到對方的母親提起約會的事情,實在教人太難為情了!

  朋美小姐對忐忑不安的我接著說。

  『關於這件事──可以請妳當作沒這回事嗎?』

  「…………」

  彷彿被人淋了一桶冷水似的,熱度一口氣退去。羞恥感消失,心的溫度逐漸下降。一瞬間,各種思緒在徹底冷靜的腦袋中翻騰。

  啊啊──

  這樣啊,說的也是,這是理所當然的嘛。

  我到底在誤會什麼?

  到底在飄飄然什麼?

  對方的父母不可能樂見自己的兒子和我這種大嬸交往。雖然她之前曾經表示「同意」──可是在緊要關頭改變想法,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我和他的交往會遭到反對是很正常的──

  「……我明白了。對不起,照理說,我應該從一開始就明確地回絕。給各位添了這麼大的麻煩,實在非常抱歉。」

  『咦?綾子小姐,妳在說什麼啊?』

  聽到我開口致歉,朋美小姐的語氣顯得相當困惑。

  『應該是我們給妳添麻煩才對,真的是很不好意思耶。』

  「咦?」

  奇怪?這種雞同鴨講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枉費妳都特地把時間空下來了,那孩子真的是……』

  「呃……請問,阿巧他怎麼了嗎?」

  朋美小姐回答我的疑問。

  『那孩子發燒臥病在床啦。』

  「…………」

  我錯愕到好一會都說不出話來。

  於是我們的初次約會,迎來了「因身體不適而取消」這樣出乎意料的結局。

  「什麼~~?巧哥發燒臥病在床?」

  和朋美小姐講完電話之後,我來到客廳告訴美羽今天的約會取消了,結果她突然就開始怪聲嚷嚷。

  「唔~哇~好扯,真的是太扯了!」

  她整個人倒在沙發上,仰天長嘆。

  「巧哥到底在搞什麼啊……?這可是他人生中最關鍵的時刻,怎麼會在這種時候發燒啦!啊啊,該怎麼說他這個人……有夠遜的。」

  「美羽,妳說得太過分了。人家阿巧身體不舒服,也不是他自願的啊。」

  「我知道啦……可是遜就是遜。尤其透過自己的媽媽通知取消,更是遜到極點了。巧哥都已經二十歲了耶?又不是在向學校請假。」

  「這……有什麼辦法呢?因為阿巧他好像原本硬拖著身體也想踏出家門,朋美小姐只好強行將他擋下……」

  根據朋美小姐的說法。

  阿巧好像昨晚就已經很不舒服了。

  到了今天早上,病情又更加惡化。

  儘管都陷入發高燒、連路也走不好的狀態了,阿巧還是為了赴約,強打精神梳洗整裝。

  可是,因為他看起來就不是能夠外出的樣子,於是朋美小姐極力說服他。

  她強行將兒子關在房裡,然後打電話給我。

  「……和朋美小姐通完電話後,阿巧也傳訊息給我了。他不停地道歉,害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他當然只能道歉啦。唉唉,真的是,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巧哥真是不走運啊……」

  「……所以說,美羽,妳今天有事嗎?」

  「嗯?為何這麼問?」

  「其實,朋美小姐從今天中午開始就有事不在家,可是家裡只剩阿巧一個人,這樣實在讓人不太放心。所以,我希望妳能去探望他,幫我看看他的情況如何。」

  「咦~不行不行,我跟朋友約好要出去玩了。」

  「是嗎……?傷腦筋耶,這下該怎麼辦呢……」

  「媽媽妳去不就好了?」

  美羽這麼說。

  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

  「咦……我、我嗎?」

  「媽媽,妳應該有空吧?因為妳今天本來打算要去約會。」

  「我的確是有空啦……」

  確實,照理來說,由我去探望是最自然且合理的。

  因為我今天本來就為了約會,空出了一整天的時間,既然現在約會取消了,自然也就無事可做。

  可是──等一下。

  我去探望阿巧?

  到沒有別人的他家──

  「呃……可、可是,這樣……不會有點那個嗎?」

  「那個是哪個?」

  「就是那個啊……因為,要怎麼說……妳應該懂吧?」

  「……妳在扭扭捏捏地害羞什麼啊?」

  「我、我才沒有在扭扭捏捏地害羞!」

  我大聲反駁。

  美羽起初一臉狐疑,然而臉上隨即浮現恍然大悟的笑容。

  「哈哈~原來如此。去探望巧哥、和他在房間裡面獨處,讓妳覺得很不好意思是嗎?」

  「唔唔……」

  遭人一針見血地說中心聲,我只能仰天無語。

  「真受不了……媽媽妳到底在想什麼啊?妳放心,不會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啦。況且巧哥也不是那種都發燒了還會變成大野狼的人。」

  「不、不是的!我才沒有那麼想……」

  儘管我極力否認,話卻接不下去了。

  因為──美羽說的沒錯。

  當然,我並不覺得和阿巧兩人在房間獨處,會發生什麼成人的事情──可是,我就是覺得難為情極了。

  在空無一人的房子裡,單獨相處──

  光是想像那樣的情境,我的臉就燙到不敢置信的程度,心情也變得苦悶糾結。

  「再說,妳之前都去過巧哥的房間好幾次了,現在有什麼好害羞的呢?像是來接去他房間玩的我,結果連妳也加入,我們三人一起玩遊戲之類的,類似的事情不是發生過很多次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確實如此。

  我去過阿巧的房間好幾次。

  曾經和美羽、阿巧,三人一起玩遊戲──也曾經為了籌備給美羽的祕密驚喜禮物,在阿巧的房間構思計畫。

  從前是如此地稀鬆平常。

  即使和阿巧在房間獨處,我也從來不覺得怎麼樣。

  可是──現在已經做不到了。

  無法不去在意。

  自從那場告白之後──自從得知他隱藏許久的心意之後,阿巧在我心中的分量就變得大到令人不敢相信。

  我不由得過分在意起和他之間的一切。

  然後,對過分在意的自己感到羞恥、厭惡……不知不覺形成了無可救藥的惡性循環……!

  「我說媽媽啊,妳對巧哥的在意程度,多到連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呢。」

  「……啊~吵死了、吵死了。不可以嘲弄媽媽。」

  「好啦,其實我也懂妳那種尷尬的心情……不過,我覺得還是由媽媽妳去比較好喔。」

  美羽嘆道:

  「因為,巧哥說不定是因為太期待和媽媽約會才發燒的。」

  「什、什麼?那樣簡直就像在遠足當天發燒的幼稚園小朋友……」

  「他會不會就是期待到那種程度呢?」

  「…………」

  「總之──妳要好好去探望人家喔,媽媽。」

  美羽一本正經地說。

  「因為我也擔心巧哥的身體狀況……而且,我想他現在一定因為毀了和媽媽的約會而非常沮喪。一方面也是為了替他打氣,還是由媽媽去最好啦。」

  她的語氣十分嚴肅,不帶一絲玩笑意味。

  既然她的態度如此認真,說的話又很有道理。

  「……我、我知道了啦。」

  我也只能點頭答應。

  雖然約會因突發狀況而取消──不過看樣子,今天我無論如何都會和阿巧共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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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作了一個夢。

  全身倦怠無力,腦袋也昏昏沉沉的……在迷迷糊糊連自己是睡是醒都分不清的狀態下,我隱約作了一個夢。

  關於綾子小姐的夢。

  為此,我感到既高興又害羞,心情複雜無比。看來,我果真無論是清醒還是在睡覺,腦袋裡想的全是她。

  綾子小姐站在我面前──而我的視線相當低,感覺像是仰望著她。

  這似乎是我的個子還比她矮──我的說話態度還總是拘謹有禮時的夢。

  「阿、阿巧……」

  綾子看著我的臉好紅。

  原因出在──她身上的服裝。

  「你覺得這副打扮如何……?看、看起來有像耶誕老人嗎?」

  耶誕裝。

  話雖如此,卻不是身材魁梧的大叔會穿的那種紅色長袖長褲。

  坦白說──是耶誕比基尼。

  覆蓋胸部和臀部的,是面積稀少的鮮紅色布料。不僅該突出的地方非常突出,還有著葫蘆般的細腰。

  總而言之就是太暴露,完全展現出她絕佳的姣好身材。

  這幅景象,對還是小孩子的我而言過於刺激──不對。

  和是不是小孩子無關,連我現在看了也覺得太刺激了。

  綾子小姐的耶誕比基尼就是擁有這般的破壞力。

  「啊哈哈……我、我看還是不要穿成這樣好了。畢竟有點冷,而且……總覺得好色情。」

  綾子小姐扭動身體,試圖遮掩被突顯出來的胸部和臀部,一邊笑著想要掩飾自己的難為情。

  喂喂喂。

  等一下。

  我怎麼會作這種夢啊……?

  為什麼──會夢見「那個時候」?

  就算要作以前的夢……也還有其他東西可以夢,不是嗎?

  莫非是欲求不滿?否則我怎麼會在夢裡回想起這種在腦內珍藏檔案夾中,排行相當前面的色情事件呢?

  「呃……」

  夢中的我、年紀尚幼的我,開口出聲。

  彷彿重演從前發生過的事情般──

  「很、很適合妳喔,綾子媽媽──」

  「……妳喔,綾子媽媽。」

  「咦?是、是的……」

  在半夢半醒之間──熟悉的說話聲傳來。

  我奮力抬起沉重的眼皮,這裡是我的房間──然而,卻有個不應該在我房內的人出現在眼前。

  綾子小姐。

  讓我日思夜想的她,正一臉不知所措地俯視躺在床上的我。

  啊啊,難道我還在作夢?

  綾子小姐怎麼可能會在我房裡──

  「綾子媽媽……」

  腦袋昏沉的我呼喚她的名字,並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可能是發燒的關係吧,那種心境就好比在沙漠中徘徊找水時,終於發現綠洲的海市蜃樓一般。

  然而。

  那個海市蜃樓──卻有實體。

  而且還溫柔地握住我伸出的手。

  「嗯、嗯……我、我是綾子媽媽喔?」

  「……咦?什麼?」

  聽似靦腆的聲音,以及回握我的手的觸感,讓我的意識總算清醒過來。

  我倏地猛然坐起身,凝視床邊的女性。

  「綾──綾子小姐?」

  「你好,阿巧。」

  她對著吃驚的我,露出有些困窘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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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巧在床上坐起身,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啥……咦?綾、綾子小姐怎麼會在我房裡……?」

  「呃,因為我聽朋美小姐說她今天從下午開始就不在家……所以我才來探望你的狀況。」

  「原、原來是這樣啊……」

  「阿巧,你身體狀況還好嗎?」

  「呃……那、那個……好像有比較好了,因為吃過藥之後,我整個上午都在睡覺。只不過早上的時候,意識真的很模糊就是了。」

  阿巧用剛睡醒還有些迷迷糊糊的語氣這麼說,臉上的表情卻益發黯淡下來。

  「……對了。我居然在這種日子發燒臥病在床……」

  以帶著深深的後悔與罪惡感的語調嘀咕之後,他向我低頭致歉。

  「綾子小姐……我真的很對不起妳。」

  「沒、沒關係啦!阿巧,你用不著道歉,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可是……難得綾子小姐願意跟我出去約會……」

  「生病了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就別掛心了。」

  「是……」

  雖然他點頭答是,但是顯然心情依舊低落。

  「不過,沒想到你居然會在這種季節感冒耶。」

  「……其實,我這幾天幾乎都沒睡。」

  阿巧神情內疚地說。

  「你為什麼不睡覺?」

  「呃,那個……因、因為一想到要和綾子小姐約會,我就完全睡不著覺。」

  「……咦?」

  「而且……我還得做各種事前練習。」

  「事、事前練習?」

  「我本來打算今天要租車……可是因為我自從去年考到駕照後就很少開車,想說應該要先練習一下,所以最近,我半夜都會跟我老爸借車,沿著約會會行經的路線來回開好幾次。」

  「你、你做了那種事情?」

  「唔,因為……要是當天開車出了差錯,不就糗大了嗎……?」

  「我是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啦……」

  好驚訝。這該怎麼說呢……我是有想過阿巧應該會為了這次的約會鼓起幹勁──但我沒料到他會做到這種地步。

  更沒想到,他居然不惜縮減睡眠時間也要預習約會路線。

  「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不過,你太拚命了啦。跟我約會明明可以更隨便的……」

  「──不可能隨便的。」

  阿巧直視著我,語氣堅定地反駁。

  「我可是期盼了好久,才有機會和綾子小姐約會,怎麼可能隨便行事呢。我一定要成功……況且更重要的是,我非常期待這次的約會。所以……我才會一直坐立不安。」

  「阿巧……」

  「可是,結果到了今天,我卻病倒了……實在有夠本末倒置的。我真糗……再怎麼遜也該有個限度……」

  他在床上垂頭喪氣,看起來沮喪無比。

  就某方面而言,美羽算是猜中了。

  對約會太有幹勁,到最後卻落得一場空。就好像因為太期待遠足,卻在當天發燒的幼稚園小朋友一樣。

  如果說他糗,那麼他或許是很糗沒錯。

  但是──

  「……!」

  我的心頭猛地一緊。

  失望沮喪的他──不知為何,在我看來是如此地惹人憐愛。

  「謝謝你,阿巧。」

  回過神時,我已經把自己的手,疊在他放在棉被上的手上。

  「謝謝你為了我這麼努力。」

  「綾子小姐……可是,我……」

  「沒關係,剛才我也說過,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事情雖然的確有些不順利……不過,我已經完整感受到你的心意了。阿巧為了約會而努力的心意,真的讓我很開心。」

  「…………」

  「所以,你就別再沮喪,好好地休息吧。等你好了以後……呃,那個……下、下次我們再去約會吧!」

  「咦?」

  阿巧彈也似的猛然抬頭。

  唔唔……好、好激動的反應。

  原本黯淡無光的雙眼,感覺突然又恢復了光彩。

  「可、可以嗎?」

  「……可以啊。」

  「可以有下一次約會嗎?」

  「……嗯。」

  「真的──」

  「我、我都說可以了不是嗎?真是的!」

  不要一再確認啦!

  這樣讓人很難為情耶!

  嗚嗚……好奇怪,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我明明應該是受邀的那一方,這麼一來,變得好像是我主動積極地邀約一樣……!

  不對,不是這樣的!都是因為阿巧太沮喪了,我才不得已……沒錯,我是不得已才這麼做的!

  「既、既然你身體不舒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遇到這種情況,通常應該不是取消而是延期吧?嗯,沒錯,這才是一般正常的做法。」

  「……這樣啊,是延期啊。」

  阿巧這時總算安心地笑了。

  啊啊,真是的……居然這麼喜形於色。

  現在這副幸福洋溢的笑容,與剛才沮喪時的傷心表情之間的落差……讓人不禁頭暈目眩。

  「……啊!阿巧,你有食慾嗎?我、我有煮粥來,我去加熱喔!」

  忍受不了現場莫名美好的氣氛,我暫時離開房間。

  我曾經使用過左澤家的廚房好幾次。

  像是和美羽一起受邀到左澤家吃飯時,我都會幫忙收拾和洗碗。

  今天也是一樣,聽到我說要去探病之後,朋美小姐表示「廚房可以隨意使用」,於是我就不客氣地用了。

  我將裝在鍋子裡帶來的粥稍微重新加熱,然後分裝在碗裡,回到房間。

  「讓你久等了。來,請用。」

  「謝謝,不好意思麻煩妳了。」

  阿巧坐在床上,伸手就要接過粥。

  「啊!等一下,可能還有點燙。」

  我早他一步拿起碗,用湯匙舀起一口的量。

  然後。

  「呼~呼~」

  呼了好幾口氣,把粥吹涼。

  「好了,可以了。來,啊~」

  「咦……?」

  我正準備把湯匙送到阿巧嘴邊,卻見他滿臉通紅、渾身僵硬。

  見到他的反應──我才赫然察覺自己的失態。

  「啊!抱抱、抱歉!不、不是的!是因為我總是對美羽這麼做,才會不自覺地……因為那孩子每次感冒,都會變得非常撒嬌……!」

  「沒、沒關係!我明白!」

  互相面紅耳赤地大聲嚷嚷之後,阿巧從我手中接過盤子,開始吃粥。

  這次是確確實實地自己動手。

  「啊姆……真好吃。」

  「真的?太好了。」

  阿巧就這麼大口大口地吃著。既然他有食慾,那真是再好不過了。而且臉色感覺也不差,希望他的病能夠就此快快痊癒。

  看著他進食的模樣──我忽然回憶起從前。

  「……以前明明可以很稀鬆平常地做到『啊~』的。」

  「咦?」

  「我以前不是餵過你吃飯好幾次嗎?」

  「那是……小時候的事情吧?因為綾子小姐要那麼做,我也只好……」

  「呵呵!就是啊,阿巧雖然每次都很害羞的樣子,結果還是會乖乖地張口讓我餵,真的好可愛喔。」

  「……!」

  阿巧紅著臉,說不出話來。

  那個反應實在太可愛了,害我忍不住繼續追擊。

  「對了,阿巧──你剛才喊我『綾子媽媽』對吧?」

  「噗……咳咳咳!」

  儘管噎到,阿巧仍勉強將口中的粥吞下去,然後,用一副無地自容的表情看著我。

  「妳、妳聽到了嗎?」

  「嗯,我聽到了。」

  「……真的假的?呃,不是啦,我只是因為夢到以前的事情,才會……」

  「呵呵呵,好懷念『綾子媽媽』這個稱呼喔。因為阿巧你在不知不覺間,就改叫我『綾子小姐』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啊……我又不能永遠都稱呼妳『綾子媽媽』。」

  「……說的也是。」

  真的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相遇時還只有十歲的少年,十年後變成了二十歲。

  從少年長成為一個男人。

  然而,大概是我內心的某個部分,一直都還把他當孩子看吧。

  所以──我才完全沒有發現。

  沒能察覺他暗藏的心意。

  結果因為這樣,如今才會如此地困惑、迷惘。

  當然,阿巧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只是一心一意、專心致志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只是隨著年歲增長,成長為一個男人。

  有問題的人──是我。

  是我的看法、觀點有問題。

  沒什麼好說的。說到底,所有問題都出在我的心──

  「吶,阿巧,你作了什麼夢?」

  我忽然感到好奇便開口詢問。

  他究竟夢見了何時呢?

  我和他共度的這十年──雖然我始終都只把他當成兒子或弟弟,他卻將我視為一名異性。

  明明過著相同的時間,卻彼此朝著不同方向的這十年。

  在高燒下口吐囈語的他,究竟回憶起什麼時候呢?

  「這個嘛……呃……」

  阿巧一副非常難以啟齒地說。

  「是綾子小姐……穿耶誕比基尼的夢。」

  「噗!」

  噗哧一聲。

  我以將原本平靜的心情趕跑的氣勢,噴出好大一口氣。

  「什、什麼?你說耶誕比基尼……是、是指那個嗎?」

  「是啊,就是……那個。」

  「討厭啦!你怎麼會作那種夢啊!」

  「呃,妳跟我抱怨也沒用啊,夢到了就是夢到了……」

  嗚嗚~~!

  萬萬沒想到,阿巧的夢──居然是那時的夢!

  害我現在清晰地回想起,那段被我深埋在記憶深處、原本早已遺忘的黑歷史了。

  在不知道哪一年的耶誕節,大大地搞砸了的黑歷史。

  本來想買普通的耶誕裝,卻誤買成露肚耶誕裝的大失態。

  幸好對方是阿巧,要是被別人看見,我搞不好早就一頭撞死了……我甚至有過這樣的念頭──但是,既然阿巧從十歲左右起便將我視為異性,事情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唔哇啊,唔哇啊~~~~!

  「嗚嗚……阿巧是大笨蛋。你為什麼還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情啦!」

  「對不起……可是,因為我當時受了很大的衝擊……」

  「抱、抱歉喔,反正我穿起來就是怪,那副打扮就是不適合我啦!」

  「不,不是那樣的……應、應該說是好的衝擊。因為綾子小姐的身材很好,即使做那副打扮也非常適合……」

  「啥……沒、沒關係啦,你不用說那種客套話。」

  「這不是客套話!綾子小姐真的非常漂亮,身材也很完美……所以,我才會看到失了魂──」

  「~~!可、可以了!我知道了!」

  阿巧的大力稱讚實在讓我受不了。我快不行了,真的拜託你別說了。要是再繼續被稱讚……我感覺自己都要變得不正常了。

  「真是的……阿巧你很色耶。」

  因為實在太害羞,我不由得用鬧彆扭似的口氣這麼說。

  「我、我哪裡色了……」

  「你明明說過以前和我一起洗澡時,有盯著我的胸部看……」

  「……有件事我想先聲明,無論是耶誕比基尼還是洗澡,我都是單方面地被逼著看,絕對不是我主動去看的。」

  「這、這是什麼歪理!算了,總之給我把那些全部忘掉!」

  我蠻橫地大喊。

  明明不管怎麼想,真正講歪理的人其實是我。

  「對、對不起……」

  啊啊……我讓他向我道歉了。抱歉,阿巧,我只是因為太害羞才會這樣語無倫次。

  正當我深陷罪惡感之中,阿巧「不過……」地接著說下去。

  「我會變得色瞇瞇……也是沒辦法的事。」

  「咦……?」

  「見到自己喜歡的女性以過度刺激的裝扮出現在眼前……只要是男人,任誰都會產生遐想啊。」

  「咦……咦咦?」

  「要我忘記是絕對不可能的。那幅景象已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中,而且深刻到讓我夢見好幾次。」

  「夢、夢見好幾次……」

  阿巧正面注視著驚慌失措的我。

  儘管羞恥感令他滿臉通紅,他依舊不把目光移開。

  目不轉睛地。

  以充滿熱情的眼神,彷彿要將我射穿般直視著我。

  「我……雖然不只是因為外表才喜歡綾子小姐……但是妳的外表……我也非常喜歡。長相就不用說了,身材什麼的也全都好有魅力……」

  「啥?唔、啊……啊嗚……」

  在熾熱到幾乎使人燙傷的目光注視下,一再地受到稱讚,我整個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身體發熱。

  腦袋昏昏沉沉的。

  羞恥心與興奮感持續加速,正常的判斷力逐漸消失──

  「……真的嗎?」

  一回神,我已經開口了。

  而且還將手擱在胸口上,像是在展現自己的身體一般。

  「阿巧,你真的也喜歡我的……身體嗎?」

  「咦?呃……說、說身體這種話感覺好露骨……不過,是的……我很喜歡。」

  「……這樣啊。既然如此──」

  一邊說,我一邊坐在床上。

  坐在阿巧旁邊,離他相當近的位置。

  「──你要不要現在確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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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完全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確認看看?

  是要確認什麼?

  從前文的脈絡來思考……意思是確認身體嗎?不,太荒唐了,綾子小姐不可能會說這種話。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一瞬間,各式各樣的想法在我腦中翻騰──

  「手借我一下。」

  然而,當她的手觸碰到我時,所有思緒頓時消散。

  她用雙手,抓住我的左手手腕附近。

  然後──拉往自己的方向。

  「啥?綾、綾子小姐……?妳在做什麼?」

  「別問那麼多,乖乖地把手伸出來。」

  「可是,等、等一下──」

  「我、我也很害羞啊!可是,我還是想要……讓阿巧觸摸確認看看。」

  「觸摸……」

  咦?咦?這是怎麼回事?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

  綾子小姐無視極度混亂的我,進一步將我的手拉向自己。隨著手逐漸接近她,我的視線也自然而然地受到牽引。

  不容分說地進入眼簾的是──豐滿的胸部。

  將針織衫暴力地撐起的隆起,牢牢地捕捉住我的目光。她即便只是稍微扭動身體,隆起便會大大地晃動,同時我的理性也隨之動搖。

  好大。

  真的好大……好驚人。

  如此巨大的禁忌果實,就位在離我的手短短數公分之處。

  「雖然像我這種大嬸……你可能不會想摸就是了。」

  「咦……不,我沒有不想摸……」

  我當然想摸了。

  坦白說……我都不曉得妄想過多少次。

  我雖然絕對不是因為貪圖綾子小姐的身體才喜歡上她……但是,我畢竟也是個男人,對她不可能只有純純的愛。

  喜歡的女人的胸部──我當然很想觸摸啊。

  可是。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喜歡這種神祕的發展!

  「請、請等一下,綾子小姐!妳、妳突然這是怎麼了……」

  「別管那麼多了!這、這種事情,氣勢很重要!」

  「什麼氣勢……」

  「好了,你乖乖地不要亂動!」

  她一邊用流露出羞恥感的表情喋喋不休,一邊繼續拉著我的手。

  只要我認真起來,應該可以甩開她的手。

  然而──我卻辦不到。

  無論理性如何抗拒,滿溢的煩惱依舊讓理性變得遲鈍。

  結果,我沒能主動地採取行動,就這麼任憑她擺布。

  綾子小姐硬拉著我的手,拉往自己的上半身。

  伸向針織衫裡面──

  「什麼……」

  直接?

  等一下,要直接摸嗎?

  明明隔著衣服就很夠了,居然冷不防就直接來?

  「綾、綾子小姐……!」

  「……沒關係啦,阿巧。」

  綾子小姐露出拚命忍受羞恥感的表情,以性感的語調低喃。

  我的手滑也似的入侵衣服內,入侵針織衫下方的衛生衣的內側。指尖直接觸碰到柔軟肌膚的瞬間,她頓時渾身一震。

  「啊!呼、嗯……」

  發出甜美的驚呼。

  「對、對不起……」

  「……沒事的,我只是因為你的手有點冰才會嚇一跳。」

  調整呼吸之後,她直視著我。

  「來吧……阿巧。不用客氣,儘管摸看看。」

  接著,我的手就被用力地拉扯。

  軟綿綿的。

  柔軟的觸感傳遞至手掌。

  如果要我坦白說出感想……觸感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好。

  我原本以為分量會大到無法一手掌握,結果實際感受到的質量並沒有那麼大。

  不過,細緻溫暖的柔軟肌膚摸起來還是相當舒服。

  讓人好想就這麼一直摸下去的幸福觸感──

  「阿巧,你覺得如何?」

  「妳這樣問我,我也不知該作何感想……」

  「這就是,我的身體……是我的……我的肉喔。」

  肉。

  要說是肉,這的確是肉沒錯。

  令世上大半男人喜愛不已的女性乳房──胸部,真要說起來,也只是一團脂肪而已。為了區區一塊肉,眾多男人迷戀、渴望、受到愚弄,有時甚至連人生都變了調。

  我此時此刻所觸摸的,說起來也只是肉罷了。

  只不過。

  我現在觸摸的,不是胸部──

  ──而是肚子。

  「那個……綾子小姐。我有個非常單純的問題想要問妳。」

  「什、什麼問題?」

  「……妳為什麼要讓我揉妳的肚子?」

  劇烈的混亂,以及期待重重落空般的心情,侵襲了我。

  被拉進衛生衣底下的手,會急速上升、前往胸部──我原本以為會這樣,結果卻不知為何直接前往肚子。

  綾子小姐讓我揉的,是她的肚子。

  ……為什麼?

  為什麼是──肚子?

  「你、你還問呢……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要讓你確認。」

  綾子小姐用努力壓抑羞恥感的表情,不停將我的手壓向自己的肚子,一邊這麼說。

  「阿巧你有點太美化我這個人了……那個,要怎麼說,你只知道二十幾歲時的我的身體吧?所以,我要讓懷抱從前幻想的你,實際感受我現在真實的樣子──咦?咦、咦咦?」

  說明到一半,綾子小姐忽然發出怪聲。

  她放開抓住我手腕的手,往後一跳和我拉開距離。

  「討、討厭……阿巧,那、那個……!」

  「咦……?」

  「呃,就是,那個……發、發生不得了的事情了……!」

  綾子小姐用雙手遮臉,面紅耳赤地大喊。

  我循著她從指縫間透出的困惑視線望去──那裡是我的胯下。

  下半身的「我」,正激動地展示自己的存在。

  和穿牛仔褲或休閒褲時不同,睡衣的薄布料完全遮掩不了來自底下的隆起。

  布料就這麼被凶猛地朝天撐起──

  「唔、唔哇啊!」

  我急忙抓起棉被,遮住胯下。

  雖然如今已經太遲了。

  「對、對不起!我……」

  「阿巧……咦?為、為什麼……?」

  對著在難為情和內疚之下感到無地自容的我,綾子小姐以困惑至極的神情這麼問。

  「你──你是摸了肚子才升旗的嗎……?」

  「…………」

  看樣子,她好像誤會什麼了。

  「咦……咦咦?男人就算揉肚子也會興奮嗎?還是說,是阿巧你有那種特殊的嗜好──」

  「不是的!我不是因為肚子才興奮!」

  「可、可是,你的確……」

  「呃,這是因為……我剛才還以為綾子小姐……妳、妳要讓我摸胸部。」

  「是喔…………什麼?」

  她原本冷靜下來的臉色,又再次沸騰似的變得通紅。

  「你、你在想什麼啊,阿巧!我怎麼可能讓你摸胸部呢!」

  「說、說的也是。」

  「我主動拉著你的手,去摸自己的胸部……~~!這、這麼變態的事情我才不會做哩!我只是想讓你摸肚子而已!」

  「…………」

  等等。

  那樣說起來也很變態不是嗎?

  「居、居然以為我要讓你摸胸部,真是的……你就是因為老想著色色的事情才會誤會啦!」

  「……對、對不起。」

  我姑且向氣呼呼的綾子小姐道歉,內心卻依舊無法釋懷。

  呃……這應該不是我的錯吧?

  不管怎麼想,都是做出引人誤會的行為的綾子小姐不對。

  見到對方做出那種行為,十個男人中肯定有十個都會誤會。

  「不過,綾子小姐……既然如此,妳為什麼要讓我摸肚子呢……?」

  「這是因為……我、我想要讓你了解現在的我啦。」

  綾子小姐結結巴巴地說。

  「……阿巧你看到我的裸體和比基尼裝扮,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吧?所以……雖然你剛才大力讚美我的身材,但那些全都是以前的我……既然你對現在的我──對已經三字頭的我存有幻想,我想,還是讓你早點看清現實比較好……」

  她的聲音愈來愈小,嘟嘟噥噥地接著說。

  「……我跟你說,人一旦有了年紀,身上果然就會……長出很多多餘的東西。尤其我最近有點放縱,所以肚子這一帶就……」

  「原來妳很在意那種事情啊。」

  「什、什麼那種事情……三字頭的女人就是會在意這個啦!」

  「綾子小姐妳又不胖,不用在意那麼多啦。」

  「……騙、騙人!好了啦,你不用說那種客套話!你剛才不是也觸摸確認過了嗎?」

  「這個嘛……感覺的確是有點肉,摸起來軟綿綿的。」

  「看吧,果然沒錯……」

  我對著泫然欲泣的綾子小姐,「但是……」地說下去。

  「妳的體型根本就很正常啊。再說,我認為女性還是要有點肉比較迷人。還有……我覺得現在肚子有點肉肉的綾子小姐也好可愛。」

  「……!」

  「不對,與其說肉肉的肚子可愛,應該說綾子小姐在意自己肉肉的肚子的模樣超級可愛。啊,不過肉肉的肚子也是相當地有魅力──」

  「你到底要說幾次肉肉的啦!」

  綾子小姐害羞地大喊。

  「嗚嗚……真是的~居然又捉弄大人。」

  「我並沒有要捉弄妳的意思……」

  「……你這個摸了肚子後升旗的變態。」

  「我就說那是誤會了!」

  我連忙反駁譏諷我的綾子小姐。

  氣氛有一陣子變得十分尷尬。

  「……呵呵!」

  不過沒多久,綾子小姐就噗哧笑出來。

  「我明明是來探病的,結果我們究竟在做什麼啊……?」

  自嘲似的說完後,綾子小姐重新望向我。

  「抱歉喔,都怪我做了……那種引人誤會的事情。」

  「別這麼說,我才是讓妳見笑了。」

  我們彼此低頭道歉。

  「不管怎樣……既然你看起來已經恢復精神,我總算放心了。」

  以鬆了口氣的口吻說完,她隨即漲紅了臉。

  「我、我剛才說『恢復精神』是指你的身體狀況喔!沒、沒有其他意思!」

  「妳放心!我懂的!」

  綾子小姐的補充完全就是畫蛇添足。

  「嗯嗯!」地清了清嗓子後,綾子小姐站起身,拿起裝著空碗的盤子。

  「那麼,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那個……真的非常謝謝妳。我很高興妳來看我。」

  「沒什麼好謝的,你不用放在心上。你要好好休息,早點康復喔。」

  「是。等我好了以後──我會再約妳的。」

  我說出來了。

  儘管很害羞,還是鼓起勇氣說出口。

  綾子小姐瞬間露出驚慌的表情。

  「……嗯,我等你。」

  但仍一副若無其事地回答。

  她回去之後,我躺在床上充分休息。

  雖然身體還有些發熱,心情卻開朗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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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

  『哇哈哈,居然會因為感冒而取消約會,真是意想不到的結局啊。就連我也完全沒料到呢,這真是太妙了。』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哎呀,恕我失禮了。嘲笑別人的不幸實在不應該,不過……這或許也不盡然是不幸喔。』

  「?什麼意思?」

  『因為左澤確實達成了照護事件來取代約會呀。應該說這是好壞參半?還是不幸中的大幸呢?』

  「說什麼照護事件……」

  『而且根據我所聽到的,那起事件似乎加深了妳們之間的親密程度……呵呵!居然會在關鍵時刻生病,我原本還以為他是個不走運的男人,但搞不好他其實非常幸運喔。既然他很順利地在為攻陷妳立旗,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狼森小姐,妳會不會有點太沉迷於電玩遊戲了?」

  『哈哈哈,也許吧。因為我最近在忙著做電玩遊戲的案子嘛,看來我的腦袋已經徹底受到影響了。』

  「真受不了妳……」

  『左澤巧啊……呵呵呵。』

  狼森小姐接著說。

  以極為愉悅的語氣。

  『我真想和他當面聊一聊呢。』

  照道理,這個時候應該要立刻朝著之後的情節進行才對。

  因為已經在上一章的最後埋下伏筆了,所以應該任誰都料想得到,接下來,綾子小姐的上司──狼森夢美小姐會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引發一場騷動。

  可是。

  在敘述「狼森小姐來襲篇」之前,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先提。

  不惜扭曲時序,也想插隊提起的回憶。

  那就是──綾子小姐的耶誕比基尼。

  關於上一章曾稍微提及的角色扮演服裝……內容描述得實在不夠多,情報也過於零碎。

  這樣下去,她有可能會被人以為打扮得那麼變態只是在惡搞。

  不,不是那樣的。

  綾子小姐之所以會做那種羞恥的打扮,是有理由的。

  有她個人的理由。

  而我無論如何都想要說明那一點,想要為整件事情加上注釋。我遭人誤解無所謂,唯獨綾子小姐被人誤會這件事我無法忍受。

  所以,請容我在此唐突地回憶過去。

  假使各位願意──還請陪我一同看下去。

  這同樣是十年前的事情。

  是我的說話態度還總是拘謹有禮時的故事。

  十二月也已過了一半的時節──

  我從小學下課回家,在鄰居家的停車場看見了綾子小姐。

  她也注意到我,帶著溫柔的微笑向我揮手。

  「阿巧,你回來啦。」

  「綾子媽媽,我回來了。」

  我忍不住發出雀躍的語氣。想不到能夠像這樣偶然相遇,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啊。

  我──喜歡綾子媽媽。

  身為小學生的我雖然還不太會表達,不過……我的確是將她視為女性在喜歡她。

  自從初次相遇的那一刻起,便一見鍾情地喜歡上她──然後,一起洗澡時得知了她的柔弱和高尚之後,對她的情意又變得更加深刻了。

  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我想和她交往、和她結婚。

  當然,我並不認為自己現在能夠和她交往。

  像我這樣的小孩子,即使對成熟女性說那種話,大概也不會被當一回事,還有可能會對她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但是,有朝一日──

  「綾子媽媽,妳要去接美羽妹妹嗎?」

  「不是,我是想在去接她之前,先去買個東西……」

  說到這裡,綾子媽媽做出像在沉思的舉動。

  「阿巧,我問你,你今天待會有事嗎?」

  沒一會,她這麼問我。

  「是沒有啦……」

  「這樣啊。既然如此──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買東西?」

  我二話不說,立刻就答應了。

  取得在家的媽媽的同意之後,我坐上了綾子媽媽的車。

  「其實,我今天是想去買美羽的耶誕節禮物。」

  在行駛於國道上的車子裡,坐在駕駛座上的綾子媽媽這麼說。

  「是喔。也對,因為耶誕節快到了嘛。」

  「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但要是不提早去買,想要的玩具說不定就會賣光了。買完禮物之後,還要扮成耶誕老人──啊!對、對了,阿巧。」

  綾子媽媽提心吊膽地問道:

  「阿巧你……認為世上有耶誕老人嗎?」

  「呃……應、應該沒有吧。」

  左澤家不是會在那方面費心的家庭,所以我自懂事起,就不相信世界上有耶誕老人。

  至於耶誕禮物,由於我想要什麼父母都會買給我,因此我不曾在當天早上發現枕頭旁邊有禮物。

  「這樣啊……太好了,要是阿巧你相信有耶誕老人,我剛才說的話恐怕就會破壞你的夢想了。」

  綾子小姐放心地吐了口氣。

  「我是不相信,不過美羽妹妹說不定相信喔。畢竟她還只有五歲。」

  「就是啊!最近,托兒所好像都在教小朋友們唱耶誕歌曲,所以她回到家都會唱給我聽……感覺真是超可愛的!因為她好像也很期待耶誕老人送的禮物,我身為媽媽,這種時候當然非努力不可。」

  「不愧是綾子媽媽,好用心喔。」

  「這點小事很正常,沒什麼好誇獎的啦……啊!阿巧,今天的事情你不要告訴美羽喔。」

  「嗯,我知道了。」

  「拜託你了,這是我們兩個的祕密喔。」

  車子遇上紅燈停下來後,綾子媽媽朝我伸出手。

  豎起小指。

  「來,我們打勾勾。」

  「…………」

  唔……綾子媽媽還是一樣把我當成幼稚園小朋友耶。我明明都已經十歲了。

  儘管心情很複雜,我還是豎起小指和她打勾勾。綾子媽媽的手有點冰,但感覺好柔軟,讓我不禁小鹿亂撞。

  燈號變成綠色,車子再度往前行駛。

  「對了,綾子媽媽,妳已經決定好要買什麼玩具了嗎?」

  「那當然!」

  我不經意地詢問,結果綾子媽媽氣勢洶洶地點頭。

  「今年耶誕節,我要幫美羽──買愛之皇的變身道具!」

  她的眼裡,閃耀著燦爛到令人心驚的光芒。

  位於市內,這一帶最大的玩具量販店。

  「真是幸好阿巧你願意陪我來。因為我還不太習慣自己一個人來這種地方。」

  在停車場裡,綾子媽媽一邊下車,一邊苦笑著這麼說。

  那似乎正是她邀我同行的理由。

  對於今年才剛成為美羽妹妹的媽媽的綾子媽媽而言,到玩具店混在一群親子顧客之中購物,難度似乎太高了。

  「哎呀……人果然很多呢。」

  「因為是這種時期嘛。」

  店內被布置成充滿耶誕節的氣氛,儘管是平日的傍晚,還是能見到許多攜家帶眷的顧客。

  一面環視人潮洶湧的店內。

  「來,阿巧。」

  綾子媽媽一面朝我伸手。

  「咦……」

  「牽著我的手,否則走散就不好了。」

  「……不、不用啦,我不會走失的。」

  「沒什麼好害羞的。要是迷路就糟糕了,對吧?來吧。」

  我害羞地婉拒了她,綾子媽媽卻無視我的意見,有些強硬地抓住我的手。

  哇!

  手……牽起來了。

  「好了,我們走吧。」

  「好、好的。」

  和小鹿亂撞的我形成對比,綾子媽媽的態度一派泰然。

  好像完全不覺得和我牽手有什麼大不了。

  這讓我是感到既空虛又不甘,心情十分複雜。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現在的我在綾子媽媽眼裡,似乎只是一個鄰居小孩,只是兒子一般的存在。

  「……對了,阿巧。」

  在我們手牽手,走向女童玩具區的途中。

  「阿巧……你有在看愛之皇嗎?」

  綾子媽媽以充滿不安與期待的語氣,這麼問我。

  「當然沒在看啦……因為我是男生。」

  我是真的沒有在看。而且明明是男生,卻被人以為有在看給小女孩收看的動畫,實在讓人感到很難為情,於是我這麼回答。

  然而綾子媽媽卻……

  「這、這樣啊……」

  顯然一臉失望。

  奇、奇怪?

  我難道搞錯什麼了嗎?

  在不安的驅使下,我急忙打圓場。

  「呃,那個……不過,愛之皇現在好像引起了很大的話題呢。」

  「就是啊!愛之皇現在超熱門的!」

  結果,綾子媽媽的雙眼立刻發亮。

  「現在正在播的『愛之皇•鬼牌』,真的是一部非常棒的作品喔!五十二位愛之皇彼此交戰到剩下最後一人,如此創新且具挑戰性的作風,使其在業界相關人士之間備受矚目!雖然因為劇情的關係,也受到了相當猛烈的抨擊……不過,愛之皇並不只是在描述一個殘酷的故事,同時也深刻地刻劃了人性──」

  「…………」

  就在我被她生氣勃勃、滔滔不絕的模樣震懾住時,綾子媽媽露出赫然回神的表情。

  「呃……聽說人家是這麼評論的啦。不是我這麼認為,而是一般大眾做出這樣的評價……」

  「……綾子媽媽,妳喜歡愛之皇嗎?」

  「嗄?你、你在說什麼啊,阿巧!我已經是老大不小的大人了耶!才不會迷上給小女孩看的動畫哩!我只是陪美羽看而已!沒錯,我從頭到尾都是為了美羽!哎~其實我星期天好想悠哉地睡飽飽,卻老是被美羽叫起來看動畫,當媽媽真是辛苦啊~」

  「……是、是喔。」

  因為總覺得不可以再追究下去了,我於是識相地點頭附和。

  我們就這麼繼續走,來到女童玩具區。

  「哇啊!有好多愛之皇的玩具喔。」

  大量形形色色的變身玩具擺滿了一整個貨架。

  「綾子媽媽,妳已經決定好要買哪個了嗎?」

  「……我煩惱了好久,最後終於篩選出兩個。」

  綾子媽媽以極其為難的表情如此說道。從那副苦澀的神情,可以看出她真的是煩惱到了極點。

  「一個是『愛之皇•速度』的變身道具,『變身機杖喜孜孜雀躍權杖』。虎杖千繪所變身的『速度』是主要皇帝之一,是美羽最喜歡的角色。她一直說很想要這個玩具。」

  「是、是喔。」

  「另一個是──『愛之皇•索麗緹雅』的變身道具,『變身機槍心兒砰砰跳麥格農』。水雞島灯宮所變身的『索麗緹雅』是所謂的候補皇帝之一……總之是個非常有魅力的角色。她的好無法以言語形容,只能說去看動畫就會明白了。」

  「這、這樣啊。」

  怎麼辦?

  疑似是專有名詞的陌生詞彙不斷出現。

  就算告訴我這些,我也是一頭霧水……

  「吶,阿巧,你覺得哪個好?」

  「這個嘛……還是選美羽妹妹喜歡的比較好吧?」

  「……嗯,也是啦,我就知道會出現這樣的意見。不過啊,我認為這種玩具應該要以中長期的觀點來思考才對。個性天然呆的『速度』確實是活力充沛又可愛,不難理解美羽為什麼會喜歡她……可是我總覺得,『索麗緹雅』才會是那個持續活躍到劇情尾聲的角色。你不認為,這種時候應該以長遠的目光來思考事情嗎?」

  「呃……可是,這是美羽妹妹的禮物,好像還是送她想要的東西比較好……」

  「…………是啊,你說的對,阿巧說的一點都沒錯。可是啊,小孩子想要什麼就給她什麼,這真的是一個母親應有的行為嗎?那樣真的是母愛的表現嗎?假如真的是為孩子著想,難道不應該不惜狠下心,也要送孩子對她將來有幫助的東西嗎?」

  「…………」

  「美羽只是因為年紀還小,才會因為小灯宮的黑暗面而沒有發覺她的獨特魅力!啊,小灯宮是水雞島灯宮在網路上的暱稱啦。小灯宮在大朋友之間很受歡迎,在小朋友之間卻乏人問津……而且最近……她的戲分很少。因為會爆雷,我沒辦法說得太詳細……總之,就是她蒙受了非常殘酷的創傷,脫離了戰線……但是呢,我認為這絕對是為她之後的覺醒所埋下的伏筆!再過一陣子,她一定會得到很厲害的強化型態,重回戰場。到時,就連美羽也肯定會迷上小灯宮的!所以,你不覺得現在就放眼遲早會到來的強化型態,事先買下小灯宮的變身道具,這樣才是為美羽好嗎?你也這麼認為對吧?」

  「……啊,嗯。」

  我這麼回應。

  雖然她的話我連一半都沒聽懂,不過既然她徵求我的同意,我也只能回答「啊,嗯」了。

  「既然綾子媽媽這麼認為,不如就這麼辦吧。」

  「……啊啊,阿巧,不要陪笑敷衍我!拜託……不要用那種像在看什麼麻煩生物的眼神看我……不要露出像在說『不要拿自己已經做出結論的事情問別人』的表情……!」

  我才沒有露出那麼具體的表情。

  不過嘛,我的確覺得有點麻煩就是了。

  原來如此。在此之前,我雖然聽過「陪笑」這個詞,卻不曉得具體上是什麼意思……原來在我此刻的心境下露出的笑容,大人們稱之為「陪笑」啊。

  「嗚、嗚嗚……我明白,其實我也很清楚你說的都對。這是美羽的耶誕節禮物……選擇美羽想要的東西才是最正確的……」

  一邊語帶哽咽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說著,綾子媽媽以顫抖的手,拿起「愛之皇•速度」的變身玩具。

  然而在前往收銀台的途中,她卻一再地回頭,依依不捨地望著「愛之皇•索麗緹雅」的變身玩具。

  在收銀台結完帳,請店員將買下的玩具包裝成禮物。

  結束購物,走出店外──的前一刻。

  「那、那個,阿巧。」

  綾子媽媽開口。

  「你不用先去上個廁所嗎?」

  「嗯,我現在還不想上。」

  「是嗎?唔,不過……為謹慎起見,還是去一下比較好吧?」

  「咦?可是……」

  「哎呀,凡事總有個萬一,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啦。你就當作被騙去一下,搞不好到廁所就會想尿了喔。」

  「……那、那我去嘍。」

  不知為何,綾子媽媽對我施加不容分說的壓力,勸我去上廁所。

  我姑且點頭,前往廁所──卻愈想愈不對勁,於是停下腳步。

  綾子媽媽……到底是怎麼了?她硬是要我去上廁所,難道是打算自己一個人做什麼嗎?

  我躡手躡腳地回去,躲在貨架後面窺視她的行動──

  「──!」

  眼前上演的景象,令我不禁語塞。

  綾子媽媽正在排隊結帳。

  她手裡拿著的是──剛才猶豫半天結果沒買的玩具,「愛之皇•索麗緹雅」的變身機槍。

  我……其實早就隱約察覺到了。

  綾子媽媽果然是自己想要。

  給美羽的另一個禮物……事情恐怕不是如此吧。那個玩具一定是她自己要玩的。

  是這樣啊。

  原來即使成為大人,也是會想要動畫的變身玩具啊。

  我是覺得既然想要,那麼大可大大方方地買下來,不過,她大概很不好意思在我的面前買吧。

  大人還真是辛苦啊。

  「啦啦啦~……啊!阿巧……」

  「讓妳久等了。」

  我假裝剛從廁所回來,走到買完東西、心情大好的綾子媽媽身旁。

  「啊!這、這是……」

  朝新增加的玩具一瞥之後。

  「那個,呃……人、人家送的啦。」

  綾子媽媽這麼說。

  臉上還帶著極度不自然的笑容。

  「人、人家送的?」

  「沒錯!是人家送的!我跟你說,我們好像正好是這間店的第一萬名顧客喔!所以店家說『我們要贈送一個您喜歡的玩具』……因為我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於是就挑了當下忽然想到的玩具。不過其實有沒有我都無所謂啦!」

  「…………」

  她、她在說謊……!

  那明明就是她自己買的,卻用這種牽強的謊言試圖蒙混過去。就算是騙小孩,難道她沒有更高明的藉口了嗎?

  儘管內心瘋狂地吐槽。

  「這樣啊。好棒喔,綾子媽媽。」

  我還是沒有否定對方的話,假裝自己相信了。

  「就、就是啊……真的好幸運喔!」

  綾子媽媽臉上泛起安心的微笑。

  嗯,這樣就好。這樣就可以了。

  既然綾子媽媽感覺很開心,我也就不再多說什麼。

  回程的車內──

  「綾子媽媽,妳打算在耶誕夜把愛之皇的玩具擺在美羽妹妹的枕頭旁嗎?」

  「我是這麼想的。然後,我還想給她另一個驚喜。」

  「驚喜?」

  「我聽說在枕頭旁放禮物的行動失敗率很高,因為小孩會在放的瞬間醒過來。所以我──打算採取兩段式行動。」

  「兩段式行動?」

  「就是在放禮物的時候,打扮成耶誕老人的樣子。如此一來,就算萬一美羽醒了,她也會心想『啊,是耶誕老人』,這樣就不會破壞她的夢想啦。」

  「……原來如此。這樣很有趣耶。」

  「呵呵!很有趣吧?其實啊,我已經在網路上買好耶誕老人的服裝了。啊,對了。回家之後我想稍微試穿看看,你可以幫忙確認看起來像不像耶誕老人嗎?」

  經過這樣一番對話──

  開車返回歌枕家之後,我去了她家打擾。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等待她換好衣服。

  「阿、阿巧……」

  伴隨著可憐兮兮的說話聲,客廳的門打開了。

  我抬起頭,不禁愕然。

  在我眼前的是──頭戴耶誕帽、身穿比基尼的綾子媽媽。

  耶誕老人的招牌紅白配色。然而,面積占最大的卻是肌膚。太暴露了。巨大的胸部感覺隨時都要從紅布中滿出來。

  「嗚、嗚嗚……我搞砸了……」

  對著啞然失語的我,綾子媽媽神情羞澀地用雙手捂著臉。

  「咦?啥……咦咦咦?」

  為什麼?

  為什麼要在這種寒冬之中穿比基尼?

  這裡何時變成南半球了?

  「我沒有仔細看,就用『耶誕老人 角色扮演 女性』這幾個關鍵字搜尋,然後買下來了……結果就送來了這個……怎麼辦……?」

  綾子媽媽淚汪汪地邊說邊確認自己的裝扮。

  每當她扭轉身體,胸部和臀部就被進一步突顯出來,讓我不由得屏息。明知道不應該看,視線卻無論如都會被吸引過去。

  唔哇啊。

  好驚人,真是太驚人了。

  綾子媽媽……身材果然好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胸部非常大。

  總歸一句話就是大。

  然而腰卻非常細,一點都不胖。

  儘管之前在浴室就見過她的裸體……但是被大紅色比基尼包覆的迷人肉體,在某種意義上,感覺比裸體來得更加性感。

  「我雖然姑且試穿了……可是這樣果然不行吧?即使在家裡還是好冷……而且總覺得有點色情。」

  「很、很適合妳喔,綾子媽媽。」

  「……啊哈哈,謝謝你,阿巧。」

  綾子媽媽無力地笑答。

  「唉……總之,我會把這套比基尼封印起來,然後重買一次。因為網購說不定又會失敗,我看還是親自去店裡找找看好了……」

  「應、應該不需要那麼努力吧?況且也不曉得美羽妹妹會不會在半夜醒來。」

  「嗯~……不,我要買。」

  綾子媽媽起先露出有些苦惱的神情,但隨即用力點頭。

  口氣好比倔強的孩子一般。

  「因為我已經決定,要盡全力好好去過這類節日了。」

  綾子媽媽說道。

  眼神中蘊含著堅定的意志,以及些許的虛幻。

  「因為我不想讓美羽感到寂寞……而且,我想為她做所有姊姊和姊夫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所以,做得太過火反而剛剛好。」

  「綾子媽媽……」

  啊啊──

  綾子媽媽果然好了不起。

  雖然她偶爾會有點冒失,不過真正的她其實比誰都善良,比誰都深愛著美羽妹妹。

  「……嗯,也對,做得太過火才有趣嘛。」

  我自然而然地笑了。能夠再次確認自己最喜歡意中人的哪一點,我的心中洋溢著一股溫暖的感覺。

  「任何事情我都願意幫忙,所以請妳儘管告訴我喔。」

  「謝謝你,阿巧。那麼……關於我的第一個請求。」

  綾子媽媽將食指豎在嘴巴前。

  「今天這副打扮的事情……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喔。」

  口氣和舉動像在開玩笑,唯獨眼神十分認真。

  「沒、沒問題,我知道了。」

  於是,我用力地點頭應允。

  ──回想結束。

  我的說話態度還總是拘謹有禮時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

  順便補充一點──後來綾子小姐買了極其普通的耶誕老人服裝,成功在半夜放好了禮物。美羽收到自己想要的禮物,開心得不得了……只不過,耶誕節隔週播放的那一集,發生了以那個玩具變身的「愛之皇•速度」突然被賜死的小小悲劇──但總之,那一年的耶誕節整體而言非常成功。

  但是,這件事情其實還有後續。

  第一次的成功讓綾子小姐食髓知味,之後每一年都繼續角色扮演──直到有一年才戛然停止。

  大概是美羽就讀國二時的耶誕節吧。

  那一年,我也被邀請去她們家吃晚飯。我們三人和樂融融地享受著耶誕節大餐。

  「對了……」

  然而就在吃完耶誕蛋糕之後,美羽忽然開口。

  以一副聽起來滿不在乎的口氣,乾脆地說。

  「媽媽,可以請妳從今年開始,別再扮成耶誕老人在我枕頭旁放禮物了嗎?」

  「……咦?」

  綾子小姐頓時表情錯愕,渾身僵硬。

  她今年似乎也理所當然地打算那麼做,而且事前也向我透露過她的各種計畫──美羽卻在她行動的前一刻這麼叮囑她。

  「……妳、妳在說什麼啊,美羽?什麼扮成耶誕老人……我、我不懂妳的意思耶?美羽會收到禮物,是因為妳是個乖孩子,耶誕老人才會──」

  「啊~真是夠了,不要再裝了啦。」

  對著儘管心情動盪不安仍拚命笑著找藉口的綾子小姐,美羽搖搖手說道:

  「我很高興媽媽這麼用心。可是我都已經是國中生了,還要一直假裝沒發現真的很煩耶。」

  「假、假裝沒發現?咦……這、這麼說,美羽……妳該不會早就發現了?」

  「我當然早就發現啦。大概是從五年前開始吧。」

  「五……!」

  「因為覺得媽媽這麼努力,我要是不配合妳心裡實在過意不去,所以直到去年我都一直假裝被騙……可是媽媽妳卻完全沒有要停止的意思。我沒想到,妳連我升國中了都還要繼續下去。」

  「…………」

  「見到自己的母親每年都扮成耶誕老人,實在讓人覺得很丟臉耶。如果妳只有二十出頭,那還勉強可以接受,可是媽媽,妳都已經三十了。」

  「…………」

  「所以說,從今年開始不要再扮耶誕老人了,這樣我們彼此都輕鬆。嗯,就這麼辦。啊~我終於說出來了。我總算把五年前就想說的話說出來了。」

  美羽一如她所言,露出打從心底感到暢快的表情──相形之下,綾子小姐則是……以一副充滿絕望與羞恥、難以言喻的表情,全身不住顫抖。

  後來,她鬧脾氣把自己關在房裡,那年的耶誕節也因此變得相當淒慘。不過如今回想起來,倒也是一份美好的回憶。

  以上──就是關於耶誕比基尼的補充說明。

  ……該怎麼說呢?我本來是打算敘述綾子小姐的美談,結果冒失的小插曲卻好像占了多數──總之就這樣吧。

  與正題無關的回想,到此結束。

  非常感謝各位的靜心聆聽。

  那麼,請接著繼續欣賞本文。

  只能以青天霹靂來形容。

  在平日的大白天,沒有事先約好,就這麼毫無預警地到來了。

  「嗨,好久不見了,歌枕。」

  「狼森小姐……」

  打開玄關門的我,不由得呆立在原地。

  和高級品牌的褲裝十分搭襯的苗條模特兒身型。

  與合身的正式服裝形成對比、隨意亂翹的自然髮型。可是,那股野性的氛圍卻不可思議地與套裝非常契合,營造出一種不協調的魅力。

  明明已年過四十,那張臉蛋卻依舊年輕,肌膚也充滿彈性。

  然而最重要的是──眼睛。

  令人聯想到狼的凶猛目光,自初識至今完全不變。

  狼森夢美。

  我所任職的企業「燈船股份有限公司」──的代表董事。

  「因為我跟空色老師約好今晚見面,所以想說順便來找歌枕妳。」

  狼森小姐舒適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說出她登門拜訪的理由。

  空色老師是住在這附近的資深女性插畫家,和我們公司共事過許多次,與我之間也有不錯的交情。

  「妳要來是無所謂……不過至少前一天,不,就算是當天也好,希望妳能先告知我一聲。」

  我一邊端出用「Dolce Gusto膠囊咖啡機」泡的咖啡,一邊說。

  「哪有人會在平日的大白天,沒有事先約好就登門造訪的。」

  「抱歉喔,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見見妳驚訝的表情。」

  狼森小姐聽起來像在道歉,實際上卻毫無悔意。

  唉,這個人真的是一點都沒變。

  總而言之就是超級我行我素。

  從以前到現在,我都不曉得被她的突發奇想耍過幾次了。

  「不過,我們真的是好久不見了耶,歌枕。」

  狼森小姐拿起杯子,感慨萬千地說。

  「大概有半年沒見了吧?」

  「……就是啊。雖然因為幾乎每天都會通電話,所以感覺沒有隔很久就是了。」

  「哈哈哈,這倒是。」

  「燈船股份有限公司」。

  狼森夢美原本是大型出版社的王牌編輯,後來獨立創建了這家公司。公司的業務內容非常多樣,實在很難向他人說明……像是電玩遊戲、動畫、輕小說等等,總之跨足各式各樣的娛樂事業。

  我是在十年前進入公司,如今依舊勉強以員工身分在職中。

  只不過,我多半都是在家工作。

  雖然偶爾也有非外出不可的時候,不過基本上都是在家用電腦作業,靠著電話和電子郵件完成絕大多數的溝通協調。

  所以,我們很久沒有見面了。

  唉……她還是一樣都不會老,真教人羨慕。我想,應該沒有人會認為她已經四字頭了吧。若是加把勁,說不定還有人會以為她才二十幾歲。

  「一陣子不見……歌枕,妳好像稍微變圓了耶。」

  狼森小姐以若有所思的口吻說道。

  「咦……變圓?」

  「是啊。要怎麼說,感覺妳整個人都長肉,變得圓滾滾了。」

  「原來妳是在說體型?」

  不是指精神思想上變圓滑?

  不是比喻手法,而是直白地說我變圓長胖?

  「……狼森小姐,即便是女上司,提及個人的隱私部分就算是性騷擾,也是職權騷擾了。單憑妳剛才那番話,我就可以將妳告上法庭喔……?」

  「我、我開玩笑的啦。真是的……妳還是一樣不留情面耶。」

  瞬間露出膽怯的神情後。

  「我不是在說體型,而是指妳散發出來的氛圍。雖然妳本來就不是那種渾身帶刺的人……但總覺得妳現在的舉止、氣息,又變得比以前更文雅、更有女性魅力了。」

  狼森小姐這麼說。

  一邊用彷彿要將人看穿的眼神,注視著我。

  「看來,女人果然只要談戀愛就會變美呢。」

  「啥……我、我又沒有在談戀愛……」

  「呵呵,沒什麼好害羞的啦。」

  「我才沒有在害羞!再說……氛圍改變這種事情是確認偏誤啦!只是因為妳已經做出我正在談戀愛的這個結論,才會產生那種錯覺……」

  「哈哈哈,也許吧。」

  我拚命地反駁,她卻隨隨便便就敷衍過去。

  「好吧,歌枕,關於妳有沒有在談戀愛這件事我就先不下定論,不過──現在確實有一個人愛上妳了,對吧?」

  「…………」

  「那位傳說中的左澤巧,現在在哪裡做什麼?」

  「……他、他現在應該在家。他早上告訴美羽,說他今天不去大學上課……因為他要修的那門課停課,所以要待在家裡寫作業。」

  「喔,那真是太剛好了。」

  狼森小姐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歌枕,機會難得,我們來訂壽司吧。」

  當然──是三人份。

  她補上這麼一句,臉上泛起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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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以青天霹靂來形容。

  『阿巧,你吃過午餐了嗎?』

  『是還沒有……』

  『那你要不要來我家一起吃壽司?』

  『可以嗎?我是很高興啦,不過,為什麼這麼突然?』

  『因為發生了一些事……總之我家來了一個怪人,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就來吧。』

  於是,我接受如此唐突且神祕的邀約,前往隔壁的歌枕家──在那裡等著我的,是表情侷促不安的綾子小姐,以及看起來相當昂貴的三人份壽司。

  還有。

  「哎呀,幸會啊,左澤巧。」

  一名渾身散發野性氛圍的套裝美女。

  「來來來,別呆呆地站著,快坐下吧。」

  「……好、好的。」

  她簡直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一般,以落落大方的態度催促我就座。由於她命令的口氣太過自然,我於是反射性地聽從她的話。

  「那麼,就為了我們三人的相遇、健康和活躍獻上祝福──乾杯。」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女性自顧自地帶頭乾杯,眼見綾子小姐配合她,我也連忙舉起桌上的杯子。

  「對了,左澤,你喜歡吃壽司嗎?有沒有討厭的食材?」

  「呃……還、還算喜歡,也沒有特別討厭的食材……」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因為我討厭鮭魚和鮭魚卵以外的壽司,所以為了表示友好,其他東西就都給你吃吧。」

  「咦?啊……」

  「怎麼?不用客氣。你還年輕,要多吃一些。」

  她一說完,立刻就把鮭魚和鮭魚卵以外的壽司夾給我。

  這個壽司明明看起來如此昂貴。

  卻只喜歡鮭魚和鮭魚卵,口味簡直就像小孩子──不對,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等一下。

  這個人是誰?

  雖然她渾身散發出好強的氣勢,態度又這麼親暱,不過她究竟是誰?

  「抱、抱歉喔,阿巧……突然把你叫出來。」

  坐在隔壁的綾子小姐,一臉內疚地對困惑的我說。

  「我其實有說過不要了,但就是拒絕不了她……」

  「沒關係,我完全不在意……不過,這位是?」

  「呃,她是──」

  「喔喔,對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我的身分是這個。」

  女人打斷綾子小姐的話說完後,便暫時放下筷子,從套裝口袋取出名片。

  儘管她是坐著隨意地遞給我,我還是姑且站起來用雙手接過。

  呃,這樣子接收名片應該可以吧?

  「我姓狼森,名叫夢美。是個只想每天開心度日的……這個嘛,算是遊戲人間的女人。」

  隨興地自我介紹完之後,又再度低頭開吃的女人──狼森小姐。

  受到奇妙的壓迫感震懾,我望向名片,不禁愕然。

  「『燈船股份有限公司』,代表董事社長……咦?社長?」

  我反射性地抬頭注視狼森小姐,然後望向綾子小姐。

  「『燈船』不就是綾子小姐工作的公司……」

  「……是啊。」

  「這麼說來,這個人……是綾子小姐公司的社長……」

  「…………就、就是這麼回事。雖然我也不願意就是了。」

  綾子小姐一臉複雜的表情。

  我再次定睛凝視狼森小姐。我以前都不知道,綾子小姐工作的公司社長,居然是如此豪放磊落的美女。

  「頭銜這種東西沒有意義。我只是因為成立了公司,才不得已當上了社長。其實我對這個身分毫無執念,甚至還想馬上把位子讓給後進哩。歌枕,妳覺得如何?要不要代替我當社長?」

  「即便是開玩笑,也請妳不要說這種話。因為我們公司可以說是靠著狼森小姐的人脈和名聲在運作的。」

  綾子小姐傻眼地回應對方認真程度不知有多高的發言。從兩人的對話氣氛來看,可以感覺出她們似乎已相識許久。

  「好了,既然也自我介紹完了──左澤。」

  快速地只把鮭魚和鮭魚卵吃掉之後,狼森小姐邊喝茶邊向我說道:

  「聽說你很迷戀歌枕?」

  「噗!」

  我將口中正在咀嚼的壽司噴出來。若是一個不小心,壽司可能就會跑進奇怪的地方,害我噎到。

  「妳、妳怎麼會……」

  「呵呵,沒什麼好隱瞞的啦。因為我已經從歌枕那兒聽說大致的情況了。」

  「喂,狼森小姐……!啊啊……抱、抱歉喔,阿巧……呃,那個,因為我有時會向狼森小姐請教一些私人的話題,所以……」

  綾子小姐神色慌張地解釋。

  看來,這件事情狼森小姐已經知道了不少。

  「所以,到底是怎麼樣?」

  「……這個嘛,我、我的確是很迷戀她。」

  「阿、阿巧……真是的……」

  雖然心裡害羞得要命,但是面對探出身子、以嗜虐笑容追問的狼森小姐,我也只能坦誠以告。不只是我,連一旁的綾子小姐也是非常難為情的樣子。

  「呵呵,這樣啊。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我們兩人面紅耳赤,反觀狼森小姐卻神情愉悅。

  「不過……你還年輕對吧?我記得你好像是二十歲?年紀輕輕,居然會喜歡歌枕這樣的女性……」

  她用充滿好奇心的眼神注視著我。

  「莫非你喜歡熟女?」

  「噗噗……咳咳咳咳!咳咳!」

  這一次,壽司真的跑進奇怪的地方,害我徹底噎到了。綾子小姐代替無法回答的我,粗聲嚷嚷。

  「啥……妳、妳在胡說什麼啊,狼森小姐!」

  「現在可是二十歲的青年,迷戀上比自己年長超過十歲的三字頭女性喔?既然如此,能夠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那就是青年喜歡熟女。」

  「……簡而言之,妳的意思就是我是熟女?」

  「妳是熟女沒錯啊。」

  「我、我才不是熟女!我還不算啦!」

  不顧綾子小姐拚命地反駁,狼森小姐依然故我。

  「哎呀左澤,喜歡熟女沒什麼好可恥的啦。因為現在『熟女』在男性向的成人界,可是相當受歡迎的類別。有特殊癖好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呃,我並沒有喜歡熟女的嗜好。」

  我一面調整呼吸,一面說。

  「啊,不對……說不定我也沒有不喜歡熟女?對不起,連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歡。」

  「嗯?不清楚?這是你自己的喜好耶?」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因為我沒有喜歡過綾子小姐以外的女性,所以也沒有思考過自己對於女性的偏好──心裡一直都只想著綾子小姐的事情。」

  「…………」

  「即使和朋友聊到那方面的話題,我腦中浮現的還是只有綾子小姐一人……感覺像是唯有綾子小姐,才是我對女性唯一的喜好──咦?奇怪?」

  不經意察覺到時,現場氣氛已經變得十分詭異。

  綾子小姐滿臉通紅地低著頭,向我問話的狼森小姐也露出尷尬的表情。

  「我說歌枕啊……妳可真的是被痴情男子給迷上了耶。」

  「……不、不要管我啦。」

  「呵呵!我真是服了你了。原本想嘲弄你一番的,結果卻有種被反將一軍的感覺。居然有辦法讓本小姐我啞口無言……左澤,你這個男人可真是不得了。」

  雖然不懂究竟怎麼回事,不過她對我的評價似乎提升了。

  「哎呀呀,真可惜啊。我本來還在想,如果你只是單純喜歡年長女性,我就要當你的女友候選人呢。虧我這個大姊姊原本還想手把手教導你歌枕所沒有的、成熟女人真正的魅力。」

  「……狼森小姐,妳已經不是大姊姊的年紀了吧?」

  「所謂大姊姊看的不是年紀,而是心態。」

  「叫人家熟女,自己卻自稱大姊姊,妳也太奸詐了吧。妳明明就是比我還要熟女的四十二歲!」

  「四、四十二歲?」

  我忍不住驚呼,目不轉睛地盯著狼森小姐的臉。

  不會吧?

  我還以為她只有三字頭……不對,說不定只有二十多歲、不到三十歲哩。

  「妳完全看不出來有四字頭耶。我還以為妳要更年輕一些。」

  「謝謝誇獎。就算是客套話,我也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不,這不是客套話,我是說真的……因為第一眼見到妳時,我就以為妳的年紀比綾子小姐來得小。」

  我在吃驚之餘脫口而出──之後隨即猛然一驚。

  糟糕。

  剛才不該那麼說的!

  總覺得我剛才犯了非常嚴重的失言……!

  「……是喔。」

  應該說果不其然嗎?

  方才尷尬的氣氛,這下瞬間凍結了。

  隔壁的綾子小姐背後,瞬間蒙上鬱悶沉重的陰影。她的眼中儘管也流露出些許怒氣,然而逐漸籠罩她全身的卻是更加深沉的絕望。

  「……喔,是這樣啊。原來我看起來比四十二歲的人還要老……原來阿巧你是這樣想我的……」

  「不,不是的!綾子小姐也非常年輕喔!只不過,我……我是因為已經知道綾子小姐的年紀……才會拿妳的實際年齡和狼森小姐的外表年齡做比較……」

  「……呵呵呵!啊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喔,歌枕。」

  和拚命緩和僵局的我形成對比,狼森小姐張口大笑。

  看起來打心底感到愉悅的她,以極度挖苦的語氣說下去。

  「哎喲,真是教人羨慕極了。大概是別人經常以為我很年輕吧,害我在人前一點威嚴都沒有,我真是由衷羨慕外表看起來和年齡一樣老的妳呢。可以請妳教我怎麼讓自己有威嚴一點嗎?」

  「──!……狼、狼森小姐會沒有威嚴,問題應該是出在妳缺乏常識的言行舉止,和與年齡不符的行為!」

  「而且身材好像也是我比較好。因為我和懶惰的妳不一樣,我可是一週會去健身房三次鍛鍊肉體。」

  「……單、單親媽媽要做家事又要煮飯,可是很忙的!和妳這種離過三次婚,每天活得悠遊自在的人不一樣!」

  「話說回來,剛才是迷戀妳的男人說『我看起來比較年輕』喔?既然是在相當有利於妳的條件下產生這樣的結果,那麼也就是說,以一般世人的觀點來看,我的外表要比妳年輕多了。」

  「……這、這可難說!阿巧也有可能其實超愛熟女,才會在腦中擅自把我看得很老!」

  因為我的失言,兩位女性展開了互不相讓的對決。

  而我則是被懷疑有超愛熟女的癖好。

  「喔,看來妳好像不肯退讓呢。」

  「那當然!」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來對決吧。」

  狼森小姐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對咬牙切齒的綾子小姐說。

  「咱們就來一場正面對決,看看究竟妳和我誰看起來比較年輕。」

  「對決……?要怎麼對決?」

  「嗯,我想想……妳覺得這樣如何?」

  狼森小姐露出奸險無比的笑容說道:

  「其名為──『做出要是不年輕就會很尷尬的打扮,由適合的人獲勝』對決。」

  比賽的規則非常簡單。

  一如其名──就是做出一把年紀還穿會有點丟臉的打扮,穿起來適合或是還不會覺得尷尬的那一方獲勝。

  勝負則是交由評審做出判決。

  不用說──評審當然是我。

  ……被捲進來了。

  我被捲入不可以扯上關係的對決了。

  好、好不想當評審啊。

  雖說是我不經意的一句話造成這種局面,不過當這場比賽的評審實在讓人心累。

  「綾、綾子小姐……」

  「你放心啦,阿巧。」

  對決之前,聽見我的呼喚,綾子小姐用緊張到發抖卻充滿決心的聲音這麼說。

  「我絕對不會輸的。」

  「…………」

  呃,不是啦,我只是想拜託妳,可不可以停止這種最後誰也不會得到幸福的比賽而已。只是希望妳能恢復冷靜與理智罷了。

  看樣子,這場女人之間的對決已經是阻止不了了。

  「……唉,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單獨被留在客廳的我深深嘆息。

  她們兩人正各自換裝,做出「要是不年輕就會很尷尬的打扮」。

  綾子小姐是從家中翻找,狼森小姐則好像打算以碰巧放在公事包裡的合適服裝來應戰。

  究竟她們兩人想要打扮成什麼樣子呢?

  「──阿巧,我要進來嘍。」

  率先換好衣服來到的,是綾子小姐。

  客廳的門被猛然打開。

  見到站在那裡的她──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是女高中生。

  不對……不是女高中生。

  以女高中生來說,她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氛圍有點太成熟了。

  制服外套配上襯衫、百褶裙──那是只被允許出現在十多歲女孩子身上的聖域,是青春的象徵。而綾子小姐穿著那樣的服裝……害羞到面紅耳赤。

  然而大概是為了贏得比賽吧,她還稍微擺了姿勢……結果再度讓人有種不忍直視的感覺。

  「怎、怎、怎麼樣?我扮成女高中生……還可以吧?」

  「…………」

  「……吶,阿巧……拜託你不要什麼話都不說,不要沒有反應好不好?你那種倒胃口似的反應……會讓人好想現在立刻就衝到馬路上給車撞……」

  「咦?呃……」

  正當我為了三字頭女性的女高中生裝扮震驚無語,綾子小姐用感覺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向我哀求。

  因為要是她真的去給車撞就麻煩了,我於是趕忙擠出感想。

  「那個,要、要怎麼說……太、太過──」

  「太過頭了?嗚嗚,嗚啊啊……說、說的也是,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啦。穿成這樣不管怎麼想都太過頭……畢竟是三字頭的女人硬扮成女高中生嘛……生而為人,我真的很抱歉……」

  「不是的!我不是要說太過頭!我只是想說衣服『太過緊了』而已!」

  眼見綾子小姐快要被絕望徹底擊潰、再也無法振作,我趕緊連忙更正說詞。

  「那是……美羽的衣服對吧?」

  聽了我的問題,她微微點頭。

  那套制服果然是美羽的。襯衫和裙子應該是備用品。至於外套,大概是因為現在這個季節不會穿,才會在美羽在校的這個時間正好出現在家裡。

  「尺寸……沒問題嗎?」

  「沒、沒問題啦……因為我現在很用力地在縮小腹。」

  「那樣不叫做沒問題……」

  「有什麼辦法嘛!穿起來就是很緊繃啊!話說回來,都要怪美羽太瘦了啦!她的腰為什麼那麼細啊!」

  綾子小姐惱羞成怒。

  她本人似乎很在意腰圍的問題,我在意的卻是更上面的……胸部。

  兩團隆起將襯衫撐到繃到不能再繃,感覺鈕扣隨時都會彈開來。

  好、好驚人……

  緊繃到襯衫都快炸開了……

  「阿、阿巧,我問你……你覺得如何?快告訴我你真實的感想……這副打扮適合我嗎?我看起來像女高中生嗎?」

  儘管綾子小姐對我苦苦逼問,然而這個問題實在很難回答。

  「呃,要怎麼說呢……就某個層面來說很適合。」

  「就、就某個層面?」

  「呃,因為……如果說是女高中生確實有點勉強,會給人很強烈的角色扮演感……不過,從角色扮演的角度來看的話就非常適合。」

  「……你這是在稱讚我嗎?」

  「算是……」

  我沒有說謊。綾子小姐的制服裝扮……總覺得會讓人看著看著,心情就變得很不平靜。強烈的悖德感和禁忌感讓人都快頭暈了。

  雖然就各方面而言都很尷尬……不過那種尷尬卻令人上癮。

  「我覺得妳非常有魅力。」

  「……嗚嗚,這話讓人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她看起來還是有點開心。

  她似乎偷偷暗爽在心裡。

  說真的……這樣暗自竊喜的綾子小姐好可愛啊。雖然會讓人覺得「這個人都一把年紀了還在做什麼啊」……卻也好惹人憐愛呢。

  於是,我又再次確認了綾子小姐的魅力(?)──就在這時。

  「喔喔,是女高中生。」

  狼森小姐的聲音響起。

  她好像換好衣服,回到客廳了。

  「呵哈哈!原來如此,是美羽的制服啊。居然扮成女高中生……歌枕,我真是服了妳了。見到妳如此認真地看待這種胡鬧的比賽,我實在是深感欣慰。因為我從十年前開始,就一直好喜歡妳那種老實又憨直的個性。」

  我和綾子小姐望向客廳的門──雙雙愕然。

  見到狼森小姐的裝扮,我們不由得深感錯愕。

  「啥……為、為什麼……」

  綾子小姐的聲音顫抖。

  「為什麼──妳沒有換衣服?」

  一如她所言,狼森小姐──還是跟剛才一樣穿著套裝。

  和她離開客廳的時候一模一樣。

  「妳不是應該要去換上妳碰巧帶在身上,適合參加這次比賽的『要是不年輕就會很尷尬的服裝』嗎……」

  「嗯?喔──我騙妳的啦。」

  狼森小姐這麼說。

  滿不在乎地。

  真的是滿不在乎。

  「我身上怎麼可能剛好有那種奇怪的衣服呢。呵呵呵,倒是妳居然會相信那種粗糙的謊言。」

  「…………」

  「不過當然啦,這場比賽算是我輸了。我真是徹底敗給妳了呢,歌枕,沒想到妳居然會不惜做出如此犧牲的打扮。哎呀,好尷尬,真的超尷尬……呵呵呵!這副打扮很適合妳喔…………哈哈哈!」

  狼森小姐再也克制不住,放聲大笑。

  看來,這場比賽從頭到尾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而我們從一開始,就被迫陪她進行這場惡作劇。

  贏了面子卻輸了裡子的綾子小姐失神地癱坐在地。

  「…………我、我不要再理這個人了啦啊啊啊啊!」

  含淚慘叫。

  面對嚎啕大哭的三字頭女高中生,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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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好一陣子都站不起來……但是想到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以這副打扮哭泣未免也太難看,於是便努力振作,回到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

  「呵呵!好了啦,妳也該消氣了吧,歌枕。」

  我正把身上的制服換到一半,狼森小姐就進到房裡。

  「我跟妳道歉好不好?抱歉、抱歉。呵呵呵!」

  「請妳不要笑著道歉!」

  我一邊把襯衫脫到只剩胸罩,一邊怒吼。

  啊啊……襯衫上都布滿皺褶了。抱歉喔,美羽,請原諒我,我會幫妳燙平的。

  「我這次是真的生氣了!除非妳給我現在的兩倍薪水,否則我絕不原諒妳!」

  「喔,好啊。兩倍是吧?嗯,我知道了。我會安排妳從下個月開始調薪。」

  「…………拜託不要,不然我會被會計金森和其他人罵的。」

  「什麼嘛,妳很不乾脆耶。」

  真受不了……

  這個上司究竟是怎麼搞的?

  為什麼我們公司的社長會是這種遊戲人間的傢伙?

  「好了啦,反正就結果而言挺好的呀。因為妳成功在出乎預料的情況下,讓左澤看見妳的制服裝扮。假使他有古怪的癖好,他現在對妳的好感度八成正急速上升喔。」

  「……好感度以這種形式上升,讓人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嗯?意思是,好感度上升這件事本身讓妳很開心嘍?」

  「妳……妳不要挑我語病!」

  我強行打斷對話。

  因為感覺要是再說下去,真心話會不斷地被她挖掘出來。

  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埋藏在內心深處的真心話也是。

  「呵呵!歌枕,欺負妳還是一樣好玩耶。」

  狼森小姐愉快地說完,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

  「嗯~不管怎樣,今天來找妳玩真是太值得了。因為既見到了妳的緊繃制服裝扮,又見到了我想見的左澤。」

  「……妳的目的果然是阿巧嗎?」

  「是啊。畢竟對方有可能成為歌枕妳的老公,我怎麼能不親自品評一下呢。」

  「妳、妳在說什麼啊。我們……又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哎呀,對喔對喔。妳們現在正在享受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最快樂時期嘛。」

  「唔唔……」

  因為不管說什麼都會被虧,所以我也只能暗自苦吟。

  狼森小姐對著那樣的我嘻嘻訕笑。

  「不過嘛──」

  接著忽地斂起笑容,以夾雜著嘆息的語氣說道:

  「──勸妳最好別跟他在一起。」

  冷淡的口吻中,流露出嘲弄和已然看破的意味。

  「咦……」

  「我是因為妳一副很慌張的樣子,才想來看看他是什麼樣的男人……然而坦白說,真是不如預期啊。無論怎麼看,他都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平凡大學生。」

  狼森小姐以有些瞧不起人的語調,淡淡地說下去。

  「長相確實不差,但也不是令人驚豔的美男子……而且因為是大學生,所以完全沒有經濟能力。更別說還跟父母同住,名下也沒有車子。我完全可以理解,妳之前說無法將他視為男人的心情。除非是真的喜歡小鮮肉的女性,否則他根本不值得三十幾歲的女人和他來往。如果只是玩玩那還好,但他恐怕不是可以長久交往的對象。」

  她帶著輕蔑的笑意接著說。

  「而且……他這個人也不太可靠。既不起眼,又不引人注目,在重要的約會當天感冒這一點也是大扣分。世上沒有比在關鍵時刻失敗的男人更沒出息了。再說,他悶聲不吭地單戀妳十年之久,這樣已經不是專情,而是有點噁心了。我看他根本就有跟蹤狂傾向吧。」

  然後又繼續說下去。

  「世界上比他更好的男人多得是,要不要我幫妳介紹?憑妳的條件,有錢的好男人要多少有多──」

  「──狼森小姐。」

  嘴巴擅自動了起來。

  「妳要是再侮辱他,我真的要生氣了。」

  聲音顫抖到──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地步。

  怒氣。

  強烈的怒氣在我心中沸騰,聲音和身體都不住顫抖。

  「請妳更正剛才的發言。阿巧才不是什麼不可靠的男人。他是個認真、老實、善良,而且非常可靠的男人。」

  我狠狠地怒瞪。

  瞪著自己的上司,自己任職的公司社長。

  這是我進入公司以來,第一次如此不客氣地和狼森小姐說話。

  「收養美羽的這十年來……他的存在不知給了我多少鼓勵。」

  一瞬間,往事掠過腦海。

  與美羽共同生活的這十年──時時刻刻都有阿巧的陪伴。

  他總是陪在我身旁,支持著我──

  「雖然連我也是最近才發覺……不過每當我遇到困難,最先聯絡的對象──總是阿巧。」

  連我自己也一直沒有察覺。

  因為將一切太視為理所當然,所以直到現在才發現。

  「當我因為工作的關係而讓美羽獨自在家時,每次都是阿巧來陪美羽玩……他還總是幫忙我為過節做準備,就連美羽考試的時候,阿巧的態度也比我還認真……」

  例子可說是不勝枚舉。

  我受他幫助的回憶多到快要滿出來。

  「他是我所認識最可靠的男人。」

  「…………」

  「的確,他或許是沒有經濟能力……但、但這有什麼辦法呢,畢竟他還是大學生啊!不過,他的將來無可限量!阿巧以後一定會找到好工作,成為有錢人!這一點我非常清楚!就連他的長相……我、我也很喜歡!阿巧明明就很帥啊!而且身材也因為以前有在游泳,所以非常精實!完全就是我的菜!」

  「…………」

  「還有──他單戀我長達十年的事情……我一點都不覺得噁心。一開始我是很驚訝、困惑沒錯……可是現在,為他的專情感到開心的心情反而更加強烈。他居然喜歡我這種人,喜歡了整整十年……」

  「…………」

  「總、總之,阿巧是個很棒的男人!妳要是再說他壞話,就算是狼森小姐,我也絕不原──」

  「……噗!呵呵,啊哈哈哈哈!」

  就在我激動大喊時,狼森小姐忽然噴笑出來。

  「啊哈哈。這樣啊、這樣啊。既然如此──」

  狼森小姐露出喜不自勝的愉悅笑容,把手放在房門上。

  「──妳就把這些話說給他本人聽啊。」

  接著猛然開門,迅速伸手──將房間外面的人一把拉進房內。

  「咦……阿、阿巧?」

  我不禁驚呼。

  被拉進房裡的阿巧一臉無地自容的表情。

  「對、對不起,我……因為妳遲遲不下樓,我實在不放心,於是就過來看看情況……結果,妳們突然就說起讓我不好意思進來的話題……」

  「呵呵呵。左澤,你可真是個壞孩子,居然偷聽女人間的祕密對話。」

  和嘴裡說的相反,狼森小姐臉上浮現由衷感到愉快的笑容。

  神情好比俯視落入圈套的獵物一般愉悅。

  「狼、狼森小姐,妳該不會從一開始就知道阿巧在外面吧……」

  「我聽腳步聲就大概知道他在哪裡了。」

  她非但沒有感到抱歉,反而還一副誇耀的口氣。

  被擺了一道。

  我又被騙了。

  憑著腳步聲知道阿巧來到二樓的狼森小姐,算好時間對我設下了圈套。

  她故意說那些話激怒我,讓人在門外的阿巧聽見室內的對話。

  因為她早就料到我會如何反駁了。

  「呵呵!雖說是謊言,不過說了那麼多過分的話,真是抱歉啊。呃──」

  她把手放在阿巧肩膀上,邊道歉邊朝我一瞥。

  「──這位認真、老實、善良,而且非常可靠的男人阿巧。我沒說錯吧?」

  「~~~~!」

  好故意!

  這個人超故意的!

  唔哇啊啊~~!好丟臉!我究竟都說了些什麼啊?我好像因為太氣了,結果就亂說一堆丟臉的話!

  「不、不是的,阿巧!剛才那只是……我和她在你一言我一語地互嗆……不、不是我的真心話……雖然也不能這麼說,不過,那個……」

  「沒、沒關係!我都明白!」

  我們倆一起羞紅了臉。

  「哈哈哈!左澤和歌枕,你們兩個真的好清純、好可愛喔。」

  狼森小姐一個人愉快地這麼說,一邊背對我們走出房間。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去了。畢竟我已經欣賞夠多你們的年輕氣息和青澀模樣了。」

  「咦……啊……」

  「盡情地享受青春吧,歌枕。」

  走下樓梯的狼森小姐像是要制止我送行似的,只回過頭來這麼說道:

  「『青春不是人生的某個時期,而是一種心態』──這是美國詩人塞繆爾•厄爾曼的名言,也是我的座右銘。」

  這一點──我非常清楚。

  因為那首詩被當成社訓,大大地貼在「燈船」社長室的牆上。

  不只是知名的開頭部分,而是寫出整首詩的全文。

  「無論到了幾歲,只要盡全力去歌頌人生,人的靈魂便不會衰老。所以歌枕,無論工作還是愛情,都盡情地去品嘗享受吧。把年齡當成裹足不前的理由,這對妳而言還太早了。」

  自顧自地說完想說的話後,狼森小姐露出滿足的笑容,噠噠地走下樓。

  然後拿起擺在玄關的公事包,離開我家。

  我和阿巧只能默默地目送她颯爽離去的背影。

  真的是……完全被她壓制住了。

  「狼森小姐這個人真是不、不簡單呢。」

  「……就是啊。」

  我半稱讚半挖苦地表示贊同。

  結果,我們自始至終都被狼森小姐牽著鼻子走。一切都掌握在她手裡,我們不過是被她戲弄的玩偶罷了。

  實在是……真是個麻煩的社長。

  旁若無人、傲慢不馴,無論對金錢還是愛情都粗枝大葉、不拘小節。不管到了幾歲,依舊是那副孩子王般的性格,好比「隨興」和「沒常識」穿上衣服在街上走的人──然而。

  就是因為沒辦法討厭她,才真正令人感到困擾。

  不管怎麼說,我心裡還是很感謝她。

  對她的感謝之意可以說道也道不盡。

  因為身為新員工卻突然成為單親媽媽的我,之所以能夠做想做的工作直到今日,一切都是多虧狼森小姐的幫助。

  「對不起喔,阿巧,把你捲進我們社長的惡質遊戲中。」

  「……不會,我、我完全不介意。」

  阿巧紅著臉移開視線。

  「嗯?你怎麼了?」

  「呃,那個……綾、綾子小姐。」

  阿巧吞吞吐吐地說。

  「我在想,妳差不多──該穿件衣服了。」

  「咦?…………呀啊!」

  我緩緩將視線往下移,確認自己的樣子,結果發出慘叫。

  沒、沒穿!

  下半身依舊是制服裙……然而上半身居然只有胸罩。

  唔哇啊……完、完蛋了!都是因為狼森小姐在我換衣服的途中,說了那些瞧不起阿巧的話,害我停下手來激動地反駁──之後就一直是這副模樣!

  只穿了胸罩!

  「我的天啊……嗚嗚,阿巧,你怎麼不早說……」

  「對、對不起,因為一直沒機會說……啊!我去幫妳拿上衣。」

  我蹲在地上,目送跑走的阿巧。

  難不成──這也是狼森小姐的詭計?

  她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於是選在我開始換衣服的瞬間執行作戰計畫──

  唔~啊~討厭!

  我果然超討厭那個人!

  平日的傍晚──

  大學的課程結束之後,我和聰也約在車站前的咖啡店碰面。

  主動邀約的人是我,場所則由對方決定。

  「總之……這個給你。」

  我們兩人點了咖啡後,我將信封遞給坐在對面的聰也。

  「這是什麼?」

  「前陣子我感冒臥床那天……我不是請你代替我去預約好的餐廳嗎?」

  上星期本來要去的約會──依照預定計畫,我和綾子小姐應該要在行程的最後,在欣賞得到夜景的餐廳共進晚餐。那是聰也告訴我的、氣氛很好的義式餐廳。那家店據說雖然不是非常高級,但還是有套餐之類的料理,因此也很受到上班族女性的歡迎。

  可是一如大家所知,約會因為我感冒而延期了。

  當天早上我聯絡聰也,請他和女友代替我們去那間事先預訂好的餐廳用餐。

  「裡面是兩人份的餐費,收下吧。」

  「咦……不,我不能收。你為什麼要給我錢?」

  「因為是我請你代替我去,付錢是應該的。多虧有你,最後才沒有給店家添麻煩。」

  「不不不,這種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啦。況且我和小凜也吃得很開心,巧你完全不需要在意這些。」

  「可是……你花了不少錢吧?」

  「是花了不少錢沒錯……嗯~好吧,既然你這麼說,不然我只收你一半的錢就好。全部都收下總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聰也從信封取出一半的錢,剩下的則還給我。由於再繼續強迫他接受我的心意也不太好,於是我收下信封。

  「巧,你這個人真的很有規矩耶。我原以為你今天也是想找我商量約會的事,沒想到居然是為了這個。」

  他以不可置信的口氣這麼說。

  「延期的約會改到這個週末了,對吧?」

  「是啊。」

  我和綾子小姐聯絡了好幾次,最後敲定這個週末再次約會。

  「不過,關於約會計畫……我想這次就不找你商量了。因為對方一再地叮嚀我『不要勉強』。」

  在決定約會日期的階段,綾子小姐再三地對我這麼說:

  『阿巧,你聽我說……你願意為了我而努力,我真的感到非常開心……可是你千萬不要太努力喔,因為要是你又感冒就糟糕了……總之你絕對不要勉強自己。』

  『還有,租車只會浪費錢,當天開我的車就好了。如果需要的話,到時由我來開也可以……』

  對於我因為太勉強自己而搞壞身體這件事,綾子小姐似乎相當掛心。

  唉,我真的好遜。

  明明想討對方歡心,卻反而讓對方為我擔心。

  「這樣啊。嗯,其實我也能夠理解綾子小姐的心情啦。巧你愈是努力,反而可能讓她顧慮得愈多。」

  「……我真沒用。明明是為了讓她把我當男人看而努力,結果卻反倒讓她把我當兒子一樣操心。」

  她現在究竟對我是什麼感覺呢?

  討厭我──我想應該沒有這回事。

  儘管無法斷言這樣的想法不是自作多情──不過,我想綾子小姐恐怕並不厭惡我。

  甚至應該還懷有近似好感的感情。

  只不過,那份好感是把我「當成兒子」還是「當成男人」,我就不知道了。

  又或者──說不定連綾子小姐自己也搞不清楚。

  她對我的情感,或許正處於無法明確地區分開來,曖昧不明、界線模糊的漸層狀態──

  「好了好了,你別自責了。說起來,其實這次我也犯了一些失誤。都是因為我向你提議適合大人的約會計畫,才會讓你承受那麼大的負擔。」

  「所以……」聰也接著說。

  「這次──我請來了一位特別顧問。」

  「顧、顧問……?」

  「嗯。對方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你和綾子小姐的人。」

  「…………」

  「因為我以為你今天也是想找我商量約會的事,所以就順便把那人也找來了。我也和對方約在這裡──啊!說人人到。」

  聰也朝店的入口揮手。

  這個世界上,最瞭解我和綾子小姐的人?

  那人會是誰呢?

  我滿腹狐疑地循著他的視線望去──頓時明白了。

  「啊!嗨嗨~」

  注意到這邊、朝我們揮手的人,是我非常熟悉的人物。

  綾子小姐的女兒──歌枕美羽。

  「好久不見了,聰也哥。你還是一樣帥氣呢。」

  「謝謝,美羽妳也一樣是美少女呢。」

  「啊哈哈,謝啦~」

  輕鬆地打過招呼後,美羽轉身面向我。

  「巧哥好。從今天早上到現在,我們快一天不見了。」

  「美羽……」

  啊啊,原來如此。

  這名少女的確堪稱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我和綾子小姐的人。我也能理解稱她為特別顧問的聰也意圖為何。

  可是。但是。

  「那麼我先去買個飲料喔~」

  美羽前往收銀台之後。

  「……喂。」

  我往前探身趴在桌子上,小聲地說。

  「聰也,你……為什麼找美羽來?」

  「哪有為什麼,因為我覺得她很適任啊。既然你想攻陷綾子小姐,詢問她女兒美羽的意見不是最直截了當?」

  聰也不以為意地回答。

  「我反而覺得奇怪,你為什麼──不會想去依賴美羽?」

  「這是因為……」

  一陣沉默後,我嘆著氣道出原因。

  「……因為覺得尷尬啦。」

  「尷尬?」

  「你不覺得……對心上人的女兒說『我要怎麼做才能和妳母親交往?』向對方尋求建議……這樣很令人難為情嗎?」

  「…………」

  「再說……假使一切發展順利──我和綾子小姐得以交往,最後決定要結婚……美羽就會變成我女兒耶?要是我現在這個階段老是依賴美羽,到時我成為她父親就一點威嚴都沒有了。」

  「……啊哈哈,原來你是為了顧及自己奇怪的尊嚴啊。」

  聰也啞然失笑。

  其實我自己──也覺得很倒胃口。明明連能否交往都還是未知數,卻早早預想結婚後的事情,自顧自地感到不安。

  就算要打如意算盤也未免太早了。

  但是。

  我不能不去想。

  因為我所喜歡的女性有一個寶貝女兒。

  我認為,連與對方的孩子的將來也考量進去,是一個愛上單親媽媽的男人所應具備最低限度的禮儀。

  「你們兩個在竊竊私語什麼?」

  買好飲料的美羽回來,坐在我旁邊。

  「不過我大概可以猜到啦。」

  喝了一口上面擠滿鮮奶油的焦糖瑪奇朵,她傻眼地說。

  「反正巧哥一定是不希望我幫忙對吧?」

  「…………」

  「唉,果然如此。」

  見到被說中的我無言以對,美羽大大嘆了口氣。

  「好吧,其實我也能理解你不想依賴我的心情,所以我才會直到今天都沒有特別跟你說什麼。」

  「但是……」她接著說。

  用帶著同情和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約會因為你感冒而取消的時候……我真的超級失望,所以我覺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那還真是多謝妳的好意了。」

  由於被戳中痛點,我只能移開視線酸溜溜地這麼回應。

  「那麼,就決定讓美羽來幫忙了。事不宜遲,現在就開始作戰會議吧。關於這個週末的約會……」

  聰也拍拍手轉換話題,接著說下去。

  「雖然是有上一次的計畫……不過因為不太吉利,我覺得還是避開比較好。我個人是認為應該徹底重新構思。」

  「……好像有道理。」

  我點頭回應。雖然對幫忙出主意的聰也很不好意思……不過再次採用上次的計畫實在讓人有所顧忌。

  一方面覺得不太吉利,二來就是綾子小姐已經知道部分內容了。然後最重要的是──她吩咐我「不要勉強」。

  所以,儘管我心裡是既感激又覺得自己好沒出息,心情十分複雜……但總之,我也贊成從頭構思這個提議。

  「美羽,妳有什麼點子嗎?」

  「嗯~這個嘛……」

  美羽將手抵著下顎沉思後開口。

  「你們兩人想出來的計畫,我也已經聽說過了……坦白說,我覺得不適合我媽耶。啊啊不是的,我不是說聰也哥不好喔?以為一般成熟女性設計的約會來說,這個計畫確實很棒……可是,我媽並不是一般的三十多歲女性。」

  美羽露出難以形容的微妙表情。

  「我是不清楚她過去的戀愛經驗,不過,她至少這十年來都沒有談過戀愛,所以戀愛偏差值和國中生是同個等級。就拿這次來說,她光是受邀約會就整個手足無措,慌亂到不行。所以,就算突然為她安排充滿情調的成熟約會,她大概也只會嚇到退縮吧。」

  「原來如此。其實這部分我也挺不放心的。因為我所想的計畫,完全是為『成熟女性』所設計──並不是為『綾子小姐』量身打造。」

  聰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美羽面向我接著說。

  「巧哥也是,你就算勉強做了不習慣的事情,也只會散發出『大學生硬要逞強』的尷尬感。應該說,你也的確因為壓力太大而搞壞了身體,對吧?」

  「這個嘛……」

  好吧,我想我無法否認這一點。

  太過期待約會的同時,我也感受到很大的壓力。

  必須成為配得上綾子小姐的「成熟男人」──必須安排一場成熟的約會,如此心想的我,拚命地想要逞強。

  「所以說,巧哥。」

  美羽說道。

  她直視著我,口氣莫名有些無精打采。

  「普通,普通就好了。」

  「普、普通……?」

  「沒錯。普通是最好的。」

  以輕鬆語氣篤定地說完,她喝了一口焦糖瑪奇朵。

  「既然逞強會失敗,那麼以你原本的樣子去一決勝負就好啦。不要試圖做多餘的事情,只要保持普通、保持自然就好。」

  「……可是,那樣感覺好像很隨便。」

  「我不是要你隨便──而是要你保持普通。巧哥只要照你平常的樣子,正常行事就夠了。」

  美羽這麼說。

  「確實有道理。」

  聰也也表示同意。

  「我和巧之前總是想著要配合綾子小姐……但說不定應該反過來才對。既然巧逞強裝成熟無論如何都會給人一種很勉強的感覺……那麼也許反過來,採取將綾子小姐引誘到巧這一方的策略會比較好。」

  「引誘到我這一方……?」

  「因為在自己的主場作戰,是戰術的基本要訣啊。」

  「沒錯、沒錯,聰也哥說的對。再說,『成熟的約會』那種東西對我媽而言也完全是客場。巧哥和媽媽彼此都在客場作戰,這樣對誰都沒有好處。」

  連珠炮般地說完之後,美羽吐了口氣又繼續說。

  「你不用害怕啦,儘管去做你想到的事情就好。擔心是多餘的──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別的男人比巧哥你更為媽媽著想。既然是那樣的你自然而然想出來的約會計畫,媽媽不可能不開心的。」

  「美羽……」

  我感覺到內心徐徐地溫暖起來。

  她的建議打動了我──更重要的是。

  也許是自我意識過剩吧,不過我可以從美羽的話中隱約感受到她對我的信賴,這讓我是既開心又害羞,渾身好不自在。

  「……謝啦。」

  「啊~道歉的話就免了。嗯!」

  美羽搖搖手之後,朝我伸出手。

  「咦?做什麼?」

  「諮商費。」

  「…………」

  「給我這杯焦糖瑪奇朵的錢。還有,我也好想吃蛋糕喔。」

  「……妳還真精明啊。」

  一邊酸她,我從錢包取出一張千圓紙鈔。

  「多謝惠顧~」

  美羽眉開眼笑地接過千圓紙鈔後,再次從座位站起來。

  俯視坐在位子上的我,接著說。

  「我之前也說過……我媽很好追的。巧哥你只要不斷地發動攻勢,應該很輕易就能夠攻陷她。」

  「……我說了,妳不要那樣說自己的母親啦。」

  「因為你們兩人之間完全沒有阻礙啊。如果有,那也是媽媽她自己製造出來的。問題全都出在……媽媽的內心。」

  說到這裡,原本始終掛著輕佻笑意的美羽,臉上忽地蒙上陰影。

  她略為低垂的雙眼中,流露出莫名的悲痛。

  「……假使這次約會以失敗告終,到時我也會有自己的考量……」

  「考量?」

  「啊……沒什麼、沒什麼。」

  她赫然抬頭,表情慌張地搖手。

  「還沒開始就先考慮失敗時的事情,也太觸霉頭了。真的沒什麼啦,你就忘了我剛才說的話吧~」

  以打趣的口吻停止對話後,美羽逃也似的前往收銀台。

  距離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突然延期的約會,至今已過了一星期。

  約會的日子又再度到來。

  經過事前的多次討論──最後我們決定不特地租車,而是開我的車一起出門。

  所以碰面的地點,是我家的停車場。

  上午九點五十五分。

  我比約定時間早五分鐘踏出家門──正好阿巧也從隔壁的房子走出來。

  「早安,綾子小姐。」

  「早、早啊,阿巧。」

  面對神色有些緊張的他,我回應的音調也略顯尖細。

  「……你的身體還好嗎?」

  「非常好。這個星期,我每天都有睡滿八小時。」

  「啊哈哈……好健康喔。」

  儘管對話內容像在開玩笑,感覺卻有些流於表面。

  大概是因為雙方都產生了那種意識吧。

  彼此都將對方當成男人、女人看待。

  我和他的初次約會。

  光憑一次的取消,根本無法消除心中的緊張與不安──

  「綾子小姐……」

  停頓一會後,阿巧開口。

  同時定睛注視著我。

  「今天這套衣服很適合妳。」

  「──!」

  「髮型也和平時有些不同,給人一種截然不同、相當新鮮的感覺……我覺得……非常漂亮。」

  「……我、我當然也是有約會用的衣服啊。」

  因為太害羞了,我不由自主擺出冷淡的態度。但事實上,我身上的衣服確實是為了約會特地新買的。

  唔唔,真糟糕。

  我怎能為了這點程度的攻擊害羞呢?要是這種刺拳般的攻擊就讓我退縮……今天約會一整天下來會變得如何?

  「要、要走了嗎?」

  「好的。那麼……不好意思,請讓我借用一下妳的車。」

  阿巧微微點頭示意後,繞到駕駛座那一側。

  「……你來開真的沒問題嗎?我完全不介意由我來開喔?」

  「應該沒問題,因為綾子小姐的車和我母親的是同款。而我有坐過好幾次我母親的車。」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再繼續顧慮下去恐怕會很失禮。

  於是我坐上副駕駛座,阿巧則坐上駕駛座。

  「所以……我們今天要去哪裡?」

  我詢問正在調整座椅位置和後照鏡的他。

  「呃,這個嘛……到時候妳就知道了。」

  阿巧用一臉意味深長的表情這麼回答。要不要緊啊?他該不會又想為了我,勉強做些很困難的事情吧……

  也許是心中的不安表現在臉上了。

  「啊,不過那裡不是什麼奇怪的地方,請妳放心。」

  阿巧補充說明。

  「那個地方綾子小姐也有去過。」

  雖然他本人有點沒自信,不過因為事前練習過,所以阿巧的駕駛技術相當流暢。

  技術甚至比我還要好。不僅超車和變換車道都做得很自然,從交流道開上高速公路之後,依舊能不慌不忙地巧妙駕駛。

  從開始上路過了約莫一小時。

  行經高速公路來到縣外的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這裡是……」

  我下了車,不禁啞然。

  停車場裡一半以上的車子──都是大型的家庭房車。許多人攜家帶眷,從停車場往入口處走去。

  在入口大門的另一頭,可以看見雲霄飛車和摩天輪。

  「遊……遊樂園?」

  這裡是──位於縣外的遊樂園。

  被譽為東北最大規模,各項設施應有盡有的大型主題樂園。

  老實說……我難掩驚訝。

  阿巧究竟會帶我去哪裡約會?雖然我對這個問題做了各式各樣的妄想,卻從沒想過會是遊樂園。

  而且,這裡是──

  「今年春天,我們社團在這裡舉辦了迎新會。內容大概是讓新生在遊樂園裡找前輩解謎……總之,就是那種很像是大學生會玩的活動。」

  阿巧走下駕駛座,站在我身旁說。

  「綾子小姐也──來過這裡對吧?」

  「……嗯。不過是很久以前了。」

  美羽還在念小學的時候。

  我們兩人曾經一起來這座遊樂園玩。

  「綾子小姐以前曾經告訴我妳和美羽來這裡玩的事情……還拿了照片給我看,妳記得嗎?妳們那天拍了好多美羽開心嬉戲的照片。」

  「然而……」阿巧接著說。

  「那裡面卻幾乎沒有綾子小姐的照片。」

  「…………」

  就某方面而言──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因為幫美羽拍照的人──是我。

  既然是和年幼的女兒兩人一起來遊樂園,做母親的自然會是負責拍照的那一方。我在遊樂園的照片,大概就只有請工作人員幫忙拍的一兩張母女合照吧。

  主角從頭到尾都是孩子。

  孩子的笑容比什麼都來得重要,把孩子撇在一旁,父母自己當主角玩得很開心是不被允許的。

  我並不覺得那樣很痛苦。

  只要美羽快樂──只要能夠留下女兒開心的照片,我就覺得心滿意足。

  即便相簿裡面沒有我,我也一點都不難過。

  但是──

  「所以,今天我想在這裡幫綾子小姐拍很多照片。」

  阿巧說道。

  「像是遊樂園之類的有趣活動,綾子小姐這十年來,一直都是以美羽為最優先考量吧?可是今天……我希望妳不是為了女兒,而是只要想著讓自己玩得開心就好。我希望妳能徹底以自己為中心,盡情地玩遍遊樂園。」

  「……!」

  一時之間,我無言以對。

  阿巧……原來他替我設想了這些。

  把女兒擺在第一順位的十年──我絲毫不覺得辛苦。即便多少有辛苦的地方,幸福快樂的回憶也比那些多出百倍。

  可是。

  若要說沒有不重視自己的感覺,那是騙人的。

  若要說不曾克制、忍耐,那也是謊言。

  啊啊……這是怎麼回事?

  我的內心深處,徐徐湧現出一股暖意。

  原來這十年來,阿巧真的時時都在關注著我──此時此刻,我又重新確認了這一點。

  「呃……對、對不起。遊樂園……果然太孩子氣了對吧?」

  正當我感動到說不出話來,阿巧用不安的語氣這麼問。

  「不,不是那樣的……我一點都不討厭……我很高興你這麼替我著想,而且……我本來也就很喜歡來這種地方玩……可是……」

  「可是?」

  「……現在的我來遊樂園玩,不會很難看嗎……?」

  浮現腦海的擔憂事項脫口而出。

  「又不是帶小孩子來玩……一個年過三十的大嬸真的可以在遊樂園約會嗎……?」

  「什麼啊,原來妳是在意那種事情?」

  「女、女人就是會在意很多事嘛!」

  「我之前也說過,綾子小姐妳根本不是什麼大嬸。再說,來遊樂園玩和年齡一點關係也沒有。」

  「是、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好了,我們走吧。」

  「……好、好的。」

  阿巧走在前頭,我則緊隨在後。

  我們的初次約會──遊樂園約會就此展開。

  一通過入口大門,非日常的氣氛便一口氣增強。

  光看就令人感到雀躍的多項遊樂設施,擺滿伴手禮和商品的商店。許許多多的人們面帶笑容,走在洋溢著歡樂氣氛的風景中。

  「週末果然有好多人攜家帶眷來玩呢。」

  「就是說啊。不過……這裡也有很多情侶喔。」

  一如阿巧所言,園內也能見到許多正在約會的情侶。

  但是……年輕人果然占了大多數。

  那些全是十幾二十歲、青春洋溢的情侶。

  三十幾歲的女性則都是帶小孩來,幾乎沒看到有誰是和男朋友單獨來玩。

  怎麼辦?

  我果然很格格不入吧……?

  啊啊,感覺好像在作夢。

  完全沒有現實感。

  若是把這個狀況告訴去年的自己,我肯定會哈哈大笑、無法相信。

  我居然會和阿巧一起在遊樂園約會──

  「啊!綾子小姐,妳看那個。」

  阿巧對心神不寧的我說。

  他所指的地方是──旋轉木馬。

  「妳有拍過美羽乘坐那個的照片對不對?」

  「是啊。美羽那孩子好像很喜歡旋轉木馬,那天一共坐了三次呢。」

  我沉浸在懷念的氣氛中。

  「那麼──要坐嗎?」

  阿巧一派輕鬆地說出離譜的話來。

  「……咦?」

  「我們去坐旋轉木馬吧。」

  「…………不不不,等一下。」

  旋轉木馬?我嗎?

  三十×歲的我去坐白馬?

  「不、不行啦,阿巧。因為……那個有年齡限制!年齡上限……我記得上面有寫三十歲以上的女性請自重……」

  「上面才沒有寫那種東西哩。」

  「可是……年紀都一大把了還坐旋轉木馬,實在是……」

  「這很正常啊。妳瞧,不是有滿多大人也在坐嗎?」

  「那、那些大人是陪小孩子坐的吧?我如果是和小孩子一起,就能名正言順地坐了……」

  「沒關係啦,不會有人在意的。」

  「咦、咦、咦~~……」

  在阿巧有些強勢的催促下,我們加入了旋轉木馬的排隊隊伍。

  由於人不是很多,很快就輪到我們了。

  我們進入柵欄,坐上白馬模型。

  因為覺得腳開開的跨坐太粗魯,於是我選擇併攏雙腿側坐上去……等等,這樣會不會有點丟臉,好像我自以為是公主啊?啊~搞不懂。三十多歲的女子究竟該怎麼做才對啊~……!

  「唔哇……沒想到還挺高的。」

  「還可以嗎,綾子小姐?」

  「……可以是可以啦……」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像我這樣的大嬸,又不是小孩子卻來玩這種遊樂設施,真的可以嗎?周圍的人會不會對我翻白眼?

  「妳要抓好,免得危險喔。那麼,我們待會見。」

  「嗯……咦?……什麼?等一下啦,阿巧!」

  見到阿巧準備留下坐在白馬上的我自行離開,我連忙叫住他。

  「你、你要去哪裡?」

  「去哪裡?當然是去外面啊。」

  「你、你不跟我一起坐嗎?你明明人都在旁邊了。」

  「咦?可是,我想從外面拍綾子小姐的照片耶。」

  阿巧一副理所當然似的說。

  不、不會吧……?

  這麼說來,我要──自己一個人坐旋轉木馬嗎?

  「拍完照之後,我會在出口那邊等妳。」

  「等、等等……我還是下來──」

  『──好的,那麼旋轉木馬要開始轉動了。』

  我死命的吶喊聲,被工作人員的麥克風聲音所掩蓋。

  等、等等啊,阿巧……拜託不要丟我一個人在這種童話般的空間裡~~!

  ……儘管我在內心放聲尖叫,然而卻已經太遲了。

  阿巧頭也不回地跑出去,之後旋轉木馬隨即開始運轉。

  活潑歡樂的音樂,轉動的景色,上上下下的白馬。

  那些全部──都在逼迫我這個三字頭女子。

  童話對我造成了精神上的壓迫!

  唔哇啊~

  不要啊~

  我居然一個人在坐旋轉木馬。明明都年過三十了,還興高采烈地騎著白馬。四周都是親子遊客,我卻是孤單一人……!

  即使望向阿巧跟他求助──他卻依舊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舉著手機。

  「……天啊!哇,不行……真、真的要拍啊~……?」

  儘管我一邊用手遮臉、一邊慌張大喊,聲音卻好像因為音樂太大聲而傳不出去。他一樣舉著手機,朝這邊微微揮手。

  啊啊……真是的。

  瞧他一副開心的模樣。

  我到底有什麼好拍的啊──

  「……!」

  唔唔,啊~真是……這種心情是怎麼回事?

  我居然莫名地開始覺得──害羞的自己很愚蠢。

  真的可以嗎?

  即使是這樣的我,這樣的年紀。

  也可以盡情地享受遊樂園約會嗎?

  原本只有羞恥與躊躇的內心,漸漸地被一股暖意所填滿──

  回過神時,我已經朝著阿巧擺出姿勢了。

  努力堆出來的笑容和勝利手勢。

  既然好事的男孩說「想要拍我」,那麼我至少得提供這點服務吧。

  絕對不是因為我高興得飄飄然。絕對不是。

  在親子遊客的圍繞下,我低調地悄悄走下旋轉木馬,跑向阿巧。

  「辛苦妳了。」

  「……嗯,真的是。」

  好累。累的主要是精神。

  「我有成功拍到喔。」

  「嗚嗚……你、你真的拍到了啊。」

  「是的,我拍成了影片。」

  「影片?」

  「我起先本來是想拍照片……不過後來想想,既然要拍,拍成影片應該比較好。多虧如此,我將一開始遮住臉的綾子小姐每轉一圈,動作就愈來愈放得開的過程完整拍下來了……」

  天、天啊~~!

  虧我以為是照片才那麼努力擺姿勢,結果居然是影片……!

  現在馬上給我刪掉!我雖然很想這麼大吼……

  「真高興見到綾子小姐玩得那麼開心。」

  可是,見到他滿臉幸福地重複看著影片,我就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奸詐,太奸詐了。見到他那種表情,教人怎麼忍心要他刪掉呢……

  「唔唔……真是的!好了阿巧,你不要一直看那種東西,我們快去玩下一樣啦。」

  「咦……」

  「……你的表情為什麼那麼驚訝?」

  「那個……我是在想,綾子小姐突然變得好積極喔。啊,沒有啦,其實我很開心綾子小姐變得興致勃勃。」

  「……因、因為一直害羞下去也不是辦法,所以我決定今天要好好地玩個盡興!所以……我們快點去玩下一樣吧。」

  「……是!」

  我一說完,阿巧便眉開眼笑地點頭。

  我們下一個前往的遊樂設施,是雲霄飛車。

  「綾子小姐,妳敢坐那種會讓人尖叫的設施嗎?」

  「太刺激的我不敢……不過一般的我倒還滿喜歡。其實我以前就很想坐坐看這個遊樂園的尖叫系設施……不過之前來的時候美羽還小,所以……」

  「也對,因為有身高限制嘛。」

  因為是很受歡迎的遊樂設施,雲霄飛車前排了長長的人龍。排在隊伍中的我們一邊和人群摩肩擦踵,一邊緩緩地前進。

  「那個,綾子小姐……」

  在喧嘩嘈雜的隊伍中段,阿巧一副下定決心似的開口。

  「我可以牽妳的手嗎?」

  「咦?」

  「萬、萬一走散就不好了。」

  他壓抑住害羞的心情,朝我伸手。從他的眼神和聲音,可以清楚知道他究竟鼓起了多大的勇氣。

  但是──

  「……不、不行啦!」

  我反射性地把手縮回來。

  理由──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單純就只是因為……事出突然,讓我嚇了一大跳。

  我連忙為那種反射性的動作找理由。

  「因為……你瞧,四周說不定有人在看……而且就憑隊伍的這種擁擠程度,根本不可能會走散。」

  「……說、說的也是,對不起。」

  阿巧以顯然十分沮喪的語氣這麼說,把手縮了回去。

  咦?

  他要放棄嗎……?

  ……也對,放棄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拒絕他了嘛。可是,我沒想到他會如此乾脆地就把手縮回去。唔……其實只要他再多纏一下,我就會答應跟他牽手了。假如他像之前我夢中的那樣,積極且戰略性地向我進攻──

  我斜眼瞄向他。

  阿巧……失望地低著頭。

  唔哇啊,他一看就知道超沮喪的。也是啦,因為他鼓起勇氣提出要求,我卻狠狠拒絕了他。

  唔唔……你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啦,阿巧……

  嗯~啊~真是的!

  「──咦?」

  下個瞬間,阿巧發出驚呼。

  這也難怪了。

  因為我,剛才拒絕牽手的我──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綾子小姐……」

  「真、真是的,你一點都不了解女人心耶,阿巧。」

  我這麼說。

  盡己所能地以上對下的口吻說道:

  「不可以只被拒絕一次就輕易放棄啦,得再多發動攻勢才行……因為女人的『不要』,背後偶爾隱藏著肯定的意涵……所以男生必須學會讀懂對方的發言背後真正的意思……」

  「…………」

  「我、我不是要你不停對我進攻喔!一般論!這純屬一般論!」

  ……啊~真是的,我到底在說什麼啊?我感覺自己簡直在任性地胡言亂語,感覺自己變成一個麻煩得要死的女人了。

  正當我沮喪地深陷自我厭惡的情緒中。

  「原來如此,我學到一課了。」

  阿巧沒有半句怨言,對我微笑道。

  他溫柔地以讓人有些發癢的力道,回握住我的手。

  「……阿巧,你太老實了。」

  「老實不是件好事嗎?」

  「我擔心你會因為太老實而被壞人騙啦。你還記得嗎?以前我們一起去買美羽的耶誕節禮物時,我說『愛之皇•索麗緹雅』的變身道具是『給第一萬名顧客的紀念品』,結果你很老實地相信了──」

  「……因為是現在我才說,其實我早就發現了。」

  「你早就發現了?」

  坐完雲霄飛車之後,我們隨興地到處去玩遊樂設施。

  一下坐在半空中飄浮旋轉的設施,一下坐嘩啦一聲掉進水裡的飛車,一下又坐腳踩踏板前進的單軌列車。

  午餐則是為了避開人潮擁擠的時段而稍微延遲用餐,在自助餐廳的開放式露台簡單解決。

  在遊樂園裡盡情玩樂的過程中──

  阿巧一有機會就會替我拍照。

  一開始,我實在是難為情到不行──害羞地心想「我這種大嬸有什麼好拍的?」可是被拍了幾次之後,我也就漸漸習慣了。

  應該說。

  是漸漸地──開心起來。

  好開心。

  非常開心。

  兩人一同玩遍遊樂園的設施,拍好多照片,午餐也是隨便找個地方解決,還衝動買下不經意在路上發現的可麗餅來品嘗。

  簡直就像回到十幾二十歲。

  簡直就像一對學生情侶──

  「不知道為什麼,這種地方的可麗餅總是讓人特別想吃耶。」

  「我也這麼覺得。而且明明就知道味道一定很普通,就跟其他地方賣的一樣。」

  「沒錯、沒錯。」

  我們站在路邊,享用剛才買的可麗餅。

  我是草莓口味,阿巧是巧克力香蕉口味。

  嗯嗯,可麗餅果然是必吃的經典美食!

  「啊!阿巧,你臉上沾到鮮奶油了。」

  「咦……真的嗎?」

  「反了、反了,是這邊啦。」

  我將手伸向他的臉頰。

  用手拭去沾在臉上的鮮奶油,然後直接舔乾淨。

  「嗯,巧克力口味也好好吃。」

  「……!」

  阿巧頓時漲紅了臉──

  見到他那副表情,我也察覺到自己做了什麼。

  「呃,啊……對、對不起,阿巧!我又跟以前一樣做出這麼丟臉的事情……!」

  「不、不會,沒關係!我才是動不動就害羞,真對不起!」

  我們彼此互相道歉。

  啊……我又搞砸了。

  用手抹掉臉頰上的鮮奶油來舔──記得阿巧小時候,我也曾經對他做過類似的事情。

  雖然覺得這是大人經常會對小孩子做的行為──難道說,情侶之間也都會這麼做嗎……?若真如此,那就沒關係嘍?啊,可是我們又還沒交往,所以……嗯。

  帶著飄飄然又不好意思的心情,我倆在園內漫步。

  「綾子小姐,妳看那裡。」

  來到廣場上,阿巧指著一大群人說道:

  「那裡好像正在舉辦幫人拍紀念照的活動耶。」

  「是喔。」

  「機會難得,要不要請人幫我們拍張照?」

  「這個嘛……嗯,那好吧。」

  正好我也覺得讓阿巧幫我拍那麼多照片實在很不好意思,既然有這個機會,不如就請人幫忙拍照吧。

  我們走近人群準備排隊──這才發現那個活動是為什麼樣的客群所舉辦。

  活動內容大致來說,就是拿著工作人員發放的拍照用小道具(拍照道具),以摩天輪為背景拍攝照片。

  只不過,那些小道具(拍照道具)多半是……愛心造型。

  排隊等候的也幾乎都是情侶。現在正在拍照的也是一對情侶,只見他們兩人黏在一起,卿卿我我地拍著合照。

  「……這、這個活動好像是給情侶參加的耶。」

  「好像……是耶。」

  「怎、怎麼辦?」

  看來,還是別參加這種活動比較──不對。

  都來到這裡了還拒絕,會讓人覺得我好像很在意似的,這樣反而才丟臉吧?唔唔……搞不懂。我究竟應該怎麼做?

  「應該……沒關係吧?反正上面又沒有寫限定情侶參加……再說,妳看,也有不像情侶的人在排隊啊。」

  一如阿巧所言,也有好幾組帶小孩的夫妻混在眾多情侶之中。此外還有像是高中生的幾個男生,手裡拿著心型小道具(拍照道具),「媽呀,我們也太魯了吧!」地嬉鬧著。

  看來這個活動似乎可以自由參加,沒有嚴格的限制。

  「……嗯,好像沒關係耶。」

  既然是這麼輕鬆的活動……不是情侶的我們參加應該也沒問題吧。應該不會發生被要求「請在這裡──拿出你們兩位是情侶的證據」,這種戀愛喜劇的經典情節……!

  稍微放下心來的我們加入隊伍。

  『好了,辛苦兩位了~』

  『下一組客人請到這邊挑選小道具(拍照道具)。男朋友請從這邊,女朋友則從這邊挑選~』

  『男朋友請再往這邊靠一點,女朋友留在原地不動就好。』

  工作人員們動作俐落地完成拍攝,以團隊合作的方式,猶如生產線作業般地應對接待客人。

  隊伍漸漸地前進──

  不久,終於輪到我們了。

  『好了,那麼請兩位從這邊挑選小道具(拍照道具)。呃……』

  原本臉上始終掛著制式笑容的工作人員,僅僅一瞬間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然後──

  『姊姊請從這邊,弟弟則從這邊挑選。』

  如此說道。

  看著我和阿巧這麼說。

  「…………」

  心感覺瞬間凍結了。

  啊啊──

  這樣啊,說的也是喔。

  因為我和阿巧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情侶嘛。就算說我的外表有多年輕,看起來也不可能只有二十歲左右。

  沒關係。

  我沒有生氣,也不覺得沮喪。

  只是……稍微體會到了現實而已。簡直就像一對學生情侶──原本暈陶陶地這麼心想的腦袋,稍微冷靜下來了而已。

  嗯嗯,這樣反而應該高興才對,光是被當成姊弟就該感到慶幸了。因為要是被誤認為母子……那才真的是大受打擊呢。不過,也有可能其實看起來像母子,只是工作人員為了保險才說是姊弟啦──開玩笑的。

  一瞬間,我的腦中浮現各式各樣的思緒,然後下一刻。

  冷不防地。

  一隻手臂從後方抓住我的肩膀。

  就這麼──緊緊地摟著我。

  「不管怎麼看!她都是我女朋友吧!」

  阿巧這麼說。

  將我抱在懷裡,斬釘截鐵地大聲說道。

  在被他摟在臂彎中的狀態下聽見的吶喊,清晰地在我的耳膜和胸口迴盪。

  『啊……非常對不起,恕我失禮了!』

  工作人員連忙低頭致歉。

  領取小道具(拍照道具)之後,我們走向拍攝地點──

  然而兩人之間的氣氛……真是尷尬到不行。

  「……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啊,那是……」

  聽見我這麼嘀咕,阿巧支支吾吾起來。

  「我一時覺得火大,忍不住就……抱歉擅自說了那種話。」

  「我沒有在生氣……只是嚇了一跳。阿巧,沒想到你也有如此大膽的一面耶。」

  「這個嘛……因為妳剛才要我多發動攻勢。」

  「……真是的,你也不必這麼快就實踐啊。」

  啊啊──

  不行。

  我雖然很努力地擺出大姊姊的姿態,但是完全不行。

  一直不由得把臉別開。

  無法直視對方的臉。

  也不想讓對方看見我這樣的表情。

  『好了,那麼要拍嘍!』

  抵達拍攝地點後,工作人員將相機朝向我們。

  『男朋友再稍微往右一點。女朋友……呃,可以請妳抬頭嗎?』

  「……好、好的!」

  我竭盡全力,抬頭堆起笑容。

  然而卻笑得一點都不自然。

  不是面無表情,也不是拍照用的制式微笑。

  我只能以染上紅暈的雙頰、濕潤的眼眸,露出感覺幸福洋溢的笑容。

  後來──

  我們兩人悠哉地在園內漫步、四處逛逛伴手禮店,然後搭上了最後一樣遊樂設施。

  說起遊樂園之旅──當然得以這個作為結尾了。

  「哇啊,好、好高……」

  在摩天輪的車廂裡,我望著外面的景色喃喃地說。

  從窗戶向下俯視,可以將整座主題樂園盡收眼底,路上行人則小如黑點。好高,比想像中來得高。高到都讓人覺得有點恐怖了……

  「好棒的景色。」

  坐在對面的阿巧則和我不同,看起來並沒有對高度心生恐懼。只見他一臉沉穩地,享受著下方的景色。

  看著那樣的他,我忽然起了捉弄他的念頭。

  我從口袋拿出手機,啪擦地拍了一張他的照片。

  「咦……妳、妳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的表情很不錯,忍不住就拍了一張。」

  「我的臉有什麼好拍的?」

  「……那句話,我今天不曉得跟你說了多少次。真的是一說再說呢。」

  「可是,綾子小姐很值得拍啊!妳長得那麼漂亮,表情又豐富可愛,是會讓人拍起來很開心的素材──」

  「~~!夠、夠了,不要再說那種話了!總之,現在是我報仇的時間!你也讓我拍一下!」

  我一將手機朝向他,阿巧就害臊地把臉遮起來。

  「啥……拜、拜託不要拍啦……既然如此,那我也要繼續拍綾子小姐嘍。」

  「不、不可以,現在輪到我了!你不要拿手機對著我──」

  我反射性地站起來,想要拿走對方的手機。

  那瞬間。

  車廂大大地晃動。

  「……呀!」

  就在我重心不穩、失去平衡的同時,外面的景色恰巧映入眼簾,結果使得恐懼感一口氣上升,身體變得完全使不上力。

  「綾子小姐!」

  眼見我快要跌倒──阿巧伸出手臂撐住了我。

  我就這麼半跌半摔地撲進他懷裡。

  他用全身,牢牢緊抱將全身重量施加於他的我。

  「……呼、呼,嚇、嚇死我了……」

  「妳、妳沒事吧?」

  「沒事……謝謝你,阿──」

  我邊道謝邊抬頭,這才終於察覺現在的狀態。

  好近。

  近到讓人不敢相信。

  兩人的身體完全緊貼在一起。我不僅將胸部緊緊地壓在他身上,彼此的雙腿也莫名交纏在一起。

  然而最靠近的就是──臉。

  彼此的臉非常靠近。

  感覺唇與唇隨時都要相觸的距離──

  「「~~!」」

  我們連忙別開臉,拉開距離。儘管在意車廂的晃動,還是盡可能急忙回到原先相對而坐的位置上。

  「對不起,我……因為一時情急……」

  「不……沒關係。你不用放在心上。」

  室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

  唉,搞砸了。枉費剛才感覺還滿開心的,我怎麼會冒冒失失地把事情弄成這樣呢……?

  之後──沉默持續了一陣子。

  車廂緩緩地上升,不久便要抵達頂點。

  這時。

  「……綾子小姐。」

  阿巧開口了。

  「今天真的非常謝謝妳。」

  「咦……」

  「能夠和綾子小姐約會,我真的非常開心。」

  「你、你是怎麼了?為什麼突然說這些?」

  「我覺得我非說清楚不可,因為我真的……非常高興。像這樣和綾子小姐單獨外出……我長年以來的夢想終於實現了。」

  「說什麼夢想……你太誇張了啦。」

  我苦笑著說完之後。

  「……我也得向你道謝才行。」

  又接著說。

  「阿巧,謝謝你找我出來約會。我今天玩得非常開心。」

  「真的嗎?」

  「這不是客套話,我是真的很開心。雖然一開始被帶到遊樂園,讓我有些驚訝……不過,今天真的開心到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聽到我這麼說,阿巧露出鬆一口氣的安心笑容。

  顯然我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在在牽動著他的情緒。

  見到他的那種態度,我又再次體會到「這孩子真的很喜歡我耶」,整張臉也不禁微微發熱。

  「阿巧,多虧有你,我才能體驗到完美的遊樂園約會。」

  「怎麼這麼說……是妳太誇獎了啦,我根本什麼也沒做。」

  「不,真的都是托你的福喔。因為要不是你約我……我是絕對不會主動想要來遊樂園的。要怎麼說呢……因為,我覺得自己已經不是那種年紀了。」

  禁止、規範自己──儘管沒有到那種地步,然而我確實有類似自我約束的想法。

  認為自己必須迴避那些只有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才被允許做的、青春洋溢的活動。

  到現在的公司任職,收養美羽、成為母親,在驚濤駭浪般的日子中不知不覺邁入三字頭──

  我成為了大人。

  必須成為大人。

  不能永遠當個小孩子。

  不能將青春這個方便的語詞當成免死金牌,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隨心所欲地玩樂。

  我並不認為那樣的生活方式是錯誤的。

  即便人生可以重來好幾次,我想我還是會做出相同的選擇、過相同的人生。

  但是──

  我從不知道。

  原來在我心中還有這種念頭。

  原來我心中還殘留著好似眷戀的情感。

  真是的……全部都是阿巧害的。

  都是這名青年的存在,害我的內心起了波瀾──

  「……我可以再約妳嗎?」

  阿巧說道。

  他直視著我,一臉嚴肅。

  「我想和綾子小姐一起去更多地方。」

  「…………」

  心彷彿著火一般發熱。

  我放棄、割捨掉的那些東西──那些連我自己也沒察覺的眷戀和慾望,此時此刻似乎正溫暖地填滿我的心。

  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我將視線移向窗外。

  因為害怕往下看,於是只能望著天空。

  然後。

  「……嗯。」

  如此冷淡地回答。

  光是如此,便已竭盡全力。

  心中有太多感受,令我無法言語。

  天空好藍,距離黃昏時分還有點早。

  我心想,要是太陽快點下山就好了。

  因為若是夕陽照耀著車廂,或許就能稍微掩飾我害羞泛紅的雙頰。

  總之,就是這樣。

  遊樂園約會就在我有些害羞且帶有詩意的牢騷中,圓滿地落幕了──

  可是。

  之後卻將掀起風波。

  我完全沒料到。

  在回家的路上,竟然會發生那樣的大事。

  電梯抵達目的地的樓層。

  「……應該是那個發光的地方吧。」

  阿巧神色緊張地指著閃爍的房間號碼。這裡似乎是以忽明忽滅的燈光,來顯示在入口處選擇的房間。

  並肩走在鋪了地毯的走廊上,腳下傳來「咕啾咕啾」令人不舒服的聲音。

  我們兩人從頭到腳都淋濕了。鞋子裡面當然不用說,就連內衣褲也是徹底濕透的狀態。

  進入房內──裡面看起來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旅館房間。

  「哇啊……感覺比想像中來得普通耶。」

  「就是啊,沒想到……會是這個樣子。」

  「……阿巧,你沒來過嗎?」

  「我、我怎麼可能有來過!我才想問綾子小姐,妳難道沒來過嗎?」

  「什麼?沒、沒有!我今天也是第一次來!」

  一邊生硬地交談,我姑且將行李放在地板上。

  然後用房內準備給客人使用的毛巾,擦乾衣服和包包上的水分。

  「那麼,綾子小姐。」

  阿巧開口。

  「請妳先去沖澡。」

  「……咦?」

  恐怕是因為我發出了怪聲吧?

  阿巧急忙補充。

  「不、不是的!啊,不對……雖然這麼說也沒錯,但我好像不小心說了某句經典台詞,可是其實我沒有那個意思……我這麼說只是擔心妳會感冒。」

  「我、我明白!我才要跟你道歉,是我想歪了!」

  慌慌張張地致歉之後。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先去洗了。」

  我獨自走向浴室。

  和普通旅館不同,脫衣間和房間之間沒有隔牆,可以從房間的方向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決定姑且穿著衣服進入浴室,在那裡脫掉身上的濕衣服。

  「……唉~~」

  我深深地嘆息。

  明明身體因雨水而發冷,卻唯獨臉燙得不得了。

  為什麼?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虧我還以為約會已經在美好的氣氛下結束了。

  為什麼我們兩人──會單獨來到賓館呢……?

  時間稍微往前回溯。

  從摩天輪下來之後稍微逛了一下伴手禮店──我們在太陽下山之前就離開了遊樂園。

  之後沒有安排行程,預計直接返回各自的家。

  以成人的約會來說可能有點太早回家了,不過氣象預報說今天從晚間開始會降下大雨。

  因此阿巧說:「還是早點回家比較好」。

  理所當然的……沒有發生「如果我說不想回家,妳會怎麼做?」這樣的情節。嗯嗯,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會發生那種事。

  當天來回的約會最棒了!

  「綾子小姐,不好意思讓妳開車。」

  「沒關係啦。我今天讓阿巧你陪了我一整天,這點小事應該的。」

  回程的車內──

  我主動提議要開車,想以此作為答謝。

  在交流道下了高速公路,駛上一般道路。

  再過三十分鐘,這場約會就將結束。

  「看樣子,我們能夠在開始下雨之前回到家呢。」

  副駕駛座上的阿巧這麼說。

  從前座向外望去,烏雲正緩緩地籠罩天空。

  「太好了。因為這件衣服我是第一次穿,實在不太想弄濕。」

  「喔,原來這是新衣服啊。」

  「呃……啊!碰、碰巧啦!我只是碰巧挑了一件還沒穿過的衣服而已!並不是為了今天的約會,幹勁十足地跑去買新衣……」

  我急忙解釋──就在這時。

  砰的一聲。

  某種東西破裂的聲音,在車內悶沉地響起。

  同時間,方向盤握起來的感覺也變得有些怪怪的。

  「咦……咦?剛、剛才那是什麼聲音……?」

  「……我想應該是爆胎了。」

  「什麼!怎、怎麼會……咦?現、現在應該怎麼辦?」

  「請冷靜一點!」

  阿巧以堅定的語氣,對就快陷入恐慌的我說。

  「不要緊急煞車,請慢慢地減速停在路旁。雖然說爆胎了,但並不會立刻就發生什麼事……不需要那麼著急。」

  「……好、好的。」

  多虧他堅定沉穩的語氣,我總算恢復了冷靜。

  我將車子停在路旁,下車查看──結果其中一個後輪果然爆胎了。空氣外洩,車體的重量將輪胎壓得扁扁的。

  「會不會是……不小心輾到什麼了啊?」

  「有可能,因為輪胎破了滿大一個洞……綾子小姐,這個輪胎用多久了?」

  阿巧一邊從各個角度查看扁掉的輪胎,一邊這麼問。

  「呃,因為我從買來到現在都沒有換過,大概用了五年吧……」

  「這麼說來,也許是壽命到了,況且胎紋也已經磨得很淺了。總之無論如何,真是幸好沒有在高速公路上爆胎。綾子小姐,妳有和哪裡簽訂道路救援的契約嗎?」

  「啊,有……我買車的時候人家推薦我買,之後就一直沒取消。只是我一次都沒使用過……呃,卡片收到哪裡去了……?」

  「會不會和駕照一起收在置物箱裡面?我聽說有很多人都會把東西收在那裡。」

  「啊!沒錯、沒錯,我想起來了!我一直都放在那裡!」

  和不知所措的我形成對比,阿巧始終以非常沉著的態度,冷靜地做出指示。

  我打電話給簽約的道路救援公司──

  「──是,我知道了……」

  「對方怎麼說?」

  「……這附近好像正好有其他人也叫了道路救援……所以沒辦法立刻過來,需要等大約一個鐘頭。」

  「這樣啊……」

  天色漸漸昏暗,籠罩天空的烏雲也益發濃密。若是等待一個小時,到時這一帶說不定會降下豪雨。

  啊啊,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難得的快樂約會日,卻在最後一刻遇上這種意外。

  「綾子小姐。」

  阿巧對沮喪的我說。

  「可以讓我來修理輪胎嗎?」

  「……咦?」

  「不過與其說修理,其實也只是換成備胎罷了。」

  「備、備胎……?」

  「所謂備胎,就是放在車子後面供緊急狀況使用的輪胎……」

  阿巧邊說邊打開車子的後車廂。

  然後掀開地毯──那裡有一個神祕的空間。

  裡面放了略薄的輪胎和千斤頂等工具。

  「太好了。最近有很多車子的標準配備不是備胎而是修理工具組……可是輪胎的破洞滿大的,光憑補胎劑應該是修不好。」

  「咦?咦?這是什麼?這裡……可以打開?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輪胎……咦?我沒有把輪胎放進去啊?」

  開了好幾年的車忽然出現我所不知道的空間,讓我有些慌了手腳。

  「有些車子會在後車廂放置備胎和更換輪胎用的全套工具,作為汽車的標準配備啦。不過嘛……應該有很多人都忘記這回事了。這是我在駕訓班學到的。」

  阿巧苦笑著說。

  經他這麼一提……我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有在駕訓班學過這件事。

  啊啊,不行,我完全想不起來。

  因為考到駕照……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嘿咻。」

  阿巧從後車廂的空間取出輪胎和工具,擺在爆胎的輪胎前。

  「阿巧……你會修輪胎嗎?」

  「嗯,如果只是更換就不成問題。」

  「好、好厲害……」

  「才不厲害哩。我只不過是把爆胎的輪胎換掉而已。」

  「可是……你又沒有自己的車,不是嗎?然而你為什麼會……」

  「像是換冬胎之類的,我家從以前開始就都是我在換,不管是我母親還是我父親的車子都是。因為請店家幫忙換,一台車要花兩千日圓,所以乾脆由我來換,還可以順便賺點零用錢。」

  啊……對了,好像的確有這麼一回事。

  我曾經好幾次在左澤家的停車場,看見阿巧抱著輪胎在作業。

  「雖然這是我第一次換備胎……不過我想應該沒問題。畢竟我也事先預習過了。」

  「預習?」

  「呃……」

  我一反問,阿巧頓時露出「糟糕!」的表情,然後開始嘟嘟噥噥地說。

  「第一次約會時,我預想了各種意外狀況、做了準備……其中,也有租賃車輛爆胎的情況……」

  「你、你連那種事情都預先設想了?」

  「……啊哈哈,誰知道最後卻是白忙一場。都是因為我為了各種突發狀況預做準備……才會睡眠不足結果病倒。」

  一面自嘲地笑道,阿巧將千斤頂放入車子底下。

  「不過,真是幸好最後有稍微派上用場。」

  「阿巧……有、有沒有什麼事情我可以幫忙?你儘管開口,我什麼都願意做。」

  「謝謝妳。這樣的話,可以請妳用手機的手電筒幫忙打光嗎?因為現在天色有點暗。」

  「嗯,我知道了」

  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照亮手邊的位置。

  阿巧一副熟練地操作工具,抬起車體更換輪胎。作業過程中表情認真的他,看起來非常可靠。

  備胎只是供緊急狀況使用的輪胎,並不建議長時間使用。

  所以換完輪胎後,我們便開車前往國道旁的車行。

  地方都市常有之事。

  那就是:交流道附近有很多車行。

  進入其中一家請人幫忙查看──結果店家說爆胎的輪胎受損得相當嚴重,只能買新的更換。至於其他輪胎,由於店家也說「差不多該換了」,於是我決定順便將四個輪胎一併換新。

  店家表示,輪胎要到明天中午才會換好。

  於是我們離開車行,沿著國道旁的道路朝公車站走去。

  可惜的是,車行的代步車全都借出去了,我們只能用走的回家。

  「明天我會送妳到這家店。如果是明天,我應該可以借用我母親的車。」

  「如果可以麻煩你載我一程,那就太好了。謝謝你喔。」

  太陽已完全西沉。

  國道旁的人行道上充斥著各式店舖的燈光,我們就在那樣喧鬧的光線中快步前進。

  沒辦法悠哉漫步。

  因為感覺就快下雨了。

  而我們和最近的公車站──還有一段距離。

  「對不起,要是我有帶大一點的傘就好了。」

  「不,阿巧你沒有錯。我才應該抱歉,居然會忘記帶傘……」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因為我們本來預定要早點回去的。」

  因為氣象預報說晚上開始才會下雨,所以我就沒有帶傘出門。結果,現在只好和阿巧兩人共撐他帶來的折傘。

  雖然是兩人共撐一把傘……卻完全沒有一絲浪漫的氣氛。

  我們兩人都很緊張。

  倘若雨勢如氣象預報所說的增強,小小一把傘恐怕無法為兩名大人擋雨。

  所以,我倆目不斜視地趕往公車站──但是。

  「……綾子小姐,妳還好嗎?」

  「我、我沒事……好像不能算沒事。抱歉,我……穿了不適合走路的鞋子來……」

  「妳可以走慢點,不用那麼急。」

  「可、可是,雨已經──」

  話才說出口。

  嘩啦。

  雨勢一下子就變大了。

  傾盆大雨重重地敲打著柏油路。

  「唔哇……雨、雨好大。」

  「雨下大了耶……綾子小姐,總之我們先找個地方避難吧。」

  我們在豪雨之中,急忙跑到有屋簷的地方躲雨。

  光憑小小的折傘,根本擋不了斜打的大雨。阿巧拚命想把傘往我這邊撐,這份心意讓我非常感動……可是,穿過傘的雨水仍用力地拍打我的身體,彷彿無視他的溫柔一般,無情地打濕我第一次穿的新衣服。

  來到貼有醒目的「店面招租」紙條的空店舖屋簷下時,我們兩人都濕透了。

  「呼、呼……雨真的好大喔。沒想到會這麼突然就下起大雨……」

  「就是說啊……」

  「阿巧,這條手帕給你用。雖然可能用處不大就是了……」

  「綾子小姐妳先用,不用管──!」

  話才說到一半,阿巧就面紅耳赤地把臉別開。

  「怎麼了?」

  「那個……綾子小姐,妳的衣服……」

  「咦……呀!」

  我往下一看──赫然發現上半身變得非常透明。

  濕掉的白色衣服貼在皮膚上,裡面的內衣幾乎透了出來。

  糟糕。

  衣服變透明固然糟糕──可是我現在穿的胸罩更是不妙。因為我今天穿的是……為了那萬分之一、億分之一的機率所準備,一看就覺得幹勁十足的戰鬥內衣──

  「唔唔……不、不是的,阿巧!其、其實我平常並不會穿這種黑色內衣……今天真的只是碰巧……」

  「呃,那個……總、總之這個給妳披。」

  阿巧溫柔地為慌亂的我披上自己的外衣。

  「雖然濕掉了,不過應該多少可以遮住一點。」

  「謝、謝謝……」

  「不過……這下該怎麼辦呢?」

  阿巧望向天空。

  漆黑的夜空不斷降下滂沱大雨。

  「……雨完全沒有要停的樣子耶。」

  「氣象預報說,雨好像要下到明天早上才會停。」

  「天啊……怎麼辦?全身濕成這樣,也沒辦法搭計程車……唔唔!」

  身體急速發冷,讓我不禁發起抖來。濕透的衣服和內衣,似乎正逐漸奪走我的體溫。

  「綾子小姐,妳還好嗎?是不是覺得很冷……?」

  「不,比起自己,我更擔心你,要是你又感冒就麻煩了。得找個溫暖的地方避難才行……」

  我們四處張望──然後幾乎同時注意到了。

  發現最適合的場所。

  地方都市常有之事。

  那就是:交流道附近──有很多愛情賓館。

  「「…………」」

  一瞬間,氣氛變得詭異。寫著旅館名稱和住宿費用的招牌,釋放出個性十足的螢光粉色光芒,令我倆無言。

  我明白。

  我的腦袋非常清楚。

  以現在的狀況來說──旅館是最適合的避難場所。既可以躲雨,又有淋浴間,衣服也能用吹風機吹乾。需要的話,還可以一路待到明天早上。

  沒有比這更好的地點了。

  可是……那裡是鼓勵從事特定行為的特殊旅館這一點,大大地擾亂了我的心。

  唔唔~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那裡偏偏是愛情賓館?

  就連普通的旅館,兩個人單獨去都會讓人想歪了……更別說愛情賓館就只會讓人想到那邊去──

  「……啊、啊哈哈,再怎麼說,那裡都太不恰當了……對吧?」

  由於沉默的氣氛實在太尷尬,我於是笑著試圖化解。

  「……我們去吧。」

  然而阿巧卻這麼說。

  用微微泛紅的臉,表情認真地說道:

  「反正也沒別的選擇……拜託妳了。」

  「可、可是……」

  「拜託妳。我答應妳,我絕對不會亂來……!」

  阿巧態度誠懇地說完,向我低頭懇求。

  既然他都這樣拜託我了……我也只好點頭答應。

  於是。

  我們為了躲避豪雨,不得已──真的是不得已,只好來到愛情賓館。

  雖然我是聽從阿巧的提議才這麼做──但是我很清楚,他絕對沒有心懷不軌。

  他是為我的身體著想才做出這個決定,而我也想避免阿巧二次感冒的事態發生。

  我們只是彼此體貼對方,採取了最合理的行動而已。

  腦袋中理性的部分非常明白這一點。

  可是。

  無法講道理的那一部分卻……擾亂思緒,令心臟狂跳。

  自從進到旅館之後,我的心跳聲就一直大得惱人。

  「讓……讓你久等了。」

  我沖好澡,換好衣服走出浴室。

  房間裡,他正在用吹風機吹乾我的衣服。他仔細地幫忙吹乾我在浴室脫下後,放在外面的衣服。

  「阿巧,謝謝你。接下來我來就好,你快去洗吧。」

  「好……不過,衣服還有點濕──」

  阿巧轉過身,神情恍惚地愣在原地。

  原因大概是──我的裝扮。

  旅館裡供客人使用的白色袍子。

  因為沒有帶衣服來換,所以只能穿這個。又因為連內衣褲都濕透了,袍子底下是一絲不掛──

  「……討、討厭!不要看!不要盯著我看啦,阿巧!」

  「唔啊……對、對不起。那個,因為實在太刺激了……」

  「~~!有、有什麼辦法嘛!我又沒有其他衣服可以穿!」

  啊啊,真受不了……好丟臉。臉感覺都快噴火了。這個狀況雖說是無可奈何,我卻連內衣褲也沒穿,只裹著一件薄薄的袍子站在阿巧面前。

  這樣幾乎跟裸體沒兩樣……!

  「呃……那我去沖澡了。」

  「嗯,我會打電話給美羽。那個,呃……跟她說我們今天回不了家。」

  「……麻煩妳了。」

  我結結巴巴地說,阿巧也一副彆扭地回應,然後就帶著待會要換穿的袍子進到浴室。

  「……唉~」

  剩下一人獨處的我,癱倒在沙發上重重嘆息。

  「怎、怎麼辦……沒想到我居然要和阿巧一起過夜……!」

  而且──地點還偏偏是愛情賓館。

  我究竟是哪裡做錯了,才會落入這種荒唐的處境呢?

  「沒、沒問題的!反正阿巧說過他絕對不會亂來……嗯,如果是阿巧就值得信賴!沒事、沒事,一定不會有事的……」

  因為實在太不安,我一個人在房裡大聲嚷嚷。

  「……啊!對了,電話、電話。」

  我拿出手機。

  電話一撥打出去,美羽很快就接了起來。

  為避免遭她誤解,我一個深呼吸後,以冷靜沉著的態度,仔細地向她解釋現在的狀況──當然,唯獨愛情賓館這個部分我避而不提。

  「──嗯,抱歉喔,所以今天晚上妳就一個人吃吧。我記得冷凍庫裡有日式炸雞之類的,妳就隨便……──不、不是啦,妳別胡說了!──不是那樣子,我真的是迫於無奈才會這麼做!──我才不會連住好幾天!──不、不不、不是!妳在說什麼啊……?才不是妳說的那樣,這是很普通的旅館!真的是普通的旅館啦!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名稱?旅館的名稱是,呃……啊啊!我的手機快沒電了,抱歉,掰掰!」

  我強行掛斷電話。

  呼~總算是敷衍過去了……應該有吧?唔嗯,啊啊我不知道啦,我也不想去想那麼多了。總之,既然我已經告訴她今天回不了家,那就這樣吧。

  「呃,接下來……對了,也得把阿巧的衣服吹乾才行。因為阿巧只顧著吹我的衣服,卻把自己的放一邊。」

  我拿起吹風機,將阿巧拿到浴室外的衣服,和我吹到一半的衣服一起吹乾。

  途中──他從浴室出來了。

  身上當然和我一樣穿著袍子。

  而且恐怕也一樣沒穿內褲,全身上下只裹了一塊白布──

  「……綾子小姐,妳會不會看太久了?」

  「~~!沒、沒有,我沒有看!」

  被神情羞赧的阿巧這麼一說,我趕緊移開視線。嗚嗚,慘了,我不小心盯著看了。我注視了他領子微敞的胸膛,徹底在意起來了。

  在意起彼此近乎裸體的模樣──

  「我也來幫忙吹乾。」

  「……好、好的。」

  明明是兩人一起吹乾衣服,我卻始終無法直視他。阿巧同樣也紅著臉,默不作聲。

  啊啊,真糟,這個氣氛真糟糕。

  沉悶到讓人……都快頭暈了。

  心想著要怎麼改變氣氛,我的目光四處游移──結果發現一樣更令人感到苦悶的東西。

  咦?

  唔哇……

  為、為什麼這裡會有那種東西……?

  「怎麼了嗎?」

  「啊,呃……我發現了這個。」

  困惑的我,拿起盥洗室裡的一個罐子。

  那個罐子大概有手掌那麼大──

  標籤上寫著大大的「LOTION」字樣。

  「啊、啊哈哈……真不愧是愛情賓館耶。居然若無其事地把潤滑劑擺在這種地方。」

  「咦……啊,不是的。」

  阿巧一副非常難以啟齒地說。

  「我想……那個『LOTION』指的應該是化妝水。」

  「……咦?」

  「恐怕不是綾子小姐所想像的那種潤滑劑……」

  「…………不會吧?」

  好比腦袋遭到鐵錘痛毆的衝擊。

  我急忙再次確認標籤,結果在寫有詳細成分表的背面,發現上面用日文寫了小小的「化妝水」這幾個字。

  唔哇啊。

  糟、糟了!這下完全搞砸了!我居然做出超級羞恥的誤解!

  深感恥辱的我絕望不已。

  「……噗噗!」

  這時,阿巧卻噗哧笑了出來。

  「啊,對不起,我沒有在笑。我真的沒有……呵……呵呵呵!」

  「啥……沒、沒有必要笑成那樣吧!」

  「對不起……可是,這實在是太有趣了。一般人會搞錯嗎?」

  「唔唔……!有、有什麼辦法,我就是搞錯了嘛!」

  「就算是愛情賓館,也不會在盥洗室擺那種黏滑的LOTION啦。」

  「這、這可難說!搞不好,世界上真的有某間愛情賓館會在盥洗室擺那種黏滑的LOTION……」

  「說的也是,這也是不無可能……呵呵,啊哈哈哈!」

  「唔~你笑得太誇張了啦……!阿巧是大笨蛋……」

  阿巧笑到沒力,我則像個孩子般鬧脾氣。

  不知是幸抑或不幸。

  LOTION事件之後,氣氛變得比較輕鬆了。

  雖然還是有點難為情,不過我們總算可以正常地對話了。

  吹乾衣服之後,我們叫了客房服務,一邊吃晚餐,一邊看架設在牆上的大電視打發時間。

  ……說起愛情賓館,我以前總以為電視上隨時都會播放色情片,結果沒想到居然也能收看一般的節目。

  邊看綜藝節目和連續劇邊談笑,讓人差點都要忘了自己身處愛情賓館之中。

  可是──

  如此祥和的氣氛,沒多久便迎來結束。

  「……差不多該睡了。」

  到了晚上十一點多,阿巧以略顯緊張的語氣這麼說。

  「說的也是……」

  我雖然表示同意,話卻到這裡就打住了。

  我和他的視線,好幾度瞥向床舖。

  擺放在房間一隅的大型雙人床。

  沒錯,這裡是愛情賓館。

  理所當然──只有一張床。

  這一點,我們在進到這裡之前就知道了。

  可是,我們卻一直不去正視這個問題,一再拖延──

  「綾子小姐,請妳睡床。」

  首先打破尷尬沉默的是對方。

  「我睡沙發。」

  「咦……那樣不好啦。」

  「請不要放在心上。應該說……我不可能讓綾子小姐去睡沙發。要是那麼做,罪惡感會讓我睡不著覺的。」

  「可是……」

  「拜託妳了。」

  之後我們又反覆爭論了好幾次,結果我還是被迫接受他的提議。

  各自稍微整理好自己的床舖之後,我操作枕邊的面板──歷經一番苦戰,才總算將房間的燈光調到最弱。

  「那麼,晚安。」

  「晚、晚安……」

  道完晚安,我們各自就寢。

  我躺在寬敞的床上,阿巧躺在狹小的沙發上。

  「…………」

  理所當然──不可能睡得著。

  為了「在愛情賓館過夜」這樣的情境感到緊張當然也是一個原因,不過比起緊張,我更擔心他。

  悄悄朝他瞥去。

  他彎曲雙腿,一副很擠地躺在狹小的沙發上。只見他不時扭動身體,好像睡得很不舒服似的。

  「……你睡不著嗎?」

  「啊……對不起,我吵到妳了嗎?」

  「沒有,你沒有吵到我……我只是在想,你好像很難入睡的樣子。」

  「沒、沒問題的,其實沙發也沒有那麼難睡……再說,就算一個晚上不睡也沒什麼。」

  他努力裝出開朗的口氣說道。顯然他是因為顧慮我的心情才這麼做。他的溫柔令人開心,卻也讓人更加心疼。

  「……阿巧。」

  回過神時,我已經開口了。

  「進入旅館之前,你對我這麼說過對吧?說你絕對不會亂來。」

  「呃……是、是的。」

  「我們只是因為情況緊急才來這裡避難,並不是因為……你心懷不軌,對吧?」

  「那、那當然。……」

  「……嗯。其實我也非常相信阿巧你沒有心懷不軌。相信你答應絕對不會亂來,是出自真心誠意的。」

  「所以……」我接著說。

  一面感受速度逐漸加快到讓人不敢置信的心跳,我稍微掀起蓋在身上的棉被。

  「一起睡吧。」

  後來經過好幾次的爭論,最終阿巧屈服了,我們決定兩人一起睡在雙人床上。

  當然,我們沒有像情侶一樣黏在一起睡覺。儘管共享一張床、一條棉被,還是分別睡在床的兩端。

  因為床大到足夠兩個人睡,所以身體完全不會接觸到。

  可是,但是──

  我的心臟卻高聲跳動,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睡了,我和阿巧一起睡覺了……!

  啊啊,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好吧,是我主動邀請他的。其實我也知道身為主動邀約的人還緊張焦慮是很奇怪的事,但我就是……唔~啊~

  當然,我相信阿巧。相信歸相信,可是……男人不是也會有克制不了自己的時候嗎?也會有雖然腦袋知道不可以,卻還是控制不了身體的瞬間嗎?

  更何況,我是阿巧的……心儀對象耶?

  也就是說,從他的視角來看,他正和自己喜歡的女性同睡在一張床上……在這樣的情境下,男人即使克制不了自己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況且這一次……完全是我主動邀請他的。

  萬一他的下半身失控了……我也沒有權利說什麼。

  而且回頭想想──我們現在正處於袍子底下一絲不掛的危險狀態。

  以這樣的裝扮邀請男人上床,到時若是出了什麼差錯……我恐怕不會被允許自稱是受害者吧。

  即便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呃……我並不是希望他襲擊我喔!

  只不過,那個……假使對方的下半身失控了,屆時我有權利拒絕嗎?如果是十幾歲的少女也就罷了,三十多歲的女人主動邀請對方上床,卻在對方撲上來時拿「我其實沒有那個意思」這種話當作藉口,這樣真的行得通嗎?我的內心充滿了這樣的糾結與懊惱……

  下半身。

  阿巧的下半身……唔哇啊啊!糟了糟了,我想起來了!鮮明地回想起之前去探望他時的事情了!

  撐起睡衣的布料,激動地朝天隆起的「雄性」象徵──

  嗚嗚……不行不行,不可以去想那種事情……啊啊,畫面沒有消失。一旦產生意識,當時的畫面就揮之不去啊~~!

  「綾子小姐……」

  「呀、呀噫!」

  阿巧突然從背後叫了我的名字,讓腦中滿是猥褻畫面的我忍不住發出怪聲。

  「妳、妳怎麼了?」

  「不,沒什麼!」

  拚命甩掉腦中的畫面後,我努力以冷靜的語調回應。

  「阿巧……怎麼了嗎?」

  「沒什麼,我只是睡不著。綾子小姐也還醒著嗎?」

  「……嗯,清醒得不得了。」

  「我想也是。」

  「啊哈哈,怎麼可能睡得著嘛……」

  迅速朝背後瞄了一眼,阿巧依舊背對著我。於是我也配合他,再次面向另一邊。

  我們彼此背對著背交談。

  窗外依舊下著雨。但是,應該說真不愧是愛情賓館嗎……隔音措施似乎做得相當好,外頭傳來的雨聲很小。

  所以。

  即使小聲說話──還是能清楚聽見對方的聲音。

  「對了……以前我們也一起睡過覺呢。」

  「就是啊。我記得是和美羽一起,我們三人一起睡覺?」

  「沒錯,三個人並排睡成川字形……」

  雖然具體情況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想應該有好幾次。大抵都是阿巧來我家玩,然後當美羽吃完午餐後想睡覺時,我便輕鬆地提議「那我們三人一起睡午覺吧」。

  「……以前明明覺得很稀鬆平常,就算和阿巧一起睡覺也不以為意。」

  可是──現在不同了。

  像這樣睡在一起,變成了讓人害羞得不得了的事情。

  「唉……總覺得我最近老是有這種感慨呢。」

  我瘋狂在意起從前覺得沒什麼的事情。

  不管是「啊~」還是牽手……阿巧小時候自然而然就做得到的事情,現在卻完全無法正常地做到。

  阿巧長大了也是一個原因──然而最大的主因。

  是因為我得知了他的心意。

  是因為我知道他現在,以及過去一直以來是如何看待我的。

  「……對不起。」

  「咦?你、你怎麼突然這麼說?」

  「都是我害的對吧?都是因為我向妳告白了,才讓綾子小姐這麼煩惱。」

  「阿巧,這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去在意那些,把自己搞得很慌張……」

  「聰也也跟我說過,『告白是破壞人際關係的炸彈』。實際上……我確實這麼認為。因為我們已經……回不去原本的關係了。」

  「…………」

  或許是吧。

  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回不去以前那種相親相愛的好鄰居關係。

  無論今後多麼努力,恐怕還是無法完全恢復原狀。

  「……我之前一直覺得很後悔,心想要是我沒有告白就好了。只要我不告白,我們就能永遠維持以往的關係……」

  「但是……」阿巧接著說。

  在略顯鬱悶的聲調中,注入強烈的意念。

  「現在──覺得幸好有告白的念頭更為強烈。」

  「咦……」

  「因為多虧了告白──我才能夠遇見以往我所不認識的綾子小姐。」

  他的語氣感覺是如此地欣喜。

  「我的告白,讓綾子小姐感到非常忐忑、困惑……關於這一點,我真的覺得非常抱歉……可是,有一部分的我也覺得『綾子小姐傷腦筋的樣子真可愛』。」

  「什麼……你、你真的那麼想?」

  「對不起,我確實有那種想法……」

  儘管說得好像很內疚,然而他卻沒有否定。

  心、心情好複雜……!

  傷腦筋的樣子好可愛……這、這是什麼跟什麼啊?

  我都不曉得該高興還是生氣了……

  「多虧了告白,我才能見到至今不曾見過的綾子小姐的各種面貌──更重要的是,綾子小姐注視我了,稍微把我……當成男人看待了。這一點……讓我非常開心。」

  「阿巧……」

  自從告白以後,我們的關係大為轉變。

  好比投下炸彈一般,驟然丕變。

  可是,那樣絕對不是只有壞處──

  「其、其實……我也有開心的地方……」

  儘管反射性地開口了,語尾的口氣卻漸漸沒自信起來。

  「被你告白之後……我思考了很多、煩惱了很多……雖然也有許多辛苦之處──不過,我並沒有『多希望你沒有向我告白』的想法。」

  「…………」

  「我是個遲鈍的人……直到被告白為止,我從來沒有察覺到你的心意。假使你沒有向我告白……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發現吧。」

  我非但沒能察覺阿巧的心意,還試圖促成他和我女兒的戀情。

  現在回想起來──我做的事情實在好殘忍。

  因為我沒能察覺喜歡我的男人的心意就算了,竟然還想聲援他和其他女孩子的戀情。

  「所以……我真的很慶幸阿巧你向我告白了。多虧如此,我才有機會去面對你真實的心情……」

  我說道:

  「謝謝你,阿巧。謝謝你鼓起勇氣向我告白。」

  「綾子小姐……」

  「然而……對、對不起,我卻沒能好好地回覆你……都怪我太優柔寡斷了,讓你我處於不上不下的狀態……」

  「不會,請不要放在心上。我之前也說過……現在的狀態就已經讓我感到很幸福了,而且我也早就決定要等待妳的答覆。」

  「…………」

  啊啊,阿巧真是個好孩子啊。

  不對。

  說他是好孩子太失禮了。

  他不是好孩子──是好男人。

  而且是一名非常有魅力的男性。

  今天的約會,對於爆胎這個意外狀況的應對,以及進到旅館之後的態度……那些在在都讓人感覺既帥氣又可靠,更重要的是充滿誠意。

  我不斷感受到他對我的心意──於是,我漸漸受到他的吸引。

  他的一舉一動都讓我移不開視線,無論他在不在我身邊,我滿腦子都只想著他的事情。

  「假使……」

  我開口。

  朝著和他相反的方向,對著虛空喃喃自語似的說。

  「假使我還年輕,是不是就能更輕易地做出決定呢?」

  這個問題──想了也是徒然。我很清楚這一點,但是,我就是情不自禁會去想。

  「如果我的年紀和你一樣……是和你同齡的大學生,也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裹足不前,不會這麼囉哩囉嗦,能夠更輕易地下決定──」

  假使我更年輕一些。

  假使我還是個孩子。

  假使我──沒有美羽。

  我想,我現在大概已經在和阿巧交往了。

  因為──我沒有理由拒絕。

  答應告白後交往,我倆現在或許已成為人人稱羨的幸福情侶也說不定。

  可是──現在的我辦不到。

  身為大人的阻礙,絆住了我想要踏出去的雙腿。

  ──把年齡當成裹足不前的理由,這對妳而言還太早了。

  雖然狼森小姐曾經這麼說……但我還是沒辦法。

  不年輕。

  我已經不年輕了啊,狼森小姐。

  我已不是可以憑著一股衝勁談戀愛的年紀──更重要的是,我有美羽。我有好重要、好重要的獨生女。

  啊啊──

  光是像這樣思考「假設性的問題」……我就覺得自己好可恥,更遑論「假使我沒有美羽」這種事情,我根本連想像都不願意。因為那樣好像把美羽當成礙事者一樣……讓我不由得對自己發火。

  還是說。

  今後這樣的想像會益發增加呢?

  隨著我和阿巧的關係愈來愈深,我對美羽──

  「唔嗯……究竟會如何呢?」

  隔了一會,阿巧這才開口。

  回答我獨白似的自嘲。

  「假使綾子小姐更年輕一些……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耶。」

  「咦?是這樣嗎?」

  「如果是反過來,那我倒是經常會想。我常在想,要是我更年長、更成熟一點,是不是就能成為配得上綾子小姐的男人了。但是──我從沒想過若是綾子小姐更年輕一些會如何。」

  「因為,……阿巧繼續說。

  「我喜歡上的──是身為美羽母親的綾子小姐。」

  「…………」

  「我是受到收養姊姊夫婦的孩子美羽,對她灌注滿滿的愛、撫養她長大的綾子小姐吸引。所以……假使綾子小姐更年輕一些──假使我們是以同一所大學、同一年級的學生身分相遇……我想,我可能不會喜歡上妳吧。」

  「…………」

  「啊啊,不是的,我想身為大學生的綾子小姐一定也很有魅力!只不過,呃,該怎麼說才好……」

  「…………」

  面對慌張失措的阿巧,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因為。

  我正拚命地強忍淚水。

  啊啊──

  原來如此,說的也是。

  我到底為什麼要為了這種無聊事惴惴不安呢?

  現在說喜歡我的男孩──可是左澤巧耶?

  是這十年來,比誰都更常陪伴我、支持我的少年。

  以及──比誰都更關注我的人。

  他並非只是憑著一股突如其來的衝動,對我傾訴愛意。而是在了解我的一切、接納我的一切之後,還高聲大喊「我喜歡妳」。

  在短短一瞬間把美羽當成礙事者的我,真的好可恥。

  阿巧他──明明完全沒有那種想法。

  他沒有把我女兒當成阻礙、當成障礙物,而是將她視為我這個女人的人生一部分。

  想要將一切概括接受──

  「……呵呵!」

  忍住淚水之後,臉上自然而然便浮現出笑意。

  「這麼說來,阿巧你果然喜歡熟女嘍?」

  「咦?呃,我不是那個意思──」

  「呵呵!我開玩笑的啦。」

  笑著說完,我緩緩翻身。

  在床的另一頭,可以看見他寬闊的背影。

  我雖然沒有特別迷戀男人的背部……但是看著看著,卻忍不住怦然心動。

  臉開始發燙,腦袋也昏昏沉沉的。

  「阿、阿巧,我問你。」

  一面感受心臟狂跳到幾乎爆裂,我這麼說。

  「你不覺得……有點冷嗎?」

  「咦……妳、妳還好嗎?是不是淋到雨讓身體受寒了……我打電話給櫃檯,請他們送毯子來好了──」

  「沒、沒有啦!我沒有冷到那種程度!」

  急忙阻止他超乎預期的老實舉動,我接著說。

  「雖然說冷……其實也只有一點點。我想……大概是空隙造成的吧!是因為我們之間有空隙,棉被移動時冷空氣才會跑進來……所、所以……」

  我這麼說。

  卻完全不曉得為什麼自己會脫口說出這些話。

  「我可以過去你那邊嗎?」

  「咦……」

  「沒、沒辦法,因為會冷嘛!我想,靠在一起睡覺,彼此都會睡得比較舒服,真的只是因為這樣……完全沒有其他意思……」

  「我……我是無所謂啦。」

  「……是、是嗎?那就……打擾了。」

  我在棉被底下扭動身體,朝他的方向靠近。

  儘管心臟感覺隨時都要炸裂,還是一點一點慢慢地──

  當然,雖說是靠在一起,我並不會真的緊貼著他的身體。

  只是手腳稍微觸碰到的程度。

  即便只是這樣的接觸,也能真實感受到對方的體溫──身體因此熱到讓人不敢相信。

  「……靠在一起果然比較溫暖耶。」

  「嗯……啊,不過阿巧你不可以轉身喔,要一直面向那邊。」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啦!」

  因為──不可以讓他看見。

  不能讓他看見我現在的表情。

  一個女人……飄飄然到令人感到羞恥的表情──

  我悄悄地把手貼在他的背上。

  那片寬闊溫暖的背部。

  好奇妙的感覺。

  明明心臟狂跳不止,心情卻十分平靜。

  充滿著安定感的溫暖,包覆了身體與心靈。

  我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帶著幸福洋溢的心情,緩緩地進入夢鄉。

  隔天早上──

  「阿巧,你看起來好睏的樣子……你沒睡好嗎?」

  「……是啊。結果我整個晚上幾乎都沒睡。」

  「這樣啊。果然到了陌生環境就會很難入睡呢。」

  「這個嘛……其實幾乎都是綾子小姐害的。」

  「……咦?」

  「綾子小姐,妳睡相太差了。」

  「不、不會吧?我有踢你嗎?」

  「不,妳沒有踢我……不過大概是覺得熱吧,妳會踢被子。」

  「呃……」

  「因為只要離開棉被,底下就剩一件袍子,所以妳的樣子就變得很不得了……」

  「咦?咦?」

  「所以,我一整個晚上都在忙著幫綾子小姐蓋棉被。」

  「居、居然有那種事……等、等一下!你說很不得了……我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態?我到底出了何種洋相?」

  「沒、沒事的。我有設法保持理性,唯獨沒有將妳的模樣拍照保存!」

  「那樣不叫做沒事吧?」

  在如此歡樂的對話中,我們在愛情賓館的出入口特有的繳費機結完帳,離開房間。

  為謹慎起見,我們分別離開旅館,之後才在半路會合,一起搭乘公車。

  雨已經完全停了。

  回家後,阿巧依約借了朋美小姐的車,送我到車行。

  取回換好輪胎的車,返回家中──我才終於有事情告一段落的感覺。

  初次約會雖然風波不斷,但總算是迎來了結局。

  事情應該是這樣的──

  「……欸嘿嘿。」

  「媽媽……拜託妳不要自己一個人在那邊笑,很噁心耶。」

  那天晚上,我正在廚房準備晚餐,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美羽以傻眼的口氣對我說。

  「咦……我、我有笑嗎?」

  「妳有。而且妳自從回來以後就一直是那個樣子……和巧哥約會真有那麼開心?」

  「啥……才、才不是哩!妳在胡說什麼啊?我剛才只是忽然想起某件事才笑的,跟阿巧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急忙找藉口──實際上卻是滿口謊言。

  其實,我真的一直滿腦子都想著阿巧。

  昨天……應該說,一想起今天早上為止的約會,我就覺得好幸福、好滿足。

  整個人彷彿仍置身夢境,還沒有回歸現實。

  那種飄飄然的心情,似乎徹底表現在表情上了。啊啊……嗯。那樣當然噁心了,畢竟我一直一個人在傻笑嘛……

  「也是啦,畢竟第一次約會就隔天早上才回來,會高興得飄飄然也是難免的。」

  「我、我就說我才沒有飄飄然……」

  「媽媽……之後要是有了弟弟或妹妹,可以由我來取名嗎?」

  「妳也太心急了吧!我已經解釋過好幾遍了,我們還沒有做那種事──」

  「還?」

  「~~!不、不是的!妳不要挑我語病!總、總之,我們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拚命澄清自己的清白。

  美羽嘻嘻一笑。

  「不過,其實妳們也並非毫無進展吧?應該有約好下次要再去約會吧?」

  然後這麼問道。

  「這……倒是有。」

  「喔~這樣啊。那妳們下次要去哪裡?」

  「還不知道啦……我想,下次應該還是會由阿巧來安排。」

  「嗯?是喔。其實下次可以換媽媽來計畫呀。」

  「為、為什麼?那樣很奇怪吧?」

  「哪裡奇怪了?」

  「因為……」

  我回答。

  「開口說喜歡的人是對方。」

  一說完──我隨即感覺不對勁。

  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

  總覺得──我好像說了非常傲慢的話。

  但是……這話倒也沒有錯。

  因為,我不可能主動邀約。

  要是我那麼做──就等於像是在說我喜歡他,像是在答應他的告白一樣。更重要的是,主動邀約這種事……太令人難為情了,我不可能那麼做。

  所以,讓對方開口邀約才正常──奇怪?

  那樣才是正常的嗎?

  我可以將其視為正常的事情嗎?

  忽然間,狼森小姐的話掠過腦海。

  ──歌枕,妳什麼都不必煩惱。傷腦筋是對方的工作,妳只要穩穩地坐等對方來接送就行了。

  ──戀愛的主導權隨時都掌握在妳手中。

  ──若是換個角度思考,這可是最快活的狀況喔。什麼話都不用說,對方就會主動展開猛烈攻勢,至於要交往與否全由自己決定。

  ──這種將年輕男子對自己獻上的青澀情意,放在自己股掌間翻轉玩弄般的情境,就某方面而言,可是許多女性夢寐以求的呢。

  我否定了那番話。

  我無法做出那麼不老實的行為。

  我不想逃避,想要正面面對他。

  我之前明明──如此堅決地否定她的話。

  然而如今,我是怎麼了?

  因為約會太開心了,我整個人高興到快要飛上天,滿心雀躍地想著「下次約會,他會帶我去哪裡呢?」期待他對我發動攻勢。

  到頭來,這和狼森小姐口中「玩弄年輕男子的青澀情意」那樣的行為,有什麼兩樣──

  好奇怪。怎麼會呢?

  我明明只是想接受他所有的心意。

  「唔嗯~是喔。」

  打從心底感到無趣的說話聲,在陷入沉思的我耳畔響起。

  「要怎麼說……原來到頭來──約會失敗了啊。」

  美羽一臉失望,甚至是絕望地說。

  失敗?

  哪裡──失敗了?

  我們的約會明明就成功得不得了。

  「哎哎~算了。放棄、放棄,還是放棄好了。」

  不顧腦筋一片混亂的我,美羽自顧自地以無所謂的口吻嘟噥。

  接著從沙發上站起身,朝我走來。

  以平穩的步調,緩緩地朝我走近。

  「媽媽,我決定不再聲援妳們兩人了。」

  美羽說道。

  以清澈的雙眼,直視著我。

  「巧哥就由我來和他交往。」

  起初,我還不明白自己聽到了什麼。

  腦袋無法接受傳入耳裡的話。

  但是,就好比逐漸地滲透一般,腦袋慢慢理解了其中的含意。

  那道彷彿連內心深處也要看穿的目光,不允許我逃避現實──

  「誰教妳老是囉囉嗦嗦、拖拖拉拉的呢。巧哥的純情,對媽媽這樣的大嬸而言太沉重了,對吧?既然如此……那就算啦,妳不用再勉強了。既然媽媽不要──那就由我來收下他。我會讓巧哥幸福的。」

  「……妳、妳到底,在說什麼……?」

  話說得結結巴巴。

  美羽一步又一步地向我逼近。

  蘊含著堅定意志的目光,帶著挑釁意味的歪斜嘴角。

  這是第一次。

  這是我這十年來,第一次見到美羽這種表情。

  在我眼前的,是我所不認識的女兒。

  「啊,對了,媽媽妳之前不是老是說,希望我和巧哥交往嗎?還說妳的夢想是見到我和巧哥結婚。」

  「…………」

  「真是太好了呢,妳的夢想要成真了。」

  美羽笑道。

  開朗且愉悅的笑容。

  「吶,媽媽。」

  走近到我眼前之後,美羽說了。

  像在挑釁、試探、打量一般。

  又好比要窺視我內心最深處似的。

  「妳會替我加油的,對吧?」

  面對女兒發出的聲明──不對。

  是她所發出的宣戰宣言。

  我──

  後記

  我在還只有十幾歲的學生時代,總覺得二十幾歲的人已經夠成熟了,說起三字頭,那更是大人中的大人。對世間和社會之事無所不知,沒有迷惘也沒有擔憂,從容不迫地走在人生道路上。若以電玩遊戲來比喻,「因為已經把大魔王和隱藏魔王都打倒了,接下來能做的就只剩下把等級升到最高了吧?」這便是我對三字頭的想像。可是,等到自己邁入了三字頭……才發現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迷惘和失敗接踵而來,人生過得不如想像中那麼如意。沒能打倒大魔王和隱藏魔王,唯獨經驗值和等級不斷提升,有時卻也會發生「奇怪?等級反而下降了?」的情況。人生到了三十幾歲,還是完全無法破關。可是換個角度想──從超級正面的角度來想,也可以說人不管到了幾歲,都還是能夠過得非常充實呢。「青春不是人生的某個時期,而是一種心態」。只要維持好自己的心態,人無論到了幾歲都能夠享受青春。不過嘛……世上最難掌控的東西有時正是自己的心態,因此人生才會無法盡如己意。

  大家好,我是望公太。

  與三字頭媽媽之間的純愛愛情喜劇,第二彈。第一集中畏縮的媽媽,到了第二集終於稍微敢往前邁進,兩人因此放閃放個不停。雖然終章的情節讓人有些擔心,不過我在第一集後記中提到的作品方針:「不開後宮的一對一戀愛喜劇」並非虛言。至於今後歌枕母女將如何發展……還請各位繼續收看第三集。

  在此,有個唐突的消息要告訴大家,那就是本作決定要漫畫化了!連載媒體是以Young Animal等聞名的白泉社所開發的漫畫APP「Manga Park」。而且驚人的是……我在第一集的發售日就收到了連載漫畫的邀約,真是太感謝了!後續消息會隨時公布在電擊文庫或我的推特上。

  以下是感謝的話。責任編輯的宮崎大人,這次也受您照顧了。我本來心想絕對會趕不上四月刊(註:此指日本出版時間),結果在您數次的催促……更正,是您一再地加油喊話下,總算是趕上了。ぎうにう老師,非常感謝您這次也畫了好棒的插圖。其實每幅畫都很完美,不過其中封面格外迷人,洋溢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情色……更正,是迷人魅力。

  最後,我要向閱讀本書的各位讀者致上最深的謝意。

  那麼,有緣的話,我們就在第三集相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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