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智天使」

Chapter.6　「智天使」

1

遠東阿爾托利亞轄區——

這是位於帝都遙遠東方的偏僻之地。而在此地的地下設施——

「還真是幸福啊。你們已經見過兩年後(現在)的伊莉蒂雅吧？」

在碎裂的水槽前方。

女研究員仰望著寫有「E實驗體」的名牌，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之情。

「碧索沃茲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成功與星靈融合的實驗體，都無一例外地會顯露出跳脫人類肉體的徵兆。伊莉蒂雅是什麼樣的狀況？」

她環視著希絲蓓爾、燐和第九〇七部隊的成員。

並以連珠砲般的口吻問道：

「她還維持著人類的外觀嗎？皮膚的顏色呢？眼睛的顏色呢？嘴裡有長出尖銳的牙齒嗎？喔喔，還是說頭部長出兩——」

槍聲響起。

一顆子彈貫穿瀰漫廳堂的霧氣，擦過凱賓娜的臉頰。

滋……

子彈劃破她臉上的一層薄皮，緩緩地滲出紅色液體。

「誰允許妳在這裡表演脫口秀了？」

銀髮狙擊手將槍口對準凱賓娜。

雙方的距離大約為十公尺。

憑藉陣的本事，就是要他用子彈削去凱賓娜的瀏海，他也能在指定頭髮數量的條件下百步穿楊吧。

「我們可是正牌的帝國軍。妳涉嫌違反帝國法律，我們要盤查妳。」

「哦，原來你們是帝國兵啊？」

女研究員用感到意外的眼神回望過來。

「我還以為你們是皇廳派來的刺客，是為了奪回希絲蓓爾而來的呢。」

「誰管妳這麼多……那個叫碧索沃茲的魔女，我倒是還有點印象。是妳把那傢伙變成那副模樣的嗎？」

「碧索沃茲是個很棒的實驗體喔。她和那個的共鳴率不會太高，卻也不會太低。」

「『那個』是指什麼東西？」

「這顆星球的惡夢。」

「唔？」

「星之民戒慎恐懼地稱它為『大星災』。那雖然看似星靈，其實是截然不同的東西。若要打個比方，就像是一百億隻蝴蝶群裡唯一的一隻毒蛾吧？倘若以為那是可愛的蝴蝶而貿然接近，就會吃不完兜著走呢。」

「…………」

「在極其罕見的情況下，那玩意兒透過星脈噴泉自星球的中樞浮現而出。我將這樣的現象稱之為『大接觸』，並將那股能量粹取出來，於此地——」

「夠了，這只是在浪費時間。」

陣打斷她的話語。

他瞥了眼矗立在地下各處的巨大機械爐以及破碎的水槽。

「簡單來說，妳幹的就是人體實驗的活對吧？」

「是星體實驗才對喔。」

「少跟我玩文字遊戲了。隊長、音音。」

陣用下頷比了一下後方的機械爐，對著握好高壓電擊槍的兩人說：

「趁現在拍些照片當成證據，而且我們也需要證人。反正總會有些人被關在這裡當成備用的實驗體，要是找到的話就救助他們吧。」

「沒有喔。」

凱賓娜沒擦拭從臉頰滑落的鮮血，逕自搖了搖頭說：

「我想要的是純血種或有所關連的實驗體，這對帝國來說是很難得手的素材。因此太陽的協助才宛如天降甘霖，而伊莉蒂雅自告奮勇的時候，我更是高興得瘋狂歡呼呢。所以說——」

女研究員轉正身子。

她伸出被藥品腐蝕得相當嚴重的手指指向粉金色頭髮的公主。

「我不會讓妳(希絲蓓爾)逃掉的。」

「噫！」

那是閃爍著扭曲光芒的眼眸。

希絲蓓爾被這道視線貫穿，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妳的身體是極其珍貴的素材，就好好期待——」

槍聲響起。

第二道巨響響徹廳堂，讓紅髮女研究員身形一晃。

這次擦過了左頰。

這回造成的傷勢比右頰還要深幾公釐。陣所射出的子彈撕裂了凱賓娜的臉頰。

「回答我提出的問題。」

「……………………」

啪答。

瘋狂科學家低頭看著滴落在地的血液靜默不語。

「————」

「我沒打算聽妳暢談妳的變態慾望，給我乖乖束手就擒。我們會聯絡司令部，把妳移送到最近的基地。」

「那可就頭痛了。」

瘋狂科學家看著地板說：

「我在這裡開發的東西非常纖細呢。我得確認偵測器的數據，讓藥劑隨時保持在特定的溫度和濃度才行。我要是離開的話，這一切就前功盡棄了。」

「那不是棒呆了嗎？」

陣一臉嚴肅地說：

「我們會把妳抓起來，然後毀了這座噁心的設施——這不是一石二鳥嗎？」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

不知她是何時掏出來的。

只見凱賓娜的手裡握著一臺能藏在掌心的小型機械。那是上頭僅有一顆按鈕的遙控器。

「一支帝國軍部隊用來當成實驗對象算是再好不過——你們來得可真巧。」

「喂，別做些鬼鬼祟祟的——」

「來不及嘍。」

陣還來不及狙擊——

瘋狂科學家的手指便按下按鈕，同時大廳裡的機械爐發出轟然巨響。

砰咚——

隨著火花迸散，機械爐的玻璃蓋被彈飛了起來。

先是蒸氣向上竄起，接著是星靈能量以噴火之勢沖天而起，將廳堂照亮得宛如白晝。

「這道光是怎麼回事……！」

即使用手遮擋，星靈光芒依然強烈得刺眼，異常到令人無法直視。伊思卡面對這道強光，則因為背脊發寒而不禁感到戰慄。

「不會吧……」

他有印象。

伊思卡確實看過這道星靈能量的光芒。不只自己而已——那是發生在獨立國家阿薩米拉的事，而音音與希絲蓓爾也一同目擊過。

「伊思卡哥，那臺機器人裡面一定藏著某種東西。」

「殲滅物體！『你的內部到底藏了什麼東西』！」

那和追擊希絲蓓爾、用以狩獵魔女的機器人「殲滅物體」所散發的光芒相同。

而當時潛藏在機器人體內的物體是————

「出來吧，『卡塔力斯科之獸』。」

在凱賓娜下令的同時，機械爐的外殼也崩塌粉碎。

從中竄出的，是散發著朦朧光芒的物體。

那是閃耀著紫羅蘭色光芒、有著人類外型的剪影——而物體的全身上下都散發出近似星靈能量的光芒。

「……是那個時候的物體！」

希絲蓓爾仰望著頭頂上方的「形似星靈之物」，並且拔尖嗓子喊道：

「伊思卡，是那個殲滅物體裡面的怪物！」

「……在我看來也是如此。」

伊思卡架起黑色星劍，吞了一口口水。

不會吧。

那臺詭異機器人的謎團，居然會在這樣的地方尋得解答。

「凱賓娜，這傢伙就是妳製造出來的嗎！」

「哦，原來你知道啊？」

紅髮的瘋狂科學家挑起一邊眉毛。

「我暫時命名為『卡塔力斯科之獸』。如你所見，這是人造的星靈，也是即將應用於帝國軍各項武器的次世代動力源喔。但我倒是習慣用『寵物』來稱呼就是了。」

「……人造星靈？」

「是啊。這麼說來，我確實有把這玩意兒裝進殲滅物體，然後上繳給八大使徒使用。你們既然有幸目睹，那肯定是相當珍貴的體驗吧。」

……居然用「目睹」來形容？

……那才不是如此可愛的東西！

由於「卡塔力斯科之獸」襲擊希絲蓓爾的關係，險些讓一整個國家陷入火海之中。一想到這種東西已經進入量產階段，就讓他為之戰慄。

「我懂了。」

蹬地跳躍的聲響傳來。

握著大砍刀的燐沒多看上空的人造星靈(寵物)一眼，筆直地朝凱賓娜衝去。

「總之宰了妳就能一勞永逸了。」

「爆炸吧。」

「燐，趴下！」

伊思卡從後面握住燐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將她壓倒在地。

——那是自爆命令。

強光炸裂。

飄浮在上空的人造星靈驀地膨脹，隨即化為紫羅蘭色的烈焰爆炸開來。

「……妳這傢伙！」

燐雖然一臉激動地站起身子，但已經不見凱賓娜的蹤影。

霧氣的另一側——

只見甩動的白袍朝著廳堂深處逐漸消失。

「希絲蓓爾，趁現在往外跑！說不定還有其他人造星靈會聽令行動！」

在烈焰的火星四下迸散的廳堂，伊思卡轉過頭。

他對著呆若木雞的少女喊道：

「隊長知道該怎麼離開這裡，音音和陣也會一起行動。一旦離開這裡，就立刻聯絡最近的帝國軍基地！」

「等、等一下，伊思卡！那你呢！」

「總不能放任她跑掉吧？」

「可是……！」

「該走了。」

陣抓住希絲蓓爾的肩膀。

他瞪視著依然噴發著蒸氣的機械爐說：

「要是妳逃不出去，一切就毫無意義了。妳應該知道我們是為何而來吧？」

「……唔！」

公主咬緊下唇。

隨後，她甩動粉金色的長髮向外奔去。

「伊思卡，在成為我的護衛之前，你絕對不能死！陣，用最快的速度將我帶往出口！」

希絲蓓爾朝著霧中奔去。

伊思卡沒有目送她的背影，而是將身子轉往反方向。

——也就是凱賓娜逃跑的方向。

他蹬地衝出。

這時，茶髮少女也跟上他的步伐。

「燐？」

「假如留你一個人在這兒，希絲蓓爾大人肯定會責備我。」

機械爐發出轟隆聲，不斷抖動著。

愛麗絲的隨從自這些機械爐旁掠過，接著補充一句：

「況且……雖然很不想承認，如今已經能證實第一公主大人與帝國勾結的事實。她和太陽一樣，都是我國的叛徒。」

「…………」

「我得向女王大人報告此事。當然，愛麗絲大人也不例外。」

與帝國勾結之人共有兩名。

而且在他們還位於皇廳的時候，就幾乎已經得出這樣的結論。

「涅比利斯皇廳軍事政變的『幕後黑手有兩人』。一個是伊莉蒂雅，『另一個就是勾結帝國軍的你』。」

陣看出了真相。

在露家別墅裡，他對著休朵拉家的當家塔里斯曼這麼斷定。

……對於燐和愛麗絲來說，是個相當殘酷的事實。

……想不到自己的至親，居然就是女王暗殺計畫的主謀。

這和帝國士兵(自己)無關。

伊思卡雖然這麼說服自己，隨即想像起愛麗絲悲痛欲絕的神情。

與此同時，他也為之戰慄。

「前使徒聖伊思卡，要不要成為我的部下(東西)呢？」

「我呀，打算將現在的皇廳摧毀殆盡，將國家的根基連根拔起。」

她(伊莉蒂雅)已經對自己坦承一切。

只是因為過於唐突，當時的自己忍不住以為那只是在開玩笑。

……那是在露家別墅發生的事。

……雖說那時是與我獨處，但一般來說，那種話是不能說得這麼明白的吧？

看不透她的意圖。

第一公主伊莉蒂雅想要什麼？她不惜勾結帝國，還甘願為了那恐怖的「魔女化」獻出身體，她究竟在追求什麼？

「有了！」

燐的說話聲喚回伊思卡的注意力。

紅髮女研究員衝過大廳、穿過與之連結的走廊，朝著設施深處逃去；而一扇機械式的門扉隨即在她的身後關閉。

「打算從內側堵門嗎？撬開它！」

土人偶衝上前去。

人偶將手指插進滑門，以蠻力將之拉開。伊思卡和燐則是從拉開的縫隙跳了進去。

——裡面是另一處寬廣廳堂。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臺格外巨大的機械爐。這臺比外側廳堂的機械爐還要大上兩號，散發著震耳欲聾的聲響與強烈的星靈之光。

就在這臺機械爐的稍遠處——

「妳無處可逃了，女人。」

燐朝著背對己方的凱賓娜逼近。

「妳在這裡進行的並不是星靈研究，而是對星靈的褻瀆。」

「————」

「雖然很想把妳帶回皇廳，但既然無法如願，就只好讓妳把和伊莉蒂雅大人有關的事情全數吐出了。」

「——————」

「你們知道紅交嘴雀(ISUKA)這種鳥嗎？」

瘋狂科學家轉過身子。

她依然披著那件白袍。

「那是一種小鳥，就算飛在空中，也不會惹人注意。不過啊，這種鳥類有種『上下的嘴不成對』的稀有特性。而這種不成對的鳥喙，也因此衍生出許多傳說。像是用鳥喙拔出刺進聖人體內的長槍，或是被惡魔的箭矢射中，才會造就這種樣貌。」

凱賓娜的眼神——

投向了自己。

「前使徒聖伊思卡，這和你的星劍十分相像喔。顏色是一黑一白，劍刃的長度也不同，處處都充滿不成對的特徵，簡直就和紅交嘴雀的鳥喙一樣。」

「……妳到底想說什麼？」

「那對星劍啊，其實藏著很有意思的傳說喔。」

怦通！

是巨大怪物的心跳聲嗎？迴蕩在廳堂中的脈動聲響巨大得不尋常，就連伊思卡也在一瞬間產生了這種錯覺。

聲響源自於凱賓娜的胸口。

伴隨著「怦通」、「怦通」的心跳聲傳來。

「由於我是帝國人，所以沒辦法在出生的時候寄宿星靈，若要強行魔女化，就得花上不少時間。根據以往的三次實驗，這個過程的平均時間為六分二十九秒。」

咆哮聲響徹四下。

紫羅蘭色的火焰猛烈竄升，包覆瘋狂科學家的全身上下。

「什麼！」

燐瞠大雙眼。

「伊思卡，這傢伙和碧索沃茲一樣……」

「燐，離她遠點！」

伊思卡和燐同時跳開。

兩人原本站立的位置，登時被紫羅蘭色的火焰所吞噬。

『喔喔，這樣啊。你們已經和碧索沃茲交手過啦？』

在火焰底下——

曾為星靈研究員的凱賓娜·索菲塔·艾莫斯樣貌逐漸改變。

惡星變異——「卡塔力斯科的天使」。

她所穿著的衣服全被彈飛開來。

胭脂色的頭髮逐漸硬化，肉體像是霧面玻璃般變得半透明。

……和魔女碧索沃茲一樣嗎？

……不對，如果兩者是一樣的話，那她背上長出的尖刺又是怎麼回事？

凱賓娜的外觀持續改變著，此時她的背部開始長出黑色的刺狀物體。原本宛如棘刺般纖細的物體逐漸膨脹變大，變成了扭曲的翅膀形狀。

『這是沒能成為魔女的……魔天使……』

原為人類的物體張開翅膀。

『倘若接受與碧索沃茲相同的手術，就無法讓研究更上一層樓。我改變了藥劑的濃度後，得出的結果便是如此。不過，排斥反應也比之前的版本更加劇烈就是了。』

魔天使露出宛如在舔舐對方般的黏膩眼神——

俯視從廳堂追至此處的兩人。

『只要有了這全新的力量，星靈的時代很快就會落幕了。』

2

沒有名字的研究所——

在這個被人稱為「魔女誕生之地」的宅邸地下階層，一行人正猛喘著氣向前狂奔。

「希絲蓓爾小姐，往這裡走！」

「我、我知道了！」

希絲蓓爾回應向她招手的音音，衝上通往地面的階梯。

「希絲蓓爾小姐，這裡有沒有隱藏出入口？那種可以立刻通往外頭的逃生口一類的！」

「……我不知道。既然我是被關在地下室，那麼應該也有一兩條從地下直接通往戶外的通道才對。」

藥品保管室——

希絲蓓爾環視這陌生的房間咬緊嘴唇。

自己一直處於昏迷的狀態。

她就連現在是在哪裡都毫無印象。即使跟在音音和米司蜜絲隊長的身後，她也覺得自己就像身陷迷宮之中。

「看來只能循來的路回去了。一想到得沿著那段昏暗的走廊折返，就讓人提不起勁啊。」

「陣，那個……因為狀況緊急，我就長話短說。」

希絲蓓爾轉頭看向負責殿後的狙擊手。

「謝謝你。你是為了我開槍的對吧？」

「妳在說什麼啊？」

「……沒事。反正你肯定聽得懂，所以我就不多言了。」

她指的是狙擊的時機。

她不覺得陣是不自覺就開槍的。

「伊莉蒂雅是什麼樣的狀況？」

「她還維持著人類的外觀嗎？皮膚的顏色呢？眼睛的顏色呢？嘴裡有長出尖銳的牙齒嗎？喔喔，還是說頭部長出兩——」

她將自己的親姊姊當成怪物看待。

當時自己肯定露出了凶神惡煞般的神情。而阻止凱賓娜繼續把話說下去的，正是陣所射擊的子彈。

「那讓我感到非常痛快。但如果你不是射傷她的皮膚，而是直接用拳頭痛毆的話，那更是再好不過了。」

「那是伊思卡的分內事，與我無關。還有，跑快點。」

「都、都說我知道了！」

她拚命追著音音和米司蜜絲隊長。

天花板沒有照明燈具，跑在前方的兩人背影正逐漸消融於黑暗之中。

「妳、妳們在哪裡呀？米司蜜絲隊長！音音小姐！」

「希絲蓓爾小姐，往這邊！」

音音的聲音透過牆壁反射而來。

然而，在這座昏暗的迷宮之中，只靠著聲音仍無法指路。況且地板也是一片漆黑，要是被障礙物絆到，恐怕會立刻摔倒在地。

「唉，真是的……看來沒辦法了。」

希絲蓓爾將手伸向衣服的領口處。

她解開鈕釦，露出自身位於胸前的星紋。

淡淡的光芒顯現於黑暗之中。

雖說這道光芒只和火柴棒的火光差不了多少，但還是比伸手不見五指的現況好上許多。

「……我的身分雖然高貴，但星靈的光芒卻微弱得很不可靠呢。」

「不是挺方便的嗎？」

「做這種事，會讓我覺得自己像是一臺人體發電機呢。還有，陣，別往這裡看。一位風度翩翩的紳士是不會偷窺少女的胸部。」

「妳有東西能給人看嗎？」

「當然有呀————……唔咕！」

「閉嘴。」

陣像是在做近距離的擁抱似的從身後貼上她的身子。

他以一隻手摀住希絲蓓爾的嘴巴。

是因為突然放聲大叫而搞砸了嗎？希絲蓓爾雖然冒出這個念頭，然而陣依然瞪視著藥品保管室，沒有絲毫的動作。

「……那道光是……」

強烈的紫羅蘭色光芒微微透了出來。

就在希絲蓓爾確認到這點的瞬間，藥品保管室的門扉被一道噴發的烈焰彈飛得扭曲變形。

在熊熊烈火之中，看似幽靈般的人影爬了過來。

那是被稱為人造星靈的怪物。

「難道是來追擊我的嗎……！」

「快跑！」

不需要陣推自己一把——

在他這麼大喊之前，希絲蓓爾已經頭也不回地朝著昏暗的通道直衝而去。

＝＝＝＝＝＝＝＝＝＝＝＝＝＝

『我對人類不感興趣，但你屬於特別的那一類喔，前使徒聖伊思卡。』

廳堂充斥著淡淡的星靈光芒。

宛如玻璃呈現半透明肉體的「原為人類之物」，緩緩地讓身子飄浮起來。她便是擺脫了重力束縛的魔天使(凱賓娜)。

『我一直很想要使徒聖這種超人般的實驗體。我雖然已經向八大使徒要求(下單)了好幾次，看來這下子能輕鬆弄到手了呢。』

八大使徒。

聽到這個詞彙，伊思卡暗自皺了一下眉頭。

兩種思緒湧上心頭——分別是「豈有此理」和「果然如此」。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念頭，同時在他的心中打轉。

……這麼誇張的研究所，背後自然有大有來頭的人物坐鎮。

……想不到偏偏是八大使徒！

恐怕連帝國司令部都對此一無所知。

他們恐怕是一頭栽進了帝國最為危險的黑暗面。

『所以——』

「妳在戰鬥時倒是挺長舌的。」

蹬地跳躍的聲響傳來。

魔天使凱賓娜沒能察覺——原本應該站在伊思卡身旁的燐已經大大地繞了個圈，來到了她的身後。

「看我拔掉妳這對噁心的翅膀。」

宛如獵豹般敏捷。

她蹬地一躍，跳上約莫三公尺的高空，以雙手握住大型砍刀。

——嘎吱。

一聲悶響傳來。

緊接著大砍刀的刀身碎裂，迸出清脆的聲響。

「王室的寶刀居然斷了！」

『這身體的硬度能與星之要塞匹敵，就是用上戰車的砲擊也打不穿。』

魔天使凱賓娜的翅膀蠕動著。

構成翅膀的並不是羽毛，而是無數突起物(砲塔)。這些突起物同時綻放著光芒，就像是即將開火的格林機關槍一般。

光芒逐漸匯聚。

數十道光芒合為一束，將廳堂照亮得宛如白晝。

「燐，別被那道光掃到了！」

『觀星空。』

魔天使的翅膀所釋放出來的——

是過去殲滅物體發射出來的強烈星靈能量砲。帶狀的光芒發出「嘰——」的尖銳聲響，灼燒著虛空朝燐逼近。

「燐！」

「把我踢開！」

土人偶衝進強光的射線之中，踢開身在空中而動彈不得的燐……隨即在接觸到強光的同時蒸發殆盡。

「我的人偶居然被炸飛了！」

燐鐵青著臉喊道。從她身旁掠過的光線燒穿廳堂的地板，直接留下了切痕。而光線甚至觸及深處的牆壁，引發一陣劇烈的爆炸。

「唔！」

受到爆風吹拂的燐勉強落地。

『魔女，我對妳沒興趣。』

另一隻翅膀發出數十道光芒，而這些光芒再次匯聚，宛如太陽般將廳堂照得通明。

「以為我會讓妳得逞嗎？」

閃光在中途驀地消失。

趕至燐身前的伊思卡以黑色星劍揮出一擊。

『居然把光給砍斷了？』

「我與殲滅物體交手時看過那個砲擊，即使再怎麼不情願也會記住。」

冷汗自背脊涔涔滴落。

為了不讓對方察覺右手已然發麻，他儘量以自然的態度瞪向魔天使。

……剛剛完全是在賭一把。

……斬斷閃光的絕技，可不是能百分之百成功的招式。

縱然強如伊思卡，也還做不到收發自如。

然而，若不抱持著壯士斷腕的決心挑戰，燐這名少女的身軀恐怕會化為焦炭，然後從這個世上消失吧。

『雖然很想稱讚你的身手，出手保護魔女可真是落了下乘。』

魔天使凱賓娜嘲笑：

『你的右手已經動不了了。在劇痛的影響下，就是握劍也很難受吧？』

「……唔！」

『我的星靈能量附著在你的右手臂上了。當你揮劍砍斷光線的時候，你的右手背稍稍擦到了光芒對吧？』

伊思卡的右手背滲著鮮血。

魔天使瞇細雙眼，像是在仔細打量他的傷勢似的。

『不過，你的星劍果然相當出色。假如連我的星靈能量都能斬斷，那刀刃說不定真能對「星之終焉」造成傷害。』

「……妳在說什麼東西？」

『是廣大無邊的探究之心喔。』

魔天使從空中伸出手臂。

像是在向伊思卡索討星劍似的。

『我愈來愈想要那把劍了。畢竟那可是星之民所鍛造出來的完美器皿呀。』

「閉嘴，怪物。」

『？』

發自廣闊廳堂的角落——

被星靈能量爆風吹倒的少女站起身子。

她筆直朝空中的魔天使凱賓娜衝去。就是看在伊思卡的眼裡，那也是有勇無謀的突擊。

「不行，燐，別靠近她！」

太莽撞了。

剛才不僅沒對魔天使的肉體造成傷害，甚至連大砍刀都斷折了。更何況現在她身邊沒有能夠操縱的沙土，因此無法施展星靈術。

『自暴自棄了嗎？』

凱賓娜以失望的語氣說道：

『土之魔女可真是悲哀哪。只要沒有沙土可以操縱，就毫無戰力。看來那尊人偶已經是妳最後的一枚棋子了。』

「————」

『就憑妳的拳頭又能怎…………咕唔唔唔唔唔唔！』

魔天使凱賓娜身形一晃。

因為比自己還要小上兩號的人類竟然在空中揍了她的臉頰，還將她轟飛出去。

這恐怕超出她的預期。

堪稱是星靈能量聚合物的存在，不可能被區區人類的拳頭打傷。然而，自己卻被狠狠地揍了一拳。

「妳剛才說了什麼來著？」

落地的燐轉過身子。

她像是在展露自己的右拳似的，對著空中的怪物高高舉起。

——一顆被泥土覆蓋的拳頭。

「既然星靈能量對妳有效，那就好辦了。我只要將以星靈操控的泥土覆蓋成拳擊手套的形狀，就能把妳揍得飛遠。」

『…………』

魔天使的臉頰出現龜裂般的小小裂痕。

雖然看起來似乎沒帶來多大的痛楚，這一擊已經足以讓魔天使明白燐這位星靈使的實力有多麼強大。

『土之魔女，這就是妳的星靈術嗎？』

「看就知道了。」

『……這裡應該沒有妳能操控的沙土才是。』

「這裡有。」

啪哩——

裝了沙子的燒瓶在燐的腳下碎裂開來。

「沒有土的土之星靈使就毫無戰力？早在一百年前——我的前前前前前任當家就知道有這麼一回事了。」

帝國的瘋狂科學家過於小覷——

歷經百年戰爭所培育出來的星靈使的智慧與執念。

「我當然不會空手前來。」

少女自行掀起裙子。

她大膽地露出白皙的大腿，而高高掀起的裙襬內側，呈現出數十個裝了沙子的玻璃瓶排列成圈的光景。

而這些玻璃瓶——

接連發出清脆悅耳的音色，從燐的腳下碎裂開來。

——就連魔天使都不禁看得入神。

她的動作之曼妙，幾乎可以說是一種藝術——或是一種魔術。

「一個瓶子大約有五十克的沙土，二十瓶也剛好只有一公斤的重量。」

沙土向上浮起。

被土之星靈使——燐·碧士波茲的星靈能量碰觸的沙土，在她的掌心凝聚塑形。

最後變化為沙之大砍刀。

「用來剁掉妳的翅膀可說是再合適不過。」

『……多麼動人。』

她展露出蕩漾的眼神。

非人的怪物陶醉地俯視著下方的少女。

『看來我挖到了珍貴的魔女呢。如果是為了營救公主(希絲蓓爾)所派遣的刺客，那八成是傳說中的王室專屬護衛——「王宮守護星」對吧？』

「我不打算回答妳。」

『調查的時間要多少有多少，這不成問題喔。』

燐顯露出宛如大漠沙粒般的冷漠眼神。

而面對毫不遮掩敵意的少女，非人的天使更是興致昂然地吊起唇角。

『除了希絲蓓爾之外，又多了個優質的魔女呢。』

「妳就儘管大放厥詞吧。」

隨著迴蕩廳堂的腳步聲響起，燐以全力蹬地衝出。

她以爆發力十足的腳力向前狂奔。

「大地之刃啊——」

『來吧，星炎。』

魔女和魔天使的嗓音重疊在一起。

啵——空氣迸散開來的聲響傳來。

魔天使凱賓娜全身上下噴出太陽熱浪般的紫色火焰，以全速拉近距離的燐來不及止步。

『紫羅蘭色的小行星。』

紫羅蘭色的火焰盤旋打轉，膨脹為足以吞噬燐的火球。

「嘖。」

燐仰望逼近的火球咂嘴一聲。

下一瞬間，少女進一步加速——她扯破原本長度觸及地板的多餘裙襬，使其變為露出大腿的迷你裙。

『這就是妳的戰鬥服嗎？』

「難道妳以為我是出於興趣才這麼穿的？」

她將身子壓低到貼近地面，穿過火焰來到凱賓娜眼前。

目標是胸部的中心部位。

大砍刀的刀尖刺進凱賓娜的胸口——就連伊思卡都預見了這樣的光景。

——然而她不見蹤影。

就在毫無前兆的情況下。

燐所刺出的刀刃刺進虛空，怪物的身影並不在眼前。

『這便是精髓。』

「……怎麼可能！」

『也是我自稱天使的由來。』

魔天使出現在燐的頭頂上方。

她是如何移動的？

就連在遠處旁觀全程的伊思卡，此時也感覺到背脊為之凍結。他不僅沒能看清楚，甚至沒能感受到。

……不僅無聲無息，甚至沒擾亂風的流動。

……突然消失，然後又突然現身，難道她甚至具備了與星靈相同的傳送能力？

這與傳送空間的星靈術不同。

剛才的傳送並不是以星靈使的力量發動，而是藉由星靈所產生的現象。

——超越了物理法則。

這是人類絕對無法觸及的高層次領域。正可謂神話之中的「天使」——如今伊思卡終於明白凱賓娜為何如此自稱。

『先解決一個。』

「唔！」

扭曲的翅膀瞄準燐的頭頂揮落而下。

宛如斷頭臺般落下的翅膀——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燐瞬間讓大砍刀變回沙土，並且再次凝聚成「盾」。

她擋下翅膀的一擊。

『不錯的構築速度，我愈來愈中意妳了。』

魔天使的語氣甚至聽得出疼惜之情。

她以單邊的翅膀輕鬆壓制燐手中的盾牌。

『就算壓碎了一些骨頭和肌肉，也不會影響到實驗體，妳就安心地粉身碎骨吧。』

「……該死的怪物……」

舉著盾牌的燐咬緊牙關。

她明明用盡全力反推，卻像在推一面銅牆鐵壁似的無法撼動其分毫。

「這什麼……誇張的力氣……妳到底打算捨棄人類的身分到什麼地步！」

『這對我來說是一種讚美啊。』

「……這樣啊。那我就不再把妳看成人類手下留情了。」

沙盾碎裂開來。

在燐的手中化為鞭狀的沙土，纏上凱賓娜的翅膀。

「抓住妳的話，妳就沒辦法傳送了。」

『什麼？』

「上吧，伊思卡！」

燐放聲嘶吼。

而在她出聲之前，伊思卡便已經筆直地拉近與魔天使之間的距離。

——星劍能對她造成傷害。

與魔女碧索沃茲的死鬥早已證實了這一點。

『嘖！』

魔天使凱賓娜首次露出焦躁的反應。

雖然沙土之鞭束縛住她的翅膀，她仍然轉身向後，朝伊思卡伸出手。

『雖然很不想失去珍貴的樣本，但你還是化為焦炭吧。』

熊熊燃燒的星炎向上竄起。

星炎化為無數火星飛上半空，並分裂成一顆顆火球，宛如驟雨般朝伊思卡灑下。

『你的右手已經————什麼！』

他一鼓作氣衝破凱賓娜發出的怒吼，專心致志地朝著「前方」衝去。

伊思卡瞥了一眼廳堂裡的紫色火球落下的軌跡，同時舉起星劍。

「喝！」

他斬斷眼前灑落的星炎，隨即使出橫掃砍掉來襲的火球。他躲過從斜上方落下的火焰，並分毫不差地砍斷從後方地板貼地逼近的火焰。

而這都是以左手握住的黑色星劍辦到的。

……果然。

……凱賓娜，妳的本質根本沒變！

無論轉化為多高層次的存在，深植在她內心的習慣和思路都還是一名「研究員」。

只要身為使徒聖，任誰都能做到左右開弓。這是經過常人難以想像的嚴苛訓練後才能具備的本領。

最後一步——

就在他即將跨出最後一步，好讓魔天使凱賓娜落入自己的攻擊範圍時————

『真美。』

非人之物露出微笑。

『使徒聖果然很美妙呢。無論是宛如修羅般的戰鬥技術，還是依循直覺所導出的精確生存法則，都是足以稱之為超人的士兵。』

「……妳在說什麼？」

『然而仍然遠遠不及天使。』

魔天使全身散發出光芒。

這和噴發星炎的狀態不一樣。宛如寶石般的半透明肉體先發出珍珠一般的白色光芒——隨即迸散開來。

她化為數以千計的光之粒子，像是融解在虛空中似的消失不見。

……居然炸開了！

……是自爆嗎？不對，這威力也太弱了。

既然具備了那麼強大的力量，倘若是引發了大爆炸的話，就是將這座廳堂炸得灰飛湮滅也不足為奇。

凌駕在不對勁之上的，是一道惡寒。

並且藉由燐的大吼化為現實。

「伊思卡，在你背後！」

有什麼東西在背後。

他完全沒思考這方面的問題。燐睜大眼睛吶喊著——這樣的事實比起千言萬語，更能傳達出從頭頂上方接近的「死亡」氣息有多麼驚人。

——閃光。

極為強大的星靈能量以些微的差距從縱身一跳的伊思卡脖頸旁掠過。

〇·一秒。

假如在跳躍時稍有猶豫，他脖子以上的部位想必已經消失了吧。

『土之魔女，妳的著眼點算是及格了。』

伊思卡回頭看向頭頂上方，只見數千數萬顆珍珠色的光點再次聚合起來。

形成張開扭曲翅膀的魔天使肉體——

『只要用土之星靈術抓住我，我就不能進行光學傳送，只能任人宰割？確實是這樣沒錯。畢竟妳所操控的沙土蘊含著星靈能量，可以說是能抓住我肉體的唯一捕網。』

構成原形，再次現身。

原本化為光粒消失的肉體，在伊思卡的背後緩緩地再次構築、結合。

在燐發出吶喊前，伊思卡完全沒有察覺到任何氣息。

……果然。

……這傢伙的傳送能力無聲無息，以人類(我)的五感察覺不到！

這還是第一次。

他竟然在戰鬥中如此輕易地被人摸到了身後。

『真可惜啊，魔女。妳的盲點在於可操控的沙土不夠。僅僅千克的星靈能量，是沒辦法將我澈底抓住的。』

「……唔！」

燐的表情扭曲起來。

此時此刻，伊思卡和燐終於明白這頭怪物的「異質性」為何。

這不像是與人類打鬥。

也不是殲滅物體一類的機器。

在這一戰，他們交手的對象乃是星靈。

『魔女和前使徒聖伊思卡，你們的表情挺不錯的喲。這下應該明白了吧？人類(你們)的力量絕對無法對魔天使(我)奏效。這不是實力差距的問題，而是器皿的層級不同。』

魔天使凱賓娜攤開雙手。

構成翅膀的無數突起物，綻放出詭譎的星靈之光。

——消滅。

既無聲響亦無氣息。

「可惡，這次又是出現在……」

『在妳的身後喔，魔女。』

悶響傳來。

伊思卡還來不及出聲提醒，魔天使凱賓娜的翅膀便將少女掃飛，讓她宛如紙紮的藝術品般飛上半空。

「燐——！」

「………………唔……」

少女的背部重重摔在水泥地板上。

她全身抽搐，發出不成聲的悲鳴。

「燐——！」

原本要朝她跨去的腳步，被伊思卡硬生生地收住了。

他轉換方向。

筆直朝著將燐打飛的怪物衝去。

『見死不救嗎？會拋下魔女不管，確實很有帝國人的風範——』

「九秒鐘。」

『唔！』

「這是妳施放那個『光學傳送』的間隔時間，沒錯吧？」

每隔九秒，就能發動令人無從反應的空間跳躍能力。而一旦發動，應該就無人能對她的突襲做出反應。

……要是再讓她發動一次，就連我也躲不過。

……機會只有現在！

他無暇理會燐，得趁這九秒收拾掉對手。

『但只剩下五秒。』

放棄人類身分者嘲弄道：

『你以為自己有辦法抓住我？』

「要抓住妳的不是我。」

他毫不猶豫地向前踏步。

伊思卡瞄準飄浮在天花板一帶的魔天使，握緊左手的星劍。

「——而是燐。」

嘎吱！

魔天使凱賓娜身旁的牆壁迸出裂痕————

隨後土巨人像打破水泥牆衝了進來。

巨人像發起襲擊。

它只花費短短一秒鐘，就結實地架住魔天使浮在空中的身體。

『居然是巨人像！』

對凱賓娜來說，這肯定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狀況。

魔女(燐)已經昏厥在地。

只要沒有收到她的命令，巨人像就不會有所行動。更何況，巨人像這種龐然大物，究竟是什麼時候被她製造出來——

「打從一開始就造好了。」

伊思卡握緊左手的劍。

他朝著化為星球高階存在的怪物跳去。

「這是原本在宅邸外頭待命的巨人像。」

『唔！』

「只要有土，她就能下達各種命令。在戰鬥一開始的時候，燐就下達了指示，要巨人像下到這個地下階層。」

並要它在隔著一層薄牆的位置待命。

燐一直在等待魔天使凱賓娜靠近牆壁的時機，好讓巨人像打破牆壁發起偷襲。

……她的間隔時間為九秒。

……不需要打倒她，只要能抓住她即可。

名為巨人像的網子已然就位。

自己只須讓對手自投羅網即可。

『不會吧！』

瘋狂科學家睜大眼睛。

她這下才恍然大悟。為了爭取下一次施放無敵光學傳送的五秒鐘時間，她躲避著欺近的伊思卡，向後連退了一段距離。

而這時的她已經被逼入死角。

原本打算從伊思卡身前逃開的她，反而把自己逼近到巨人像埋伏的牆壁旁邊。

——九秒鐘過去。

魔天使用不了自己的王牌空間跳躍。

因為被土巨人像這張巨大星靈能量之網纏住，就連施展能力都會受到阻擾。

「既然同為帝國人，我就給妳一句忠告。」

『……怎麼可能！』

「別小看星靈使的執念——這是帝國軍為我們上的第一課。」

黑劍一閃。

伊思卡以左手劈出的這一劍，撕裂魔天使凱賓娜的翅膀。

『————————唔！』

她向下墜落。

翅膀斷裂的她失去控制能力，就在巨人像擒住自己全身的狀態下——

魔天使凱賓娜撞破機械爐的玻璃蓋，摔進機械爐的內部。

轟！

機械爐噴出星靈能量。

不只一臺機械爐。

除了凱賓娜栽入的機械爐之外，兩側的機械爐也像是連鎖火山爆發一般，以猛烈的勢頭噴出強烈的光芒。

「……發生……共鳴了……？」

在地鳴聲中，趴倒在地的燐抬起臉龐。

「……被囚禁的星靈們終於獲得解放……了嗎……」

不只是人類而已。

被這座禁忌研究室所囚禁的星靈，終於獲得了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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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誕生之館「艾莎之棺」——

地面一樓的東側前段區域——

第九〇七部隊的喊聲迴蕩在所有窗戶都被封死的黑暗樓層之中。

「希絲蓓爾小姐，快一點！」

「陣哥，槍有用嗎！」

「不行，這些傢伙不怕子彈，只會穿透它們的身體而已……總之快跑！」

已經不曉得自己朝著哪個方位奔跑了。

希絲蓓爾以跑在前方的音音和米司蜜絲隊長的喊聲作為指引，並在陣於身後的怒吼聲推動下，拚了命地向前狂奔。

「陣！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我剛才不是已經試過了嗎？面對子彈會直接穿透過去的對手，是能用槍造成什麼傷害？現在還是走為上策。」

「……等等，這道聲音是……」

嘰嘰嘰嘰嘰嘰！

像是在刮擦玻璃般的刺耳聲響。而就在希絲蓓爾回頭的瞬間——只見她眼前的水泥牆發出紫羅蘭色的光芒，隨即液化成了泥漿。

「居、居然穿牆而來！被它們繞路夾擊了嗎！」

「趴下！」

「……呀啊！」

銀髮青年將她壓倒。

倒在地上的希絲蓓爾所看到的光景，是將水泥牆炸碎得宛如紙屑般的猛烈火焰，以及瀰漫四下的粉塵。

一道閃爍著淡淡星靈能量的人影從煙塵後方緩緩現身。

那是宛如幽靈般的詭異發光物體。

「……人造星靈！」

能散發類似星靈之光的怪物。

它們從地下研究室被釋放出來，窮追不捨地追擊己方。既然槍械對它們起不了作用，現在唯有逃跑一途。

「這邊！希絲蓓爾小姐、阿陣，往這裡走！」

米司蜜絲隊長從通道的另一端向兩人招手。

也不曉得已經跑了多久。由於希絲蓓爾鮮少這樣全力奔跑，她的側腹傳來陣陣刺痛，不過仍然比丟掉小命來得值得。

……伊思卡和燐都還沒有要回來會合的樣子。

……不曉得他們和那個瘋狂科學家交手結果如何。

她將身子貼在通道的陰影處。

「呼……嗚……啊……」

「希絲蓓爾小姐，妳沒事吧？」

「還、還好……」

由於心悸的關係，總覺得胸口疼得就要脹破一般。

她光是點頭回應音音的話語，就已經耗盡了剩餘的精力。

……但此行還是有收穫。

……不管是魔女碧索沃茲還是殲滅物體的核心，這下都能得出答案了。

有人進行著遭到禁止的研究。

既然襲擊己方的怪物們乃帝國研究出來的成品，她無論如何都得向女王回報此事。

然而與此同時，又多了幾個不解之謎。

那便是瘋狂科學家(凱賓娜)如同咒文般頻頻提及的「那個」。

「星之民戒慎恐懼地稱它為『大星災』。那雖然看似星靈，其實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那玩意兒透過星脈噴泉自星球的中樞浮現而出。」

星之民？大星災？

那是什麼東西？即使是長年透過燈之星靈竊聽涅比利斯皇廳對話的自己，也從未聽說過這樣的詞彙。

這時——

『…………找到了。』

聲音從腳底下傳來。

在聽到宛如詛咒般的低喃聲的瞬間，希絲蓓爾的全身上下登時汗毛倒豎。

——腳踝被某種東西觸碰。

在察覺此事的瞬間，一股強大的力量掐住她的腳踝。宛如幽靈般的發光人影，從滿是塵埃的地板上探出一顆腦袋。

……怎麼會！

……難道是從地下研究室向上浮起，直接穿透地板來到一樓的嗎！

被抓住了。

在察覺到此事的瞬間，一切為時已晚。

「希絲蓓爾小姐！」

「可惡！這傢伙，快給我放開！」

陣的子彈和音音的電擊槍都起不了作用。

只讓腦袋和手臂浮現在水泥地板上的人造星靈，在抓著自己腳部的同時，身上的光芒也逐漸變強。

『星體分解砲。』

「唔！」

閃過希絲蓓爾腦海的光景，是在獨立國家(阿薩米拉)見識過的慘烈大火。

那是能燒燬一切的強烈閃光。要是讓它釋放出來，就算沒被直接命中，一般人也會受到熾烈的熱浪波及，直接蒸發殆盡吧。

「……夠了！別管我了，你們快跑！」

她這麼大喊。

明明身處生死關頭，但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喊出這樣的話。

——帝國人皆是敵人。

帝國人的性命，甚至比不上口香糖的包裝紙來得有價值，頂多只能拿來當作人質利用。身為涅比利斯皇廳公主的自己，明明一直都是接受這樣的教育——

時至今日亦然。

她只把有能力擔任護衛的前使徒聖(伊思卡)視為特別的存在。

這部隊的其他三人根本無關緊要……她明明是這樣想的……

「已經夠了！所以別管我……！」

詭譎不祥的光芒逐漸匯聚。

就在能將一切化為塵埃的破壞之光即將釋出之際————

Sew sia lukia Sec kamyu. Sera (我將向妳展示我的過去。所以向我展示未來吧。)

從地下室機械爐解放出來的星靈能量——

數十、數百道相連的淡淡光芒，將釋放出來的星體分解砲閃光消滅得一乾二淨。

星靈之光流向人造星靈和其光芒，眼看就要將其吞沒。

「…………咦？」

希絲蓓爾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她自然也不曉得，此時正是伊思卡和燐破壞地下廳堂機械爐的那一瞬間。

「……我……得救了嗎……？」

就在希絲蓓爾愕然仰望眼前情景時——

穿破屋頂向上噴發的星靈之光留下宛如彩虹般的帶狀光芒，朝著彼端的蒼穹沖天而去。

3

火焰、光芒和來自地底的轟鳴聲——

宛如置身於星脈噴泉之中。

被澎湃的星靈能量所充斥的廳堂，甚至給人留下莊嚴神聖的印象。

而在萬紫千紅的氣流奔竄下——

「……妳……！」

伊思卡不禁揚聲喊道。

魔天使凱賓娜在摔進化為廢鐵的機械爐後雖然失去了翅膀，仍然緩緩地爬了出來。

然而——

伊思卡之所以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並不是因為「敵人依然還活著」的關係。

「妳的身體怎麼……」

『沒什麼，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凱賓娜從機械爐底下爬出的身體布滿裂痕。

那具肉體宛如通透的寶石。

無視各種物理層級的干涉、堪稱高次元的存在，卻在星靈能量的氣流中逐漸分崩離析。

就像被強風吹過的沙堡一般。

『魔天使和魔女(碧索沃茲)所具備的「那個」的因子，和這顆星球的星靈具有無法相容的特性，可以說是勢同水火。所以一旦沐浴在大量的星靈能量中……我的肉體就會像這樣產生排斥反應……』

「————」

『星靈能量即使對人類(你)無害，對我來說卻宛如劇毒。』

嗡……

原本頻頻顫動的機械爐像是斷了線的木偶般澈底停止。原為人類之物似乎覺得很有趣似的眺望著這幅光景並聳了聳肩。

『所以就是在戰鬥的時候，我也留意著不要讓機械爐有所損傷。結果你居然想得到把我推進機械爐，還挺有一手的嘛。』

「……不對。」

伊思卡並不是刻意為之。

他只是瞄準了和巨人像聯手出擊的機會，除此之外實在無暇他顧。

「那只是巧合罷了。」

『……那是我最討厭的詞彙呢。那既不科學，又充滿了假手他人的期盼，更重要的是全無品味可言。』

瘋狂科學家吊起嘴角。

彷彿極為愉快似的。

『不妨試著和伊莉蒂雅學學，在這種時候浪漫地吟上一句「這便是星之意志」如何？』

「……伊莉蒂雅。」

『我雖然討厭巧合這個詞彙，但星之意志確實存在——就像這樣。』

魔天使凱賓娜的肉體如沙礫般崩落。

她轉動著唯一能動的脖子仰望天空。

——光之氣流在空中交纏。

紅、藍、綠、白、黃。

閃爍著魔幻光芒的星靈能量持續盤旋著。即使嘴上稱之為劇毒，瘋狂科學家仍以一副心曠神怡的態度眺望著這副光景。

『聆聽星靈之歌——滿天繁星所授予的神聖之歌。』

「唔？」

『她(伊莉蒂雅)這樣說過。說自己變得能夠聽得見那些歌曲。我雖然聽不見，但要是能抵達星球的中樞，我這種人說不定也能聽見——我一直是抱著這樣的心態做研究的呢……』

她深沉地嘆了口氣。

作為過去身而為人的依戀。

『唉，拿撒列啊，我雖然沒能抵達星之中樞……沒能抵達「滿天繁星之都」，但這若也是崇高意志的指示，那我也只能舉手投降了。』

「唔！等等，凱賓娜！」

『如果捉摸不定的星球起了玩心，我們說不定還有機會重逢呢。』

轟！

魔天使崩塌的肉體被紫羅蘭色的星炎所包覆。由於這發生得太過突然，伊思卡只能愕然地發出驚呼聲——

『因為我是隻醜陋的飛蛾，沒辦法與美麗的蝴蝶相容啊。』

碰觸了禁忌的瘋狂科學家，在火光之中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