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設下封禁之物與被遺忘的名字」

Chapter.4　「設下封禁之物與被遺忘的名字」

1

遠東阿爾托利亞轄區——

這處位於帝國東端的轄區，其核心地帶為阿爾托利亞市——

「這裡就是工業區嗎？」

「就和妳看到的一樣吧？」

燐透過大型廂型車的車窗眺望遠處喃喃自語，而回應她這段話的則是陣。

「這種窮鄉僻壤的土地要多少有多少。國境附近的土地都劃為酪農區利用，這一帶似乎劃成了工業區。至於加工所需的鐵礦，則從帝國境內開採。」

「……是軍需產業對吧？」

「鄉下哪會搞那種高科技產業啊，頂多就是造車或飛機吧。」

在廣大的綠色平原中，零星座落著巨大的製造工廠。經過清淨處理的淡淡白煙，從煙囪上頭裊裊升起。

「欸，阿伊？」

米司蜜絲隊長將上半身探出車窗。

「人家還沒找到希絲蓓爾小姐可能被關押的地點耶。」

「……畢竟看似可疑的場所並不是隨處都有啊。」

工廠如山脈般連綿不絕。

雖說以藏匿一個人類來說，眼前的建築物都相當寬廣；然而正如陣所言，這些製造汽車和飛機的工廠全都是私人土地。

……在工廠工作的一般員工要是瞧見希絲蓓爾，可是會鬧出大事。

……他們只會挑選和休朵拉家有合作的設施藏匿希絲蓓爾。

所以燐才會感到可疑。

比起把希絲蓓爾帶到這種工廠地帶，還不如將她囚禁在人口頻繁出入的便宜旅館或是出租倉庫來得輕鬆。

為什麼要將她帶到這種地方？

「也罷，總之就朝著信號的發訊處前進吧。有什麼狀況等之後再說。」

燐的手裡握著太陽造型的裝飾品(耳環)。

眾人正是因為相信藏在裡面的晶片資訊——「關押希絲蓓爾地點」的訊號——才會來到這裡，如今已經無法回頭。

「發訊處的座標離這裡不遠。帝國劍士，你有看到什麼可疑的東西嗎？」

「一個也沒有。」

伊思卡也留神觀察著周遭。

但就像燐所質疑的那般，無論向前開了多少路，能看到的都只有廣闊的平原和零星的工廠建築罷了。

「都是些沒什麼看頭的景象啊。」

「給我認真點看。憑你的本事，要用肉眼看透普通的水泥牆也輕而易舉吧？」

「妳又在強人所難了……」

「如果希絲蓓爾大人的氣味隨風飄來，你也可以聞一聞便得以展開追蹤。」

「妳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伊思卡無奈地攤開地圖。

「妳說要找可疑的建築物……但這一帶要是真的有看似詭異的建築物，也會先被附近的居民投以狐疑的目光吧？」

「伊思卡哥。」

坐在駕駛座上的音音指向前方。

「那邊就是座標所標示的地點喔。」

那是一處被水泥外牆包覆、看似工廠的建築物。但由於距離該處還有一段距離，因此看不清全貌。

「音音小妹，能沿著外牆繞一圈嗎？」

「交給音音我吧。要是速度放得太慢，可是會惹人懷疑，所以我會保持這個速度行駛喔。」

車子開往疑似訊號來源的工廠。

隨著車輛駛近，眼前的光景也逐漸清晰起來。

「喂喂喂，這是怎樣啊……」

陣探出身子。

「這不是什麼工廠，根本只是一座廢墟吧？」

略顯骯髒的外牆，被長年的風吹雨打侵蝕得千瘡百孔。

生長在周遭的雜草甚至比伊思卡還高，茂密的長草形成密林般的景象，而腹地裡則是完全沒有讓人踏足的空地。

即使是看似工廠的建築物，其水泥製成的外牆也滿是斑駁。

玻璃窗全數碎裂，建築物內部漆黑一片。

而這裡似乎也不再供應自來水和電力，使得工廠本身的機能澈底停擺，完全成為陣口中所謂的廢墟。

「……感覺是個有幽靈會出沒的地方。」

「……隊長，與其說是幽靈，不如說是被老鼠一類的生物盤踞的地方喔。感覺天花板會黏滿蜘蛛網呢……唔哇，音音我最怕這種東西了……」

米司蜜絲隊長和音音從車內仰望工廠。

完全沒有人煙。

若是將希絲蓓爾關押在這裡，確實不會被任何人察覺到。

然而——

她真的在這裡嗎？

……如果他們已經把希絲蓓爾監禁起來，應該會設置把守的士兵和監視攝影機才是。

……看起來完全沒有這一類的陣仗啊。

是刻意裁撤看守，令這裡完全呈現廢墟的風貌，以瞞過追蹤方(己方)的眼睛？

但對於休朵拉家來說，這種策略無異於孤注一擲。實在難以想像他們會捨不得分出人手看管希絲蓓爾這個極為重要的人質。

難道撲空了嗎？

就在伊思卡煩惱著該不該說出口的這一瞬間——

「在這裡想破頭也沒用。」

一直沉默不語的燐，在這時突然打開車門。

而車子依然以高速疾駛著。

「那個叫音音的，把車子停下。既然沒人在監視，那把車子停在外牆旁邊也沒問題吧？」

「哇哇！燐、燐小姐請等一下，我會停車的，妳別急啦！」

大型廂型車連忙煞車。

與此同時，燐朝著車外就是一跳。

她透過水泥外牆崩裂的大洞，凝神打量著廢棄工廠。

「看起來也沒有架設監視攝影機的樣子。雖說若是裝了攝影機，反而坐實了猜測，但這下只能走進這棟建築物確認了……話說回來，隊長。」

「嗯、嗯？」

燐對著同樣仰望廢棄工廠的米司蜜絲隊長聳了聳肩。

「這種情況下該怎麼做？」

「……妳的意思是？」

「我和第九〇七部隊(你們)之間的契約，是『將我帶到希絲蓓爾大人的所在處』。雖說之後我們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關係，但如妳所見，目前還無法證明希絲蓓爾大人身在此處。」

「……啊，的確是這樣呢。」

米司蜜絲隊長交抱雙臂。

她仰望半空，作勢思考了一會兒後——

「妳是要咱們也一起加入搜索工廠的行列嗎？嗯、嗯……這有點……」

「這是附加的談判，我也會拿出你們應得的報酬。」

燐從放在車內的手提包裡取出膚色貼紙。

在通過帝國的國境關卡時，燐曾經給過米司蜜絲隊長一張。而她似乎事先準備好了要分給米司蜜絲隊長的份，合計取出了五張貼紙。

她伸出手，將這些貼紙推向米司蜜絲隊長的胸口。

「我把我帶來的份分妳一些。妳現在帶在身上的備用貼紙應該都是希絲蓓爾大人給的，但就如我昨天說的，她的貼紙與妳的膚色不合。」

「唔……！」

「我認為這是個還不錯的條件。」

「隊長！伊思卡哥、陣哥，這邊、這邊！」

在離兩人略遠處——

原本沿著外牆行走的音音對他們招了招手。

「音音我對這棟建築物有點興趣，可以讓我去探索一個小時嗎？」

「音音小妹？怎麼這麼突然……！」

「看這個。」

水泥牆圍繞著巨大的腹地。

而音音伸手指的，是看似正面入口的雙開式大門。大門側邊鑲著金屬製作的招牌，而上頭所顯示的文字是——

國立星靈研究所「奧門」　阿爾托利亞分部

「咦？是指這裡嗎？」

伊思卡看著招牌上的文字，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單一集聚智能體「奧門」。

在將研究星靈視為禁忌的帝國裡，奧門是唯一獲准公然研究的機構。而招牌上刻有這樣的名字就表示——

「原來這裡不是工廠，而是研究所啊……」

奧門的設施對帝國來說是相當重要的機密。

非相關人士不得入館。就算是身為帝國士兵的伊思卡，也沒辦法踏入與奧門有關的設施。

「……嗯——是這樣沒錯啦……」

音音有些支吾其詞。

她來回比對生鏽的招牌，以及無異於廢墟的荒涼設施。

「音音我有點在意呢。隊長，我進去探索一下下喔！」

「咦？等、等等，音音小妹！擅闖奧門腹地可是會出事耶！而且大門也是關著的！」

「從這裡進去喔。」

音音指向外牆。

經過長年風雨的侵蝕，水泥牆已經毀朽得相當厲害，到處都有坍塌的跡象；其中也包括能讓伊思卡和陣鑽過的大洞。

「嘿咻……嗯，看來勉強能過去呢。燐小姐應該也沒問題，伊思卡哥和陣哥都很瘦，所以也不要緊才是。大概只有隊長的胸部和屁股可能會被卡住吧。」

「妳那是什麼意思啦，音音小妹！」

「走了，隊長。後面已經在排隊嘍。」

「別、別推我啦，阿陣！」

在音音鑽過外牆後，隊長、陣和燐也依序鑽過大洞。

「伊思卡哥也來吧！」

「我馬上就過去啦。」

伊思卡再次環顧四周。

大型廂型車停在外牆的陰影處。偶爾駛過車道的車輛，也沒有朝這裡接近的意思。在確認過這些情形後，伊思卡也跟著跳進大洞之中。

——在外牆的另一側。

國立星靈研究所「奧門」。

伊思卡造訪的此處，是一座比遠處眺望時還要來得寧靜的廢墟。

地面長滿了野草。

停車場裡停了一臺已然廢棄的車子，和塌軟下來的輪胎一同被擱置於此。位於停車場角落的垃圾回收場，則堆滿了用途不明的各式機械。

「唔噫噫……總覺得真的有點嚇人耶。好荒涼的感覺……」

「隊長，主要(這邊)的研究所也很厲害喔。」

這是一棟三層樓高的研究所。

即使從遠處觀看，也能看出外側的玻璃窗已經悉數碎裂；而來到近處後，水泥牆上的放射狀裂痕更是直接收進眼底。

牆面爬滿了苔蘚和不知名的黑色昆蟲，給人噁心的印象。

「嗯——……」

但有一名少女正目光炯炯地仰望這一幕。

「音音小妹，妳發現什麼了嗎？」

「什麼都沒發現喔。」

音音搖搖頭，使得紅髮馬尾左右甩動。

「只是覺得什麼都沒有這點很不可思議。」

「咦？」

「星靈能量的檢測器。」

叩！

音音用拳頭敲了一下水泥牆。

「如果這裡是星靈研究所，應該會避免星靈能量洩漏到外頭對吧？所以建築物的外側和外牆的內側應當都會架設檢測器才對。但這裡卻是一臺也看不到，讓音音我覺得很奇怪呢。」

「可是音音小妹，那也有可能是在關閉設施的時候一併帶走的吧？」

「我也這麼想過啦。」

音音伸手指向停車場和垃圾回收場。

「可是車子和機器也都被棄置在這裡不是嗎？所以音音我不覺得他們會只把檢測器拆下來帶走耶。」

「啊……這樣啊。」

「還有，燐小姐。音音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音音接著指向建築物的外牆。

「所謂的星靈研究所，都存在著從地底抽取星靈能量的管線對吧？我是指加裝了特殊過濾器的那種。」

「唔！為什麼妳會知道……！」

「因為我在雪與太陽看過呀。」

「…………」

在米司蜜絲隊長安靜下來後，燐也跟著閉口不語。

「根據我的推測，從地底汲取的星靈能量，應該會在室外先做第一次處理對吧？他們會揀選用來研究的星靈能量，並送進研究所中。所以我才認為星靈研究所的牆上，應該也會有相同款式的管線才對。」

「……妳說得沒錯。」

燐難得露出苦笑。

「從星脈噴泉湧出的星靈能量並非只有單一種類，為了分門別類，必須經過一番處理……我雖然不能洩漏得太多，但我現在其實也抱持著相同的疑問。」

「果然很奇怪嗎？」

「嗯。我知道這樣說很失禮，但看來我一直太過小瞧音音了。想不到妳居然將雪與太陽觀察得如此細微……」

燐交抱雙臂，轉頭看向米司蜜絲隊長。

「就是這麼一回事，隊長。」

「是！咦、咦咦，那個……啊，我明白的，沒事、沒事，人家當然知道……」

「這間研究所是個幌子。雖然看起來是星靈研究所，但實際上是別的建築物。」

「阿陣——！你為什麼要搶在人家前面說啦！」

「太陽都要下山了。喏，隊長，該走嘍。」

陣放下扛在肩上的槍箱。

在取出箱子裡的狙擊槍後，陣直接將槍箱扔置在地上。

「偶爾也得表現得像個帝國士兵啊。」

「咦？你的意思是……」

「這裡如果是非法開設的研究所，就違反了帝國法。身為帝國士兵，哪能夠坐視不管。」

沒錯。

對第九〇七部隊來說，這起事件在這一瞬間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如果這裡是帝國的研究所，那我們就無從出手。

……反過來說，如果這裡是違法開設的研究設施，身為帝國士兵的我們就不能置之不理。

他們有了插手的理由。

此行的目的並非奪回希絲蓓爾，而是針對某人開設的違法研究所進行搜查。

「就是這麼一回事。」

伊思卡對著一語不發的燐使了個眼色。

「計畫有變，我們也一起去吧。」

「隨你們便。」

燐轉了轉脖子說：

「我這幾天已經累積太多壓力，如果這裡不是帝國的官方設施，那我就算在裡面大鬧也不成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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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第四州都畢士蓋登——

這裡存在著帝國境內唯一沒被「填平」，而是以原始之姿保存下來的星脈噴泉。

說起來，星靈原本就是禁忌的存在。

凡是在帝國境內找到的星脈噴泉，無一不被帝國軍出手破壞；但在這個州裡，星脈噴泉卻是受到了嚴格的控管。

——管理機構則是單一集聚智能體「奧門」。

帝國所擁有的星靈相關知識，全都來自這個機構。

「嗨，無名。感覺如何啊？」

『你三個小時前才問過這個問題吧？』

「很正確的反應。畢竟這裡是專治星靈症狀的獨立病房，因此每三個小時就要來診療一次你的手臂。」

診療室被藍白色的光芒所覆蓋。

乳白色的磁磚地板迴蕩著快活的嗓音與腳步聲。

「米卡艾拉，幫我拿病歷表過來。」

「牛頓室長。」

「怎麼啦？」

「您現在拿在手上的就是病歷表。」

「唉呀？對啦、對啦，我一時沉浸在思考中，都忘了這回事。喏，這就是那種『戴著眼鏡找眼鏡』的現象對吧？」

被身穿套裝的女醫務官這麼點醒後，蓄有鬍子的室長隨即露出苦笑。

——使徒聖第十席。

卡隆索·牛頓爵士。

俗稱「最不健康的研究員」——正如他那對像是一吹風就會斷折的胳膊所示，在以頂級戰鬥力掛帥的使徒聖之中，他是少數的非戰鬥人士。

這名男子對躺在病床上的同僚揮了揮手。

「所以我才會又問一次：無名，你現在感覺如何啊？」

『…………』

男子的外表相當詭異。

他從頭到腳都被灰色的緊身衣包覆。

他遮蔽了臉孔，而且連身的裝束大概無法讓聽診器派上用場，怎麼看都不像是來接受診療的病患。

『……傷勢在作痛。』

無名。

以使徒聖第八席為人所知的這名男子，將唯一顯露出來的肉體——粗壯的右手臂向上抬起。

但他僅抬高了數公分左右。

儘管肩膀微微一動，卻無法再往上抬高，手肘和指尖也動彈不得。

『在執行女王活捉作戰的時候，我挨了佐亞家當家、名為葛羅烏利老骨頭的「罪」之星靈，然後就留下了這樣的星靈症——這樣的說明還得重複幾次？』

深紫色的斑紋貼附在他的右手臂上。

看似燒傷的痕跡，其實是遭受「罪」之星靈侵蝕所留下的星靈症。

「老夫是佐亞家的當家葛羅烏利。好啦，接下來就是裁量你罪狀的時候了。」

「這是所謂的化身獸。你早先犯下了罪，而這份罪孽已然轉為『懲罰』了。」

即使到了最後，無名仍舊無法明白罪之星靈的全貌。

他與星靈能量凝聚而成的化身獸交戰，受傷的右手則是從此動彈不得——他所能明白的就只有這些而已。

「畢竟星靈症的症狀千差萬別呀。」

牛頓室長像是在享受閱讀的樂趣似的，在打量病歷表的同時以雀躍的語氣說：

「你是和純血種交手對吧？帝國蒐羅的星靈症知識無法在你的療程中派上用場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對手是個超乎常規的怪物。」

『我沒心情聽你講藉口。』

使徒聖第八席瞪視著談笑風生的研究員。

『我的手臂會變得如何？會整個腐爛脫落嗎？』

「有可能會這樣，但也可能不會。最簡單的治療方法是砍掉你右肩以下的部位，然後裝上和左臂一樣的義肢。」

『就這麼辦吧。』

由於答應得太過果斷——

聽到無名要求砍下自己的右手，在一旁觀看的女醫官米卡艾拉的臉色登時變得鐵青。

這名男子就沒有絲毫猶豫嗎？

這不是普通人的手臂，而是具備了帝國頂尖格鬥技術的高手手臂。他即將喪失的，是比國寶級名刀更有價值的手臂，為何絲毫沒有恐懼之情？

「唉呀，你倒也不必著急。」

牛頓室長將病歷表隨手一放，聳了聳肩說：

「根據你的報告，那個罪之星靈似乎會懼怕反星靈手榴彈的光芒對吧？既然如此，就有很高的機率能夠根除。」

『————』

「這世上存在著星靈會為之排斥的力量。那主要是從高汙染地區『卡塔力斯科』採集而來的礦石，我會將含有礦石成分的藥水塗抹在你的傷處。米卡艾拉，快去準備相關事宜。記得多調配些不同濃度的藥水，好增加採樣的種類。」

『你的語氣也太開心了吧。』

無名發出一聲嘆息。

對於這名瘦骨嶙峋的科學家來說，就連自己的星靈症也只是珍貴的星靈研究樣本——他完全不以拯救病患生命為己任。

『要拿我的身體當作樣本是無所謂，但要是攪了個亂七八糟後還是沒能治好，我就和你沒完沒了。』

「我當然會傾全力進行治療。我可從來沒將星靈症患者視為玩物過啊。」

牛頓室長轉頭看向身後的女醫官，對她送了個秋波。

「對吧，米卡艾拉？」

「您這樣做很噁心。」

「看來送秋波這個動作得多練習幾次啊。這個話題暫且不管，別看我這個樣子，我還是以一名正經的研究員自居喔。但這世上似乎也存在著被稱之為瘋狂科學家的人物，而我也沒打算出言否定。」

『——這麼說來……』

無名低聲笑了一下。

躺在病床上的他，看似愉快地抖動著肩膀。

『好像真有這麼一號人物。我記得那是某人悉心栽培，然而在研究星靈時跨越了奧門的倫理守則，最後甚至多次進行人體實驗的女人。那傢伙也算得上是個挺厲害的瘋狂科學家吧？』

「…………」

牛頓室長安靜下來。

他摸摸自己自豪的鬍子，罕見地被無名的話語堵得臉色一沉。

「……她是個非常可惜的人才。」

『她的名字叫什麼來著？』

「凱賓娜。她原本具備登上奧門頂尖星靈症研究員的本事。以一名研究員來說，她無疑有著高超的天分。」

牛頓室長仰望天花板。

「然而，她的內心沒有倫理觀念，過於沉浸在求知慾海之中。不僅將自己的住所改造成研究所，甚至能不當一回事地進行人體實驗。當我抵達現場時，一切都為時已晚……」

『她好像以叛國罪遭到了逮捕對吧？』

「她逃獄了。」

『……什麼？』

無名的話語聲混雜少許驚愕。

即使要自斷一臂也面不改色的使徒聖，因牛頓室長的一句話而使得嗓音出現了動搖。

『她居然從那個「天獄」裡逃出來了？』

「就是那麼回事。」

『…………』

那是帝國境內戒備得最為森嚴的監牢。

強大的魔女、魔人以及因叛國罪遭逮的重刑犯，都會被關押在此處。

『無人逃脫——記得那邊是拿這個標語當招牌的對吧？還是負責看守的第九席(史塔丘)犯了傻，眼睜睜看著她跑掉？』

「史塔丘老弟沒出任何紕漏。而且若要再加上一句——那座監牢是無法憑藉一己之力逃脫出去的。」

『……有內賊嗎？』

「大概吧。而且還是有能耐影響帝國軍方高層的大人物。」

呼……

將白袍披在肩上的男子深深地呼出了一口長氣。

「你還記得嗎？大約一年前，某個原本和我們是同僚的使徒聖，曾把一名魔女從監牢裡放跑對吧？名字叫做……呃……米卡艾拉？」

「他名為伊思卡。」

「沒錯。但他的劫獄行動和這件事不能混為一談。畢竟他入侵的監牢並不是天獄，更何況他在那之後馬上就被逮捕了。」

即使是使徒聖(伊思卡)出馬也辦不到。

就算試圖駭入帝國的監視系統藉以逃獄，最後也只會落得和共犯一同落網的下場。

「然而協助凱賓娜逃獄的犯人至今未能查明歸案。那人究竟是如何打開天獄的門鎖，又是如何將她帶出監獄的……」

『應該要問，為什麼偏偏要放她逃跑吧？』

「確實如此。我至今也還無法明白，犯人不惜把那個危險的女人放出監獄，究竟打算做些什麼事————唉呀，話題好像扯得有點遠了。」

牛頓室長抬頭看著牆邊的時鐘，搔了搔自己的後腦勺。

「我會幫你安排療程，下一次會在七小時後過來，這段期間請好好靜養。」

『知道了。』

「聽話的病患才能活得長久。那我先失陪了。」

他甩動白袍，離開診療室。

而在走廊上——

「…………凱賓娜啊。」

牛頓室長發出近似呢喃的低語。

他特意壓低音量，連走在身旁的女醫官(米卡艾拉)都沒能聽見。

「凱賓娜·索菲塔·艾莫斯——很久沒想起這個討厭的名字了。」

2

帝國境內，「魔女誕生之地」——

小房間裡滿是塵埃。

天花板則是結滿了蜘蛛網，各種奇形怪狀的蟲子自水泥牆的裂縫中緩緩鑽出。

「…………」

「希絲蓓爾公主，別這樣瞪我嘛。我不擅長打掃，連我的房間也是長這個樣子喔。」

胭脂色頭髮的女研究員看似愉快地笑了笑。

「還是說，妳依然為自己沒受到公主應有的待遇懷恨在心，想要我立刻幫妳解開手銬？」

「妳錯了。」

希絲蓓爾仰躺在布滿灰塵的床舖上。手腳遭到拘束的她，正瞪著俯視自己的女研究員。

女子的肌膚看似營養不良的土色，眼角浮現出睡眠不足造成的濃濃黑眼圈。

儘管她渾身都散發不健康的氣息，唯有窺探自己的眼球炯炯有神，散發著詭異的光采。

「……叫凱賓娜的，我厭惡的是妳的眼睛。妳那睥睨我的雙眼，讓我深感不快。」

「哈哈！真是個可愛的魔女啊。」

凱賓娜·索菲塔·艾莫斯——

這麼自稱的古怪女子就像在展示排列在白袍底下的大量針筒，掀開披在肩上的白袍。

「唔！」

「剛剛看到這些玩意兒的時候，妳倒是哭喊得相當淒厲，還喊著『住手！請快點住手！』之類的句子呢。妳就這麼怕打針嗎？」

「……是呀，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被迫以仰躺姿勢倒在床上的希絲蓓爾咬緊嘴唇。

藉此忍受著難以承受的恥辱與恐懼。

「在我哭喊了一陣子後，妳用滴管吸走我的眼淚，還說那是『珍貴的魔女體液』，當時的我真的是被嚇得膽戰心驚。」

既不是殺意也不是敵意。

這是希絲蓓爾這名少女首次體驗到——沒有盡頭的「好奇心」所帶來的恐懼。

……她只將魔女(我)視為研究樣本。

……如此缺乏人性的帝國人，我還是頭一次遇上。

帝國對於魔女的歧視心態固然令希絲蓓爾作嘔——

但這名女子的態度卻更為誇張，簡直就像被某種難以名狀的慾念支配一般。

「放心吧，還得再過一陣子才會用上這些針筒裡的藥劑。」

凱賓娜疼惜地撫摸著針筒。

她撫摸針筒的動作比為自己觸診時更為小心、更為纖細。

「現在必須忍耐呢，因為把妳帶來的人要我不准動手。看來妳的星靈相當珍貴呢。」

「……是塔里斯曼卿嗎？」

「哦，原來妳知道啊？沒錯，就是那個魔人喔。」

完全沒打算掩飾主謀的身分。

不過，也許該說是理所當然的吧。即使是合作的對象，凱賓娜仍稱他為「魔人」。

「妳就這麼厭惡皇廳嗎？」

「嗯？我不討厭啊。我對涅比利斯皇廳可沒有一絲一毫的恨意喔。」

女研究員隨意地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

她挺著與化妝無緣的身子說：

「我和帝國司令部不一樣，不認為有將魔女和魔人澈底滅絕的必要。不覺得這麼做太浪費了嗎？那些可都是珍貴的樣本。」

「……妳沒把我們當成人類看待嗎？」

「當成人類？嗄？妳是指哪方面的分類？」

「咦？」

「這世上的一切事物就只有兩種分類，一種是『研究樣本』，另一種則是『非研究對象』。至於樣本究竟是人類還是非人類，不覺得都是些枝微末節的小事嗎？」

女研究員一臉認真地俯視自己。

那對缺乏血色的嘴唇緩緩揚起，做出了微笑的形狀。

「像妳這樣的魔女就屬於前者，而在這個國家晃蕩的帝國人則屬後者。所以妳可以為此感到開心喔。因為對這個世界來說，妳是個有價值的存在。」

「…………」

凱賓娜的雙眼牢牢地盯著自己。

兩人的距離近到幾乎要互觸鼻尖。瘋狂科學家像是捨不得眨眼似的凝神注視著自己的雙眼，讓希絲蓓爾一語不發地閉上眼皮。

她不想看。

她不想被人在這麼近的距離持續觀看。

「……妳這人太不正常了。」

「很多人都這麼說我。」

「唔！」

胸口傳來某種觸感。

就在自己閉眼抵抗的時候，胸口遭到了觸碰。正確來說，凱賓娜是以把玩般的動作，緩緩搓弄著位於該處的星紋。

「『妳是錯的』——嫉妒我才能的傢伙們總是這麼說我，無論是奧門還是帝國司令部的人都一樣。不覺得這很讓人開心嗎？到頭來能正確評價我的，就只有八大使徒而已——」

「咦？」

「……哎呀，我說太多了，這可不行。因為我平時只會自言自語，所以一旦展開對話，就會不自覺地沉浸其中呢。」

希絲蓓爾睜開眼皮。

只見凱賓娜像個孩童般用手掩住自己的嘴巴。雖然剛剛提到的「八大使徒」一詞讓人感到在意，但從她的反應來看，就算追問下去恐怕也是白搭。

「妳究竟有什麼目的？」

「目的？要說我的目的，也就只有窮究這個世界的真理而已吧。因為我是個研究員。」

這研究的目的之正當，連希絲蓓爾都為之一愣。

但希絲蓓爾的認知，卻被她的下一句話吹到了九霄雲外。

「我最關心的當屬『星球的最深處』。」

「唔！」

「希絲蓓爾公主，妳知道那裡有什麼東西嗎？」

「……咦？」

對於對方投來的疑問，自己感到啞口無言。

星球的最深處？

那是什麼意思？如果指的是構成這個世界大陸的地層最深處，那應該不管怎麼挖都是一層又一層的岩石才對吧？

然而——

閃過希絲蓓爾腦海的，是休朵拉當家塔里斯曼的臉孔。在那名男子闖入露家別墅的時候，他確實說過這麼一段話……

「若想抵達這顆星星的中樞，就必然需要帝國的協助。」

「小希絲蓓爾，讓我們好好相處吧。寄宿在妳身上的星靈，蘊含著能揭開這顆星星神祕面紗的力量，之後還得要妳好好出力呢。」

「……我才想問這個問題呢。」

她咬緊牙根。

希絲蓓爾看向睥睨著自己的瘋狂科學家，拉開嗓子喊道：

「什麼叫『這顆星星的中樞』？你們到底隱瞞了什麼樣的祕密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