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星之禁忌」

Chapter.5　「星之禁忌」

這裡看似國立星靈研究所「奧門」的阿爾托利亞分部——實際上只是冒名的建築物。

腹地裡長滿茂密如林的野草，在長年的風吹雨打下，外牆的油漆已然剝落一大半。

這裡已經荒廢很長一段時間嗎？

還是說，這如同廢墟一般的外觀，也是刻意而為的偽裝呢？倘若不走入其中調查，就無法得出答案。

「……哎，雖說是理所當然，但門果然上鎖了啊。」

陣朝正面大門踹一腳。

即使是搭載了紅外線感應器的自動門，沒通電就只是兩片鐵塊罷了，僅憑人力恐怕難以撬開生鏽的門扉。

「若想進去裡頭，打開正門(這個)自然是最輕鬆的……音音，妳身上有沒有剛好帶著炸彈？像是偽裝成耳環模樣的炸彈之類的？」

「沒有喔。那個放在音音我的宿舍裡了。」

「居然真的有喔……算了，那就換伊思卡上場了。你打得開嗎？」

「……雖然看起來不是劈不開啦……」

伊思卡仔細打量看似厚重的門扉，並且握住星劍的劍柄。

只砍一劍是劈不開的。

若是連砍兩三劍，應當能在門上砍出一道縫隙。

「讓開，讓我來。」

就在伊思卡的身後——

燐蹲在地上，用手指觸碰腹地的土壤。

「只要敲壞這扇門就行了吧？這很簡單啊。」

地面向上隆起。

帶著黏性的土壤像是有意識似的匯聚起來，形成了大型的人像，以單膝跪地的姿態誕生於燐的面前。

那具巨人像隨即站起身子。

「很好，巨人像，砸了這扇門。」

「咦，等等！」

就在伊思卡一行人飛身躲避的同時，巨人像砸出巨大的拳頭，將宅邸的正門捶得扭曲變形且飛彈出去。

「我們差點都要被這拳波及到耶！」

「躲得太慢了……唔嗯。雖然早有預期，但建築物內部也破敗得很嚴重呢。」

燐瞪視著塵埃飛竄的半空，接著皺起眉頭。

走廊上昏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能稱之為照明的，就只有勉強從封住窗戶的木板縫隙穿透而來的陽光。如果現在是夜晚，一行人肯定無法展開探索。

「我打頭陣，你們幾個跟上。」

「要怎麼處置這具巨人像？這種龐然大物就算跟著我們一起行動，也會因為體格過大而妨礙行動。」

「我會讓它在這裡待命。還有……」

燐在回應陣之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折回原路。

她再次觸碰地面。

「我會讓巨人像擋在正門口把風，以防被其他人追蹤。為防萬一，準備個盾衛總是好事，我就再造一隻吧。」

地面微微震動。

燐施展星靈術，但她這回造出來的並非巨人像，而是一尊人偶。

人偶的身材看起來與陣相仿。雖說比起巨人像矮小且纖瘦許多，但這種土士兵的動作也相對敏捷許多。

「跟在我後面一步。」

收到命令的人偶忠實地跟在燐的身後。

——進入宅邸內部。

在踏入裡頭的那一瞬間，音音和米司蜜絲隊長同時皺起臉龐。

空氣中傳來鐵鏽味、塵埃味和刺鼻的霉味。

「……咳咳……唔，音音小妹妳不要緊吧？」

「唔——音音我的鼻子好像也快要歪掉了，這味道真的很難受耶。要是有帶防塵口罩的話就好了。」

每走一步，都會揚起塵埃飛舞。

灰塵累積的厚度就像地毯一樣。不曉得究竟要棄置幾十年，才能累積這麼驚人的厚度。

「從這些灰塵的堆積方式來看，似乎不僅僅是『偽裝成廢墟』這麼簡單，這裡的電也完全被切斷了。」

陣取出通訊機。

他將發光功能調到最大，當成手電筒照亮地板。

「啊，阿陣，通訊機就讓人家來拿吧。」

「嗯？」

「你拿著這個就沒辦法握槍吧？人家的槍是單手用的，可是阿陣的槍是狙擊槍呀。」

「別在摔倒的時候脫手喔。」

「不會弄掉啦！……可是真的好暗喔，遊樂園的鬼屋也不會這麼黑耶。」

米司蜜絲隊長接過陣的通訊機。

亮光照出的灰色地板，應該是被灰塵覆蓋的顏色吧。天花板一帶則能看見沿著牆壁伸向深處的好幾條輸送管。

「音音小妹，這和妳剛才提到的星靈能量輸送管——」

「完全是不一樣的東西。這些只是單純的換氣管。」

燐回答了這個問題。

她領著土人偶，在寬敞的一樓中筆直前行。

「我也有些操之過急了。早知道裡面這麼寬敞，就該再準備十具左右的人偶才是。光是讓它們在這裡徘徊，就能有效地完成搜索。」

燐咂嘴一聲。

這是土之星靈使的缺點。

這和雪、冰、炎等具備「創造」能力的星靈術不同，土之星靈能做到的僅有「操作」而已。由於建築物裡沒有土壤，她大概無法再造出新的人偶。

「真沒辦法，你們繼續搜索一樓吧，我先回門口一趟——」

「燐，等一下。」

「帝國劍士，有什麼事？」

「這邊沒有灰塵了。」

「唔！」

伊思卡的這句話，讓燐瞪大雙眼。

她像顆陀螺般轉過身子，打量周遭的狀況。雖說地板上的塵埃並沒有全數消失，但確實可以看出灰塵累積的分量變少了。

「什麼時候有這種狀況的？」

「拐過剛才那個轉角之後，地上的灰塵就沒那麼明顯了。由於灰塵的累積量是慢慢減少的，所以我也花了點時間才發現。」

伊思卡凝視著一樓的深處。

「既然地板變得乾淨這麼多，就代表有人頻繁出入這一帶吧？」

「……似乎是這樣。」

燐再次邁步前行。

但現在的她將腳步聲壓得極低，宛如在追蹤獵物似的小心翼翼。

——光亮。

從十字路口前方射來的光芒，讓燐瞇細了雙眼。

「總算露出狐狸尾巴了啊。就算把外表偽裝得像棟鬼屋，宅邸內部果然還是有通電。」

那應該是天花板的照明燈吧。

眾人以光芒為目標，緩緩地走在昏暗的通道上。

叩……叩……

轉角傳來了腳步聲。

是誰？

腳步聲聽來只有一人。來者的氣息從通道深處逐漸接近，來到藏身於十字路口陰影處的伊思卡一行人的附近。

「我要活捉他。」

燐將手伸向裙子內側。她從收納了無數暗器的口袋中緩緩拔出一把小巧的匕首。

「第一人由我解決，第二人交給人偶。如果超過三人的話，就交給你們了。」

她接著陷入沉默。

伊思卡等人也閉口不語，沒有出聲應答「好」或是「不好」。為了不讓對方察覺，他們只是點了點頭作為回應。

燐彎下身子，做好隨時都能衝出去的準備。

而她身後的第九〇七部隊則作為次鋒待命。

——腳步聲逐漸接近。

叩、叩……迴蕩的聲響逐漸變大。

氣息從十字路口的不遠處傳來。

某人的鞋尖出現在轉角處。這一瞬間，燐瞄準了那人的腳踝伸出手臂。

她抓住對方的腳踝，強行吊起對方的一條腿。

「抓到了！」

「呀啊啊！」

男子發出慘叫聲摔倒在地。

燐不由分說地跨坐在男子身上，將出鞘的匕首對準脖子——

「…………噫！怎、怎麼了！妳這傢伙搞什麼鬼啊！」

「閉嘴。」

燐將匕首貼在男子的脖子上，以冰冷的眼光瞪視著他。

男子身穿便服，年紀看起來二十多歲。

雖說燐的年紀比男子小，但無論是以刀子抵住脖頸的動作還是殺氣騰騰的口吻，都顯示出燐的經驗更為老道。

「聽從我的命令。命令一，禁止你與同伴以任何形式聯絡。」

「同……同伴！」

「命令二是繳械。把你身上的武器全數交給我身後的人們，不准抵抗。」

「沒有！」

「這樣啊，你不打算聽話啊？」

「不、不是的！我真的……我、我什麼都沒做！同伴？我哪有什麼同伴，身上也沒帶武器！妳看了就知道吧！」

「————」

跨坐在男子胸口的燐，低頭俯視著便服男子。

男子穿著輕薄的襯衫和牛仔褲。

沒必要脫掉他的衣物檢查——這是無法藏匿手槍或刀械等凶器的打扮。

「看來你的非武裝申告確有其事。」

「所、所以說我————」

「喂。」

這時陣單膝跪地，對著仰躺在地的男子開了口。

他秀出帝國軍身分證。

「我們是正規的帝國軍人，要暫時將你拘束起來。」

「帝、帝國軍！軍隊跑來這種地方幹什麼啊……！」

「我們在搜查民宅。」

「……你說什麼？」

「我們正在這間宅邸找一個女人。她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有著粉金色的頭髮。你對這樣的描述可有頭緒？」

「我、我看都沒看過！」

男子以害怕的眼神環視著陣、燐、伊思卡與米司蜜絲隊長。這舉止看起來不像演戲，完全就是一般市民突然被帝國軍人盤查時會有的困惑反應。

「我換個問題。」

燐再次開口說：

「你應該知道這裡是一棟早已廢棄的設施吧？」

「咦？」

「……看來是打算裝蒜啊。」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等等，你們大概是把我誤會成什麼不良分子了，但我只是個來打工的啊！」

打工的？

男子說出的詞彙，讓伊思卡等人不發一語地皺起眉頭。

……說起來，他連這裡是座廢墟都不曉得？

……玄關大門明明就是鎖住的啊？

這是怎麼回事？

「沒、沒啦，我確實知道這裡看起來像是一座廢墟，但也就只知道這點事而已。我每週會來這裡工作一次，主要的業務是打掃和搬運藥品……」

「什麼樣的藥品？」

「我、我就說什麼都不知……好痛！」

「給我注意一下說話的口氣，臭帝國人。」

薄薄的一片皮膚——

燐以匕首的刀尖削下男子脖頸的一小塊皮膚，讓遭到拘束的男子發出慘叫。

「你還看不出來現在該聽誰的話嗎？」

「…………」

「回答呢？」

「是小的失禮了……」

打工男子臉色鐵青，渾身發顫。

「但、但就跟我說的一樣，我真的只是被僱來打工的。我會來這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就只是為了更換空瓶或是燒瓶一類的器材啊！」

「雇主是誰？」

「是個紅頭髮的女人，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以一個女人來說，她的身高還挺高的，講話口氣也很男性化……但她只會在付錢的時候和我說話而已。」

「所以你什麼也不曉得？」

「……是、是的。」

「————」

男子一無所知。

燐俯視著一再重申自己不知情的男子，看似焦躁地咬緊牙根。

——他不曉得希絲蓓爾的所在之處。

這名男子不過是底層人員，只是住在附近的帝國市民罷了。

「我知道了。那麼，你就帶我們前往那個『搬運藥品』的地方吧。只要你好好帶路，這裡就沒你的事。」

「您、您願意釋放我嗎！」

「就看你願不願意聽話了。站起來。」

燐取出一條鋼鐵製的纜繩。

她將男子的雙手縛成手銬狀，並用刀子抵住他的背部。

「好痛！」

「帶路。要是停下來的話就戳你，要是大聲說話的話就戳你，敢做出可疑行動的話也戳你。除此之外，如果我心情不好的話也會戳你幾下。」

「太不講理了吧！」

「如果想活著回去，就把我們帶去那個女人待的地方。」

「……小、小的馬上照辦。」

男子快步向前走去。

他沿著附有照明的通道前行，抵達一處門扉大開的藥品保管室。

「你剛剛在這裡工作對吧？」

「……是、是的。每個月都會送來大量不曉得什麼來頭的金屬箱，我的工作就是把箱子搬進這間房間裡保管，也只有這間房間的空調功能是正常的。」

只見金屬製的箱子沿著房間的牆壁排成一列。

每個箱子都被上了一層又一層的鎖。

……真在意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而且連個標籤都沒貼。

……要由我砍掉箱子的蓋子來窺探內容物嗎？不對，若是得一個個拆封的話，就會浪費太多時間。

就是粗略估計，房間裡的箱子也有兩百個以上。

比起直接開箱確認，還有其他更有效率的方法。

「燐。」

「我知道。不管箱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只要去問那個紅髮女人就能得到答案，就連希絲蓓爾大人的所在之處也一樣。喂，臭小子。」

「小、小的在！」

「我已經明白你搬運藥品的業務為何了。那個僱用你的女人在哪裡？」

「在這裡！我們都是在這裡碰頭的！」

「嗄？你在說什——……唔！」

燐的話說到一半——

像是忽然察覺到什麼似的，將嘴巴閉了起來。

——腳底下方。

仔細觀察燐所立足的地板，就能看到不到一公釐寬、宛如細線般的裂痕。

「是隱藏出入口嗎！」

這是與地下樓層相連的入口。這棟建築物占地廣大，若沒能從這名男子的口中問出情報，肯定無法自力發現。

「拿鑰匙來。」

「我、我沒有鑰匙。這門不是由我開的，而是只要到了搬運藥品的時間，地下樓層(對面)就會把門打開！」

「原來如此。」

咚……燐以手指推了一下男子的背部。

示意要他離去。

「沒你的事了，之後就隨你便吧。」

「……咦？那個，您還沒幫我解開手銬啊。」

「離開宅邸後，隨你要找誰求助都行。既然你有可能通風報信，我就不能讓你在雙手自由的情況下離開。還是說————」

「恕小的我失陪了！」

男子頭也不回地沿著昏暗的通道落荒而逃。

「繼續探索吧。米司蜜絲隊長，妳沒意見吧？」

「嗯、嗯……不過，這扇門要怎麼打開呢？」

「我就是為了這種時候才把它帶來的。」

土人偶迸散開來。

原本凝聚成人形的沙之團塊化為細小的沙礫，鑽進僅有一公釐寬的地板裂縫中。

嘰——地板下方傳來金屬轉動的悶響。接著，原本緊閉的隱藏門扉就像蓄了力的彈簧一般，勢不可當地向上翻開。

「哇，好厲害！」

音音的雙眼閃閃發光。

「燐小姐，這是怎麼做到的？」

「我讓沙子入侵鑰匙孔的縫隙，將其破壞掉了。如果是密碼式的機械鎖，那我也只能舉手投降；但既然是傳統的鎖筒式，就只要直接破壞即可。」

「……星靈還真是方便呢。」

「也不盡然。之所以有這麼大的應用範圍，是因為我的星靈為『土』屬性的關係。大多數的星靈都是如炎、風或是雷屬性等產生出自然現象的『召喚系』，我的星靈卻屬於有沙土才能施放星靈術的『操作型』。雖然有這樣的缺點，但我也因此能做到如此細微的————」

燐驀然一驚。

看到音音拿出筆記開始抄寫的模樣後，她才終於回過神來。

「……把剛才的話忘掉吧。我的事沒什麼重要的。」

「燐小姐該不會是那種平時話不多，但話匣子一開就沒完沒了的類型吧？」

「少、少囉嗦！快點下去吧！」

燐拉著土人偶，伸手指向隱藏階梯。

——前往地下樓層。

在踩了大約二十階的階梯後，下方透出與一樓燈光顏色不同的照明光芒。

那是淡淡的藍綠色光芒。

一行人循著宛如淺海般的通透光芒一路向下，就在抵達了地下樓層後——

「……這是什麼啊？」

「咦！這、這是怎麼回事？」

燐和米司蜜絲隊長接連發出驚呼。

充斥著樓層的光芒——

其實是強烈得刺眼的星靈能量。

這並不是天花板的日光燈。

寬敞的地下空間各處都設置了巨大的機械爐，而這些淡淡的藍綠色光芒，便是從機械爐深處溢出的霧狀物體。

「豈有此理……這些全部都是星靈能量的反應爐嗎！」

面對這片鮮豔得讓人望而生畏的光芒，燐向後退了一步。

像是被這片強光震懾了似的。

「這裡應該沒有星靈能量的分離輸送管才對。難道是直接抽取了地底的星脈噴泉，在未經轉換的情況下直接拿來利用嗎……伊思卡！」

她握緊拳頭，逼近伊思卡說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帝國禁止從事星靈相關的研究？開什麼玩笑……這些機械爐要怎麼解釋？能直接利用星脈噴泉能量的反應爐，就是皇廳的最新技術也還辦不到這種事啊！」

「妳以為我有辦法回答嗎？」

「唔！」

「……不過說老實話，我也被這樣的光景嚇到了。」

伊思卡其實也不是刻意靜默不語。

而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他一直以為這裡是偽裝成廢墟、用來藏匿希絲蓓爾的場所，除此之外就毫無價值可言。

……然而，這裡是怎麼回事？

……我們面前的這些機械爐，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而運作的？

廳堂充斥著魔幻的光芒。

星靈能量的光芒自二十臺機械爐滿溢而出，而且這些光芒的顏色都有些許不同。

火、水、風……這裡究竟收集了多少種類的星靈？

「陣——」

「別問我。」

銀髮青年罕見地——極其罕見地因苦澀的心情皺起臉龐。

「不僅刻意偽裝成廢墟，還藏身在這種地下室……目前能確定的，大概就是在做些沒辦法在帝國公開的研究吧……」

「和帝國軍無關嗎？」

「很難說。我們這些基層人員別說是機密了，就連和軍方無關的帝國醜聞也都一無所知……但這種相當具有規模的設施，不可能是基於個人興趣所打造而成，肯定有個來頭不小的人物在背後撐腰。」

禁忌的星靈研究。

如果燐的話語可信，那這座設施所展露的科技，還遙遙領先在皇廳之前。

……真希望這座設施與帝國軍無關。

……畢竟就連我在當使徒聖的時候，也從來沒聽說過有這種研究存在！

到底是誰幹的？

待在這裡的是誰？又在這祕密設施裡研究些什麼內容？

「喂，隊長。我姑且問一句，妳應該對這裡一無所知吧？」

「人、人家嗎！我當然什麼也不知道呀！音音小妹，妳能猜得出來這些機械爐是用來做什麼的嗎？」

「……音音我完全看不出來。」

音音果斷地搖了搖頭。

「這裡恐怕是非常不妙的現場喔。音音我認為，這裡不是我們這些普通的帝國士兵該踏入的地方。」

「但對我而言，這反而釐清了我內心的疑慮。」

燐的嘴角揚起傲然的笑容。

她側眼看著轟轟作響的機械爐，在廳堂邁開大步。

「我一直不明白希絲蓓爾大人為何會被帶到這座廢墟，這下總算真相大白了。對於被抓補的魔女來說，此地正是為她們量身打造的監獄。」

這裡的溫度和溼度都相當驚人。

就像是在洗三溫暖似的——雖說昏暗的一樓視野極差，但這座霧氣靄靄的地下空間也同樣不遑多讓。

「燐，我雖然覺得沒必要提醒，但妳千萬要小心——這裡不是尋常的地點。」

「可真是雞婆啊，帝國劍士。你難道以為我會放鬆警戒不成？」

少女將匕首隨手一扔。

她將手探入裙子內側的隱藏口袋，握住一把折疊式大砍刀。這不是用來逼供用的工具，而是威力十足的戰鬥用暗器。

「……什麼人？」

手持武器的燐在走沒幾步路後，隨即停下腳步。

霧氣的另一頭有人影。

燐的聲音明明傳達過去了，人影卻是一動也不動。

「……是想表現自己游刃有餘嗎？沒把入侵者放在眼裡的意思？」

燐以冰冷的嗓音說道。

她架起大砍刀，並且蹬地衝刺。

「好啊！雖然不曉得你是誰，但就讓你成為我的刀下亡魂吧！」

「————等、等一下，燐！是我呀！」

「咦！希絲蓓爾大人！」

燐連忙煞住腳步。

伊思卡、陣、音音和米司蜜絲隊長也一樣。對於這超乎預期的光景，在場所有人無不懷疑起自己的眼睛，與眼前的少女對視。

——而少女正是被綁在輪椅上的希絲蓓爾。

雖然表現得十分膽怯，但她那張可愛的臉蛋，即使在霧中也顯得十分醒目。

由於興奮，使得她紅潤的雙頰充滿生氣，而豔麗的粉金色頭髮更是證明了她的身分。

她就是希絲蓓爾本人。

「燐！」

這位公主大聲喊道：

「快點幫我鬆綁！凱賓娜往更深處逃去了！」

「……凱賓娜？」

「是監禁了我的女人。她說有東西想給我看，於是把我帶到這裡，結果一看到你們現身，她就往裡面逃了！」

「小、小的這就來！」

燐連忙趕上前去。

她接連切斷希絲蓓爾與輪椅相連的繩子，最後還削斷了綁住雙手的繩子。

「呼。您似乎沒受傷呢。」

燐看著站起身子的希絲蓓爾，按著胸口說道：

「太好了。雖然這座設施仍有未解之謎，愛麗絲大人和女王大人想必能夠就此放心了。真是的，希絲蓓爾大人實在很走運呢，而且派遣到此的還是小的我本人，您就出言道謝吧。」

「伊思卡！」

「沒錯，您是該向伊思卡道謝……咦？」

希絲蓓爾從燐的身旁掠過。

不知為何，楚楚可憐的少女率先奔向的竟然是待在燐身後的自己。

她的眼裡浮現點點淚珠。

「啊，我就相信你會來！我果然沒有看走眼，你正是我理想的護衛！」

「咦……呃，妳等一下！」

希絲蓓爾抱上來，說什麼都不肯放手。

她將手臂環過自己的背部，以臉龐挨擦著自己的胸口，而且總覺得她的胸部似乎不時會碰觸到自己。

「我、我真的感到很不安！我很想念你，覺得好寂寞……！」

「那、那個，希絲蓓爾？」

「今後請不要再離開我身邊了，這一輩子都別離開！」

「一輩子！」

「哎呀，陣，原來你也在呀。」

希絲蓓爾維持抱住自己的姿態，接著看向銀髮青年。

「我也姑且對你致上五成的謝意吧。對呢，為了犒賞你的活躍，你從今天起就加入我的親衛隊吧！」

「我才不要。」

「你可是光榮的第一名成員喔。」

「這不就代表沒人想加入妳的親衛隊嗎？」

「你、你胡說些什麼呢。你也是我重要的————」

當事人(希絲蓓爾)似乎沒有察覺。

在希絲蓓爾以熱情的語氣挖角兩名男子的同時，有一群女性以極為冷峻的目光瞪視著她。

「…………音音我不知為何，現在的心情糟透了耶。」

「…………人家也想直接走人了。」

「…………也好，就當成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直接回家好了。」

早知道就不救了。

而視線冷淡的女性們的下一個目標則是——

「……伊思卡哥，音音我或許對你感到有點失望。」

「……阿伊，你的表現讓人家好失望喔。」

「……帝國劍士，我會將這件事上報給愛麗絲大人，你做好覺悟吧。」

「這誤會得太嚴重了吧！」

就在眾人身旁——

語氣無奈的陣粗魯地抓著希絲蓓爾的頭髮將她拉開。

「喂，現在不是發花痴的時候吧？」

「好痛！你、你在做什麼！怎麼可以做出拉扯女性頭髮這樣的粗暴行為——」

「該去追真凶了吧？」

「唔……我、我知道了……但也沒必要這樣嘛，因為我是真的感到很害怕呀……」

她轉過身子。

希絲蓓爾伸手指向霧氣的另一側，斂起臉上的表情。

「燐，往這裡走。」

「希絲蓓爾大人，敢問您知曉對方的去向嗎？」

「不，我也是才剛被帶到這裡。她說有東西想給我看，所以把我綁在輪椅上……但定睛一瞧，才發現這裡是一座很不得了的設施呢。」

公主仰望著噴出蒸氣與光芒的機械。

惹人憐愛的雙眼顯露出肅殺的氣息。

「這裡持續釋放著強烈的星靈能量，代表地底下方存在著規模相當大的星脈噴泉，或者是與好幾處星脈噴泉相連。」

「可是，希絲蓓爾大人，這裡可是帝國呀。」

「帝國裡當然也存在著星脈噴泉吧？欸，伊思卡，你還記得一年前的事嗎？」

「咦？」

「我還沒向你坦白呢。」

公主甩著粉金色的頭髮，將臉龐轉了過去。

她像是吃了黃蓮似的，以苦澀的口吻說道：

「我是指一年前被你營救的事。說起來，為何我非要飛離皇廳，親身入侵帝都不可呢？」

「……啊！」

伊思卡這才恍然大悟。

一年前曾發生過「魔女越獄事件」。在放跑被關押在牢裡的魔女時，伊思卡一直以為對方是在戰場上被活捉的俘虜。

……結果並非如此。

……畢竟希絲蓓爾可是貴為公主，就算有星靈之力輔助，她也不可能親上戰場。

她與冰禍魔女愛麗絲不同。

戰鬥能力為零的希絲蓓爾不可能上場殺敵。

「一年前我瞞過所有人，試圖入侵帝國。雖說後來被帝國士兵抓到，被關進了監牢……」

她再次邁開步伐。

並側眼看著矗立於此的巨大機械爐。

「但我一直很想調查帝國境內的星脈噴泉，而且目標正是這一類的機械爐。」

「咦？請等一下，希絲蓓爾大人，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那是————」

啪哩！

希絲蓓爾的鞋尖踩碎散落在地的玻璃碎片。

「這是什麼？」

希絲蓓爾抬起臉龐。

位於她面前、被白霧所包覆的物體，並不是機械爐。

「…………這是水槽嗎？」

那是以透明玻璃打造的一座水槽。

水槽呈縱長狀，大小大約能讓一個人類躺進去。

若要舉例的話，就是形似「試管」吧。

這像是將用於實驗的器材放大好幾百倍後製成的物體。而希絲蓓爾抬頭仰望的，是其中最為巨大的一座水槽。

「燐，這是什麼？」

「抱歉，小的也不明白。但看起來似乎是很久以前被打破的。」

水槽從內側遭到了破壞。

就像有某種東西從內部向外疾飛而出似的。希絲蓓爾所踩到的玻璃，想必就是受到了當時的衝擊而摔落在地板上的碎片之一吧。

「燐，水槽上好像寫了什麼東西，妳看得見嗎？」

「…………」

燐凝神打量。

她循著希絲蓓爾的指尖看去——

「……在我看來，上頭所寫下的文字似乎是『E實驗體』。」

「是『伊莉蒂雅實驗體』的簡稱喔。」

耳邊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

來者踩碎玻璃碎片緩緩前行——

「希絲蓓爾公主，妳留意到重點了呢。我想給妳看的，正是這一座水槽喔。這下就省去我說明的工夫了。」

一名女子從霧的另一側悄然現身。

她有著胭脂色的頭髮，但蓬亂得像是好幾年沒梳理過似的。披掛著褪色白袍的她，身材顯得纖瘦而病態。

……但這是怎麼回事？

……她散發一股令人作嘔的強烈壓力。

難以理解的存在。

就連伊思卡也不自覺握住星劍的劍柄。

「凱賓娜！」

「哦？妳記住我的名字了呢，希絲蓓爾公主。但遺憾的是，和躺進那個水槽的魔女相比，我的名字可是一點價值也沒有喔。」

名為凱賓娜的研究員搔了搔後腦勺，同時抬起臉龐。

她看向中央處破了個大洞的水槽。

「躺進這裡面的是妳的姊姊——第一公主伊莉蒂雅·露·涅比利斯九世喔。」

「給我住嘴！」

第三公主希絲蓓爾露齒大吼：

「……又是這種玩笑話……妳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我姊姊豈有可能會被關在帝國境內的這種地下室裡！」

「那位實驗體(伊莉蒂雅)啊，是親自來到帝國，並且自告奮勇要報名『實驗』的喔。那是大概兩年前的事吧。」

「……住口！」

「就結果來說，她成了帝國首次得手的純血種。不過，她擁有的卻是弱到讓人發笑的星靈呢。就我所知，她是最無戰鬥能力的魔女，一點研究價值都沒有。」

「我要妳把嘴閉上！」

「——我原是這麼想的。」

紅髮的女研究員像是感到無奈似的聳了聳肩。

像是在苦笑一般。

「那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失態，也是最大的紕漏。想不到，真想不到啊。」

「……妳、妳在說什麼呀！」

「希絲蓓爾公主，我不是一開始就說過了嗎？這裡是『魔女誕生之地』，而我則是在這裡鑽研著星球的真相。」

她大大甩動胭脂色的長髮。

瘋狂科學家凱賓娜以吟唱般的口吻說：

「她(伊莉蒂雅)總有一天一定會成為『真正的魔女』吧。而這顆星球將無人能抵禦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