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算機的孤獨
〈計算機的孤獨〉
我們逃離不明飛行物,平安無事地回到地球上。
這一天,我們回到二人靜女士安排的民宿下榻一晚。我雖然很想去一趟異世界,但因為歷經種種波折,精疲力竭,便打電話聯絡小嗶,今天請一天假。
隔天,我們一大清早搭乘汽車去上班。
這是因為課長一早就打電話來,阿久津課長似乎也收到昨晚騷動的部分報告,他向我商量說如果獲得了情報,想盡快確認內容。
另外,他還說透過電話不太好,希望我們前去局裡報告。
我從課長若無其事的字裡行間,強烈地感受到這次案件的危險性。
我們在民宿用完早餐,搭乘二人靜女士的愛車,自長野移動至對策局。我們原本計劃邊吃鐵路便當,邊悠哉地搭電車回去。不過,目前也無暇這麼愜意。
於回程中,車內的對話如下:
「這麼一來,昨晚的事就沒辦法瞞著上司了呢。」
「因為不知道消息會從哪裡走漏呢。」
「真是夠了。」
宅男認識阿久津課長,假使他透漏情報的話,課長甚至能知道現場狀況的細節部分。還有一條途徑是,梅森上校告訴吉川一等海佐後,課長再輾轉得知。
我們上級在其他行業也人脈很廣,在這種時候真難搞。
「欸,你們倆為什麼能這麼冷靜?」
「妳是什麼意思?」
「因為她明明說要毀滅人類……」
「我們一定會擔心,但就算光發抖,也無濟於事。」
「那倒也是,但天上可能會突然射來飛彈啊。」
我透過後視鏡望著星崎小姐,她的臉色不太好,她早上起床時還沒有這樣。不過,在用完早餐,開始搭車移動後,她便漸漸沒了精神。
我自己也算相當擔心。
不過,卻沒有實際感受。
她是要怎麼毀滅人類呢?
另外,萬不得已時,我們還有逃去異世界這個選項,這項事實必定令我的心理多少有些從容之情。二人靜女士恐怕也將我們的底牌撥進她的盤算裡了。
以結果而言,唯有星崎小姐獨自一人嚇得半死。
與她去程中流口水狂睡的身影判若雲泥。
「就算人類滅亡了,我也會幫助星崎小姐,所以請妳放心。」
「什麼嘛,你那信心哪來的?平常明明都不怎麼靠譜。」
「我希望前輩能稍微安心一點。」
「你該不會打算在地球末日前向我告白吧?」
「為什麼會有這個結論?」
「沒、沒有嗎?」
「到時候我也想一起呢。」
「好啊。」
實際上,如果世界末日成真,我又該如何劃分界線呢?鄰居妹妹、亞巴頓少年、同事、上司、他們的家人,我腦中浮現出形形色色的熟人,但必定將於某處劃出界線。
也罷,現在思考也莫可奈何。
「應該趁現在把我收留的丫頭送回她父母身邊吧?」
「說得也是,我再和小嗶商量,今晚就送她回去吧。」
「她是叫艾莎吧?我還是一樣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因為她的母語比較特別。」
於是,我們就在天南地北的閒聊中,度過了回程的時光。
我們一行人回到對策局,一等回到辦公桌後,就被主管找去。
地點為同樓層中的會議室。
我們依照二人靜女士、我、星崎小姐的順序坐下,阿久津課長隔著長桌坐在對面,他手邊放著平時使用的筆電,影音輸出線則已插在會議室螢幕上了。
「你們三人,昨天好像去了很遠的地方,成果如何?」
「因為有太多事應該向您報告,所以我們很猶豫。」
「看來值得期待,事不宜遲,就請你們全部報告過一遍吧。」
「屬下遵命。」
課長究竟知曉多少情報了呢?
他依舊擺出一張撲克臉,看不出任何一點端倪。早上當我接到電話時,無法問出什麼。我認為他應該沒掌握到我們這群部下離開大氣層的事,但另一方面,應該已經得知有不明飛行物襲來。
由於這次無從隱瞞,我們選擇誠實地說出時至昨天的事情──三天前透過無線電呼叫,收到摩斯密碼的回答,分析獲得的文字後,再造訪了長野縣的湖泊。
然後,我們遇上突如其來的一場異星綁架,在該處聽到不明飛行物的想法。
我們選擇將破解對方所給的密碼謎題的殊榮歸功於二人靜女士,而非異世界的賢者大人,我的話在交談途中可能露出馬腳,而星崎小姐則還是高中女生,過於牽強。
「真沒想到發生了這種事,你們三人都立下大功了。」
「你又在胡扯那些五四三的了,其實你已經都知道了吧?」
「我知道地表同時出現多艘不明飛行物,另外,也收到報告說其中一部分綁架了人類。不過,我真沒想到自己的部下也包含在內。」
我們將回程歸功於受到星崎小姐的異能力相助,實際上,若有大量的水也並非不可能臨時造出一艘太空船。移動也算在她能力的範圍內,水膜夠厚的話,也能防禦太陽射出的輻射。
如此一想,就覺得前輩的異能力在嚴苛環境中能發光發熱。
「課長,您莫非會全面相信我們的報告?」
「平常很難說,但在這狀況下,我也不得不信了吧。如果你們有拍個一張照片的話,就充分作為證據了,你們有拍嗎?我也對太陽系外來的機器生命有興趣。」
「這樣的話,還請看一下。」
我在對策局配給的手機中啟動相簿,並遞給課長。
當我們在待機空間時,我照了幾張照片,裡頭多半是牆壁、地板與天花板。還有建築風格表面平坦,且運用散發金屬光澤的不明材質。另外,我也有意無意地拍下在場的其他組人馬。
如果可以,我當時也很想拍下十二式小姐的仿生人模樣。不過,如果在她面前亂拿出手機的話,可能會不分青紅皂白地遭到破壞,所以我就放棄了。這部分再請二人靜女士畫出肖像畫吧。
「這還真是冠蓋雲集呢。」
課長這麼說,並瞄了二人靜女士一眼。
「我知道不明飛行物很稀奇,但你們互相爭奪也要懂得適可而止喔。」
二人靜女士聽見課長這麼一說,超然飄逸地這麼回應。
照片裡或許拍到了我們共通的熟人,畢竟現場能見到不少認識的大人物。反而言之,一想到他們也拍下了我們的模樣,就令我心驚膽戰。
「話說回來,很多張照片都有拍到的鴨子是什麼?」
「當我們來到湖上後,就連人帶船地被對方吸上去了。」
「喔,這是你們在當地借的租賃船啊……」
我們於回程中,歸還了勉強老闆出借的天鵝船。
租船行老闆應該也沒想到自己家的船會去外太空中一日遊,在我們還船時,也順帶確認昨晚發生的事情,他說墜落進湖中的物體在附近引發討論,不過,尚未找到是什麼物體。
我想這山寨隕石的真面目還沒穿幫。
「我們做出了充分的結果,接著就是你的工作了,兩、三名異能力者根本無法處理。要先看對方的態度,但希望你能妥善處理。」
「你們的確表現得很好,明天可以放假休息。但就算是這樣,如果你們的報告屬實,不知道哪一天又會有任務,希望你們盡量在東京都內放鬆。」
「好吧,這也無可厚非。」
「屬下遵命。」
假如是過去的話,星崎小姐應該會立刻說「我也可以來上班」之類,但她今天僅輕輕地點了點頭。她從離開長野的民宿後,一直都很無精打采。
「好,還有星崎小姐。」
「什麼事?」
「我在管理出缺勤的申請表格中加了外太空。之後,如果你們會去高度一百公里以上的高空,就可以用這個了。申請時間的時戳和以前一樣,可用日本時間申請。」
我有一瞬間以為他在開玩笑,但課長一臉正經。
面對面正經地說出這種話,頗有阿久津課長的感覺。不過,星崎小姐的回應模稜兩可,她平時都會率真地感到滿心歡喜,並確認津貼的增加額度,如今卻僅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那麼,會議到此為止。」
正當我們正要從會議桌起身時──
課長身上傳來「噗噗噗」的聲響。
他從西裝的內口袋中拿出手機,望向螢幕。
「你們先出去……不對,稍微等一下。」
他見到手機的畫面,表情出現變化。
手機上似乎顯示出簡訊或某種通知。
課長變得一臉嚴肅,開始以指梢滑動畫面。
我們則依照他的指示,將原本抬起的腰再度按回椅子上。
上司緊盯著手機畫面一陣後,專注力從手邊轉移到我們身上。
「不好意思,想和你們再開一下會。」
「什麼事?我有種不祥的預感耶。」
「這麼突然不好意思,但我有事和你們商量。」
他打開方才關上的筆電,將剛拔掉的外部輸出線材插回去。他輸入密碼後,會議室的螢幕上映出了他的桌面。
我們三名部下則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畫面上顯示出一張照片。
「這真是個了不起的撞擊坑啊。」
「看到外圍剩下的建築物尺寸,就會讓人覺得不安呢。」
這看似由航空器所拍攝的地表照片。
對象則一如二人靜女士所說,是一個相當大的撞擊坑,地面被深深刨開,內部毫無人工產物。此外,在距離外圍一段距離外,還能見到一些被震飛或變形的建築物。
那儼如彗星撞地球。
「這是新上市遊戲的CG嗎?」
「很遺憾,這是該地的照片。」
如此一來,對人類而言,應該造成不小損害。
這是因為撞擊坑的附近有一些建築物與道路,城鎮的一部分被掀了開來,那並非人口密集之處,但應該有不少人喪生吧,究竟是哪個國家呢?
「從民宅的排列形狀看來,這不是我國吧。」
「這是東歐的地方都市。」
「是隕石造成的嗎?」
「根據高層的情報,這極可能是不明飛行物的攻擊。」
「唉呦喂……」
她說人類可憎,真的侵略地球了。
既然她的感情屬實,應該瞄準人口更加密集的都市,不過,因為對方是剛萌生出感情的機器生命,考慮這些疑問點,或許只會虛擲光陰。
「她、她果然要真的毀滅人類嗎?」
「在我向高層提出你們帶回來的情報後,政府會以此為前提應對的可能性極高,沒有人會認為下一波攻擊瞄準我國的可能性為零吧。」
「事前沒通知一聲就被轟得稀巴爛,也實在是太可怕了。」
二人靜女士三不五時地對我投以視線。
這代表她想火速離開對策局,逃進安全地帶裡。
我的意見也相同。
畢竟,艾莎大小姐依然安置於此,我們該盡快回去輕井澤。
「我猜這種事在網路上應該會變成天大的新聞。」
「我們預計對社會大眾稱說是突發性隕石撞擊。」
「無論什麼時代,能得知真相的都只有少數有關人士呢。」
「雖然對你們過意不去,但想請你們暫時在局裡待機。」
「高層至少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做出決定,能否趁此時間讓我們暫時回去自己家裡呢?我們三人從前天就離開家裡,也有趁時間還從容時想先做完的事。」
我輪流望向二人靜女士與星崎小姐這麼告知。
尤其後者與妹妹兩人同住一個屋簷下,突然連續外宿兩天,應該會很擔心。而課長理所當然也知道她的家庭背景,思及部下對自己的印象,我認為他應該會稍微妥協。
「好,那請你們明天一早來局裡。」
「感謝您的體恤。」
我們順利地獲得長官同意。
並再次原地解散。
我們與主管的會議結束後,隨即直接離開局裡。
我們搭上二人靜女士的愛車,前往我不幸爆炸的公寓附近的飯店,於客房與小嗶會合後,藉由空間魔法瞬間轉移至輕井澤的別墅,移動至來慣了的客廳。
結果,我見到了艾莎大小姐。
她正與造訪別墅的幫傭與廚師一同在廚房中準備晚餐,我之前也見過的這種圍裙扮相相當俏麗,儘管他們語言不通,卻仍和樂融融地享受於準備之中,這畫面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目前也無暇這麼悠哉了。我請二人靜女士告知幫傭與廚師我們有急事,暫時停止備餐,獲得與她商量的空間。今天的午餐感覺會變成晚餐。
接著,當眾人坐到沙發上後,我開始向星之賢者大人解說起來龍去脈。
我道出與在局裡對阿久津課長報告的一樣內容,並提出應為不明飛行物發動的攻擊跡象。由於主管將隕石坑照片共享到局裡配給的手機之中,因此我也用私人手機拍了下來。
當我全部說明過一輪後,小嗶感慨萬千地低喃:
『這邊世界在一晚上變得這麼事態嚴重了啊。』
「雖然很突然,但我可以和你討論之後的方針嗎?」
『既然如此,應當先確保此地安全。』
文鳥大大站在沙發桌上,並望向我們。
他腳邊浮現出魔法陣。
時間持續了幾秒鐘。
過了一會兒後,光芒漸歇。
並未見到其他什麼顯眼的變化。
「你做了什麼?」
『我張開障壁覆蓋住這座宅邸和佔地,雖然不知道可以撐到什麼程度,但能夠避免一回過神來就已經死了的狀態。不過,從星系以外來的人還真讓人饒富興味。』
「這障壁就算你們不在也沒關係嗎?」
『如果除了目前在這屋內以外的人無法進出也無所謂的話,就能依照妳所說的,暫時放著不管,也能發揮效果吧。』
「能請你這麼做嗎?等狀況平復下來後,我會為你準備一堆極品肉肉的。」
『好。』
小嗶難得爽快地答應二人靜女士提出的需求。
他的腳邊再度浮現出魔法陣。
我也能施展類似的魔法,儘管如此,卻難以做出他剛才所說的效果。這是搭配其他魔法的組合技,抑或另有其他種類,雖然我不太確定,但真不愧是星之賢者大人,令我甘拜下風。
無論我施展什麼魔法,他都會稱讚我,但師父的背影至今仍令我望塵莫及。
「小嗶,如果可以的話,想請你送艾莎大小姐暫時回去一趟。」
『嗯,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應當立刻送她回去。』
「欸,佐佐木,我的腦筋不太靈光,只能聽懂一半以下,但你們正處於很艱辛的狀況吧?那你就不必刻意顧慮到我也無妨。」
「如果您有個三長兩短的話,我將無顏面對穆勒伯爵。」
艾莎大小姐斷斷續續地聽見我們的對話,也這麼主張。
她與初次造訪此地時並無兩樣,淺淺地坐在沙發上,筆直地挺直背脊。過去我曾向二人靜女士確認過,當我們不在時,她也不會懈怠。她這種地方非常了不起。
「這次是緊急狀況,我們希望您能回去。」
「這樣啊,那好,我懂了,我就回去父親那裡。」
「謝謝您願意答應。」
上次造訪異世界時,也與穆勒伯爵討論過艾莎大小姐在異世界的安排,所以我想沒有問題。即便發生什麼狀況,他目前位居宰相,也能掩蓋住一些小問題。
「欸欸欸,那我們要怎麼辦?」
「等那邊結束後,我們會立刻回來這裡。」
「希望你快點回來,我會很寂寞的。」
「請二人靜小姐趁現在處理掉多餘資產。」
「你也愈來愈會說了呢。」
「因為怕寂寞的只有在天上的她就夠了呢。」
於是,我們與艾莎大小姐一同前往異世界。
我藉著小嗶的魔法,自輕井澤的別墅前往異世界。
首先來到赫茲王國首都•阿勒斯特。
王城位於首都中央一帶,高聳雄偉。
我們在該地向穆勒伯爵解說來龍去脈後,請艾莎大小姐回到故鄉。對方擔心我們,甚至提議願意協助,我們則委婉拒絕,離開了赫茲王國。
接著前往盧恩格共和國。
我們從現代社會,將柴油搬運進位於該處的凱普勒商會所持有的倉庫,今後視不明飛行物的行動而定,我可能會被對策局的工作綁住,因此我提供了對方一年份的燃料。
並為免器材故障,也運來一組備用器材。
我拿著種種明細,拜訪了約瑟夫先生。
我們坐在商會總店的會客室的沙發上,並開始商議:
「先出貨一年份的燃料,感覺真不平靜呢。」
「抱歉讓您擔心了。」
「您出貨是無所謂,但必須再討論付款事宜了。」
「有關這件事,請您等下次之後再逐次付款即可。」
附帶一提,馬克先生不在。
他為了開拓通往盧恩格共和國的貿易通路,前去赫茲王國了。據說他實際遠遊,在路上親眼確認路線上的各領地情況,並前去拜訪穆勒伯爵商討。
於赫茲王國中,目前正接二連三地清剿帝國派貴族,有相當比例的領地由王室管理。據星之賢者大人說,當開拓貿易通路時,土地上的政治問題應該不會釀成大問題。
「毫無擔保也無所謂嗎?我們是求之不得。」
「這是因為我的緣故才這麼做,您願意答應已是萬幸。」
「……這樣啊。」
約瑟夫聽見我突如其來的要求,做出沉思的模樣。
他沉思了一會兒後,提出了我原本也預計的問題:
「不好意思,請問您預計離開這片大陸嗎?」
「不,不是那樣的。」
「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可以由敝商會提供您交通方式嗎?也會為您安排武藝精湛的保鑣,身旁都是擅長調教飛龍的人的話,移動時間也會變短許多。」
「謝謝您的心意,但我向您提到的這段時間,與其說是用於移動,更像是必須被工作綁住的時間。抱歉我擅自這麼安排,但還望您海涵。」
「這樣啊……」
我之前曾聽小嗶解說過飛龍這種生物,那據說是馴養小型龍族後成為家畜。不過,我連馬也騎不好,根本無法搭乘。
由於飛行魔法過於方便,使得這類技能毫無一絲長進。
我或許應該積極考慮,是否去參加動物園的騎乘迷你馬體驗之類的。
「我向您提供一年份燃料也只是估計,照情況而定,我或許不必花那麼多時間也能回來,所以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既然如此,敝商會也祝福您馬到成功。」
於是,我與約瑟夫先生的交易就此告終。
我這一天也婉拒他的招待,立刻離開盧恩格共和國。
同一天內,回到赫茲王國的埃特里姆城。
『還真是東奔西走呢,你要直接回到你的世界嗎?』
「你都沒事了嗎?我雖然對約瑟夫先生那麼趾高氣昂地說,但依照狀況,也可能過很多年才能回來。如果你有話對穆勒伯爵或亞德尼斯陛下說,我可以在這裡等。」
『不,不要緊。』
「真的嗎?」
『就算真的過了好幾年,他們暫時也能好好處理國政吧。吾早已捨棄祖國,過度越俎代庖也不好。等下次造訪時,不知國家會變得怎樣,視作樂趣即可。』
「這意見還真像是星之賢者大人會有的想法呢。」
『你怎麼突然這麼說。』
「不,因為我自己絕對會想東想西的。」
因為我稍微外出一下,也會處處擔心「我有關瓦斯總開關嗎?」之類的小事。反而言之,文鳥大大則對任何事都能充滿信心地泰然處之。
『你的確容易去深入探討細節呢。』
「我現在也正這麼想。」
『不過,吾認為那也是一種美德,絕非壞事。』
「是嗎?」
『任誰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事,不必勉強自己,用適合自己的思維去思考世事即可。多虧你是這種人,吾過去也受到許多幫助。然後也感受到未來會繼續受你關照。』
「如果是這樣就太開心了。」
在這段微不足道的交流之中,處處能感受到小嗶超越人類的實際年齡,他彷彿退一步縱覽這世界,就某種意義放下一切罣礙了,這種超然豁達的發言頗有賢者風格。
還有,受到小嗶所倚靠讓我眉飛色舞。
我有點能懂穆勒伯爵的心情了。
「那麼,我們回去原本的世界吧。」
『嗯。』
下次幾時能再次造訪呢?
我感受到一縷不安,離開了異世界。
這次的異世界輕旅行極為短暫。
我回來檢查時鐘後,發現現代只過了約近一小時,我們在異世界僅僅待了約半天到一天,考慮到實際在該地度過的時間,總覺得過得有些快。
這是因為當我們造訪盧恩格共和國時,為搬運柴油與無線電設備,又來往於兩界之間了吧。這次需要連續運送相當大的貨量,所以在日本也經過了一定程度的時間。
於是,我們造訪了位於輕井澤的二人靜別墅。
地點為客廳。
可以見到二人靜女士與星崎小姐坐在沙發上。
「喔,你們終於回來啦。」
「雖然不知道你們去哪裡了,但事情都辦完了嗎?」
「讓妳們久等了,這樣暫時就能將時間都花在這裡的問題上了。」
二人靜女士與星崎小姐隔著矮桌對坐,我則坐到擺放於主位的一人沙發上,能左右眺望她倆,這平時都是艾莎大小姐的位置。
「我們主管剛剛有聯絡了喔。」
「在這時候嗎?」
「我猜你也有收到。」
「我看一下。」
我將局裡配給的手機放在自家公寓附近的飯店中。
她倆也一模一樣。
不過,因為我將上司寄來的簡訊設定成會轉到私人手機中,也能用目前手邊的手機觀看。當我從身上拿出手機確認後,發現的確顯示出收到了簡訊。
迅速地打開訊息後,一如二人靜女士所說,寄件人為課長。
他說明天上班不必來局裡,希望我們直接去厚木基地,並在該處加入吉川一佐的指揮下,與梅森上校一同作業,也傳來了國外合作夥伴的姓名。
此外,他說希望我們先準備幾天份的行李再行出發。
「小嗶,看來地球真的面臨危機了。」
『吾願意盡量幫忙。』
「照情況而定,可能需要拜託你……」
課長稍早說將進行匯報,等待政府高層下達指示,明明才過半天,但不僅出動了自衛隊,甚至命令我們與他國軍事組織合作,自此能看出有地位相當崇高的人下達敕令了。
倘若隨意拒絕的話,可能會被逮捕。
繼今早之後,或許又新增了隕石撞擊事件。
「你該不會打算帶那隻文鳥去吧?」
「拉開一段距離,請他跟在我們後方就有可能。」
運用我之前在異世界中拜見過的隱形魔法的話,至少就能避人耳目。不過,不知能否敷衍得了紅外線熱像儀與雷達探測器,我認為八成沒辦法,所以將背負起相對的風險。
「那一開始就由我們去處理不是比較好嗎?」
「說得也是,應該也要考慮妳所說的方法。」
目前有許多做法。
因為手段過多,令人苦惱。
我完全想不出何者為最佳方法,畢竟無論選擇哪一種,都伴隨著不小的風險。此外,既然並未徹底瞭解不明飛行物的實力,也缺乏確定性。
「首先,對方在外太空中移動,我們是要怎麼接近?」
「輪到某國祕密研發的新型火箭出場了之類?」
「如果對方能在地球引力範圍內隨心所欲地移動,無論火箭再怎麼努力,馬上就會耗盡燃料了吧。話說,我覺得在靠近前就會被打下來了。」
「他們打算升空前都靠火箭的推進力,之後在移動和防禦上就由異能力、魔法飛行和防護罩補足吧?畢竟,如果不運用有人火箭的話,在外太空中的停留時間也有限制。」
「喔喔喔,真是有特攻精神。」
他們對我們的要求應該是緊急時刻的脫離幫手吧,課長報告說我們曾透過星崎小姐的異能力逃離不明飛行物,對方很有可能要求我們故技重施。
如此一想,這有種感覺是依照發動總體戰的方針在召集人員。
否則的話,不會甚至帶上他國的能力者。
「欸,佐佐木,就算我們在這邊討論,也找不出答案,為明天做準備還比較有建設性吧?因為簡訊裡指定的集合時間很早,我想多預留一些時間做準備比較好。」
「我認為的確如星崎小姐妳所說。」
「那去買東西時,要不要順便去吃飯?畢竟晚餐的準備也停下了。」
「話說回來,我們打擾到廚房了呢。」
「也邀隔壁那丫頭怎樣?我想她差不多也要放學了。」
我們在這次的輕旅行中,並未於異世界中用餐。以身體感覺而言,就是不僅早餐,連午餐也沒吃,當我認知到這一點時,忽然湧起一股食慾,人體真是不可思議呢。
「佐佐木,有關這件事,可以讓我先回自己家嗎?」
「我沒問題,但妳該不會身體不舒服吧?」
「不會,但我有點擔心我妹……」
「我知道了,那就讓我送妳回家吧。」
『嗯,交給吾吧。』
星崎小姐自從聽見世界末日的通知後,便一直精神不穩。
希望她能透過與妹妹共享天倫樂,並與寵物貓玩玩,稍微恢復精神。
接送全交給文鳥大大負責,我與二人靜則為了討論今天晚餐去哪裡吃而召開作戰會議,包含購物在內,似乎必須回去東京都內,因此我與手機大眼瞪小眼,以找出不錯的餐廳。
並等待鄰居妹妹回家。
【鄰居視角】
當我搬到輕井澤以後,在新天地中的校舍中用功讀書。
於我轉學第一天圍繞我座位的同學在過了幾天後,熱度稍微消退,具體來說,女生見到我與被霸凌的同學交流後,便稍微與我保持距離,不過,男生依然沒變。
在這種狀況下,如果和男生,尤其是班上處於核心地位的人說話的話,不免引起女生的反感,我在之前的學校裡已經驗證過了。因此,我當下的目標是與男生保持距離,取得角落生物的位置。
「那麼,請黑須來解這個問題。」
「……是。」
目前為午休後的下午第一堂課。
科目為數學。
當我奮力將黑板上的圖形與算式抄進筆記本中時,被老師指名答題。老師這種生物為什麼都不會給學生充分的抄筆記時間呢?還會在我們抄寫時擦掉。
我能夠想像課程進度落後將影響到老師的評價,但倘若負面效果波及到學生,又是一個問題。他們年紀都一大把了,都不能多為對方設身處地著想一下嗎?
儘管如此,面對面對老師這麼說的話,也會相當麻煩。
我乖乖回應,並站了起來。
然後,我當然不瞭解問題怎麼解。
題目是要求出影子部分面積云云。
『這是剛才那公式的應用問題呢。』
「…………」
當我因認真受教而感到窘迫時,亞巴頓甚至不必抄筆記,就能理解答案,令人火大。祂在我旁邊輕飄飄地懸浮著,一臉從容地對我這麼說。
這惡魔總歸是很聰明。
『妳想要提示嗎?』
「…………」
我輕輕地點頭回應。
結果,祂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說:
『讓我也摸摸二人靜借妳的、那個叫手機的東西吧。』
祂從之前便對手機饒富興味。
也曾提出過一樣的要求。
但我都置若罔聞。
『這樣的話,在上課時,我也會幫妳拍下黑板內容喔,妳就專注聽老師的解說就好。妳想抄筆記的話,就等回到家裡後,邊看照片,再邊慢慢抄寫怎麼樣?』
「…………」
祂接著提出的提議稍具魅力。
我感受不到學業的價值已是過去的事,我如今有機會長期攻略叔叔,於是將升上高中納入視野內,對學校課業的態度轉為積極。亞巴頓提議的內容讓我因為肌腱炎而疼痛的慣用手歡天喜地。
「黑須,怎麼了?」
「不,沒事。」
老師站在亞巴頓懸浮的另外一側,催促著我。
既然如此,我這使徒便答應了惡魔的提議,與祂交易。
『那麼,先寫下求圓面積的算式再想想吧,這時候……』
亞巴頓轉向黑板,繼續飄浮於空中,開始講解。
我受到他示意,一隻手拿著粉筆,寫下圖形與算式。結果,不知為何,祂明明沒有告訴我答案,我卻不知不覺能夠求出應是答案的數值了。
這感覺就像是我運用自己的頭腦解題。
這項事實加上亞巴頓對我露出的笑容,令我極為不甘心。
「真不愧是黑須,這明明是應用題,妳卻解得很好。」
「……謝謝老師。」
不甘心到連老師的讚美都聽起來像是嘲諷。
我覺得難以釋懷,並走回自己座位。
『今晚就請妳給我輔助妳的代價吧。』
「…………」
我在手邊的筆記本中寫下「我知道了」。
亞巴頓看見後,露出喜孜孜的燦爛笑容。
之後,我平安無事地度過了課堂時間,來到下課時段。
今天的課表只剩下第六節的國文。
當我在教室自己座位上,為下一堂課做準備時──
教室中原本迴盪不已的喧囂戛然而止。
我立刻抬起頭,發現除了我之外,教室中原本吱吱喳喳的同學們毫無例外地消失了。不僅如此,甚至連原本穿越窗戶從戶外傳來的汽車排氣聲也消失無蹤。
『哎呀,隔離空間出現了。』
「現在是下課時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這鴉雀無聲的空間將在我們排除天使使徒後恢復原狀,如果是在課堂中發生的話,假使我不妥善敷衍過去,會看起來宛如我瞬間消失於教室之中吧。
而即便是在下課時間,在部分人眼裡,我看起來也像是忽然消失了吧。然而,教室中並無監視器,哪怕被幾個人看見,堅稱自己去了廁所之類,也並非不可能圓謊,這比在上課中好上太多了。
『看妳愈來愈習慣,我也很開心喔。』
「我感受不到對方的氣息,祢有感覺到嗎?」
『不,我和妳一樣。』
「我們在對方選擇逃走的前提下,進攻看看怎麼樣呢?」
『妳為了回報房東,想盡量有所表現呢。』
我目前單方面地欠二人靜人情,覺得不太好。
我對亞巴頓點了點頭,選擇離開教室。
我在門口換穿室外鞋後,移動至正門前。
考慮到學校的地理位置,天使的使徒很有可能從東西向的國道或高速公路接近,抑或搭電車靠近。日前在晚上出現隔離空間時,我也親眼確認過,所以有這種感覺。
如此一來,問題在於對方來自上行列車還是下行列車。
『好,我們要去哪呢?』
亞巴頓左看右看,確認學校前毫無人跡後,這麼低喃。
我並未回應祂,自裙子口袋中拿出學生手冊。
備忘錄裡寫著附近車站的時刻表。
這是我事前從網站中抄下來的內容。
『那是什麼?』
「因為上次讓天使的使徒逃掉,這是避免再次發生的對策。」
我轉學後的學校附近有鐵軌。
也有兩座車站。
然後,不同於東京都內,經過這一帶車站的電車數量有限。具體而言,既有線與新幹線皆為一小時一、兩班車。倘若使徒搭電車前來,即可從時刻判斷來處。
對方當然也可能搭乘其他交通工具移動。
不過,由於死亡遊戲的參加者多為十幾歲的青少年,因此我認為對方運用大眾運輸的可能性不低。因為他們大多與我一樣,是沒有駕照的未成年人。
聽我這麼解說,亞巴頓讚嘆似地輕語:
『什麼嘛,妳意外地積極投入呢,我對妳有點刮目相看。』
「附近車站的既有線的上行路線有一班電車。」
『好──為了不讓妳的努力白費,我也必須加油!』
我事前透過地圖應用程式查過車站位置了。
我在腦中回想起車站方位,並讓身體飛向空中。
【鄰居視角】
由於我們藉飛行移動,不出幾分鐘便抵達目的地。
好幾座三角屋頂連綿而成的車站頗具規模,那與我上學的校舍相同,牆壁全為落地窗,且正面有一巨大時鐘。寬敞的車站前方除了圓環以外,還能見到停車場與類似廣場的空間。
提到東京都內的車站,附近都有許多高樓林立。
不過,鄉下就不一樣了。
相當冷清。
能見到車站北出口有一區類似商店街的區域,但儘管現在是大白天,依然有許多店家鐵門深鎖。另一方面,南出口則是住宅區,住宅用地相當寬敞,住宅之間還有小規模的田地與某種空地。
這也頗有田園情趣。
從容易抄寫的電車時刻表可得知,當地居民主要自駕移動。因此,雖然商業設施不少,但多遷至貫穿市內的國道沿線上,致使車站附近徹底變得沒落。
我在這片景色中,降落到車站屋頂上,環顧四周。
『和妳搬家前的區域不同,這附近視野很好呢。』
「很可惜,軌道上沒看到人影。」
『好了,要怎麼做呢?』
「如果我們猜錯,對方已經捲著尾巴逃了的話,考慮到我們的移動距離,目前隔離空間很有可能已經解除了。另外,如果對方有交戰意圖,能判斷對方正在接近我們。」
於天使與惡魔的代理戰爭中,當出現隔離空間時,我發現不應該靜止不動,移動比較有利。縱使掌握不到對方的氣息,但大致能感應出使徒位於何處。
愈早開始移動的話,愈能確定對方在哪裡,但當對方高速接近時就不一定了。不過,在地面上移動的速度可想而知,我認為在其中一方出招之前的些許空檔相當重要。
『很好!那我們就繼續朝同一方向開始尋找吧。』
亞巴頓笑咪咪地這麼說。
看來我的回答正確。
依照過去不斷進行的死亡遊戲內容,祂理應也深深知道這種原則。儘管如此,祂還是交給我來判斷,可知對牠而言,我目前的表現依然還處於教學範圍內。
我對這項事實感到煩悶。
然而,我在數學課中受到祂的幫助也是事實,甚至奪走我些許反駁的餘地。
我這不爭氣的使徒對露出燦爛笑容加以回應的惡魔點點頭,飛向空中。
結果,當我前進一會兒後,於路上見到了天使。
祂背後能見到三對羽翼,金髮延伸至腰際以下,我對祂仍記憶猶新。過去,祂曾率領大批天使與祂們的使徒,攻進我之前就讀的學校,祂一如當時,手中拿著焰劍。
祂們稱呼祂為米迦勒。
天使中的大咖,我甚至不必查資料,也聽說過祂的名字。因為祂過於舉世聞名,所以當我見到祂後,反而會覺得很可疑,害我感受到天使與惡魔的代理戰爭本身都變得廉價了。
「亞巴頓,是祢的天敵。」
『使徒不在祂附近,讓我有點在意呢。』
祂站在自交通量頗大的道路轉進一旁的馬路上。
如亞巴頓所說,那附近沒有人的蹤跡。
使徒平時都會與自己搭檔的天使或惡魔同在,在隔離空間內,這傾向尤其顯著。這是因為使徒與天使、惡魔相比極弱。假使在落單時被攻擊,無疑會被殺害。
我確定這個隔離空間由一組天使與惡魔所生,如果對方使徒擅長藏身,或許也不在此限。然而,這算是相當罕見的案例。
「祂可能會和之前一樣大舉襲來。」
『祂的夥伴一定躲在這空間裡呢。』
當我見到對方後,停在空中。
結果,對方也注意到我們。
當祂仰望上空時,也舉起手中長劍擺出架式。
不過,並未露出將立刻突襲的模樣。
祂繼續站在地面上,警戒著我們。
「我認為我們的所在地一定被發現了。」
『之前半夜逃掉的使徒是來確認我們的長相的嗎?』
「考慮到那以外的可能性的話,不就沒完沒了了嗎?」
『嗯,如妳所說呢。』
「透過之前抓到的間諜使徒去調查對方人馬的個資吧,我不想被人單方面知道住址,獲得二人靜的協助的話,我想也可以從聯絡電話查出住址。」
『喔喔,這判斷真出色!但希望妳更早注意到呢。』
「當我們還無法給她代價時,能不能請祢克制自己別繼續拜託她了?老實說,我對她的真面目很不安,像她那樣的富翁為什麼要在其他人底下工作呢?」
『我全面贊同妳擔心我們在友軍裡地位最低的這件事喔。』
我邊望著地面,邊與亞巴頓討論作戰計劃。
天使並無動作,當我回想起祂在上次襲擊時,正面衝來的勇猛身影後,便認為那十之八九是一個陷阱。而飄浮於我身旁的惡魔也心知肚明,並未刻意提起這一點。
『正因為如此,我認為妳能判斷出下一步應該怎麼走吧。能在這裡殲滅祂的話,我想之後會變得很好施展呢,而且也能獲得給二人靜的獎賞。』
「祢過去被單方面痛宰的記憶去哪兒了呢?」
『正因為妳能反省過去,所以不覺得有些地方和之前不同了嗎?』
「對,沒錯,我也不希望難得獲得的新家馬上就被炸掉。」
有別於上一次,我如今能夠飛翔。
無論發生何事,都能靠自己逃走。
我不會留在絕境之中,給亞巴頓礙手礙腳,也能採取以祂為肉盾,離開隔離空間的選項。天使雖然也會飛過來,但戰術遠比過去多元。
此外,我雖然不太想這麼想,但與叔叔一起行動的文鳥隨時位於二人靜的別墅之中。據亞巴頓說,牠的力量媲美天使與惡魔,逼不得已時,我還有去仰賴牠的選項。
當我左思右想後,覺得這彷彿少年漫畫的內容,不禁覺得宛如不是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事。
「亞巴頓,現身吧。」
『嗯,交給我吧!』
搭檔的身影融化開來。
無論看幾次都無法習慣這種肉塊感。
亞巴頓的真身極為血腥,猶若開膛剖肚,再刨挖出內臟一般。祂的體積轉眼間膨脹至如汽車一般的尺寸,身上的衣物與飾品紛紛被吸進肉塊內側。
龐然肉塊怦通怦通地搏動,蠕蠕蠢動,令我這使徒再度認知到祂惡魔之名當之無愧。
『一半就留下來保護妳吧。』
恍如用雙手掰開烤熟的麻糬一般,肉塊向左右延伸,並從中斷裂。
其中一團來到我身邊。
然後,另一團瞄準了地面。
「亞巴頓,還請讓我看看祢那麼從容不是裝的。」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好,就沒辦法讓妳看到我的醜樣呢。』
肉塊隨著我的話,如子彈似地飛向地面。
塊狀肉團伸展開來,試圖將對手吞進自己內部。
天使則往後退加以迴避,並趁隙用手中長劍切開亞巴頓的一部分。然而,化為肉塊的祂即使多少被劍砍中也滿不在乎,步步進逼,與對方拉近距離。
肉塊被切開後,化為更細小的肉塊,並逐漸逼近。
這畫面只能以血腥兩字形容。
血肉迸濺。
發出「噗唰唰唰」的聲響。
我以眼角餘光留意著這一幕,並掃視地面,以找出與亞巴頓交戰的天使使徒。祂目前以一半身體便能壓制對手,假使我發現天使使徒的話,等於穩操勝券。
不過,無論我再怎麼定睛尋找,地面上都找不到人影。我與天使、惡魔大打出手的現場保持一段距離,移動位置或升降高度,也注意建築物內部與後方。
當我四處尋找時,四周忽然不再靜謐無聲。
汽車的排氣聲、電車經過鐵軌的聲響、路上人潮聊天的嗓音同時傳了過來,猶若對原本靜止的影片按下播放鈕一般。
隔離空間消失了。
我立刻留意起周遭。
說時遲那時快,我聽見「砰」一聲,手臂上傳來一陣疼痛。
「……」
我下意識地望向手臂,見到制服袖子染成一片鮮紅。
我急忙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結果,見到有人趴在距離幾十公尺院外的民宅屋頂上,緊盯著我,對方手上拿著類似狙擊槍的物體。
那是我剛才在隔離空間中並未見到的人物。
我驚慌地飛身一躍,遠離地面。
隨後,第二槍飛了過來。
子彈掠過我的腳邊,劃了過去。
「唔……」
有夠痛。
我真想蹲在原地,放聲哭出來。
不過,這麼做的話,必定會敗北。
當我用半混亂的大腦思考應該如何應付時,見到亞巴頓從地面上飛向我。祂的眼神旋即注意到我的手臂,經期與鼻血等無可比擬的血量沿著我的手臂滴滴答答地淌落。
『哎呀,妳不要緊嗎?』
「亞巴頓,請讓我們隱形。」
『收──到!』
總而言之,我請祂讓其他人見不到我們,畢竟不能因為這種雞毛蒜皮的事,給叔叔添麻煩。同時這也能不讓狙擊槍瞄準到我。
『我也順便幫妳療傷吧。』
就在亞巴頓這麼低喃時,手臂上的痛楚消失了。
我放開捂著患部的左手後,發現已經見不到傷痕。
這項事實令我的內心稍微冷靜了一些。
自然有心思去注意周遭狀況。
「看不到六翅的天使了。」
『看來這才是他們的真正目的,祂已經捲起尾巴跑了。』
「這果然是一個陷阱呢。」
對方應該是將我們引誘到事前安排狙擊手埋伏的地點附近,再讓使徒移動,以解除隔離空間吧。我原本也預測對方可能會趁我降落到地面上時,解除空間,讓我被車撞死之類。
然而,我真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出動狙擊槍,我再度檢查民宅屋頂,發現已經見不到那名狙擊手了。對方在我隱形後,就決定撤退了吧,真是手腳俐落。
『我們要逃嗎?』
「這是當然的吧。」
我並未料想到天使陣營竟然會在光天化日之下,運用槍砲攻擊。與上次的爆炸案相比,這也更加激進。他們都不擔心遭到逮捕嗎?還是說,對方已經籠絡了警方呢?
考慮到我與叔叔、二人靜之間的關係,兩者皆有可能,令人戰慄。
「我想趕快確認一下,包含天使在內,對方都看不到我們嗎?」
『要看對手,力量小的天使會無法看穿,但如果是我剛剛交手的天使,就很難說了。還有,硬要說的話,我還比較擔心人類的智慧結晶呢。』
「你是說紅外線熱像儀之類的嗎?」
『對對對,就是那種。』
這代表祂縱使能擾亂可見光,卻無法干擾紅外線吧,也能考慮到祂的能力僅對人體有效,除此之外無效這些可能。畢竟,科學無法解釋天使與惡魔的奇蹟。
無論如何,我似乎不可過度仰賴亞巴頓的能力。
「假設對方並未找出我們的地址,我不想這樣直接回家,而是暫時在附近徘徊,牽制逃走的天使和使徒。祢有異議嗎?」
『嗯,我也覺得這樣很好。』
我獲得搭檔的贊同後,讓身體飛往與自家反方向的方位。
祂則輕飄飄地懸浮於空中,並排到我身旁。
『希望妳相信我對剛剛妳挨了那一槍覺得很抱歉。』
「不要緊,祢馬上就幫我治好了,不必一直放在心上。」
我這麼說著,瞄了一眼被血弄髒的制服袖子。
由於我預計最近會收到新學校的制服,因此不必那麼在意。不過,不保證今後不會發生類似的事,所以包含鞋子之類在內,或許多準備一些備用衣物比較好。
「萬一被叔叔見到我這模樣,可能會讓他操不必要的心,我想在回到家前先稍微擦一擦。等回家後,能請你處理掉髒掉的制服嗎?」
『都到這種時候了,妳還是要對他盡情分嗎?』
這惡魔彷彿極為感動似地低喃。
比起不久前我所體驗過的永無止盡的荒謬人生,手臂疼痛只是小事一樁。我猜亞巴頓也考慮過種種條件後,才選擇我當祂的使徒吧。
「因為我是一如祢所想的人類。」
『聽妳這麼一說,我這惡魔可無地自容呢……』
我們繼續飛在空中,繞了附近一圈。
遺憾的是,隔離空間並未出現。
對方早已成功逃去遠方了吧。
既然對方以團體進行活動,天使也可能單獨留下。然而,根據我們所參與的死亡遊戲規則,禁止天使與惡魔在隔離空間外殺死人類。
「完全被使徒逃掉了呢。」
『妳要去哪裡洗掉身上和衣服沾到的血?』
「用車站的多功能廁所。」
這次被天使陣營擺了一道,不過,並非沒有收穫。對方相當畏懼亞巴頓,就算有六翼天使同行,也考慮在隔離空間外打敗使徒。
這代表一旦進入隔離空間內,我們便能佔優勢。
「然後,等放學後,我打算回學校拿書包。」
『話說回來,妳是趁下課時溜出教室的呢。』
我從裙子口袋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再過二、三十分鐘後,第六堂課就結束了。等我在車站廁所沖掉血漬,整理儀容後,時間也恰到好處吧。
或許會遭到老師責罵,但也無可奈何。
【鄰居視角】
我在車站廁所整理儀容,待課程結束後,回到學校。
移動方式為自最近車站走回學校。
制服因為袖子沾水而濕掉,感覺很不舒服,而且被風吹得好冷。等回到教室換穿運動服後再回家吧。我邊這麼心想,邊默默走在受到夕陽西照的道路上。
於是,我抵達學校大門。
見到有一名奇妙的人物站在正門口,眺望校區內。
對方是與我年紀相仿的女生,富光澤的銀髮與豔紅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五官深邃,不像日本人,肌膚也雪白剔透。身上穿著以黑色為底色的素雅連身洋裝,並戴著一頂圓帽。
我於幾公尺外注意到她,自然而然地停下腳步。
「亞巴頓,站在那裡的該不會是天使吧?」
『她雖然和這國家的人長得不一樣,但我認為不是天使喔。』
「那是祢的夥伴嗎?」
『我覺得可能性也很低。』
我被天使與使徒攻擊後,又立刻見到這種一看就很可疑的人物在就讀學校的校門前等著,覺得一定是陷阱。亞巴頓可能只是老眼昏花,那或許是天使或惡魔吧。
不過,她在這距離下依然沒注意到我們,也很奇妙。
如果她是天使的話,理應會迅速發現我們靠近。
畢竟,我們的長相已經被對方得知,不久前甚至在附近戰鬥過。然而,她卻只從路上眺望著校園,彷彿正在觀察動物園籠子裡的珍稀生物。
但校地內相當冷清,見不到學生或教職員的身影。
東想西想也很麻煩。
我選擇正面找她攀談。
我瞄了一眼亞巴頓,確認祂點點頭後,走向對方。
「不好意思,可以佔用妳一點時間嗎?」
「……什麼事?」
「妳來這間學校有什麼事嗎?」
她轉向了我,動作比我想像的更自然。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
面無表情,無法觀察出她的情緒波動。

「沒有事。」
「那妳在這裡做什麼呢?」
「我在看這間設施。」
「…………」
她是否在嘲諷我呢?
抑或她聽不懂日文?
我不太想與她溝通。
結果,對方或許察覺到我的想法,正色問我道:
「那麼妳是就讀這間學校的學生嗎?」
「對,如妳所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制服,這麼告訴她。
實際上,這是其他學校的制服,但校外人士應該無法分辨吧。就這一點來看,她不可能是當地居民。她是與家長走失,迷路的觀光客小孩嗎?由於此地為避暑別墅區,我認為這也不無可能。
然而,當我聽見她下一句話後,這些推測便震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正在找妳,忽然看到學校這種設施後,就走了過來。」
「妳認識我嗎?」
「妳的意見正確,我認識妳。」
亞巴頓,人家果然和祢有關啊。
我朝懸浮於一旁的惡魔投以譴責眼神。
『欸欸欸,我認為沒這種事喔。』
亞巴頓露出困擾的神情,輪流望著我與對方。
祂看來真的很困惑,露出一頭霧水的神情。
祂這模樣真稀奇。
我個人認為這女孩與祂同為惡魔,但假使如此,附近為何見不到她使徒的蹤影就很令人在意,莫非就讀我新學校中的某名學生也是使徒?
我為了收集情報,主動向她說:
「妳為什麼在看我們學校?」
「某人類曾對我說,如果是學校的話,也許能治癒我的寂寞。」
「寂寞?」
「對,寂寞。」
「…………」
這就是所謂的電波女嗎?
問了雖然會有反應,但說的話卻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在我過去的學校裡,雖然班級不同,但也有這類女生,由於她太有個人特色,連霸凌仔也不太想靠近她。
「妳爸媽沒和妳在一起嗎?」
「我沒有家人,這項事實目前正折磨著我。」
「……這樣啊。」
她於不經意的問答字裡行間,也會加進自己的話題。
這令我感受到一股既病態又纏人的地雷女潛力。
倘若她並非天使,而是惡魔或惡魔陣營的有關人士,我應該怎麼辦呢?我認為告知自己的身分,締結合作關係才正確,但我對這麼做深感抗拒。
我暫時藉著瑣碎的對話查探對方的真實身分。
學校響起下課鐘後,學生便從校舍中走了出來。
放學前的導師時間結束後,沒參加社團活動的人開始踏上歸途。其中,也能零星見到我認識的人,那是與我同班的同學們。
其中幾名男學生注意到我們,喊道:
「啊,是黑須同學耶!」「黑須同學,妳第六堂課去哪兒了?」「班導也很擔心妳喔。」「到底是誰說人家突然消失了,這不是好好的嗎。」「不過,妳是什麼時候走出教室的?」「妳制服袖子弄濕了耶,妳還好嗎?會不會冷?」「妳制服有些印子,那該不會是血吧?」
他們圍住站在正門前的我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聊了起來。
我因為隔離空間出現而離開學校,在校內似乎演變成小型問題。儘管我事前有預測到,但之後如果不斷發生,似乎會對我個人的評價造成影響。
我也許應該盡早與二人靜討論一下。
「妳旁邊的女生是妳朋友?」「她長得好可愛喔。」「是哪國人啊?是來觀光的嗎?」「她比一般的偶像還正耶,超扯的。」「看起來也很有氣質呢。」「那件洋裝超適合她的。」「頭髮超有光澤的,好厲害喔。」
男學生的目光也來到站在我身旁的電波女上。
她雖然是地雷女,但外表相當可愛,默不作聲的話,應該頗受異性歡迎吧。不對,這麼可愛的話,縱使內在有點怪異,也有許多男生會來追求。
事實上,眾人忽略遭經過附近的其他班學生連連側目,依然繼續說:
「可以的話,妳們等一下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玩?」「話說回來,我們還沒帶黑須同學逛逛鎮上呢。」「我們這些在地人會帶你去逛隱藏景點喔,她要不要也一起來?」「會希望讓她帶著美好的回憶回國呢。」「她會在輕井澤待到什麼時候?」
當這群人一見到我們後,便率先向我們攀談,由此可知,他們在班上算較為顯眼的族群,所謂的陽角。長相較為英俊,一部分人也可稱為帥哥。
若是同班的女生,多半會滿心歡喜地跟去吧。
儘管如此,如果與這地雷女的美貌相比,她是否看得上眼?
我個人只希望趕緊離開此地。我無法確認這電波女的真實身分,假使她是死亡遊戲的有關人士,在這狀況下惹她不開心可就麻煩了。
我這麼擔心著,並以眼角餘光觀察她的反應──
「……寂、寂寞……我的感情……」
這女孩怎麼了?表情變得怪裡怪氣。
她的臉頰正不斷抽動耶。
嘴角也很可疑。
「哎呀,怎麼會……這麼美妙。」
若要比喻,那像是她一直忍住笑容,卻又按捺不住,拚命地做好表情管理。加上她剛才與我對話時,一直面無表情,因此呈現出相當顯著的反應。
她該不會是因為受年齡相仿的男生吹捧,而沉浸於喜悅之中了吧?但我認為容貌這麼姣好的話,受人稱讚外表應該是家常便飯啊。
「黑須同學,她、她不要緊嗎?」「我們講錯話了嗎?」「如果是這樣,真的很對不起。」「她該不會聽不懂日文?」「用英文和她說話比較好?呃,哈囉──?」「你那樣也太僵硬了吧。」「早知道的話,就應該更認真上英文課了。」
連男生也開始擔心她了。
他們接二連三地對她投以關心的話。
看在旁人眼中,這地雷女的言行舉止也有些危險,她嘴裡不斷唸著寂寞等等類似的語句。她的心病或許比我所想像的更加嚴重。
「人家在關心妳喔。」
「……關心,啊,這真是一種能治癒寂寞的行為。」
「妳講話怪怪的,不要緊嗎?」
「不要緊,我不要緊,所以說可以再多關心我一點。」
「…………」
我眼前人物的反應終於真的怪裡怪氣了起來。
我感覺下一秒就會被她突然攻擊,十分恐怖。
「黑須同學妳制服濕了,快點換衣服比較好吧?」「對啊,要是著涼就不好了。」「妳的東西還放在教室裡吧?要不要我現在衝回去幫妳拿來?」「妳有帶運動服來上課嗎?如果妳沒帶的話,我的借妳吧。」「啊、喂,那也太奸詐了吧。」
亞巴頓也一臉困惑地注視著她。在祂見證到這一連串的互動後,收斂起愛消遣人的語氣。我自己或許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惡魔這麼煩惱。
然後,至少我認為她看不到祂。因為祂不斷在對方身旁飛來飛去,並在她面前揮手,她卻毫無反應。
「他們也在關心妳,妳目前也親身感受到和我一樣的感覺嗎?」
「不,我還好……」
「也就是說,人類平時就能從他人身上受到這種療癒嗎?」
「因人而異。」
「原來如此,我得到很有趣的反應。」
她應該在追求這類的對待吧。
男學生也對我投以疑惑眼神。難得我在校內逐漸獲得一個好位置,事到如今,想盡量避免被當作是電波女。
既然如此,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
我在她耳邊悄聲詢問,不讓男生聽見。
「不好意思,妳是惡魔嗎?」
「看在你們人類眼裡,我的確像是惡魔。」
我可以當這回答是肯定嗎?
我搞不懂。因為亞巴頓這關鍵人物也不知所措。
無論如何,站在這裡會引人側目。
應該換個地點。
「不好意思,能請妳和我一起走嗎?」
「我想在此繼續療癒寂寞,想受到他人更多的關心。」
「如果妳想被男生奉承的話,我之後會盡量介紹給妳的。」
「真的嗎?」
她的眼神不苟言笑,如今卻稍微有些閃閃發光。
是到底對男人有多饑渴?
她的臉頰依舊不斷抽動,嘴角也仍然怪怪的,視線稍微往下挪動後,能見到她的雙手也不安地躁動著,使我瞭解她有多期待。
「真的,我認為妳能引起更多人的關愛。」
「既然如此,我就接受妳的建議。」
這地雷女佯裝若無其事,鼻孔卻亢奮地噴出氣息,發出「嘶嘶」聲。
獲得她首肯後,我轉向男學生們。
為了實現與她的約定,我需要他們的協助。然後,既然我獲得她本人的同意,無論這火星人沉溺於肉慾之中,或被當作隨傳隨到的隨便女人,一切都與我無關,畢竟興趣因人而異。
「不好意思,我和她還有事,今天就先告辭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改天再把她介紹給大家,到時候還請你們好好和她相處。」
我有禮地欠身,這麼告知同學。
圍繞在我們附近的男生並未反對。
儘管他們表現得很遺憾,但仍乖乖地目送我們離開。
我則邊鞠躬感謝眾人,邊牽起她的手。
我輕輕地拉了拉之後,她便乖巧地跟著我走。
「請告訴我要去哪裡。」
「能安靜談話的地方。」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回教室拿我的書包,但帶著校外人士四處走動的話,難以避免遭到老師訓斥。畢竟我第六堂都已經蹺課了,這時候就先應付這地雷女吧。
我轉頭離開校門,直接背對那群男學生,離開學校。
我為了與放學中的學生保持距離,離開了通學道路。我走進位於學校前方馬路旁的巷弄之中,在此確認附近無他人耳目後,拿出二人靜給的手機,請人來載我們。
幾分鐘後,承蒙開著煞氣黑車現身的老紳士關照,我們又離開了該地。
我等待鄰居妹妹回家後過了一會兒,二人靜女士的手機接到了電話。
打給他的是負責接送鄰居妹妹的先生,二人靜女士事前通知他希望告知鄰居妹妹何時回家,對方接到通知後,便聯絡我們她目前從學校回到自家了。
於是,我們離開二人靜女士的別墅,前往他們居住的宅邸。
戶外與東京都心相比相當冷,坦白說,有點刺骨。不過,對我這習慣都內酸澀空氣的人而言,這一帶的清靜空氣實在新鮮,藉著自己的腳踏著翠綠的自然走廊移動一小段路,能放鬆身心。
兩座別墅之間需步行幾分鐘。
我們抵達了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所住的別墅。
我站在大門前按下門鈴後,屋內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
隨後,大門口的門敞開,出現一張熟悉的臉龐。
「讓兩位久等了。」
「妳沒看一下門鈴攝影機就出來,也太不小心了。」
「因為司機事前聯絡過我各位會過來。」
『就算是這樣,我認為先確認一下也比較好喔。』
這是鄰居妹妹。
一旁也能見到亞巴頓少年的身影,祂依然懸浮於空中,輕飄飄地飛在她四周。即使位於同一棟屋內,祂也經常緊隨她左右。能感受到祂對死亡遊戲的積極態度。
另一方面,我與二人靜女士則站在門前。
「請進。」
鄰居妹妹迅速地移動,自門廳一旁的鞋櫃中拿出兩雙拖鞋。
我們感謝她的好意,並進到她家打擾。一打開門的瞬間,能聞到木材的芬芳,踏上玄關走廊後,木質香氣變得更濃郁,逐漸籠罩住全身上下,莫名地有種寺廟感。
同時走廊後方又多出一人的氣息。
「黑須,妳突然放著我不管,是怎麼了嗎?」
該名人物走出客廳,沿著走廊逐漸靠近我們。
我不可能會忘記她極具特色的樣貌。
柔順的銀髮與豔紅的眼眸。
既然連身上衣物也如出一轍,這無疑是同一人。當我們被不明飛行物綁架後,在太空船內見到的對象。我已經將初次見面時,她所說的長得要命的自我介紹拋諸腦後了。
「喂,這傢伙為什麼會在這裡!?」
「……」
我們的目光離開鄰居妹妹身上,緊緊盯著從後方現身的她。
我不得不與二人靜女士一同嚴陣以待。
幸好我們已經將星崎小姐送回家了,否則的話,甚至也會牽連到她吧。我腦中自動浮現出前輩果敢地舉槍對準眼前對手的英姿。
「你們是我日前為了調查所採樣的部分人類。」
而與我們互為對比,她望著我們,淡然地呢喃。
這種機械性談吐鐵定沒錯。
她果然就是我們在不明飛行物內遇到的人。
「我想從黑須口中得知妳和這些人的關係。」
「那個,叔叔,我和她也才剛剛認識。」
鄰居妹妹見我們忽然殺氣騰騰,驚慌地這麼說。
她對對方的問題置若罔聞。
而一旁的亞巴頓少年也點頭如搗蒜。
這看起來不是謊言。應該說,我也認識鄰居妹妹好多年了,如果她在這段期間被不明飛行物綁架過的話,我應該會多少注意到她的變化。
正因為如此,我對她們的關係感到極為疑惑。
「那妳為什麼帶這危險的傢伙回家?」
「這女生很危險嗎?」
「危險到爆了,妳幹嘛帶她回家啊?」
「亞巴頓說她不是惡魔,但我還是為了確認,請她和我回來了。」
『從我的感覺來說,她絕對不是惡魔呢。』
「喔喔喔,世界觀錯綜複雜了啊,我最近老是遇到這種心跳加速的狀況啊。」
他們似乎誤會這外太空來訪者為死亡遊戲的參加者了。
她是否恰好位於騷動現場,抑或見到了某種超自然現象呢?雖然我不太確定,但思及對方不食人間煙火的言行舉止,我也能理解鄰居妹妹為何這麼判斷。
「我想從黑須口中得知妳和這些人的關係。」
對方問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問題。
她依舊面無表情,相當冷靜。但我們曾差點被她殺害,被她這麼淡然問候,不禁感到一股魄力。感覺下一秒天上就會射來光束,讓人怕到不行。
「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所以,絕對不許粗魯地對待他們。」
「我知道了,我會遵照妳說的行動。」
「欸,那是怎樣?妳為什麼能馴服這超危險人物?」
「我沒有馴服她,但我認為能夠溝通。」
無論來龍去脈為何,我都認為雙方的邂逅不是一場巧合。
然而,不管我怎麼絞盡腦汁,都猜不出她倆之間的連結。也能探討天使與惡魔的代理戰爭打到外太空去的可能性,但倘若正確,亞巴頓少年的反應不會是如此。
此時,我選擇豁出去,詢問她本人:
「妳能告訴我們妳是怎麼來到這附近的嗎?」
「我遵照自己的感情,調查了你們的住址,以作為下一個目標。」
她立刻給出回答。
字裡行間參雜著駭人的詞,令我想起今天在局裡上司讓我們看的隕石坑相片,某國的窮鄉僻壤裡,有個小鎮被夷為平地了,犯人無疑就是我們眼前的人物。
我的同事似乎也有相同想法,立刻出聲詢問:
「妳是指今天早上有個小鎮被炸開的那件事?」
「二人靜,妳的想法正確。」
「喔、喔喔喔……」
二人靜女士啞然失聲。
我也想不到應該說什麼。
我們的住家似乎遭人瞄準了。
這是為什麼?
對方則隨即繼續給出答案:
「你們讓我變得好寂寞,我無法放過你們。」
「這代表我們在太空船內的交談內容觸怒妳了?」
「委婉地解釋的話,也能認為是那樣。」
「但我覺得這解釋很直截了當啊。」
我也能明白她的心情。
因為我們多少也具備了這種感情。
不過,真希望她不要馬上出手攻擊啊。
「妳之所以炸飛一個小鎮,該不會也是因為那理由?」
「佐佐木,你的意見正確,我在那附近採樣的個體不只嚴重刺激到我的感情,還讓我更加寂寞。繼續放著不管的話,本艦的運算資源可能受到不必要的壓迫,所以我最優先處理了他們。」
「意譯的結果,就代表妳煩躁到輾轉難眠嗎?」
「如果拐彎抹角地這麼說明,也可以解釋成這樣。」
「但我認為這詮釋得很直截了當啊。」
看來我們似乎踩到老虎尾巴了。
如果沒像這樣見面的話,或許可能在不知不覺時就被隕石砸了,我感受到一股恐懼。我不清楚怎樣會踩到她的地雷,這種緊張感就像在對付野生生物。
「也就是說,妳在尋找我們的過程之中。巧遇到這妹妹了,是嗎?」
「佐佐木,你的想法正確。」
她對我點了點頭,娓娓道來:
「我追蹤了被我放逐到外太空中並倖存的對象,不過,我中途跟丟你們了,我為了應對這狀況,駭進類似你們所屬單位的資料庫中,收集情報,並確認到其中一人的住家已遭人爆破。」
多半是藉著小嗶的空間魔法移動時,對方便失去我們的蹤跡了。於是,她為了找出我們的去向,入侵了我們的工作地點,意即對策局的資料庫,翻找出情報。
「我覺得照這樣下去,我無法達成目標,就搜尋了更多情報。結果,從該資料庫中找出了和目標對象有關的人物。當我瀏覽後,發現她就讀的教育機關資訊。」
我雖然已經猜想到了,但對策局果然也收集了鄰居妹妹的資料。
恐怕裡面有偷拍照之類的內容吧。
但我沒想到他們甚至已經掌握了她轉學的學校。
「在這過程之中,我想起自己昨天從人類獲得了能夠填補寂寞的情報。」
「就是我們同伴說的轉學生那些的嗎?」
「二人靜,妳的想法正確。」
那是當我們位於不明飛行物內部時,她與星崎小姐互動的內容。我自己也記得星崎小姐曾主張如果她作為轉學生來到學校的話,會有學生願意和她當朋友之類。
對我們而言,那是微不足道的閒聊。
然而,她卻似乎多少有些放在心上。
「於是,我前往現場後,遇到了與我的目標對象有關係的人物•黑須。」
如果擁有超越地球文明的卓越科技的話,經由建築物內漏出的無線區域網路電波,進入企業內部網路等等,應該易如反掌吧。對她而言,人類所運用的加密技術可說完全不構成阻礙。
而此時此刻,她也極可能正在監測我們身上手機所釋放的電波。
「也就是說,妳就算千方百計都想攻擊我們的住家?」
「根據我收集到的情報,人類和在家庭中和家人一起生活,以療癒寂寞。當我推測我心裡這麼寂寞,但你們卻過著充實的每一天後,我的核心模組就不禁發出悲鳴。」
「妳乍看之下很冷靜,但其實超陰險的耶。」
「妳的發言讓我更加寂寞。」
「啊,我騙妳的啦,這是騙妳的喔,我認為感情就是這樣的東西。」
對比於她極為淡然的應對進退,發言意圖卻如孩子鬧彆扭,對方的外觀與內在不一致,這種言行舉止令我不安。而實際上,已有一座小鎮消失於地圖上,這層背景更讓人不寒而慄。
這也源自於她初萌生不久的感情吧。
我忽然好奇了起來,機會難得,就選擇問問看:
「不好意思,當妳產生感情後,這是第幾次來到地表了?」
「終端裝置隨時都在地表上運轉,但這還是第一次派出接點。」
遵照我們在不明飛行物內所聽到的說明,她所說的接點指的是在我們面前運作的模仿人類的仿生人,而終端裝置指的八成是在長野湖泊吸起鴨鴨船的物體。
她曾解釋過前者主要運用於與人類溝通交流。
後者應該用於搬運資源或移動吧。
「妳所抱持的感情終於正式產生危險了呢。」
「二人靜,那是什麼意思?」
「由我們解釋也沒用吧,妳只能之後自己一一親身體驗。」
「佐佐木,請你解釋二人靜這句話的意圖。」
「我認為她想主張的是──真正重要的是接點和終端、經由路徑和當時的環境,而非妳所獲得的資料。至少我們人類能明確地對此做出區分,並加以感受。」
「本艦的構成資料位於你們人類根本難以接觸之處。」
「我認為妳自己也不確定,所以妳才沒篤定地這麼判斷。」
「喔喔?你們好像能互相理解,感覺不錯。」
二人靜女士無論處於何種狀況,都能全方位地阿諛諂媚,真的超強。
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則噤聲無語,觀望我們交談。
「比起我們的腦袋,妳配載遠比我們聰明的計算機,妳不需要多少時間就能理解的吧。所以說,在那之前,希望妳寬限地球一段時間。」
「…………」
在對方的氣焰消退後,二人靜女士口中洩漏出真心話。
身為自家與熟人都被盯上的立場,我會想祈禱請她務必寬限一段時間。畢竟,與四處獵殺能力者的我國魔法少女相比,她的能耐更加駭然驚悚。
「佐佐木、二人靜,我記錄你們還有另一名同伴。」
過了一會兒後,對方鄭重其事地這麼說。
聽見她忽然轉移話題,令我稍感遲疑,卻仍回應道:
「妳是指星崎小姐的話,我們目前和她分別行動。」
「懷想當時,是她向我主張學校的美好之處。」
對方的眼神離開我們身上,望向遠方。
是說也沒什麼當時不當時,我們昨天才見面的啊。
「多虧有她,我才能獲得療癒自己寂寞的契機。可說是找到了處理無法控制的感情這種功能的線索,這讓我非常開心。」
「那真是太好了呢。」
出乎我的意料,對方口中道出帶有好意的話語。
不過,話題中的人物目前不在現場。
「正因為如此,我非常感謝她,如果她希望的話、我也願意接受剛剛的提案。黑須也答應我願意協助我療癒寂寞。」
「是喔?」
「但我並未答應什麼了不起的事……」
『我覺得一個不小的任務落到妳頭上了呢。』
藉著與鄰居妹妹的交流,似乎讓她產生了變化。
對方究竟在鄰居妹妹的學校體驗到什麼了呢?莫非如星崎小姐的提議,以轉學生身分潛入校園了吧?若沒給校方添麻煩就好了。
「我們是求之不得,但這是吹什麼風來著?」
「直接毀滅人類的話,我的寂寞也永遠不會填滿,無法修正名為感情的程式錯誤。然後,我隨時都能毀滅人類,既然如此,我應當優先考量利用你們。」
「妳真老實呢。」
「謊言沒有效率,機器生命不會像人類一樣說謊。」
沒有謊言的社會令人好奇至極。
於她所誕生的故鄉之中,將感情評為巨大風險,目前也視之為大忌。該處究竟擁有什麼樣的景色呢?我感受到對自己未知宇宙的彼端產生無限遐思。
「我接受星崎的意見,找到和人類交流的可能性。既然有這麼多人類,至少或許某處存在著一名人類,能填補我的寂寞,消滅我名為感情的功能。」
「那我們也可以協助妳嗎?」
「不必,我不相信你們。」
「喔嗚,這意見真嚴苛。」
「不過,我判斷星崎的話值得一聽。」
她暫時保留世界末日的選項,真是謝天謝地。
星崎小姐,真的很謝謝妳。
可說是她對妹妹的親情拯救了地球也不為過。
「我們未來只能慢慢累積成果了呢。」
「沒錯。」
我們這兩名內心汙穢的人選擇先暫時安分守己。
然後,在我們釐清彼此之所以重逢的來龍去脈後,鄰居妹妹趁雙方不再發言時張開了嘴,她露出忐忑不安的神情,對我問道:
「叔叔,我也可以問問題嗎?」
「什麼問題?」
「結果,這女孩到底是誰啊?」
『對對對,我也一直很好奇呢。』
「這女孩該怎麼說呢,那個……」
「依照你們的語言來描述我的名字的話,我叫做邊境象限初期開拓型•泛用獨立運用方式長程航行太空船•三千七百六十九式,不過,本接點本身另有固定的製造名稱。」
「簡單來說,她就是轟動社會的外星人。」
「咦……」
鄰居妹妹聽見對方重新自我介紹後,愣愣地張大了嘴。
當我們確認到不明飛行物不再威脅人類存亡,過了一會兒後。
一行人自玄關移動至戶外,來到同一戶內鄰居妹妹與亞巴頓所居住宅邸的庭院,佇立於寬廣的庭院中央,彼此面面相覷。
據十二式小姐所說,她想向星崎小姐致謝。
另外,如果可以,她希望獲得追加的建議。
真是一個貪婪的機器生命。
儘管如此,我們也不敢漠視她的心意,而選擇積極考慮此事。她倆之間若能建立圓融關係,將成為地球存續的重要主因。不過,自輕井澤回到東京都內,需要一段時間。
於是,十二式小姐提議藉由她所運用的機體移動。
據說只要她呼叫,就會立刻來到此地。
「是昨天晚上從湖上抓走我們的那種感覺?」
「不是,那是聯結其他終端裝置和物資的機體,還有其他移動手段。」
「喔喔?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二人靜女士的眼神閃閃發光。
她對未知的交通工具饒富興味。
「如果你們知道星崎在哪裡,請告訴我座標。」
「妳剛才不是說有追蹤我們嗎?」
「我也說了中途就失去生命徵象訊號。」
「喔,妳無法處理文鳥的魔術啊。」
「文鳥的魔術是指?」
「妳別在意,和妳無關。」
我們昨天從東京都內的飯店到輕井澤,是透過小嗶的空間魔法移動,我們是在那時候逃離了十二式小姐的追蹤吧。她的焦點便轉移至局裡獲得的資料,轉而前去找鄰居妹妹了。
結果,我們就三方王見王了。
當她倆交談時,我拿出私人手機,在畫面中啟動了地圖應用程式。過去我在練習英文會話時,曾造訪過她家。我將她家打上了標記,應該不必特地指出她目前所在地位置吧。
我直接將手機拿到她面前。
「我猜她應該在家,能請妳帶我們去這附近嗎?」
「我知道了。」
對方瞥了一眼後便隨即點頭,這僅發生於剎那之間,這種遠超越人類辨識能力,使我再度認知到她機器生命的頭銜。就人工智慧這一層意義,地球人類目前仍對人體認知面臨重重難關,根本無法抵達這種領域。
當我對這項事實感到讚嘆時,感覺附近有某種物體在動。
眾人的目光自然轉向該處。
結果,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某物彷彿割開空間似地張開了口。這座庭園整備得整齊美觀,其中存在一扇通往類似室內空間的門,猶若從庭院中浮現出來一般。
我記得室內空間的那種氣氛,那近似昨天我們被綁架時所到的待機空間。金屬材質的地板、牆壁與天花板,表面上偶爾會有光帶穿梭來往。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二人靜女士無比激動。
她歡天喜地地跑了過去,從門口探頭望向內側。
我們也尾隨在後。我伸手摸向浮現於空中的空間入口的邊緣,便摸到了既平坦又冰涼堅硬的觸感。肉眼雖然不可見,但該處必定存在某種物體。
「這隱形起來不讓人看見,如果不需要的話,我會解除隱形。」
「請妳務必繼續讓它隱形。」
雖然不知道它呈現什麼形狀,但如果被鄰居目擊可就慘了。
仔細想想,當我們在長野的湖泊被綁架時,該處也隱藏著同樣的太空船。
「我也想看看這全貌呢。」
「要不要等別的機會再看?」
「如果只是要看看機身,我可以提供資料,話說請快點搭乘吧。」
十二式小姐這麼示意,我們便踏進神祕交通工具中。
不僅我與二人靜女士,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也跟了上來。
我自入口走進內部,裡面是一間約五坪大的房間,空無一物,別說書桌椅,甚至看不到窗戶或按鍵。與其稱為房間,這果然更適合稱為空間。
鄰居妹妹初次搭乘不明飛行物,果然提出了疑問:
「這真的不要緊嗎?以交通工具來說很讓人不安。」
『不能看到外面的狀況讓人有點擔心呢。』
「那就在此投影出外部影像。」
隨著十二式小姐這麼呢喃,房內一面牆壁出現了畫面。
那是之前被她綁架時,也曾看過的空中懸浮螢幕,這次的規模相當巨大,佔滿一整面牆壁。有點像小型劇院,雖然需要站著看啦。
上面映照出別墅的中庭。
這種大型全景攝影恍如螢幕能直接通往船艦正面。
隨後,位於後方的入口關閉,機體冉冉升空。
『這真厲害啊,比別墅裡的電視還大上許多。』
「這真的有在動嗎?完全不會搖晃。」
「機體內部的慣性徹底受到控制,目前調整為零,也可恢復原本的作用。如果有需要,我能變更設定,但我想你們恐怕會東倒西歪。」
「請絕對不要這麼做。」
機體以驚人速度升空。
出現於我們面前的螢幕轉眼間遠離地面,僅僅幾秒鐘內,穿梭於地面上的汽車尺寸縮小至彷彿豆粒。接著又繼續提升高度,最終來到能俯瞰雲海之處。
假使慣性正常,我們目前應該都癱倒在地板上不省人事。
接著,這次往水平方向移動。
多半是開始朝東京都內開始移動了吧。
如果這是客機的話,會聽見噴射引擎不斷發出排氣聲,但我們所站立的空間相當寧靜。我不是要重複鄰居妹妹的話,但真的安靜得令人懷疑是否在飛。
我們這群乘客望著正面的螢幕,頻頻感到讚嘆不已。
然後,當我們對來自太陽系外的超科技感到驚訝一會兒後──
不出幾分鐘,十二式小姐就說:
「抵達目的地上空,將開始下降。」
「咦,已經到了啊?」
我不禁脫口而出。
前方能見到東京灣與房總半島,的確已經進入東京了。不過,聽人正式這麼報告後,又會覺得震驚。由於機體來到相當高空之處,令我對實際移動的距離沒有感覺。
「就算和戰鬥機相比,也快了很多啊。」
「下降時也完全感受不到飄浮感呢。」
目前與出發時相反,正迅速地降低高度。
我目送雲朵由下往上而去,朝著民宅與大樓林立之處直線飛去。
當螢幕中的畫面靜止後,眼前為我自己也記得的景色。附近能看見星崎小姐所住的高級公寓面對著馬路,看來我們降落在地圖應用程式所示之處。
隨後,我們在搭乘時也用過的出入口在同一個地方出現了。
「抵達目的地了,之後請你們帶我去找星崎。」
「好,我知道了。」
一行人受到十二式小姐示意,接二連三地走出機體外。
然後,我們隨即查覺到一件事。
「話說,我們搭來的東西是不是停在馬路正中央啊?」
「路上有車開過來了,不要緊嗎?」
『啊……』
二人靜女士與我的擔憂的事僅在幾秒鐘內成真。
當亞巴頓少年這麼低喃時,奔馳於路面上的汽車撞上了航空器。
車發出「砰!」一聲巨響,並停在路上。
汽車撞上某種肉眼不可見的物體,擋風玻璃大大凹陷。我們隔著擋風玻璃也能見到安全氣囊彈出,這是因為十二式小姐的機體佔據了不怎麼寬的路面呢。
「機體受到保護,所以毫無損傷,這等程度的撞擊在正常範圍內。」
「硬要我說的話,我比較擔心撞上它的車呢。」
「好吧,既然都發生了,也無可奈何。」
幸好這是一條甚至沒畫中線的巷道,汽車沒開太快。隔著擋風玻璃能見到駕駛自己還能動作,照那樣看來,應該沒受什麼傷。
「這是難以避免的意外,我們就轉換心情吧!」
二人靜女士邁開步伐,逃離肇事現場。
而雖然感到過意不去,但我也尾隨在後。
這畫面對鄰居妹妹的操行教育實在是不太好。
我用身上的手機拍下不幸撞車的汽車車牌,等之後再連絡對策局處理吧。如果車主用行車紀錄器拍下撞車畫面的話,可就不堪設想了,因為我在駕駛座上看到類似的器材。
二人靜女士也有相同考慮,詢問十二式小姐:
「妳能從附近的監視器中消除撞車前後的影片嗎?」
「那是你們的問題,和我沒有關係。」
「但這樣我們的前輩•星崎會很傷腦筋喔,妳因為自己的需求自己跑過來,又單方面給她添麻煩,這別說道謝了,妳不覺得超級失禮的嗎?」
「二人靜,妳的意見正確,我馬上刪除。」
「不好意思,基於相同理由,能請妳讓航空器繼續隱形,去空中待機嗎?」
「佐佐木,你的意見也正確,我馬上讓它升空。」
當我們搬出星崎小姐,她就會相當簡單地答應我們,真好搞定。她雖然淡然地與我們交談,但其實心中相當走投無路吧,能感受到她內在散發出她究竟有多麼受到感情而煎熬。
我們的筆直地前往公寓這目的地的入口。
我對設置於玄關的自動鎖門鈴按下過去也曾按過的門牌號碼,稍待片刻,結果,對講機中有了反應,不過,傳來的嗓音並非星崎小姐,是她的妹妹。
「……各位是之前也來過我家的姊姊同事吧?」
「抱歉我們突然過來,能請妳姊姊過來嗎?」
「但我姊去買東西了。」
「妳知道她大概多久後回來嗎?」
「我猜她馬上就會回來了,你們可以在我家等。」
配合她的提議,入口的自動門敞開。
我過去會感到遲疑,但基於這次跟來的人的身分,我決定乖乖地答應,去她家叨擾。如果是星崎小姐的家人,絕對不會苛待十二式小姐吧。
眾人搭上電梯,前往位於六樓的星崎家。
我在門口按下門鈴後,大門立刻打開,出現星崎妹妹的身影。
而她劈頭便緊盯著我,露出嚴肅表情問:
「……佐佐木先生,你真的不是什麼危險分子嗎?」
「妳為什麼會那麼想?」
「如果是一般人的話,為什麼會都和小孩子在一起呢?」
「…………」
我聽見星崎妹妹這麼指謫,再度望向一同來到現場的成員。
鄰居妹妹、亞巴頓少年、二人靜女士、十二式小姐。
聽她這麼一說,所有人看起來都是十五歲以下。
而且,因為亞巴頓少年隱形,所以她看到的全是女性。
實際上,其中有三人遠比我年長,還有兩人甚至不是人類,但星崎妹妹無從得知。看在旁人眼中,我是一名帶著許多孩童前來的可疑中年男子。
倘若此處為異世界,就不乏穆勒伯爵、馬克先生與法蘭奇先生等充滿說服力的陣容,令我不禁有些惆悵唏噓。真希望至少二人靜女士成長到與我差不多的年紀。
「佐佐木先生,你該不會很焦急吧?」
「不,沒有這回事。」
騙人,我超焦急的。
以小嗶為首,我接連遇見外觀與內在不符的人們,所以認知開始混亂了。我無法當小孩是小孩,不管對方外表如何,都先會想鞠躬哈腰。
「因為給妳添麻煩也過意不去,所以我想在外面等。」
「要是你那麼做的話,可能會被報警處理,你們進來等也沒關係。」
「……謝謝妳。」
「因為我不能讓姊姊的同事就這麼變成前科犯。」
星崎妹妹一臉不情不願,招呼我們入內。
我感覺的確會被報警處理。
萬一被警方盤查的話,我想不到合理的解釋。不知身上的警察手冊能派上什麼用場,感覺會被懷疑是假造的。結果會給職場主管添麻煩,並借了不必要的人情。
於是,我遵從她的好意,來到她們家的客廳叨擾。
一行人受到星崎妹妹示意,坐到沙發上。
三人沙發上坐著二人靜女士、十二式小姐、鄰居妹妹,星崎妹妹則坐在放在一旁的板凳上,我則借了一張餐桌椅,坐在稍微遠離眾人的地方,超沒地位。
「妳姊姊外出是為了買晚餐材料嗎?」
「不是,包含買菜在內,準備飯菜是我的工作,所以不是的。」
之後,會話交棒給二人靜女士。
我選擇負責聆聽。
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因為沒見過對方,因此安靜等待。
十二式小姐也一樣。
「她一回家就說要去買衛生紙和緊急用的飲水之類的東西,一臉嚴肅地出去了,她以前明明都沒在意過這些事。」
「原來如此。」
「各位知道是為什麼嗎?」
「這個嘛,我們可以說知道,也可以說不知道……」
我有預感在目擊不明飛行物的侵略後,星崎小姐的心理狀態進入捍衛家人模式,她應該做夢都沒想到當事人暨始作俑者會來拜訪她家。坦白地說,我自己也莫名地很想囤積生活必需品。
於是,我們與星崎妹妹閒聊了一會兒。
但無論怎麼等,星崎小姐都沒回家。
等經過三十分鐘後,二人靜女士望著我說:
「欸欸,要不要我們聯絡她看看?」
「說的也是。」
我爽快地點了點頭,用公用手機撥打電話。
結果,得到自動語音說「您所撥的電話目前沒有回應或未開機」,這反應不太像是最歡迎臨時公事聯絡的工作狂星崎小姐。
「她好像沒訊號或手機關機了。」
「她手機沒電了?」
我運用對策局的功能,確認她手機的位置資訊,卻所在地不明,我收到已遺失定位的訊息,既然甚至無法取得位置資訊,她很可能手機沒電了。
十二式小姐聽到我們一連串的對話後,發難說:
「你們該不會又騙我了吧?」
「我們沒有,但目前聯絡不到她。」
我不敢在人家家人面前進行會引起擔心的說明,但隨口胡謅的話,感覺不明飛行物會再度開始侵略地球,因此我選擇老實地解說狀況。
星崎妹妹注視著我們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嚴厲。
結果,十二式小姐受不了我這不中用的導航員了,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用終端裝置來找她。」
終端裝置指的恐怕是帶我們來此地的航空器吧。
視情況而定,她也可能呼叫援軍。
一如她將之召喚到輕井澤的別墅庭院時,她應該能遠端對航空器下達指令。如同她駭進對策局的內網,擅自瀏覽資料庫,她大概打算非法連進附近的情報網路。
眾人的目光轉向十二式小姐。
之後,她閉上嘴巴,朝向正面定格。
她僅挺直背脊,動也不動。
甚至足以令人不安地想「她是否壞掉了」。
過了一會兒,約經過幾分鐘之後,她轉向我們說:
「我在這棟建築物附近發現星崎的蹤跡。」
「蹤跡?什麼意思?」
「我投影出當時的狀況。」
配合十二式小姐這句話,螢幕浮現在沙發正前方,那與我們移動時,在航空器內映照出戶外景色的螢幕一樣,該螢幕的小型版約等於客廳電視的尺寸。
「欸,這是什麼?這個飄在空中像電視的東西是什麼?」
當星崎妹妹目睹十二式小姐的超高科技後,發出驚呼。這世上並非沒有類似的製品,但如果附近沒有任何器材的話,這看起來儼如魔法。
要找什麼藉口呢?
「這是這棟建築物附近架設於屋外的監視器所拍到的畫面。」
「那該不會這、這上面的是……」
星崎妹妹膽戰心驚,螢幕則在他眼前,映出了身穿套裝的星崎小姐身影。
她雙手提著大塑膠袋,走在巷弄中。她似乎買了許多東西,兩個袋子都脹得鼓鼓。一如她妹妹所說,也能見到衛生紙的包裝。
現場為大樓之間的防火巷,附近毫無人煙,監視器主要拍攝到其中一棟建築物的一樓後門,且順帶拍到她走在旁邊的小巷中。
當影片開始撥放後,能立刻見到星崎小姐背後有一輛廂型車開來,並停在距離她前進方向的幾公尺遠外。
隨後,後座車門迅速敞開,幾名戴著全罩式安全帽隱藏臉部的人走了出來,其中一人拿著類似手槍的物體對準星崎小姐。
「那是電擊槍呢。」
二人靜女士這麼解說。
那是一種武器,能射出導線並傳輸電流,麻痺目標對象。
星崎小姐立刻拋下塑膠袋,將手伸進懷裡。
她恐怕打算拿出手槍吧。
不過,電擊槍卻比她搶先一步,雖然無法見到射出的針頭,但她的身體開始不斷痙攣。然後,甚至無暇拿出手槍,就重重倒在路上了。
男子們立刻行動,轉眼間將她搬進車內。
最終,廂型車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一般,駛離現場。
「我們的前輩好像被綁架了呢。」
似乎有真正的綁匪於我們所不知之處暗中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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