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新王朝
〈全新王朝〉
先不談對策局的工作,我於同一天再次來到了異世界。
這次依照穆勒伯爵的委託,艾莎大小姐也隨行返鄉。
我們藉著小嗶的魔法,自輕井澤的別墅瞬間飛往位於赫茲王國首都•阿勒斯特的王城。在道別時,二人靜女士對艾莎大小姐露出了依依不捨至極的表情,令我印象深刻,但我覺得那絕對是在演戲啦。
於是,我們造訪了宰相閣下的辦公室。
幸好主人在房內,還親自為我們打開房門。
「艾莎,好久不見,妳都可安好?」
「是,女兒在那邊的世界裡,受到佐佐木他們悉心照顧。」
我們一走進房裡後,穆勒父女便彼此擁抱,真是耀眼。
這一幕如詩如畫。
我從旁拜見這幅畫面,而站在我肩膀上的小嗶也露出宛如見到炫目之物似的神情,凝視著他們的身影。不對,我講得有點太誇張了,文鳥無論如何都缺乏顏面表情肌。然而,我隱約能從他臉上感受出這種心境。
「父親您也一切安好,真是太好了。」
「為父為了輔助亞德尼斯陛下,無暇弄壞身體啊。」
「女兒也聽佐佐木他們提過這裡發生的動亂了,聽說非常混亂。如果女兒有什麼能做的,還請讓我來幫忙您吧。」
有關異世界的情勢,於上一次的影片家書中,由穆勒伯爵親口向艾莎大小姐解說過一遍。當她在二人靜女士的宅邸中瀏覽時,也掌握了赫茲王國所處的狀況。
包含我與小嗶的說明在內,她已經瞭解了直至繼承王位的來龍去脈。
「有關這件事,我也有事要和妳商量。」
「是什麼事呢?還請您盡量說吧。」
「不過,也不能站著聊天。艾莎,為父知道妳剛剛回來,必定對很多事都很好奇,但先坐下緩一緩吧。兩位也請坐。」
「感謝您的體恤。」
我受到穆勒伯爵示意,坐到辦公室的沙發上。
穆勒父女坐在一側,我則獨自坐在他們對面。
星之賢者大人飛往放在矮桌上的棲木。
「首先,我想向佐佐木先生致謝,由衷感恩你長時間以來保護小女,如果沒有你的協助,我想也無法有這一天。」
隨後,穆勒伯爵向我深深一鞠躬。
他一坐到沙發上,立刻就又迅速起身。
我對此也急忙站起身來,說「還請您坐下」之類的話。對異世界人而言,連這種微不足道的互動也關乎尊嚴。地位高的貴族在親人面前,對地位低的貴族低頭鞠躬,算是相當罕見的案例。
艾莎大小姐也驚訝地盯著我們看。
當我設法請穆勒伯爵坐下後,我們繼續交談:
「我認為若無佐佐木先生的襄助,亞德尼斯陛下也無法即位。」
「您過獎了,正因為有您支持陛下到最後一刻,赫茲王國才能存續到今天。如果沒有您傑出的表現,這座王城如今也已落入帝國手中了吧。」
由於艾莎大小姐也在,我便大力吹捧穆勒伯爵。
應該說,都事到如今了,他為什麼要抬舉我這佐佐木男爵?
我原以為這類你來我往的客套話早已結束。
即或這是為了讓艾莎大小姐謹記在心,也為免過於積極強勢。
假使作為對女兒說明狀況的一環,等我們離開後,再私底下傾訴真實的心情還比較能打動她吧。思及艾莎大小姐愛父成癡的個性,這狀況反而可能會引起她的反感。
「亞德尼斯陛下也對你出色的表現銘感五內。」
「穆勒伯爵,在下受寵若驚。」
我坐著低頭致意,並有意無意地望向小嗶。
然而,他對我們的互動無動於衷,裝出一隻文鳥樣。他站在棲木上,眺望著飛翔於窗外的小鳥。他幾乎都被養在家裡,是否定期放他去戶外遛鳥比較好呢?
我總覺得如果是平常,他應該會催促我們趕緊進入主題。不對,目前艾莎大小姐也在場,他或許是因此默不作聲,她並不知道這隻會講話的文鳥其實是星之賢者大人。
我不禁左思右想了起來。
「多虧有佐佐木男爵大顯身手,這裡的局勢變得相當穩定,和妳去男爵他們的世界時相比,國內情勢也有了大幅轉變。所以為父想和妳商量,希望妳回來這邊的世界。」
「父親,女兒已經聽佐佐木提過這件事了。」
「這真是太好了。」
穆勒父女並肩坐在沙發上,和樂融融地交談。
我則不發一語,靜觀其變。
「不過,父親,我之前不是對外宣稱被盜賊擄走了嗎?突然出現的話,旁人也會有所懷疑,您打算怎麼處理呢?」
「對,妳擔心得很對。」
艾莎大小姐為了逃避路易斯殿下的求婚,避免讓穆勒伯爵在赫茲王位之爭中蒙受損害,離開了異世界。而既然亞德尼斯陛下已登基為下任國王,她也不必再輾轉逃亡了。
然後,路易斯殿下的真實立場如今已昭然若揭,那麼針對過去求婚一事,倘若亞德尼斯陛下傳達出他所摯愛的兄長本意後,也並非無法順利平息那起艾莎大小姐的失蹤風波。
當亞德尼斯陛下進京時,穆勒伯爵領地正陷入一片紛擾之中,伯爵當時也疲於奔命。假設劇情為路易斯殿下為了從動亂中守護伯爵的愛女,而與伯爵共謀演了一齣戲,如此一來,至少能保障艾莎大小姐的人身安全。
於名於實皆可當作暫時銷聲匿跡。
「女兒不想阻礙父親。」
「怎麼會,亞德尼斯陛下也對妳有所期待。」
「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正當我思來想去時,穆勒父女之間的對話有了進展。
當伯爵提出陛下的大名後,艾莎大小姐的表情有了變化,她原本憂心忡忡的神情露出了些許笑容。儘管她在二人靜女士的別墅中表現得堅強自持,但心中果然擔憂自己家族與亞德尼斯陛下的關係是否產生裂痕。
「艾莎,妳願意成為佐佐木男爵的側室嗎?」
「是,女兒願意。」
爸爸對女兒這麼說,說得無比輕鬆,彷彿坐在餐桌上,說「幫我拿一下那邊的醬油」一般,而女兒也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他們繼續談著我事前完全沒有接到說明的內容。
而且,艾莎大小姐根本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這被人提及的佐佐木男爵啞然失聲。
包含穆勒伯爵的影片家書在內,他理應完全並未與艾莎大小姐本人商量過未來的安排。難不成是當我不在輕井澤的別墅時,由小嗶為她出了這個餿主意吧。
我們過去會晤時,我記得結論為尊重她本人的意願,暫且擱置這項議題了。然而,我沒想到這件事能這麼輕易地進展,背後絕對有鬼吧。
而且,側室二字聽起來超不妙。
這恐怕是上次小嗶告知了我尚未結過婚後,伯爵顧慮到我的心情而安排的吧,這種體貼方式超有病。最近明明連我祖國的電玩中,邪惡大魔王也多會立綁架來的公主為正室啊。
「艾莎大小姐,不好意思,請問您事前有聽桌上這位提過這件事嗎?」
「鳥鳥嗎?不,絕無此事。」
「那麼,您為什麼能這麼輕易答應……」
艾莎大小姐回答的態度自始至終一致。
無論是提議前後都毫無改變。
但我認為對她而言,算是被父親講了很過分的話耶。
「佐佐木你該不會討厭我吧?」
「哪兒的話,我對您的人品抱著敬意。」
於這種狀況下,反而只有我單方面感到手足無措。
我這沒出息的佐佐木男爵不明所以,結果,艾莎大小姐的面容一如方才,露出了歉疚的神情。她縮起肩膀,顯得沮喪消沉,根本不像是在演戲。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向你道歉。」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身分地位如你,卻必須迎娶我這種毫無優點的女人,真的非常抱歉。但正因為我是這種不爭氣的女人,才想一定要實現父親的心願。」
回想起來,艾莎大小姐曾為了心愛的爸爸而上吊自殺呢。
聽她這麼一說,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說服力。
有別於情愛、婚姻、妥協等這類價值觀,這可稱為她的人生之道。她一雙碧藍眼眸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令人感受到文化差異所帶來的癲狂,使我不寒而慄。
政治聯姻──我光聽聞過字面,以為自己對這種行為已經有所理解。
此時此刻,我覺得艾莎大小姐在我眼裡顯得萬分異質。
正因為我想珍惜與穆勒伯爵之間的關係,才希望與他的掌上明珠保持距離。假使未來我與她的關係惡化,將會導致我的立場如同人間煉獄。根據我故國的婚姻狀況,每三組夫妻就有一組會離婚,促進我的負面想像因此孳生茁壯。
「艾莎大小姐,穆勒伯爵目前在赫茲王國內貴為宰相,您身為他唯一一位千金,身分極具價值,過去甚至研擬要將您許配給亞德尼斯陛下,成為正室。」
「當我在那邊的世界時,鳥鳥有和我說過。」
「那麼您理應能理解,如果對象是我的話,將有損您的身分。我目前雖然多少成為目光焦點,卻只是區區一介異邦人。考慮到未來,您應該和家世背景更顯赫的對象結婚。」
艾莎大小姐目前還是一名不解世故的天真無邪女孩。
當她多瞭解這社會後,應該會對結婚對象更為挑剔吧。
伯爵或許察覺到我打的算盤,也對我說:
「我也深深理解你的困擾。」
「穆勒伯爵,艾莎大小姐才剛回到這世界,是否親眼四處見證一下亞德尼斯陛下所統治的王國比較好呢?如此一來,應該能增廣見聞。」
「好,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照你的提議吧。」
穆勒伯爵露出燦爛開朗的笑容,點了點頭。
此時,至今悶不吭聲的小嗶也出聲回應:
『你們也不必立刻給出答案,彼此慢慢研擬即可。』
他的反應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這是什麼啊?
不對,等一下。
我不能傻傻答應。
這是圈套。
「小嗶,我可以問一下嗎?」
『什麼事?』
在前次輕旅行中,當我們拜訪穆勒伯爵時,文鳥大大曾與他私下交談。我也想像過他們應該私下進行了某種作戰會議,但沒想到他們安排得這麼周到。
「上次我們和穆勒伯爵提過我世界的婚姻狀況吧。」
『嗯,沒錯。』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跟我說說這邊的狀況呢?之後如果又會提到這類話題的話,我又不能置身事外,我想學學最基本的風俗、民情和常識之類的。」
『你所言甚是。』
「總而言之,女性的適婚年齡大概是幾歲呢?」
文鳥大大與我對答如流。
不過,他的尾羽雖然僅有稍微,卻輕輕抖動了一下,這個反應並未逃過我的法眼。正因為他與一般的文鳥相比,動作非常少,我才能這麼判斷。而且,既然我們平時幾乎二十四小時都膩在一起,自然會察覺到他細微的變化。
「你之前告訴我如果是男性的話,就算年事已高,也能結婚。這麼一來,女性又如何呢?我聽說通常會在像艾莎大小姐這樣的年紀成親,但沒聽說年齡上限。」
『這依國家和種族千差萬別,無法概括而論。』
「那赫茲王國是怎樣呢?」
穆勒伯爵對日本的晚婚現象大吃一驚一事,仍令我記憶猶新。
也就是這麼一回事。
小嗶也瞭解我想說什麼了。
他看似不情不願地繼續回答我:
『……二十歲算一個分界點吧。』
「這麼一來,適婚年齡約為十五、六歲嗎?」
『平民百姓多在這年紀結婚,貴族的話,會依照家庭狀況的不同,可能更早或更晚,但也不會過度脫離一般社會的價值觀。理由多半是基於政治或經濟層面,如果超過適婚年齡的話,通常女方的地位較男方高。』
於異世界中,擁有回復魔法這種取代醫療的機制。儘管如此,並非所有人都能蒙受這種恩惠,假如以母體與嬰兒的健康為優先,早婚也是必然的結果。
正因為有這一層背景,所以貴族才相對有些例外吧。
我之前也在電視節目中看過,於十七至十九世紀的江戶時代中,日本的適婚年齡約落在十六至十八歲。大學的歷史教授也曾說,女性年過二十之後,就會被當作大齡剩女。也罷,這一點男性也相同啦。
「也就是說,艾莎大小姐再過幾年就到適婚年齡了呢。」
『嗯,沒錯。』
「當要結親時,兩家人也必須再三討論和做種種準備吧,不能因為我而讓艾莎大小姐枯等,還請伯爵家裡好生討論婚事,以免浪費寶貴的時間。」
假如彼此慢慢研擬,不立刻給出答案的話,艾莎大小姐會錯過異世界的適婚年齡。而理所當然,我這佐佐木男爵非得負起責任,畢竟人家可是穆勒伯爵的掌上明珠。
然後,我不認為伯爵會主動提出這種用自己女兒婚期為人質的主意,佈局者自然無疑是站在矮桌棲木上一臉沒事鳥似的文鳥大大。
『吾以前就這麼覺得,你就算是在不經意的狀況下,也能掌握到關鍵呢。』
「這當然是我直接和星之……向小嗶你學的啊。」
他本鳥也坦白招供了。
縱使詭計穿幫卻仍飄逸自若,這態度真有他的風格。
還有,我差點在艾莎大小姐面前說出星之賢者大人六個字。
「不過,你這樣對艾莎大小姐會不會太失禮了?」
『會嗎?』
「佐佐木先生,如果你要怪罪的話,還請怪罪我吧。這在貴族間的明爭暗鬥中,也算極為普通。雖然不知你的世界是怎樣,但在這世界裡,就算屬於同一黨派,也會進行這種程度的攻防。」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如此一來,我的態度也無法過於強硬。我們的討論基於適婚年齡,且以這世界的標準為前提。我在目前的對話中,應該別以自己的價值觀為基準發言吧。
我猜小嗶也沒有惡意。
『對吾而言,也認為這對你來說是一樁好婚事,還有其他姑娘像她這麼美麗大方,又願意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嗎?吾認為你在那邊的世界裡,根本找不到這種對象願意和你結婚。』
文鳥大大彷彿看穿我的心思一般,乘勝追擊。
就我個人而言,很好奇他最後那句話的依據從何而來。一如他所說,我多年前已經放棄成家,接受將終生單身,但內心卻依然受到打擊啊。
『哪怕等她到二十歲,在你的世界裡,也算很早婚的了吧?』
「我覺得艾莎大小姐是配我過於浪費的出色女性。」
『那你在猶豫什麼?』
「因為一如字面所示,她和我住的世界根本不同,這種差異畢竟會影響到她和她的家人,甚至是可能會孕育的兒女,你也清楚那絕非一件好事吧。」
『正因為你會那樣想,所以我才判斷這樣利多於弊。』
我倆的討論沒有交集。
我反覆尋思後,認為結婚二字離我太遠。
我光是自己獨自存活,就已經耗盡全力,之前還被捲進神祕的死亡遊戲,差點送命。穆勒伯爵面臨重重難關,卻仍能夠維持家庭,令我敬佩無比。
「父親,我也能提議嗎?」
「艾莎,是什麼事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之後可否暫時維持現狀,讓我繼續跟著佐佐木呢?我和他一起來往兩界的話,就能多少拖延適婚年齡的問題了。」
「或許能爭取到一些時間呢。」
「趁這段時間,您幫我思考我出嫁的夫家,也請佐佐木斟酌是否納我為側室,這樣如何呢?我認為二者都能幫到父親您。」
以實際年齡而言,這算是安全作法,但戶籍上沒問題嗎?
我總覺得在異世界之中,若貴為貴族,家裡千金的年齡都是公開資訊,其他家族都會知情。不對,以這世界的世界觀而言,藉魔法凍齡之類的藉口也管用。
倘若以生下繼承人為第一目標,我認為實際年齡才是關鍵。
「我是沒問題,佐佐木先生呢?」
「我也沒問題,不過,這樣不會造成艾莎大小姐的負擔嗎?難得可以和家人一起過生活了,我希望您好好放鬆。」
「當你們來這世界的時候,我當然也會好好享受和家人相處的時間,以這裡的時間來算,每半個月到一個月,就能一起生活個十天以上,所以絕不是什麼壞事。」
『如果嫁到遠方的夫家,也有不少案例是好幾年才能見到娘家人一次。就一層意義而言,異世界反而還比較近。幸好那邊的世界過得比較慢,你也無所謂吧?』
「我猜二人靜小姐也不會不願意……」
就她個人而言,這反而是向我們賣人情的大好機會。
而作為手續費的黃金交易,她也能漫天索價。
「那就這麼決定了!」
艾莎大小姐這麼說,笑盈盈地露出可愛的笑容。
穆勒伯爵也在一旁笑容可掬。

而我見到這和樂融融的一幕後,猛然驚覺。
就小嗶而言,這結論八成是他一開始就計劃好的妥協點吧。我並不清楚他未來思考的走向,但難以否認有種盡在他掌控之中的感覺。
文鳥大大站在矮桌的棲木上。
我看著他可愛的側臉,不禁這麼揣測。
既然我已經告知自身的想法了,伯爵也會為艾莎大小姐另覓如意郎君吧。
我們將艾莎大小姐送到王城後,接著前往盧恩格共和國。
一如前次,我們將柴油出貨到凱普勒商會的倉庫之中。
我帶著事前準備好的出貨單,與約瑟夫先生見面。地點為商會總店的會客室中,擺放於該處的沙發上。上次也在場的商會專員立正站在對方身旁。
「我確實收到您給的明細了。」
「抱歉我總是突然拜訪。」
「哪裡的話,我馬上派人去查收。」
我所提出的出貨單經約瑟夫先生過目後,隨即交給站在一旁的專員。而當他將會長遞來的文件收進身上後,便稍微鞠躬致意,離開了會客室。
這流程與上次一模一樣。
當商品簡化為只有柴油後,這些過程也變得輕鬆起來。
待我目送專員走向走廊後,約瑟夫先生便鄭重地道:
「佐佐木先生,有關這次的貨款,包含您上次向我提議的事在內,我想一併和您討論。我可否在此討論呢?如果您有其他事情,我們也能擇日再談。」
「不,請您在此直說。」
「我知道了。」
約瑟夫先生提的是我在異世界的基礎建設投資案。
上次我們聊到下次將提出草案便告別了,他的手拿出一張地圖,地圖收成一卷,在矮桌上緩緩攤開。
鼻腔中傳來紙張淡淡的香氣,我想起祖國的地圖都被電子終端裝置所取代,總覺得感慨萬千。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國名等文字,但我看也看不懂,真傷腦筋。
「我們希望以在馬根帝國國境附近設立全新據點的形式,開發貿易通路。這附近一年到頭都能看到土匪和魔物,等改善附近的治安後,就能壓低物流成本。」
約瑟夫先生指著地圖上的一點這麼說。
那附近如他所說,是盧恩格共和國與馬根帝國的國境。當我造訪異世界後不久,小嗶曾對我這麼說明過,因此我多少能把握各國位置關係。
多虧如此,即使我看不懂文字,也勉強能互動。
「另外,這邊已經開始進行,我們想對沒有自家貨運設備的商會提供多餘的搬運人力,藉此回收成本。等貨運通路的治安改善後,一次就能運送更多貨物了。」
「我可以問問維持治安的人力規模嗎?」
「我們暫時預計增加商會馬車的保鑣人數,打算在執行大規模的貨運計劃之前,先去掃蕩魔物和土匪。如果能在當地設立據點的話,就能動員比以前更多的人手了。」
「原來如此。」
「不過,實際上不去做做看,就不知道有多少效果。就安全運送您所批發的燃料的這一層意義,十分有價值,但我認為難以獲利。」
「如果貴商會會因此而損失,我也會改變自身的想法。」
「那倒不會,不過,不確定您是否能回本。」
「我知道了,那就務必拜託您了。」
「真的可以嗎?」
「因為足以代表盧恩格共和國的商會接納了我這種來歷不明的人,所以我也必須有所貢獻吧?我不想危害到您的立場。」
我能感受到他面對我提出的突然要求,設法統整為一個可行的提案。不難想像出他手上有許多應分配時間處理的公務,卻仍撥冗關照我這新加入的董事。
以我自身的立場,根本無法理解凱普勒商會的內情。正因為如此,我想先大力抬舉目前唯一接觸得到的約瑟夫先生。無論我未來如何發展,博取到他的好感必有意義。
他或許感受到我這種認知,露出淡淡的微笑,說:
「謝謝您,您對敝商會有所期待,讓我滿心喜悅。」
「我才是,您願意鄭重相待,讓我銘感五內。」
「附帶一提,您對這規劃是怎麼想的呢?」
「有關馬根帝國的通路,希望照您所擬定的方向進行,而另一方面,就我個人來說,正再三斟酌整備這邊的通路……」
異世界的地圖攤開放在桌上。
我用指梢輕輕碰觸其中一點。
那是盧恩格共和國前往赫茲王國的最短路徑。
配合各國的相對位置,我事前詢問小嗶所得的地點。
然而,星之賢者大人說這段路程千山萬壑,險峻崎嶇,發展大規模貨運並不實際,頂多只能由少數精銳硬闖。兩國之間主要運用其他路線,繞過部分山谷。
因此,倘若開通這條路線,將大幅縮短兩國之間的移動時間。
而約瑟夫先生自然面有難色。
「恕我冒昧,此話當真?」
「對,千真萬確。」
「我不想這麼說,但這絕對會失敗。另外,就算成功了,也沒什麼利潤。正因為您是赫茲王國的商人,理應也知道這一點。」
「我認為您擔心的非常合理。」
「既然如此,您為什麼想開通這條路線呢?」
是為了將我在馬根帝國賺的黃金回饋給赫茲王國。
重要的並非結果,而是過程。
不過,這以商賈而言,完全不合格。
假如我老實回答,怕約瑟夫先生會對我失望。
於是,我選擇隨意敷衍過去。
「以中長期的願景而言,我找不到除此以外的投資對象了。」
「…………」
我也思考過將獲得的黃金直接供奉給赫茲王室,如果是亞德尼斯陛下與穆勒伯爵,肯定不會濫用。應該說,我事前嘗試向小嗶這麼提議過。
結果,他說「那是你賺來的錢,為他們做到這樣也不對」,就算我主張那有一半是他賺來的,他也堅持「那就更不應該溺愛他們」。
星之賢者大人為亞德尼斯陛下加冕為王一事大展身手,他主張如果繼續協助他們,只會離慢活人生這個目標愈來愈遠,可能重踏自己遭暗殺前的覆轍。
由於他所言甚是,因此我也全然接受,並規劃出今天的局面。
當我與約瑟夫先生商榷大事時,走廊上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
「不好意思,我聽說佐佐木先生來了……」
「哎呀,來得真是時候,請進。」
經約瑟夫先生示意後,門後出現一張熟悉的臉龐。
是馬克先生。
「您莫非有事找我?」
「對,我有事務必想找你商量。」
接著,約瑟夫先生露出「你聽我說說」的態度,向馬克先生說明了來龍去脈。
我們一行人在會客室中,包含馬克先生在內,重新討論了剛才的企劃。
以結果而言,馬根帝國方面的建設將交由約瑟夫先生全權處理,赫茲王國方面的通路開發則透過馬克商會處理。凱普勒商會的會長閣下自始至終都面有難色,但最終接受了我的要求。
赫茲王國這邊的開發未來暫時將由位於赫茲王國內的馬克商會埃特里姆分店挑起指揮大樑,由於該處也能透過廣域無線電通訊溝通,故馬克先生本人的負擔能降到最低。
我們商討完種種規劃後,便結束了這次的交易。
隔天,我們自盧恩格共和國出發後,回到了赫茲王國。
我來到埃特里姆城。
這是為了去見法蘭奇先生。
上次造訪穆勒伯爵公館時,他並不在此。我這次調整行程,等待造訪機會,這次終於順利地能見上一面了。我們在熟悉的貴賓室中隔著矮桌,坐在沙發上會面。
「老闆,好久不見了!謝謝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
「抱歉我突然跑來,你的時間上不要緊嗎?」
「您這哪兒的話!謝謝您特地千里迢迢過來,原本應該由我過去,抱歉讓您跑這一趟,而且我還沒能歡迎到您。」
「我從穆勒伯爵口中得知你忙於公務。」
我與法蘭奇先生睽違已久終於見面,感覺他比之前更有威嚴了。
理由必定是他身穿貴族風格的服裝吧,比起我們在王城宴會中見面時,他目前的打扮更顯得襯體自如。由於他體格魁梧、長相凶狠,與他交談與其說能感受到威嚴,不如說會讓人害怕。
「領地的交接都還好嗎?」
「是、是的!我最近初次上陣,有帝國派的貴族打來……」
「我單方面把你牽扯進來,這麼說或許有點失禮,但希望你多保重身體。畢竟,只要身心健康,無論幾次都能東山再起。」
「謝謝您!為了對我寄予厚望的各位,我一定會成功的。」
他明顯地相當繃緊神經。
現在這樣不要緊嗎?
若說我不擔心,就是違心之論。
不過,法蘭奇先生身旁都是穆勒伯爵的心腹,且亞德尼斯陛下頗重視他,也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因此若未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變故,我相信不會釀成大問題。
陛下應該不會派他去打必敗的仗吧。
我們久未見面,暫時交談了一會兒。
我聽見有人敲門後,貴賓室的門便發出「喀啦」一聲,被人推開。
「哥哥,你在嗎?我聽說你在這裡。」
走廊上出現一名身穿圍裙的十五、六歲少女,她的髮絲與法蘭奇先生一樣是紅色,綁成了後馬尾。從「哥哥」這個稱謂推測,她應該是法蘭奇先生的妹妹吧,那銳利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她將襯衫袖子捲了起來,手上還拿著湯杓。
「喂,我、我不是說不可以隨便闖進來嗎!?」
「你又在裝貴族了,我們是一家人,又沒關係。」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了我。
她在貴賓室中見到一名陌生的對象,納悶地稍稍歪起小腦袋,道:
「先生,抱歉我突然走進來,您是城裡的商人嗎?」
「白癡,這位是佐佐木宮中大臣!是好心提拔我的救命恩人啊!」
「……宮中大臣?」
「是這國家裡第三偉大的人!」
「……」
妹妹受到法蘭奇先生的斥責後,注視著我,並原地定格。

過了一會兒,她臉色蒼白,用細若蚊蚋的嗓音低喃:
「哥哥,我會被抓去關嗎?」
「佐佐木先生,對不起!舍妹冒犯您了!」
「我事先沒聯絡就來叨擾,是我不好,還請別放在心上。」
回想起來,在我倆認識不久時,我記得他曾說過自己有個妹妹,正在照顧因服兵役而眼睛與腿部負傷的父親。
他妹妹應該才從老家搬來不久吧。
哥哥的身分為繼穆勒伯爵後,統治這地區的領主。若為他的家人,宅邸的人也必須顧慮到他們,如果被說「請把這裡當作自己家一樣」的話,應該也會如此吧。
她的年紀約比艾莎大小姐年長一點,不過,要求一介布衣的言行舉止表現得如天生的貴族,未免過於苛求。她因為哥哥突然被拔擢為貴族,而跟不上生活環境的劇烈變化,令我頗有共鳴。
「不好意思,請問妳找法蘭奇先生有什麼事嗎?」
「呃,那、那個……」
貴賓室的氣氛因為我而變得尷尬。
我為了改善氣氛,而這麼詢問。
結果,法蘭奇先生的妹妹遞出了手中的湯杓,說:
「我想請他試試看晚餐的味道……」
湯杓裡盛著乳白濃稠的湯汁。
乍看之下,那像是奶油燉菜。
漂浮在湯汁中的肉塊看來十分美味。
文鳥大大也在我肩上露骨地注視著肉肉。
「我之後再去試吃,妳能先回廚房嗎?」
「嗯、嗯,哥哥真的在當貴族呢。」
「你可以現在試吃喔,那該不會是奶油燉菜吧?」
「對,沒錯!這是您教我的菜色!」
法蘭奇先生代替妹妹這麼回應。
他的目光逡巡於我與妹妹之間。
我老是害他傷腦筋,真的很抱歉。
「令妹也會燒飯啊?」
「當我外出工作時,都由她打理家裡的大小事。」
法蘭奇先生一家人感情和樂,真令我羨慕。
望著他們兄妹倆的身影,令我暖心一笑。
「那個,如果您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在這裡用餐呢?」
「可以嗎?」
「如果老闆您願意,我隨時都大大歡迎啊!」
既然如此,就讓我作陪吧。
我肩上的文鳥大大也上上下下地搖晃身體。
這代表要我留下來吃飯吧。
「有勞你們家了,我可以留下來吃飯嗎?」
「哥哥,那個,我應該怎麼……」
「我之後會去幫忙,妳先在廚房裡等我吧。」
「嗯,我知道了,抱歉打擾了。」
法蘭奇先生的妹妹深深一鞠躬,走出了貴賓室。
闔上的門板後傳來她的腳步聲。
當她走遠後,我再度轉向法蘭奇先生,道:
「你妹妹很可愛呢。」
「會嗎?」
「不只自己家裡,她也來這邊的廚房做菜,這不是很能幹嘛?回到我們剛剛的話題,再請你和她說請別放在心上。」
亞德尼斯陛下的政變成功後,穆勒伯爵連同所有家人,遷居去王城。不過,為了輔佐繼任領主的法蘭奇先生,有一半傭人留在這棟宅邸。
因此,就算不自己動手,餐點也會自己送上桌。
以待遇而言,她算是子爵妹妹。
且由於有馬克商會這個後盾,經營領地的收支暫時也必定都會有盈餘。
然而,她卻自己下廚燒飯,真是一名勤勞的姑娘。
「欸、啊、呃……」
「怎麼了嗎?」
「如果您不嫌棄舍妹的話,希望能納她為您的側室……」
「…………」
這話題似曾相識呢。
接連聽到這話題後,會令我不禁想懷疑他是否與穆勒伯爵聯手,來消遣我這從未結過婚的中年男子。而法蘭奇先生也到了差不多該考慮結婚的年紀了吧。
「不好意思,在這國家裡,這麼提議很普通嗎?」
「您、您不中意舍妹嗎?」
「不,我認為她屈就我太浪費了,不過,因為這種提議在我國家不是很普遍,所以我驚訝得不知該怎麼回答,但我知道貴族之間也會像這樣幫家人決定婚事。」
「我認為由家人幫忙找結婚對象算是很普遍的事……」
若是聽他這麼一說,我也會覺得「的確也是」。
日本半世紀之前也是這樣。
若說有什麼問題,就是彼此之間的年齡差距了。
我們差了一輪以上。
儘管如此,法蘭奇先生還是這麼提議,畢竟是基於異世界中的婚姻觀念遠比我所知的更加嚴苛,讓人感受到戀愛與結婚是兩碼事。並非因為愛得死去活來才共結連理,而是為了存活下去所需的機制。
正因為如此,我更覺得自己不能結婚。
畢竟,我們的目的是悠遊自在的慢活人生。
肩上的負擔愈少愈好。
「我會和穆勒伯爵商量看看令妹的對象。」
「不,不能給二位添麻煩……」
「伯爵他也對你寄予厚望,絕對會為你們家好好安排。」
「您這麼關照我,真的是非常感激。」
之後,我承蒙法蘭奇先生的好意,享用了晚餐。
許久未嚐到的奶油燉菜堪稱絕品,料多實在,滋味富有層次,我還是社畜時因為過忙而常吃的調理包製品根本沒得比。我與小嗶一起吃到十二分飽。
我回去前,看了法蘭奇先生父親的傷勢。他膝蓋的傷用我也能施展的終極回復魔法就能一次痊癒,眼睛的傷勢則需要多次施展魔法,但幾乎成功恢復了他原本缺少一半以上的視野。
之後,我受到滿心歡喜的法蘭奇一家人歡送,離開了宅邸。
隔天之後,我繼續留在埃特里姆城,練習魔法。
其間,我放在心上的是治療法蘭奇先生父親的畫面,如果是小嗶所用的回復魔法,應該能一次痊癒吧。另一方面,我雖然有許多魔力,掌握的技術卻仍未成熟。
於是,我這次與上次一樣,時間全部拿去練習上級回復魔法。
不過,遺憾的是,我依然未學會。
儘管如此,還是多少有了一點成果,中級回復魔法的效能稍微上升了。魔法雖然簡略分為初級、中級、上級,效果卻又因人而異,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成果。
我能夠不出錯地背誦出那超級落落長的魔法詠唱了。
然後過了幾天後,到了回去現代社會的日期。
我藉小嗶的空間魔法,自埃特里姆城前往赫茲王國首都•阿勒斯特,地點為安排於王城中的宮內大臣辦公室,再從該處步行造訪宰相閣下的辦公室。
由於我們事前商量過了,因此穆勒伯爵在裡頭等著我們。
艾莎大小姐也在他身旁。
「佐佐木先生,抱歉小女又要麻煩您照顧了。」
「您言重了,一開始先提議的人是我們啊。」
『吾平時都會在她住的地方,你就和之前一樣,放心地交給我們吧。』
「謝謝您,星之……能聽鳥先生這麼說,在下倍感光榮。」
穆勒伯爵三不五時差點會洩漏出星之賢者大人尚存於世。
他對小嗶的敬意讓他的嘴巴自然動了起來吧。
然後,就我個人而言,「鳥先生」這個陌生的稱謂有點好笑,讓我暗自呵呵兩聲。
「欸,父親,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什麼事?」
「當您和這隻鳥鳥說話的時候,為什麼有時候會卡住啊?」
「不,那是因為……」
穆勒伯爵聞言,支支吾吾了起來。
這種不像他風格的可愛舉止,令我還想再稍微旁觀一番,但如果洩漏出星之賢者大人尚存於世一事可就慘不忍睹,這時候雖然多少有些牽強,但就讓我糊弄過去吧。
「好了,小嗶,我們該走了。」
『嗯,交給吾吧。』
我們帶著略顯不服的艾莎大小姐,離開了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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