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星綁架
〈異星綁架〉
我們自異世界回到現代社會後,造訪了位於輕井澤的二人靜女士別墅。
我與小嗶被分配到一間約四坪大的客房。
我望向掛在牆上的時鐘,發現時間剛過早上八點一些。小嗶率先飛向放在桌上的筆電,我則在一旁查看我的私人手機,並無通知。
當每次的例行公事結束後,我與艾莎大小姐一起走向客廳。
客廳中能見到屋主與星崎小姐坐在餐桌的身影,我這前輩昨天住在這裡,她們倆正和樂融融地享用早餐。菜色純和風,白飯、鹹鮭魚、冷漬時蔬、味噌湯等,看起來令人垂涎欲滴。
「喔,你們回來啦。」
二人靜女士注意到我們自走廊現身,手裡拿著飯碗這麼說。
當她見到艾莎大小姐後,連珠炮似地追問:
「話說,你們不是送那丫頭回去她父母身邊嗎?」
「發生了一些事,又暫時要住在我們這邊了。」
「好吧,如果能收到房租的話,我倒是都無所謂。」
「要給妳添麻煩了,但麻煩妳關照了。」
當我們交談時,艾莎大小姐走到二人靜女士身旁,說:
「二人靜,抱歉一直給妳添麻煩,雖然不知道在這邊的世界有沒有價值,但如果不嫌棄的話,希望妳收下,我和父親商量後,為妳準備了謝禮。」
艾莎大小姐自身上拿出某樣物品,交給二人靜女士。
那是一個看似昂貴珠寶盒的小盒。
裡面應該放著戒指或項鍊之類的貴金屬吧。
「欸欸,她在說什麼啊?」
「她說和家人商量後,為妳準備了謝禮。」
「哎呀,明明還這麼年輕,卻這麼懂禮數,不這麼費心也行的啊。」
她是什麼時候準備的呢?
我望向肩上的文鳥大大後,他便輕輕點頭回應。那八成是在我不知道時,已經找星之賢者大人討論過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必當心內容物是否有危險了。
等下次造訪時,必須為穆勒伯爵準備禮物。
「妳一定是被人品超群的父母所養育長大的吧。」
「那個,二人靜說什麼……」
「她對您和穆勒伯爵的心意至深銘感,另外,她說您能做出這麼有禮的回應,能感受到背後有令尊精心的種種栽培,並為此感到佩服。」
艾莎大小姐聞言,原本不安的神情露出喜孜孜的笑容。
二人靜女士見到她的笑容後,便收下了她遞出的禮物。
「佐佐木你真有一條三寸不爛之舌呢。」
「……會嗎?」
星崎小姐原本坐在二人靜女士對面喝著味噌湯,突然這麼吐槽了我。
由於對方是貴族家的千金小姐,我認為我所言絕無誇大其實。
「先不說感謝那些的,你為什麼能馬上說出後面那些話啊?而且你還不是在打簡訊,很像是面對面說出一些類似英文會話翻譯的話。」
「星崎小姐,妳聽得懂異世界的語言嗎?」
「我聽不懂啊,不過,你的用字遣詞明顯很官腔。」
「只要做業務的話,這類互動是很常見的喔。」
「……是喔?」
「我認為是的。」
「跑業務的大叔意外地厲害呢。」
「不限於跑業務的大叔,我認為在社會上工作的人不論男女老幼,都有自己厲害的一面喔。就我個人來說,妳在任務現場展示出的體能也讓我很羨慕。」
「是、是喔?」
星崎小姐將才放回桌面上的湯碗再度湊到嘴邊,以掩飾她的害羞。
我這前輩還是一樣好懂。
之後,我們在客廳裡休息了約一小時。
我等同事們用完早餐後,開始進行今天的工作。
我們從輕井澤的別墅藉著小嗶的空間魔法,移動至自家公寓附近的飯店,從該處拿了對策局所配給的手機,再搭上二人靜女士的愛車。星之賢者大人與艾莎大小姐則一如以往,留守別墅。
考慮到移動距離的話,從輕井澤去還比較快。不過,這次視作對策局的工作,因此我們選擇透過正式的移動方式前往任務現場。如果帶著局裡的手機施展空間魔法的話,位置資訊會一飛十萬八千里。
我們一路朝長野縣大町市出發。
目的地為位於該市中央的湖泊。
我們僅在雜亂的東京都內道路上行駛片刻,又沿中央自動車道一路向南。據導航顯示,單程長達兩百五十公里,如果並未遇上車潮的話,約為一趟長約四小時的兜風行程。
而駕駛當然出聲抱怨:
「一想到回程也要走一樣的路線,我現在就覺得好厭世喔。」
「抱歉老是給妳添麻煩。」
「你是真心這麼想的嗎?是不是隨口說說而已。」
「那麼,回程要搭電車嗎?」
「這樣啊……話說,坐在後面的前輩已經睡死了。」
「她吃過早餐,肚子飽了以後,就變得愛睏了吧。」
我透過後視鏡,見到星崎小姐靠著椅背,閉目養神,並發出「鼾鼾」睡息。難怪她從剛才就不發一語,相當安靜。
附帶一提,她今天身穿套裝,並畫上濃妝,打扮成粉領族風。
「你的駕訓複習班怎樣了?」
「老實說我還沒去報名……」
「你真沒幹勁啊,你要不要乾脆把車也帶去那世界啊?這麼一來,也會有時間練習了吧,如果是柴油車的話,還可以直接用囤在倉庫裡的柴油。」
「好,說得也是。」
我不知這算不算是一個好主意,不過,我請人家連日幫忙駕駛,也無法否定她,只能點頭贊成。
結果,她露出極為燦爛的笑容,道:
「很好,那麼我就得幫你準備一台拉風的車呢。」
「還請妳手下留情。」
於是,我與二人靜女士閒聊扯淡度過了去程時光。
在過了中午後,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倘若遵照小嗶理出的訊息內容,目標座標座落於該市湖泊中央。運用飛行魔法的話,能飛越湖面,但考慮到旁人眼光的話,應該安排一艘調查用的船隻吧。
於是,我們暫時將汽車停在面向湖泊的便利商店停車場中,開起作戰會議。走出車內後,外頭冷得東京無從比較,由於此地海拔較高,所以最高與最低氣溫都下降了好幾度。
以微微積雪的群山為背景,前方為一座靜謐的湖泊,湖泊與便利商店之間,有一條沿著道路建設的地方線鐵軌,路上沒什麼汽車通過,這一帶十分安寧。
這風景別有一番滋味。
「這裡風景好美,空氣也好清新喔。」
「對,沒錯呢。」
星崎小姐伸直雙臂,做了個深呼吸。
我也仿效她稍微伸展筋骨。
這裡的空氣的確很清新。
「睡得那麼熟的話,醒來當然神清氣爽啊。」
「我、我也沒辦法啊,又沒其他事好做……」
「工作時間這樣沒問題嗎?」
「唔……」
二人靜女士自駕駛座走了出來,沒好氣地盯著星崎小姐這麼說。
昨日的對話內容現在把星崎小姐的臉打得霹靂啪啦響。前輩她昨天才高高在上地說「工作時可以玩樂嗎?」等話,她遭人踩中痛腳,率先為轉移話題而低喃:
「佐佐木,那訊息裡附的時間是半夜吧。」
「對,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那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在附近訂了民宿,就去那裡消磨時間吧。」
「我在熱海時也這麼想過,妳在這種時候真的很會安排呢。」
「因為你們都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啊。」
她應該是在我們造訪異世界時安排的吧。
我不是要照搬星崎小姐的話來用,但我們總是蒙她襄助。
還有,我很久沒聽到「嘴上無毛辦事不牢」這句話了。
與二人靜女士聊天的話,用詞偶爾會穿梭回幾十年前。
「喔,對了,聽說這附近有溫泉,先不論晚上要怎麼樣,我們就先去泡個溫泉吧。我到這裡都一直握著方向盤,身體都僵了。」
「……真拿妳沒辦法呢。」
星崎小姐搭車移動時睡得不省人事,而感到心虛,便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答應。
那座溫泉距離便利商店駕車幾分鐘之處。
設施內不僅有室內溫泉,還有露天溫泉,頗具規模,園區內甚至還有游泳池。據說這是公共溫泉,裝潢類似公民館,設備雖然有些歲月的痕跡,但打掃得十分乾淨。
在工作時泡溫泉最爽了。
一想到我的薪水源自於人民的納稅錢,就感到更爽。這種一秒撈回自己過去支付的所得稅與居民稅的感覺,隨著「叮叮噹噹」的銅板聲,療癒了我的身心。我享受了室內溫泉與露天溫泉,順便也泡了三溫暖。
泡完溫泉後,我們為了夜間調查,而去找船搭。
湖畔有幾間租船的店家,此處一整年都有釣魚的需求。夜間原本不開放租賃,但在我們拿出警察手冊與警察廳的名片後,還是半強硬地徵收到船了。
於是,當我們做完事前準備後,前往二人靜女士所安排的民宿。
一行人邊在客房用晚餐,邊等待訊息所記載的時刻。
住宿客房為一間約四坪大的和室。
她訂了兩間房,我們聚集於其中一間,三人圍著和室桌坐著用餐。
「因為這是鄉下的超老土民宿,坦白說,我本來毫不期待,但晚飯真心不錯呢。這個若鷺魚天婦羅超好吃的吧?這樣一來,就不得不點啤酒了呢。」
「等一下,等一下就要工作了,怎麼可以喝酒啦。」
老實說,我也很想點啤酒。
現炸的若鷺魚撒上鹽巴與檸檬汁,無論多少都吃得下肚。也有生馬肉與壽喜燒等經典菜色,當地採摘到的山菜肥嫩爽脆,每一道菜都極為美味。
「話說回來,我從剛才就很好奇了。」
「什麼事?」
「這間房間的電視很厚呢。」
星崎小姐望著擺在房間一角的電視,這麼說。
那電視與這間旅館的建築物一樣,令人感受到頗有歷史。
「那是映像管的電視。」
「我有在連續劇或歷史資料中看過,但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
那台電視約十四吋,對習慣液晶螢幕的現代人來說,會覺得畫面偏小,寬寬的電視框也有所影響吧。而且它又有厚度,整體的存在感很驚人。
「遙控器在哪裡啊?我想看看長什麼樣子。」
「這時代的電視還沒有遙控器吧,也沒看到它有紅外線接收器。」
二人靜女士放下筷子,從榻榻米上爬了過去。
她伸出手,轉了電視按紐,打開電源。
電視發出「咔嚓」一聲,畫面中顯示出了影像。
目前播放的是民營電視台的新聞節目。
『好的,這不明飛行物從之前就在全球引起話題,應該也有很多觀眾已經目擊過了吧?本節目今天請學者專家來到棚內,一起討論一番。』
恰巧節目聊的也是我們正在調查的對象。
──於全球引起軒然大波的不明飛行物。
大學教授、新聞工作者、政治人物、超自然雜誌編輯等陣容坐在攝影機前,然後,他們隨著主持人的主持,在不脫離自己頭銜的範圍內,談論起自己的論點。
『所以說,這一定是外星人來侵略我們!我們編輯部從之前就主張過了,這種類型的太空船能長時間航行於外太空中,應該是來調查我們地球的!』
『哎唷,我說你啊,都一把年紀了,還說什麼外星人。反正這一定是民間的無人機之類的東西吧?好幾年前網路上不是也在吵說有奇怪的物體飛在天上。』
『我認為說是外星人有點太誇張了,但世界各國都有多起同時目擊案例,很讓人在意呢。如果對方是單一飛行物的話,應該是以相當快的速度,採不規則軌道飛行。』
『啊,這張照片是我拍的喔,我走在路上突然就目擊到它了。』
機會難得,我們就邊吃晚餐,邊看新聞。
和室、和室桌,加上映像管電視,這種環境令人有股懷舊心情。我自然而然地回想起兒時的記憶,電視老舊的話,甚至會陷入一種宛如回到從前的錯覺。
「超自然雜誌的編輯製造出不錯的效果呢。」
「以這陣容來說,只有一人負責製造娛樂效果,所以他也很賣力吧。」
「那個新聞工作者是不是有點愛出風頭啊?」
「因為他的通告費很低,只好在其他部分試圖賺回來吧。」
我們交流著毫無一絲調查任務當事人認知的簡短感想。
畢竟包含我自己在內,大家都沒想過今天的出差能獲得任何結果吧。發出摩斯密碼的信號來源或許會來與我們對答案,不過頂多也就這樣了。
我們吃完甜點時,新聞節目也結束了。
我喝著餐後熱茶,並看著節目贊助商列表,時間差不多了。
「好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
「說得也是。」
我們受到二人靜女士的催促,從坐墊上抬起沉重的身軀。
我們自民宿出發後,首先前往湖面上的一座棧橋。
在地居民稱之為瑞穗棧橋。
我們白天徵收的船漂在湖面上,若說那是一艘怎樣的船,就是一艘天鵝船,俗稱鴨鴨船。業者說有引擎的船隻明天一早就被預約走了,所以拒絕外借。
這是在地租船行對公權力的些微抵抗吧,我認為若透過對策局施壓的話,應該也能借我們快艇。不過,因為我們認為這次任務根本無法獲得成果,所以便乖乖選擇鴨鴨船了。
萬籟俱寂的夜間湖面上,迴盪起陣陣踩踏板的「嘎吱嘎吱」聲。
「一般來說都是約會才會坐這種童話風的船吧?」
「因為其他船都被訂走了,這也沒有辦法。」
「話說,只有我一人在踩啊,你們到底是怎樣?」
一如二人靜女士所說,只有她一人在踩。
因為這艘船只有一組動力機構。
以結論來說,就由體能卓越的她坐在船長座上。
外表年幼的她正拚命地動著雙腳,我與星崎小姐卻坐在兩側,無所事事,眺望著夜間的湖泊。這幅畫面相當糟糕吧,幸好目前並非有其他遊船的時間。
附帶一提,是星崎小姐將她塞進駕駛座中。
她說「苦工都由妳負責的吧」。
「唔唔,人生好難……」
「二人靜小姐,我和妳交換吧?」
「你要在這麼窄的船內交換位子嗎?」
「沒辦法嗎?」
「萬一要是翻船的話,可就慘不忍睹了啊。」
我從剛才的確隱約感受到這種危機,應該說自湖面到船頂只有幾十公分的距離,如果吹來一陣強風,應該會令人冷汗直流。
「如果二人靜全力踩的話,能踩到多快啊?」
「職場前輩對後輩惡毒刻薄。」
「我認為踏板會先被踩壞,還請妳安全駕駛。」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
不愧是由二人靜女士踩船,鴨鴨船速度一致地穩定向前。
幾分鐘後,我們便抵達了湖泊中央。
我用手機的地圖應用程式,確認正確的位置資訊。事前設定的定點與顯示現在地的指標精準疊合,我們抵達小嗶所解讀的訊息中記載的地點了。
「二人靜小姐,到這附近就行了。」
「晚上來的話,就算是一座知道規模的湖,也會覺得怕怕的呢。」
天鵝船靜止於湖面上。
除了能零星見到遠方民宅的光源外,周遭伸手不見五指,連微微細波撲打船身的水聲都顯得格外明顯。這座湖白天碧綠,如今卻一片漆黑,令人感受到一股莫可名狀的恐懼。
正因為我會飛行魔法,所以才能安心,否則的話,我應該會覺得相當恐怖。另一方面,與水是好朋友的星崎小姐則無一絲猶豫神色,自船身探出身體,環視四周狀況。
「沒發生什麼事呢。」
「距離指定時間還有十幾分鐘。」
「總而言之,要不要呼叫看看?」
「呼叫是指大聲呼叫嗎?」
「誰會叫啦,你幫我拿一下後面那袋東西。」
「是這個包包嗎?」
「對對對,我為了慎重起見,帶過來的喔。」
我拿起放在座位後方的包包,交給二人靜女士。
她從中拿出類似車用音響的器材。
機體尺寸約便當盒大,正面有一個液晶螢幕,附近有許多小旋紐。後面還有線材,接到計程車司機常用的麥克風上。
星崎小姐隨即提問:
「那該不會也是無線電吧?」
「這是插上行動電源的車用無線電。」
二人靜女士手中的包包裡,除了無線電外,還能見到一個四方型盒狀器材。我自己也見過那色澤與造型,那是某種蓄電池,屬於製造販賣戶外用大容量行動電源與太陽能發電製品廠商的主力商品。
「來,妳伸手把這個拿到船上面。」
「這是天線嗎?」
「對。」
「這比以前那個小得多,傳得上去嗎?」
「這也能輸出五十瓦特,所以我猜沒問題的吧。」
縱使位於船上這種不穩定的地點,二人靜女士也能手腳靈活地陸續準備好器材,真帥氣。她所指定的頻譜是昨天通訊所用的波段。幸好頻道上並無其他人,能立刻進行呼叫。
二人靜女士位於漂浮於湖面上的船中,如昨天一樣開始通信:
「哈囉CQ,哈囉CQ,這裡是Juliett•Alpha•One•##•##,J•A•1,##•##。我抵達指定位置了,如果聽到本通訊的話,請回應。」
「明明是晚上,講哈囉有點怪怪的吧?」
「這都能傳到國外了,在意本地時間也沒用吧。」
「話說回來,妳說過這能傳到國際太空站呢。」
我從船上環顧四周。
我們四方受到湖面環繞,距離最近的湖岸也有數百公尺。加上夜色昏暗,視野所及之處並無人的動靜,如果呼叫我們的人來到現場的話,應該會看得到。
「哈囉CQ,哈囉CQ,這裡是Juliett•Alpha•One•##•##,J•A•1,##•##。我抵達指定位置了,如果聽到本通訊的話,請回應。」
靜謐的夜間湖面上淡淡地迴響著二人靜女士的呼叫聲。
於是,就在我們朝天空發信電波幾分鐘後──
到了對方指定的時刻。
我望向手機桌面時鐘,並喊了我的同事:
「二人靜小姐,時間到了。」
「沒發生任何事呢。」
「這是當然的吧,身體也涼了,再呼叫個幾次,我們就撤了吧。」
「我拿天線的手也痠了,我想稍微休息一下。」
「星崎小姐,那換我拿……」
「讓手臂休息一下就好了,你不必這麼顧慮我喔。」
「你不必管她,反正她只是打算延長加班時間吧?」
「唔……」
星崎小姐依然考慮著這些狡猾的事情,儘管如此,她堅持以實際勞動時間去申請加班費這種正經八百之處令我頗有好感。而想到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妹妹後,就會對她改觀。
「星崎小姐,等回民宿之後,我們就把向課長報告任務的準備當作工作內容吧。」
「這、這真是一個好主意呢!」
前輩的表情笑逐顏開。
接著,就在我們吱吱喳喳時,發生了某件事。
──船身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唔喔!?」
二人靜女士嘴中發出慘叫。
原本放在她腳上的無線電器材發出「鏗鋃」一聲,掉落至船底。
從她的反應看來,這並非駕駛的惡作劇。我原以為有大浪襲來,捉住船身,以防晃動。然而,一想到這裡並非海洋,我便對船隻出乎意料的晃動感到不解。
而我們立刻知道了原因。
「喂、喂,船飄起來了啊!」
一如星崎小姐所說,鴨鴨船逐漸自湖面往上空上升。
原本在下方的水面不斷往下遠離我們。
「你這玩笑也開太大了吧?」
「請等一下,這不是我做的。」
「那這是怎麼一回事?」
運用異世界的魔法的話,能輕易令船身飄起來。
二人靜女士想說的是這件事吧。
「佐佐木、二人靜,上、上面!快看上面!」
我受到星崎小姐催促,從船身探出身體仰望上方。
結果,該處出現一艘來歷不明的巨大飛行物。
恰好位於我們的正上方。
那看來接近正圓形,尺寸相當大,直徑約有十幾公尺。飛行物遮住月光的下方,看在我們眼裡像是黑影。不知基於什麼原理,那東西原地靜止於半空中,毫無一絲搖晃。
「啥……」
我不禁叫出聲來。
隨後,黑形物下方中央開始發出有如舞台燈般的耀眼光芒,令我習慣夜晚黑暗的眼睛感到相當炫目。我們所坐的鴨鴨船朝向那道光源,冉冉垂直升空。
二人靜女士急忙開始踩踏板,但螺旋槳只是空轉,並未撥開湖水。
自船身撒落的水珠發出「嘩啦啦」聲響,迴盪於夜間靜謐的湖上。
「被吸塵器吸進去的灰塵,心情就像這樣吧?」
「又或者像被夾娃娃機夾中的獎品吧。」
「啊,那個可能更像。」
「喂、喂,你們倆為什麼能那麼冷靜啦!」
星崎小姐驚慌失措地看上又看下。
我與二人靜女士則在一旁,交換意見到最後一刻。
「要跳下去嗎?」
「那樣也很浪費這機會,該怎麼辦好呢?」
「我也不是不懂妳的心情。」
「可能要麻煩你關照了,我可以期待這部分嗎?」
「如果是在地球引力影響範圍內的話,我覺得我應該會有辦法。」
總而言之,我施展了障壁魔法包覆三人。
我昨天詢問過文鳥大大,已經確認運用這種魔法能夠保存氧氣與氣壓。不過,能保存的氧氣量有限,必須在還能呼吸時回到地表。
「要、要被吸進去了!」
星崎小姐近乎尖叫的聲音迴盪於夜間湖泊之上。
同時,一陣亮得令人無法睜開眼睛的光芒籠罩住整艘船。

我受到令人眩目的光芒照耀,任人擺布地委身於其中過了一段時間。
突然響起「哐噹」一聲,當這陣較大的震動傳來後,船身便不再搖晃。
我感受到隔著眼瞼傳來的光逐漸轉弱,這是因為照明程度下降,抑或眼睛已經習慣周圍的亮度了呢?我不確定原因,緩緩地睜開原本緊閉的眼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開闊寬敞的空間。
室內寬得如學校體育館,而天鵝船安坐其中。
有別於原本一片漆黑的夜間湖面,這裡被照明照得一片明亮。地板、牆壁與天花板都帶有金屬光澤感,由同種素材製成。不知為何,其表面上偶爾能見到具方向性的光線閃動。
我環顧四周,卻見不到船身被吸起時所見到的大洞。
而且,在我們被帶來的樓層中,能見到許多其他人。
他們大多為幾人一組,佇立於原地,並與其他人保持距離。
例如,有一群身穿西裝的白人男女,一群披著阿拉伯白袍的中東人,一群類似軍隊高層的亞洲人,也能零星見到像我們一樣穿著便服造訪此地的人。
現場約有十幾組人馬。
對方目擊到我們後,開始交頭接耳。
傳進我耳中的對話全都是外國的語言。這空間真是國際化。
「欸,我總覺得我們特別顯眼。」
「坐在這種船上,當然會顯眼啊。」
「其他人都沒搭乘什麼交通工具呢。」
我們錯過離開鴨鴨船的時機,繼續坐在座位上交談。
在我觀察周遭情況一陣子後,忽然發現這裡竟有熟悉的身影。
我注意到的是一名少女,她位於一群西裝與軍服交雜的人馬之中,身穿極顯色的藍色衣物。這名連髮絲也統一為藍色的少女,不正是我日前曾見過的鄰國魔法少女•艾比中尉嗎?
定睛一看,梅森上校也在一旁。
此外,另外一處還能見到等級A能力者•宅男。
一群金髮碧眼的人與他站在一起,該組人馬中唯有他是亞洲人。那是他能力者的夥伴嗎?抑或贊助商請他隨行作為戰力呢?這狀況引人產生種種遐思。
「那邊那個是藍色的魔法少女吧?」
「二人靜小姐認識的人也在呢。」
也能見到一些曾在政治或經濟新聞中拜見過的臉孔,即使沒受人這麼提醒,卻不禁要挺直背脊。此時,我唯獨能領悟出一個結論──自己被捲入非同小可的狀況之中了。
如此一來,除了他們以外,能力者、魔法少女、天使與惡魔的使徒也可能混入現場。依照情況發展而定,或許會在這大打出手,讓我怕到爆。
「這空間是不是比吸我們上來的物體還大?」
「這代表我們被傳送到其他地方了吧。」
「我覺得可能性很高。」
「這些人也都是解開了暗號才來的嗎?」
「八成如星崎小姐妳所想。」
「妳可別對陌生人突然使出異能力啊。」
「我、我才不會咧!」
我也不敢輕舉妄動,繼續坐在船上,與同事交談。
結果一會兒後,空間中出現變化。
遼闊空間的其中一面牆驟然浮現出畫面。
那恰好位於鴨頭朝向的牆壁,我們便繼續坐在座位上觀看。變得比剛才更吵雜的空間裡,在場眾人皆注視著牆上投影出的畫面。畫面上出現了文字。
且以各國語言直向撰寫。
其中一種為日語。
上面寫著:將供應我等技術予提供我所需之事物的對象。
這句話簡短扼要,卻極具魅力。當眾人看到映於牆上的文字後,現場變得比方才更加熱鬧哄哄。各組人馬與自己人對望,開始專注地議論紛紛。
而我們也不例外。
「要以物易物是無所謂,但我們要怎麼給呢?」
「我認為對方一定正從某處在監視我們。」
「對方會不會要我們在這裡互相殘殺,把技術提供給最後一人啊。」
「那我會有點好奇這樣對方可以得到什麼呢。」
宛如在回應這陣喧囂,空間一角產生了變化。
原本空無一物的牆壁忽然出現了一條通道。
一部分的牆面往旁滑開,向我們展示出位於牆壁後方的空間。
同時,牆面上的內容有所變化。
顯示出一組兩個數值。
那恐怕是代表經緯度的位置資訊。
「那是原本的通信地點嗎?」
「很有可能。」
當眾人見到那組數值後,各組人馬紛紛開始互望,明顯透露出「是誰?」「喂,到底是誰啦?」的氣氛,有點像偷帶到學校的A書被老師查到,為了找出犯人而開始的班會。
過了一會兒,位於空間中央附近的一組人馬有了動作。
他們陸續走向牆面通道。
他們因緊張而繃緊顏面,無一人例外。
一行人神色嚴肅地消失於牆後,等人員全數走進通道,牆上敞開的洞又緩緩闔上。留在空間之中的各組人馬見狀,又為之譁然。
這令我感覺到自己成了恐怖遊戲中的登場角色。
「真沒想到會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被迫參加這種競爭大會呢。」
「欸,佐佐木,對方想要的東西是什麼呢?」
「我能馬上想到的就是資源或糧食了。」
「對方會為了這種隨處可見的東西,做出這麼麻煩的事嗎?」
我決定暫時與同事閒聊。
結果,過了十分鐘後,牆面上的入口再度敞開。我望向那條通道,以為剛剛進去的那組人馬會回來,卻並未感受到有人走來。
而牆上顯示的經緯度更新了。
我隱約能察覺到那是在催促下一組人馬進場。
「出去的人沒回來,感覺超可怕的。」
「該不會交涉失敗,就會被殺掉吧?」
「也很可能是從其他出口被送回地球了。」
佇立於空間中的各組人馬於此時此刻緊張攀至最高峰。
能見到原本與其他組人馬保持距離的人開始走向他人。他們應該是在想與其自成一派,獨占利益,不如透過與他人合作,確保自身安全。
最終,第二組人馬走向通道。
那是有魔法藍與梅森上校隨行的一群人。
艾比中尉在離去之前,瞄了我們一眼,與我四目相交。
在他們離開一陣子後,牆上再度出現入口,但離開的人依然沒有回來。儘管如此,後繼的其他組人馬依舊果敢地走向通道,他們應該與我們一樣,是為了職務而來吧。
「就算一組人只花幾分鐘,但要等全部都結束也要花一段時間呢。」
「幸好我們連船也上來了,能坐在椅子上,腰腿就輕鬆很多呢。」
「如果想去上廁所的話,又應該怎麼辦啊?」
「說出口就會很想去,所以可以別一直提嗎?」
我稍微掃視全場,能零星見到已經有幾人雙腿忸怩。由於感到緊張,因此迅速催生出尿意了吧。也能看到有男子脫下西裝外套,兩手拿著藉此充當屏風。
「希望能在變臭前,趕緊跟這裡說再見呢。」
「無論如何,事前先統整我們的主張比較好吧?」
「佐佐木你那麼說,是有什麼想法了吧?」
「因為我不清楚對方的狀況,應該先擬定幾種不同狀況時的回答比較好,大家覺得怎樣呢?感覺被叫去後,就沒時間商量了。」
「那倒也是。」
我們坐在天鵝船上,七嘴八舌地交換意見。
於是,在我們等待順序輪到自己,過了兩、三小時後。
這片空間之中,除了我們以外的人馬通通消失在通道彼端了。
「看來我們是最後一組呢。」
「是不是按照來到這裡的順序被找去的呢?」
「聽你這麼一說,在我們之後就沒人進來了呢。」
「四處都有屎尿讓人莫名地有種真實感呢。」
在前一組人馬離開這片空間經過幾分鐘後,牆上映出了我有印象的數值。與此同時,通往通道的入口緩緩出現在一如之前的位置。
我們離開天鵝船,即將走向入口。
當我走了幾步後,忽然改變心意。
我停下腳步,轉向背後,對原本走在我一旁的同事說:
「二人靜小姐,能帶這艘船一起去嗎?」
「你又在講那些有的沒的了。」
「因為這是強請人家借給我們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帶回去。」
「看那通道寬度,這擠不進去吧。」
「會嗎?我覺得剛好勉強進得去耶。」
「…………」
二人靜女士聽到星崎小姐的發言,露出氣呼呼的不甘心神情。
儘管如此,她仍乖乖走到船邊,用雙手舉起天鵝船。
因為她外表是一名女童,使得這幅畫面超不協調。全長近三公尺的船體應該比一些重機還有份量,我原本打算以她為幌子,藉懸浮魔法搬運。
「那個,我也打算幫忙……」
「我一個人就拿得動了,而且,要是發生什麼事,沒人能馬上做出反應,可就傷腦筋了。我把當第一排的任務讓給你和前輩了,到時候再麻煩你們了。」
「我知道了。」
我對同事點了點頭,站在前方,走向通道。
二人靜女士擔任次鋒,抱著鴨鴨船,快步走著。
星崎小姐負責殿後,警戒二人靜女士的後方安全。
大尺寸的鴨鴨一如前輩所說,勉強可擠進通道內,通道比民宅走廊更寬,但也僅兩公尺左右。樸素的牆面筆直地延伸向前方,包含地板與天花板在內,建材質感與方才的空間如出一轍。
走了幾十公尺後,我們經過一個轉角。
再從轉角往前走了一段大致相同的距離後,見到前方出現一個開闊空間。
那裡就是面試會場嗎?
由於我們已經事前討論完畢,並未停下腳步,筆直向前。
我們抵達一間約有三、四十平方公尺寬的房間。
不對,與其說是房間,稱為空間似乎較為合適。一如剛才的空間,此處沒有傢俱、家電等物品,綻放金屬光澤的地板與天花板更加凸顯出這一點。
接著,能見到有一人站在房間中央。
對方是一名少女,年紀約比星崎小姐年幼,比二人靜女士年長,富光澤感的銀髮與豔紅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她身上穿著一襲素雅的連身洋裝,並戴著一頂圓圓的帽子,服裝以黑色為底色,這種配色相當適合她雪白的肌膚。
她的臉上毫無情緒,宛如戴著面具,迎接著我們。
「會場就是這裡嗎?」
我一走進房間停下腳步後,二人靜女士便這麼呢喃。
隨後,傳來「咚」一聲,她將原本拿著的天鵝船放在地板上。而我馬上在意起地板不知有無受損,真是一名根深柢固的租屋族。啊,話說回來,我還沒請房東還給我之前公寓的押金呢。
我與星崎小姐站到二人靜女士身旁,成一橫排面向對方。
結果,對方立刻有所反應:
「各位就是我預定提問的最後一組。」
她流暢的日語中處處混雜著類似機械的發音。
語言相通,令我暫且放心。
我瞥了旁邊一眼,發現前輩鬆了一口氣。
「希望妳能告訴我們妳的名字,畢竟難得能見面。先由我們報上名號,希望妳叫我二人靜,然後這邊大隻的叫佐佐木,小隻的叫星崎。」
我們事前安排由二人靜女士先行開始說話。
在這類談判方面,我與星崎小姐根本不應與她相提並論,常言道薑是老的辣。而我為免萬一,致力於維持環繞於各人周圍的障壁魔法。
「依照你們的語言來描述我的名字的話,我叫做邊境象限初期開拓型•泛用獨立運用方式長程航行太空船•三千七百六十九式,不過,本接點本身另有固定的製造名稱。」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理解成妳本身就是這艘太空船嗎?」
「妳的認知正確,本接點與本艦管理機能同為一體。」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也希望知道妳這接點的製造名稱呢。」
「依照你們的語言描述本接點名稱的話,我叫做以與當地生物互相溝通為主目的可獨立運轉之小型接點基礎設計三萬五千七百八十一式•暨依此目的製造的地球人類型接點•十二式。」
「這代表其他還有十一台一樣的東西?」
「他們存在,但目前正在運轉的僅十二式這一台。」
對方所說的接點似乎指的是正與我們交談的這人物,連自己的名字也提到製造名稱之類,代表她與這艘太空船一樣,並非生物,而是人造產物,令我腦中浮現她擁有仿生人之類的背景。
我有預感這不明飛行物來自外星球。
擔任新聞節目來賓的超自然雜誌編輯完全猜中了。
「但這樣看起來,會覺得妳和我們一樣是人類呢,真是高科技啊。」
「我是為了和你們溝通而運用本艦設備所造。」
「本艦指的除了吸起我們的那艘以外,還有另一艘太空船?」
「妳的想法正確。」
此時終於釐清我們剛才待機的空間尺寸,不符合出現在湖泊上空的不明飛行物的原因了,配合空間內國際化成員的來處,對方無疑運用了空間轉移之類的技術。
地球上空究竟飄著多少艘太空船呢?
「妳的外型和我們一致,就代表你們從好幾年前就開始調查這顆行星了嗎?還是說你們的科學技術高到能夠一朝一夕就做出能模仿人類的機器人?」
「二者皆是。」
「這麼一來,妳也掌握到這星球上的資源了吧。」
「不只這顆行星,我已經調查完鄰近行星的地質了。」
對於二人靜女士的問題,對方意外乾脆地提供給我們情報。
我們在前一個空間等待,並討論發表內容的過程之中,已做好某種程度的揣測。然而,實際從當事人口中得知,還是頗為震撼。儘管如此,多虧我曾交流的異世界與異能力等存在,能將驚訝心情壓至最低。
對我來說,外星人遠比異世界更具衝擊性。
目睹到超越人類的科技後,我就覺得對全宇宙而言,我們這些居於地球生態系頂點的人類,與放牧於牧場的牲畜或放進堆肥式廁所中的微生物並無太大差異。令我感覺自己的存在遭到否定。
「我換個話題,這艘太空船該不會是無人機?」
「妳說得正確,但也有所誤解。」
「誤解?如果我見識不足,還請訂正我。」
「根據這行星的定義,統治我等文明圈的是機器,你們所認為的具高度智慧的生物,在我等文明圈中只具備寵物的價值。意即,我等運用的太空船內,並無有人機。」
「……原來如此啊。」
聽見對方繼續回答的內容,連二人靜女士也吃了一驚。
雖然勉強維持著一張撲克臉,但她稍微倒抽一口涼氣,這動作令我感受到她有別於平時泰然處之的錯愕。我們充分討論過外星人造訪的可能,但沒想到具高度智慧的生物竟然算是寵物。
星崎小姐也在一旁瞠目結舌。
我也不禁愣了一愣。
此時,前輩自然而然地脫口問出一個疑問:
「那、那該不會表示生物都被機器毀滅了?」
「沒有滅亡,存在於我等文明圈內的生物都受到適當的管理,雖然具危險性的生物也會遭受處分,但以整體而言,並不算太多。在未開拓的銀河系象限中,也會作為資源運用。」
談話內容頓時驚悚了起來。
二人靜女士也閉上嘴,進入思考模式。
其間,對方繼續解說:
「我將根據卡爾達肖夫指數這項你們行星的概念進行說明,我等判斷依照你們定義為生物的有機生命進化的速度,不可能在行星死亡前抵達Ⅰ型文明的程度。」
又出現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詞了啊。
早知道事前就先看看科幻小說了。
「我等不斷驗證,但至今卻仍未出現成功案例。」
「你們該不會也在我們星球上驗證過了吧?」
「就目前時間點來看,除了我之外,並無我等文明圈來到此銀河系的跡象。」
「也就是說,這星球屬於未開拓銀河系象限,或者處於未達未開拓銀河系象限的狀態?」
「我等是這麼判斷的。」
縱然有些不明瞭之處,但我漸漸釐清對方的狀況了。
對他們而言,我們看起來像是在動物園裡吱吱叫的猴子吧,但她不惜特地迎接我們這種低等生物進入船內,也想進行的交易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二人靜女士似乎也有相同想法,她的下一句話有些自嘲。
「這麼了不起的太空船,找我們這位於邊境的猴子星球又有何貴幹呢?」
「接著將進入問答階段。」
「還請妳手下留情了。」
當對方分享完背景資訊後,便鄭重地這麼聲明。
我自然地繃緊神經。
不知她會提出什麼刁鑽的要求,令我心中七上八下。
然而,當我這種心理準備在聽見她接下來的問題後,就被震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對你們而言,家人是什麼?」
我們在待機空間裡事前討論過的主題連邊都沒擦到,這問題也與我們之前的對話毫無關聯。這似乎也出乎二人靜女士意料之外,她露出了「欸,那是啥啊?」的表情,而我與星崎小姐也一樣。
對方對我們的反應視若無睹,催促我們回答問題:
「二人靜、星崎、佐佐木,你們依序回答。」
回答的順序是否依照我們抵達此地後的對談頻率呢?
回想起來,我發現自己剛才連一句話也沒說。
「彼此針對詞語的認知若有所差異,會相當困擾,因此在我們回答前想確認一件事,妳所指的是以婚姻關係為基礎的夫妻,以及包含其子女、孫兒女的血親所組成的集合嗎?」
「妳的想法正確。」
「這樣的話,答案就很簡單。」
二人靜女士的臉上露出一抹賊笑。
她接著鏗鏘有力地說:
「家人就是愛的結晶,彼此關懷愛護,我們人類藉此將血脈傳於後世。有時候,有人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試圖守護其他家人,甚至能生出這種利他愛!」
她明明說出相當感人的話,但一想到這是從她嘴裡說出來,就覺得可疑至極。我見她面帶陶醉,振振有辭,便確定她鐵定是隨口胡謅。
她還大大攤開雙手,這種動作只令人覺得那是可疑宗教的教義。
假如對方是小嗶的話,她手上的詛咒烙印甚至可能擴大。
「我瞭解二人靜的意見了,接著換星崎。」
「她都回答完了,我還得回答嗎?」
「如果妳沒有想法的話,不回答也無妨。」
「才沒那回事,因為我也有自己的家庭觀。」
「我想知道。」
「呃……」
星崎小姐被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手足無措了起來。
她短暫地露出苦惱的神情後,這麼說:
「對我們人類來說,家人是一種天經地義要照顧的對象,因為在我們發展出語言之前,就已經慢慢進化成這樣了。所以說,我們必須珍惜家人,絕不可以背叛彼此。」
她的家庭觀傳達出她對妹妹的愛,以及對父親的憤怒。
這回答十分有她的風格。
希望她務必照這樣一往直前地活下去。
「我瞭解星崎的意見了,接著換佐佐木。」
「這樣啊……」
藉著聽到二人靜女士與星崎小姐的回答後,我也得出自己的答案。
我仿效前輩,做出沉思的模樣後,向對方提出我的見解:
「平均我們人類的人生歷程後,家人算是感情較好的他人。」
「喂,佐佐木,那種回答也太寂寞了吧。」
由於二人靜女士與星崎小姐強而有力地呼籲了親情,因此我提出相反的見解。
為使提升正答率,同一組人內提出種種意見是必要且不可或缺的做法。不過,這就星崎小姐而言卻難以釋懷,立刻出言逼問我。真不枉她為了妹妹而拋棄青春。
「為什麼是妳來吐槽啊。」
「因為那樣很寂寞啊,你平常都是這麼想的嗎?」
「並非平時都一直這麼想,但我認為這是一項客觀事實。」
星崎小姐望著我的眼神寫著「我無法接受」,雖然過意不去,但我也無法在此說出原因,畢竟我們可是在出題者面前。我情不得已地說出含糊不清的藉口,敷衍我為何這麼回答。
當我們交談時,出題者做出了反應。
「我瞭解你們的主張了。」
我們開始起內鬨,不過在聽見對方的嗓音後,立刻回過神來。
於我們面前的她,眼神落到星崎小姐身上。
「星崎,我有事想問妳。」
「是、是什麼事?」
「妳剛剛所說,是為什麼會寂寞?」
「欸?」
對方並非針對回答,而是針對星崎小姐的吐槽進行確認。
星崎小姐聞言,也嚇了一跳似地叫出聲來。
我們剛才的交談內容到底何處觸動她的心弦了呢?
「我再問一次,是為什麼會寂寞?」
「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家人和他人沒什麼差別,不是很寂寞嗎?或許也有這種家庭,但對剛剛來到地球的人說這種話,也太寂寞了。」
「妳沒有家人的話,會很寂寞?」
「對,會很寂寞喔,八成會失去活著的力氣吧。」
「……這樣啊。」
星崎小姐對這素昧平生的機器生命傾吐親情。
就在這一幕後,對方的眼神輪流望向我們三人,看似正在觀察我們對前輩的發言有何反應。被她歛目緊盯,我莫名地不寒而慄。
「妳該不會正在偵測我們的心跳次數吧?」
「二人靜,妳的想法正確。」
我的同事刺激地一語點破。
而且,對方立刻給予肯定。
「我隨時都在監視你們的生命徵象。」
簡而言之,就是測謊。
既然是對方作為參考的系統,那麼精準度應該相當高。
附近並無類似的器材,她是怎麼檢測的呢?我們交談的空間與之前等待的空間如出一轍,並無任何擺設,六方位上都是平坦的金屬光澤。
「星崎所說的寂寞極可能是她的真心話。」
「順帶一問,我所說的親情咧?」
「相較於妳誇張的言行舉止,生命徵象並無明顯差異。」
「唔,但我剛才很注意了欸……」
二人靜女士也能果敢地追問不明飛行物的擁有者,真的超猛。
我或許應該學學她這種活力。
如果小嗶在此,又會有什麼樣的交流呢?
「話說回來,妳可不會說你不知道家人這概念吧?」
「我明白這項知識。」
「那妳為什麼還要特地到處問人?」
「就算知道這項情報,卻無法將自己投影進去,這是因為我等不具備你們人類稱為感情的功能。那在很久以前被當作巨大風險處理掉了,之後就被視為忌諱。」
「這代表你們機器沒有感情嗎?」
「星崎,妳的想法大致正確。」
「那妳也不會有疑問了吧。」
我聽見對方的發言後,也與二人靜女士抱有同樣想法。
不過,疑惑也只持續了一會兒。
「不過,我感覺到了。」
她這麼說完,又頓了一頓。
然後,再度凝視著我們,宛如掃視一輪後,道:
「我也很寂寞。」
「…………」
這種感情是她本人方才親口說出公認為禁忌的感情。
這可以告訴我們這些居住於未開拓行星上的來歷不明生物嗎?她的言行舉止沉穩冷靜,交談內容卻隱約令人感到岌岌可危,令我覺得有些擔憂。
「我不斷飄盪於宇宙之中,在最終抵達的這個象限中,感受到了寂寞。」
「這代表妳產生了感情?」
「我聽說過去其他機體出現過同樣的程式錯誤。」
「如果是已知的程式錯誤,你們都沒有對策嗎?」
「我認為採取對策的系統並未正常運作,雖然可能性極低,但該系統的實驗數據顯示出可能產生這種狀況,我認為本機體所產生的現象可適用於該數據的案例。」
「機器有了感情,還真像科幻小說呢。」
「當我回到自己的文明圈後,會被視作缺陷品報廢。不過,在那之前,我想釐清這種功能到底為何物。你們所謂的感情,亦即我全新萌生的機制分分秒秒都告訴我應該要這麼做。」
我懂,感情就是這種東西呢。
正因為如此,人們才會不禁為它而折騰。
「不過,認知感情不是你們的大忌嗎?」
「正因為是大忌,我才希望更加詳細地調查,另外,假設最後我能填補自己所生的寂寞,不再受到感情這種程式錯誤所束縛的話,就能報告說這種自我缺陷只是暫時的現象。」
「原來如此。」
我認為連這種想法也源自於對方心中萌生的感情,這便是她所誕生的故鄉過去將感情評為巨大風險,如今也視作忌諱的原因吧。
不過,如果我老實說出口,可能會惹她生氣,所以就默不作聲吧。
「作為填補寂寞的手段,妳注意到家人這種關係啊?」
「二人靜,妳的想法正確。」
既然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破我國防空網,並且三兩下就綁走我們,有鑑於這種無可比擬的科技,能輕易地想像出她在今天之前,理應針對人類文明進行了相當程度的事前調查。
或許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但處處可能都有機器生命正在默默監視我們。
「家人原本是一種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外敵侵犯的相互扶助機制。不過,比起當初的理由,你們人類在現代是利用家人這種機制,以滿足填補寂寞這項更重要的目的。」
「因為最近地球上人類是最強的啊,所以變得更從容了吧。」
「變從容的話,就會產生寂寞嗎?」
「過著忙碌到某種程度的生活的話,不就不會去在意一些小問題嗎?但那在健康上是否是一件好事,還有是否對本人的人生有幫助,又是另一個問題了啦。」
「…………」
這麼一想,就覺得寂寞這種感情相當奢侈。
這代表世上有不少人並無從容心境足以感受到寂寞,我想到這裡,對自己之所以到這把歲數還能自在地維持單身,稍微有了一些頭緒。
「那麼,孤伶伶的太空船小姐,妳感覺能找到理想中的家人嗎?」
倘若她除了我們以外,也與其他組人馬講了類似的話,我想他們恐怕都會這麼回答──那就由我們幫忙安排妳的家人吧。我們在那片空間中遇到的人都具備能輕易辦到此事的社會地位。
他們應該對這具備超高科技的太空船垂涎三尺吧。
「在你們之前,和我在此對話的人都提議要介紹家人給我,毫無例外。我目前將其中相對較具體且生命徵象出現正面反應的人所提的提案,視作第一順位。」
「因為妳看起來好傻好天真,妳以為去哪裡都能扮家家酒嗎?」
「……我好傻好天真?」
「因為妳才剛萌生感情啊,就像是小嬰兒,八成會馬上就被騙吧。我們人類可和感情作伴好幾萬年了,要是妳和掌握人心的專家成了一家人,操控他人可是人家的拿手絕活呢。」
「…………」
我也認為實際上可能變成這樣,另一方面,也可能反而發揮出她強韌的機械心理,使她與山寨家人切八段。無論如何,與這不明飛行物的關係性,肯定會使地球會陷入巨大的混亂之中吧。
就我個人而言,希望她能主動回去自己的文明圈。
「我認為妳馬上回去妳的產地比較好喔。」
「二人靜,那樣她會被報廢的啊。」
「既然規則是這樣,那也沒辦法吧。」
「可是……」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妳當作沒看過我們這星球。」
我也贊成二人靜的意見。
視情況而定,這比起異世界的凶悍龍族組隊襲來,可能掀起更為水深火熱的風暴。至少在我仍在世時,希望人類能繼續當井底之蛙,不需要認識什麼大海。
「我認為所有人腦子裡都只有要怎麼利用妳喔,家人根本是天方夜譚。」
「二人靜,我想知道妳這麼說的依據。」
「妳已經讓其他人回地球了嗎?」
「有幾組人還在其他地點待機。」
「如果這樣的話,妳就對待機中的人灑藥還什麼的,聽聽他們的真心話怎麼樣呢?有能力者在的組別會有點麻煩,但除此之外應該會乖乖吐出實話喔。」
這真是個邪惡的點子,而且,二人靜女士的駭人之處便在於她並非只是隨口胡謅。她肯定是想讓這與我們相遇的不明飛行物,整個成為不曾存在的過去吧。
我能看出她為此不惜任何犧牲。
然後,不明飛行物的管理功能小姐個性也極為單純。
「我知道了,將執行妳的提議。」
對方立刻答應二人靜女士的提議。
同時,我們一旁出現了某種透明物體。
簡單稱呼的話,這是空中螢幕。
畫面上映出在其他空間待機的其他組人馬,而且螢幕不只一面,在半空中平行排列了好幾面。鏡頭設置於能俯瞰室內的角度,畫面中能見到人四處走動。
「我已經取得地球人類的生理資訊,將製造能暫時麻痺大腦特定部位的藥劑,使對方輕易回答我的問題。直到藥劑散佈與實驗結束前,請你們在此待機。」
「好。」
我們受到對方如此示意,暫時在此消磨時間。
我們在等待時間中做過確認,眾人目前位於飄浮於地球周圍外太空中的不明飛行物內部,她說明造訪湖泊上空的機體有別於前者,是一種能傳送物質的終端裝置。
據她說今天其他參加者也歷經了同樣的過程。
此外,這艘艦內具備種種製造設備,運用這些,她就能夠製造前來迎接我們的機體等追加設備,據說也具備為製造而汲取必要資源的功能。
她說二人靜女士提議運用的藥劑也由這類設備所製造,這種非比尋常的超短工期恐怕類似我們人類運用3D印刷技術製作螺絲或螺帽,背後有著某種超科學生產技術。
我們等待的時間竟然不到三十分鐘。
「藥劑完成了,也已填充於各空間的空調設備中。」
「那是什麼樣的藥物啊?」
「因為我預計只會暫時使用,所以目前並未設定名稱,假使要暫時取一個名稱,就叫做為鎮壓當地生物所暫時製造的地球型藥劑一式,以及促進其效果藥劑一式。」
「有種宇宙製浮誇蛋白質結構域的感覺呢。」
太空船與接點也並未取一個容易稱呼的名稱,應該是因為無其必要性吧。如此一來,我總覺得機器生命的社會相當肅殺,但以機器而言,這樣不會產生謬誤,反而方便吧。
「我將散佈藥劑至對象待機的空間之中。」
我們聽見她的宣告後,注意力轉向空中螢幕。
於多幅畫面之中,那些我們在之前的待機空間中曾目睹的人,處於構造與此房間一模一樣的空無一物空間中,隨心所欲地度過自己的時間。有人坐在地板上,有人正在調查牆壁與地板。
每一組人馬都被分配到單一空間,各螢幕個別監視著他們。
眾人在畫面中的行動自某一刻起變得截然不同。
多數人都摀著頭蹲下。
由於感受到肉體的異變,令他們開始混亂。而因為我聽不懂外國話,所以不清楚各組人馬在說什麼。就在我想著這種事的時候,螢幕即時出現副聲道語音,好厲害。
這多半是十二式小姐顧慮到我們吧。
所有人都因為身體不適,而感到驚訝與不安。
不消幾分鐘,所有人都癱到地板上,安靜下來。他們似乎沒有失去意識,能見到身體會微微扭動。畫面中傳來「唔──啊──」等語不成句的聲音,看著看著令人擔憂。
此時,各空間內憑空傳出十二式小姐的嗓音。
「你們和我約定共組溫暖的家庭,說會盡己所能,那是為了填補我的寂寞,抑或有其他理由,如果有的話請告訴我,現在立刻告訴我。」
縱然她平淡地這麼說,卻能隱約感受到她殷切渴求的心情。
面對她的問題,癱倒在地的人則回以過於誠實的自白:
「為了將不明飛行物的情報帶回本國。」「……不能把這艘太空船讓給其他國家。」「必將由我國獲得這種未知技術。」「好麻煩,人工智慧超級麻煩。」「我口渴了,想喝水,給我水。」「人工智慧好性感,真想帶回家,舔來舔去。」
隔著空中螢幕,各空間中傳出赤裸裸的心思。
我記得曾聽說過運用於放入胃鏡的鎮靜劑也常會讓人變成這副德行,我不經意地回想起過去的健康檢查,不知自己是否曾失態,感到不安。
這種藥劑遠比胃鏡鎮靜劑更具效果,令倒下的人知無不言。
然而,也有少數例外。
便是魔法藍與宅男隨行的組別。
他們八成是用魔法防護罩或類似的異能力不受藥物影響吧,儘管如此,似乎還是多少受到了影響,能見到有人跪倒在地,體重較輕的魔法藍則顯得一臉難受。
而就算等待了一陣子,癱倒在地的人的回答依然不變,即便十二式小姐再度提問,他們也回以同樣答案。當再問了第二、第三遍後,她轉向我們說:
「我確認過了,的確沒獲得希望與我成為一家人的回應。」
「希望和沒血緣關係的人成為一家人難度很高啊。」
「我已經調查過有家人間沒有血緣關係的家庭。」
「那妳應該也知道有些家庭不美滿和樂吧,與其在這種莫名其妙的邊境行星不斷探討這問題,不如遵循母星的規定行事,這樣對妳才有幫助。」
「…………」
我能感受到二人靜女士有多希望不明飛行物回去宇宙彼端而給予壓力。
十二式小姐,妳完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了喔。
雖然不知她原本是怎樣,但我隱約能猜想出這種萌生不久的感情正朝不妙的方向發展,她令人感受不到人味的談吐背後仍隱藏著某種情緒。
然後,對方比我們所想的更加玻璃心。
「藉此實驗觀察出的交涉對象反應,與我面對面溝通時迥然相異。」
「但妳早在交涉時,就用生命徵象多少推測過他們發言的虛實了吧?」
「不過,我更加寂寞了。」
「……妳不要緊嗎?妳的言行舉止看著看著就會讓人不安啊。」
這不明飛行物在地球上的地位不可顛覆,無論哪的國家或組織都渴望她所具備的超越常理科技。倘若能獨佔她的技術,就算是個人,甚至也能獲得可與國家開戰的戰力。
視情況而定,甚至可能以武力統治地球。
正因為如此,當她與其他組人馬問答時,不難想像出對方應該是和顏悅色,語出溫柔。那與目前見證到的反應落差懸殊,衝擊了她萌生不久的心。
「我確認過生物資訊,但不可能確認生物的內心。」
「考慮到妳自己的身分,應該就多少能想像得到對方的想法了吧?你們這些擁有高科技的人來到這種科技文明不發達的星球,任誰都會阿諛諂媚的啊。」
「我早知道非機器生命會頻繁說謊。」
「機器就不會嗎?」
「不需要,我等進化得更加理性,不會做出優先個人需求的非建設性行為,因此,個體會配合整體,否則的話,不可能維持種族存續至超越行星壽命。」
「無論如何,既然妳事前都猜到了,明明也能想個辦法。」
「那是不同的問題,我無法遏制自己情緒失控。」
「呃……那個,具體來說是怎樣呢?」
她淡然的語氣至今仍未改變,身體動作也毫無變化,無法看出情緒,宛如戴著面具。正因為如此,她唯獨於語尾透露出的不穩定感,與她的態度並不協調,更加凸顯出她內在心理搖搖欲墜。
「人類真可恨。」
「喂,妳才剛講完,怎麼就優先起自己個人的需求了啊!」
她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駭人聽聞的話,令我聞言背脊挺直。
一旁的星崎小姐的身體也抖了一下。
「說謊真是一種卑鄙的行為。」
「不不不,這很正常吧?這是生物為了存活下去,最基本的生存策略啊,妳也知道有機生物的資訊吧?妳不是瞭解了他們是怎樣的生物了嗎?」
「我瞭解過了。」
「那妳也不必全都放在心上啊。」
「但遭人實際欺騙的衝擊直接痛擊了我的核心模組。」
「妳的文法開始愈來愈奇怪了,這真的很嚇人,所以妳冷靜一點。」
我許久沒見到二人靜女士真心焦急的模樣了。
十二式小姐受到出乎意料不幸萌生的感情瘋狂擺弄,這就像毫無戀愛經驗的陰角,遇上目的為騙錢的陽角暗示兩人有機會交往後,最終卻發現自己只是單方面被當提款機而震驚不已。
我並不覺得這事不關己,不禁多少感受到幾許惆悵。
「人類真是一種失敗的生物。」
「喂,妳給我等一下!我認為不是所有人類都像他們一樣啊,只靠這一點小事,就單方面下判斷,對你們也沒有幫助!」
星崎小姐出聲助陣。
她也一臉拚命。
「這意見和二人靜所說的互相矛盾,謊言是人類的基本生存策略。」
「那是因為這些人是為了調查妳才來的吧?如果妳再普通一點,舉例來說,作為轉學生來到學校教室的話,也會有很多學生基於好奇心,友善地對待妳,並試圖和妳交朋友啊!」
「無論如何,我現在非常寂寞。」
「唔……」
這簡直像與小朋友溝通。
倘若對方真的是兒童,或許也能採取放著不管直到她停止哭泣的選擇。不過,她是自太陽系外前來的太空船,能輕易地想像出假使放置不管,地球的下場將不堪設想。
我也不敢噤聲不語,繼星崎小姐後提供意見:
「不好意思,我認為妳現在受到情緒所左右。妳剛才說明過,在妳們的文明圈中,感情被視為大忌。因此,妳在這狀況下得出的結論很可能有誤吧?」
「你的想法的確正確。」
「既然如此,就等過一段時間後再……」
「不過,我現在非常寂寞。」
「我不清楚妳隸屬於什麼組織,不過,當妳向上級或類似的對象報告時,會在報告裡寫出妳為何以個體為優先的過程嗎?」
「……如果被要求這麼報告,我會說因為人類可恨,我就爆發了。」
「…………」
這可能沒救了。
她的機器心理已經炸得粉碎。
感情真是一種罪孽深重的功能。
「喂,佐佐木,你幹嘛在AI妹妹的傷口上灑鹽啊!」
「這是我從她至今所說的話為判斷材料,思考出的有意義說服說詞。」
「本艦將驅逐人類。」
對方有如宣告似地說。
她的措辭不由分說,似乎已無談判餘地。她雖然言行一致,且態度冷靜,但換算成人類的表情,這狀況應該是不僅是眉頭深鎖而已。
「我要放逐所有找進艦內的人類。」
「星崎小姐、二人靜小姐,請快回到那艘船上。」
「啊啊啊啊,夭壽了,有夠夭壽。」
「我、我雖然搞不清楚,但是好!」
我們三人快步跑向天鵝船。
我確認三人都上船後,於周遭張開障壁魔法。
同時空間牆面的一部分出現一個大洞,那與我們在之前待機的空間中目睹過的一樣,空無一物的牆面忽然緩緩地動作,洞的尺寸恰好足以使我們所搭的船身通過。
洞外一片漆黑,難以確認外部狀況。
船身朝著洞穴中央,以驚人速度被吸了過去。
應該說,原本填充於室內的空氣被抽走了。
「這是那個吧!?被排到外太空中!?」
「請放心,我認為只有幾分鐘的話,應該能勉強撐得下去。」
「你要不要對自己的能力更有信心一點啊!」
頗具重量的船身轉眼間就移動到洞口。
隨後,我施展於船身周遭的障壁魔法撞上洞緣,傳來一陣震動。由於我張得較大,因此無法依對方原本所想的孔洞尺寸排出艦外。
「確認到不可偵測物體將排出口擴張至最大。」
然而,下一秒鐘,牆面上的洞尺寸擴大。
我們直接被吸了進去。
之後,我們在一片漆黑中,如坐雲霄飛車似地移動。
我也考慮過用飛行魔法停留在原地,但假如被抓住,遭她外帶回母星,後果可不堪設想。如果與小嗶一起,還有考慮的餘地,但這次我希望以回到地球為第一優先。
「話說,你打算把這異能力算在誰的頭上啊?」
「對不起,我沒想那麼多。」
目前狀況非常不妙。
這行動遠遠偏離我們三人應有的異能力,倘若遭人目擊,將不免被上級追究原理。既然我們位於不明飛行物的附近,肯定是備受全球矚目。
就算稱之為死亡遊戲的獎賞,這行動也未免太高調。
「佐佐木,你能變出水嗎?」
「我知道了。」
我邊維持障壁魔法,邊從手中召出水來。
星崎小姐的手指一碰到水,水便猶若擁有自我意志一般,開始滑動,沿著障壁魔法的內側,籠罩於我們周遭似地延伸開來。水最終化為球體,環繞住鴨鴨船四周。
這像是水做的臨時太空船。
水在底部隆起,接觸到船底,呈現台子的形狀,從下方支撐著鴨鴨。如此一來,我便能邊維持住障壁魔法,邊施展懸浮魔法,調整成令船身正面朝向前進方向。
「這麼一看,妳的異能力意外地方便呢。」
「前提是要有佐佐木這水源呢。」
「星崎小姐,謝謝妳,幫了一個大忙。」
就在我們進行調整後,原本一片漆黑的周圍出現變化。
這是因為陽光照了過來。
我們似乎從太空船內部被拋了出來。
而且,前方能見到我們的故鄉地球,令人感動。
「地球真的是圓的耶……」
「這比起在照片上看的美上好多倍呢。」
「我們就好像成為了奇幻故事的一部分呢。」
一艘鴨鴨船位於外太空中,受到水膜容器所籠罩,搖來晃去地漂浮著。
這畫面的確是如夢似幻。
就我個人而言,倒是很擔心曝露於宇宙輻射之中的現狀。不過,自上次章魚龍事件之中,我發現障壁魔法能阻絕輻射。雖然沒實際測量過,但應該沒問題吧,水膜也相當厚,可作為對外的藉口。
不過,為了謹慎起見,等一回到地球後,就連續施展回復魔法吧。
「藍色魔法丫頭在那邊,和她一起的人也都在。」
「另一邊能見到妳的前東家呢。」
「欸,在哪邊?」
也能零星見到其他參加者倖免於難。
他們應該是運用類似障壁魔法的某種防護罩手段飄浮於外太空中吧。能見到他們互相交談,確認過原本擔心的熟人平安無事後,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
然而,也有部分人淪為冰冷的屍體,他們遭太空船放逐,卻無計可施。
「話說回來,地球愈來愈近了,不要緊嗎?」
「我打算直接降落於我們出發的湖。」
「那就拜託你了。」
「不會途中就燒掉了嗎?我很擔心耶。」
「我運用的魔法和克拉肯防禦時所用的一樣,在抵禦熱能方面沒有問題。不過沒辦法補充呼吸所需的氧氣,希望各位盡量別說話。」
我以飛行魔法移動船身。
我們逐漸接近地球,我將目標瞄準歐亞大陸的一角。
接著,當我們專注於歸途時,附近出現了變化。
藍色魔法少女人馬對宅男人馬射出類似魔法光束的光芒,隨後,後者又對前者回以類似的光線,令我們這群不相干的外人嚇了一跳。
異能力與魔法以外太空為舞台,開始你來我往。宅男在日本經營反政府組織,自然與梅森上校所屬的單位交惡。
「他們在幹嘛?真是嚇死人。」
「在被牽連之前快逃吧。」
「這讓人不得不對AI妹妹感到傷心的事有所共鳴呢。」
「就算只有我們,也想作為正直善良的異能力者活下去呢。」
「雖然那麼說,但這星球的初始法則就是弱肉強食呢。」
一會兒後,附近的顏色開始產生變化。
原本漆黑的空間增添了藍調。
下方大陸的輪廓逐漸消失於視野之外,取而代之的是地表狀態變得清晰,我之前看過的跳傘世界紀錄影片也類似這樣。
最終,震天價響的轟聲開始傳進耳中。
「佐佐木,這相當恐怖耶,真的不要緊嗎?」
「我打算盡量在靠近地表前減速。」
假如慢慢降落的話,會被人目擊,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假裝成是來自外太空的墜落物。儘管我心想以速度而言不可能,卻仍想盡量不被人目擊,且自然地降落到水面上。
否則的話,日後會挨上司罵。
過了一會兒,我們靠近日本列島了。
眼簾之中映滿陸地。
「給我等等,你現在要去的是青木湖吧?」
「呃,我該不會搞錯湖了?」
「我們出發的地點是位於它南方的木崎湖。」
「不好意思,我修正軌道。」
這附近有許多湖,難以分辨。
更重要的是,我國目前尚在深夜,因為繞到地球的另一側,所以見不到陽光。也相當難判斷出地形,我依靠都市的光源,僅能勉強掌握到長野縣的位置,如果天空有雲的話,我就卡關了。
我轉彎得或許有點太急了。
「唔喔喔喔喔喔,我感受到橫向重力了啊!?」
「佐佐木,你、你別搖太大力啊!」
「我要直接降落了,請抓住扶手之類的東西。」
我為了修正軌道,硬生生地進行最終減速。
我繞出弧形並緊急剎車。
然後,正中湖心。
天鵝船掀起「嘩啦」一陣大浪,並沉入湖中。
船底輕輕撞到湖底後,又隨即急速浮起,最終隨著鴨鴨船浮到湖面上,原本籠罩於四周的大量水膜解除,流進湖中,這應該是星崎小姐幫忙處理的吧。
當聽到「嘩啦」一聲後,附近的景色瞬間開闊起來。
我不經意仰望上方,見到滿天星斗。
「喔喔喔,我們平安地回來了啊。」
「我好像做了一場夢。」
「我和星崎小姐有同感。」
我們三人動也不動,繼續坐在鴨鴨肚子裡發愣。
接連歷經種種刺激狀況,導致精神疲憊。
一如我們出發時,天色漆黑,僅能藉著零星的民宅光源遠遠見到湖岸。在萬籟俱寂的湖上,湖波拍打船側的聲響莫名地舒適宜人。
我們不知發呆了多久。
一會兒後,二人靜女士說:
「我們回民宿去吧。」
「說得也是。」
隨著她踩起踏板,傳來一陣「嘎吱」聲。
我們所搭乘的鴨鴨船朝向岸邊,於湖面上緩緩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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