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戰場
〈異世界的戰場〉
我與魔法少女流浪兒童和鄰居女孩的接觸暫且不談,還是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吧。
在三坪一間的自家空間裡,我和小嗶稍微商量了一下,決定今天也和昨天一樣前往異世界做買賣。因為有這邊一天等於那邊一個月的時間差,所以每天的訪問是不可缺少的。
趕赴戰地的子爵大人說,兩、三週就可以把貨物運送到當地。這表示如果有一個月的話,也許會有第一封通知子爵到達的消息,從當地以快馬送達埃特里姆鎮。
我雙手拿著附近超市的塑膠袋。
裡面裝著為了這次短住所帶來的各式商品。
『今天的貨物真少啊。』
「買太多的話,會被課長發現。」
『是那個裝了什麼監視攝影機的男人?』
「動手的是另一個人,不過應該是課長下達的指示。」
最壞的情況是只對課長一個人施展迷惑魔法,我甚至認為這個辦法也不錯。因為是同一個職場的人,所以每個月見面一次的機會也是有的吧。也可以每次重新施加迷惑效果。
然而,考慮到對方的社會地位,一旦對他施展了迷惑魔法,今後這一生都必須繼續維持魔法效力。正因為如此,我才不想那麼簡單出手。應該把這當作最後的手段。
『是麻煩的對象嗎?』
「可以肯定的是他握有權力。」
說起一般企業的課長,頂多是比普通職員略高一些的職位。大企業也差不多是如此,可是中央省廳的課長就是官僚了。以阿久津先生年紀輕輕就升職的情況來看,他將來肯定也是高級官員。
儘管異能力的存在有些脫離現實,但如果他作為職業官僚走上了正確的道路,那樣的事實將會在不遠的將來發生,所以我絕對不想被他記恨。就算要我阿諛奉承,我也不想與他敵對。
他是不弄髒自己的手就能操縱他人社會生命的人物。
「那就拜託你了,小嗶。」
『嗯。』
小嗶點點頭,我們的腳下隨即浮現出魔法陣。
一股至今還不習慣的飄浮感衝擊全身。
穿越世界的我們立即前往哈曼商會。
店門口一如往常地有負責看門的店員。我向他詢問副店長馬克先生是否在店裡,接著就被急忙請到了會客室。甚至沒有察看我帶過來的商品,就請我跟著他走。
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心生疑惑,來到會客室與副店長見面。
在這個世界已闊別一個月沒見了。
這時,我看到他臉上露出一副彷彿世界末日到來的絕望表情。不禁讓我聯想起數年前發生的事:在三年規則(編註:日本法規,派遣社員最多可在同公司同崗位工作三年的規則。)適用之前,單方面被宣告廢除勞動合約的派遣社員山崎先生,當時也露出了這樣的表情。就一間公司來說,那樣真的很過分。
「馬克先生,您看起來身體不太舒服的樣子。」
「不,我身體沒有什麼問題。」
「是嗎?」
「但是,那個,怎麼說呢……」
「哈曼商會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不是商會的問題。」
「是個人問題嗎?那是我冒犯了,很抱歉。」
「…………」
即使反覆詢問,副店長也只是擺出愁眉不展的表情。
沒有明確的回答。
正因為知道他平時的樣子,所以我對這樣的舉止也充滿了疑問。把這樣的態度帶到交易場合上來未免太不合適了。正因為如此,我也很在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只是,聽到他的下一句話以後,我也明白過來了。
「……佐佐木先生,穆勒子爵陣亡了。」
「咦……」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想要說些什麼,卻不知如何啟口,只能試著盡量附和。最後才好不容易擠出沙啞的嗓音,毫無意義地低語。
「這、真不知該怎麼說……」
不是只在後方進行補給和幫助築城嗎?我記得子爵也沒有帶上多少士兵,那怎麼會發展到戰死的地步?難道這個國家的形勢已經差到後方部隊都會受害的程度?
我能感覺到肩膀上的小嗶微微顫抖著。
副店長馬克先生對我說明穆勒子爵的詳細情況。
看來正如我所想的那樣,鄰國馬根帝國以絕對優勢一路猛進,連在後方支援的子爵大人都遭受了敵軍的進攻。
看樣子,我們準備的軍糧也被鄰國搶走了吧。
副店長好像是幾天前才接到通知。
雖然沒有發現遺體,但生存機率非常渺茫。順帶一提,有個哈曼商會的使者隱藏在和穆勒子爵一樣的後方部隊裡,這一連串消息就是他險些喪命騎著快馬才傳回來的。
「看來要出亂子了……」
「您說的對,城裡恐怕會陷入混亂。」
子爵大人的死訊還瞞著城裡的人們。這項情報只傳達給穆勒子爵家。不過,倘若不只前線,連後方部隊都瓦解了的話,情報洩露也只是時間問題。
其他組織應該也做了和副店長相似的事情吧。
「城堡裡的情況怎麼樣?」
「這個嘛,到了這緊要關頭,城堡裡的繼承人們開始爭奪家業了。」
「在這種情況下嗎?」
「對,應該說很有赫茲王國的作風……」
「…………」
副店長對此也是一臉歉疚。
穆勒子爵本人是個君子,但他的家人似乎並非如此。或者是發生了不得已才要爭奪家產的狀況?不管怎麼說,子爵的家族好像並不團結。
這樣一來,城鎮的前途簡直一片黑暗。
我也很在意小嗶的反應,所以現在應該離席片刻來開個作戰會議吧。因為我和子爵並沒有那麼親近,所以打擊不大,但我不知道小嗶是怎麼樣。
從他之前的說話方式聽起來,牠和子爵大人似乎交情頗深。
「不好意思,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這個嘛,其實城堡那邊發出了傳喚……」
「咦,難道我也要去?」
「是穆勒子爵的管家找我們過去,希望能勞駕您跑一趟。」
「……我知道了。」
也不能給總是很照顧我的副店長添麻煩。
我心裡無奈,只好和他一起前往城堡。
坐在馬車上搖晃了一會兒後,我們到達了子爵大人的城堡。
接著被領到之前來訪時也去過的會客室。
對面的沙發上坐著一名年約十三、四歲的少女。她有著美麗白皙的肌膚和藍色眼睛,是個長相非常可愛的女孩子。不過,比可愛的容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把和穆勒子爵一樣的金髮紮得高高的華麗頭髮造型。
在現代日本,也有段時期在年輕女性之間很流行陪酒女郎文化。那頭金髮的華麗程度跟當時流行的蓬鬆髮型比起來,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對於為頭髮稀疏而發愁的中年男性來說,實在是令人羨慕不已的光景。
坦白講,非常有高中生辣妹的感覺。
另外,坐在沙發上的蓬鬆公主身後,還有一名六十多歲的老人直立不動地隨侍著。聽說他就是和副店長聯絡的穆勒子爵的管家。他身形挺直,有著不符年齡的結實體魄。
「……要向我們尋求保護嗎?」
「非常抱歉,對外人提出這樣的請求,能不能請您答應呢?宅邸這邊近來正發生繼承人之間的爭執,影響甚至波及到了這位大小姐。」
「我想我們是第一次見面,這位小姐是……」
現在主要由副店長馬克先生來應答。
我和小嗶坐在他旁邊,什麼話也不說,只是關注著談話的發展。他們似乎是在談相當複雜深入的話題,對於不熟悉這個世界文化風俗的門外漢來說,很難開口介入。
「大小姐,請向哈曼商會打招呼。」
「……哼。」
在管家的催促下,蓬鬆公主興味索然地哼了一聲。
看起來很不高興的樣子。
頭髮上的裝飾隨著她移動頭部的動作而搖晃。額頭以上頂著豎長的蓬鬆髮型,即使是輕微的頭部動作也會使前端大幅搖晃。在一旁看著的我們都很擔心那些裝飾會不會掉下來。
「為什麼我必須向平民報上名字呢?」
「這樣下去也會影響到大小姐您的人身安全。這陣子最好還是留在哈曼商會那裡,一直等到宅邸平靜下來為止。您忘了就在幾天前,還被人在餐點裡下毒了嗎?」
「!……」
看來這位小姐的處境十分危險。
吃飯被下毒,要是我的話絕對會變成心靈創傷。
記得就算只是海獸胃線蟲鑽入生魚片裡面,我也好幾個月都吃不了生魚。之後在吃烏賊刺身的時候,我也絕對會指定吃經冷凍處理過的。這讓我學到愈是新鮮的魚肉,和蟲蟲相遇的機率就愈高。
「……我是艾莎•穆勒。」
「幸會,艾莎小姐。我是哈曼商會的副店長,我叫馬克,而我旁邊這位是和我們商會一樣進出貴宅的商人,他叫佐佐木。」
「幸會,我是佐佐木。」
「…………」
蓬鬆公主一臉無趣地看著我們的臉。
看起來對我們沒什麼興趣的樣子。
或許是因為貴族和平民的身分差異產生了影響吧。
「艾莎大小姐和長男馬克西米利安少爺感情很好,所以被和馬克西米利安少爺爭奪家主之位的二哥凱少爺盯上了。兩位少爺背後都有支持他們的貴族存在,我們也處於無法應對的狀態。」
不知怎麼地出現了很多新的人名。
我大概很快就會忘記沒有在場的兄弟的名字。如果是漢字的話,還可以透過文字的形象來記憶,但西洋名就很難了。總之先記住名字長的是長子,短的是次子吧。
「大小姐的存在會影響家主之爭嗎?」
「可能是因為大小姐從小就和凱少爺感情不好。宅邸裡有很多人比較偏心照顧大小姐,所以也有這個緣故。另外,也可以認為是爭奪家業導致的神經過敏。」
「凱是笨蛋。要是他繼承家業的話,這個家就完了。」
「大小姐,在客人面前請別說這種……」
「事實不就是這樣嗎?」
「能不能請其他家族的人幫忙?我們商會的確有一定的規模,可充其量也不過是平民而已。我想還是應該向其他貴族們請求幫助比較好。」
「因為情況相當複雜,我不知道能相信和穆勒家有關的各個家族到什麼程度。就算是長年在這裡工作的我,對於這次的繼承人之爭也有很多地方無法做出判斷。」
「原來如此。」
如果她沒有和繼承人的紛爭直接扯上關係的話,幫助她也不是那麼困難的工作。哈曼商會應該可以確保足夠安全的設施。即使是平民,累積起來的金錢力量也能讓普通貴族無法靠近。
另一方面,等到工作順利結束的時候,就可以賣穆勒家一個很大的人情。
副店長好像也是這樣想的,因此他接下來說話的語氣很溫和。
「我明白了。畢竟一直以來承蒙穆勒子爵的關照。若是他的家人有危難,我們也會盡力提供幫助。雖然可能會給大小姐造成不便,但是如果她願意的話,還請她到我們商會來。」
「謝謝。大小姐,也請您打聲招呼。」
「……要麻煩你照顧了。」
蓬鬆公主沒好氣地開口打招呼。也許是因為她的年紀跟國中生差不多大的關係,看起來就像個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很適合說:「不要把我的衣服和爸爸的內褲一起洗哦。」這樣的話。
「那麼,事不宜遲。我會讓店裡的人保留大小姐暫住的地方。」
副店長的臉上依然保持笑容,淡淡地繼續說。
他也習慣了和貴族大人的對話吧,看起來也不是第一次像這樣和大人物的子女相處。雖然不知道身分上的高低,但在包括經濟實力在內的力量關係上,可能意外地對等也說不定。
「對不起,我還有一個請求。」
「是什麼?」
「以前我聽老爺說過,這位佐佐木先生有在經售非常稀有的商品。有一種從相距很遠的地方對話的工具,還有觀察遠方景物的工具。」
這時,管家先生突然把話題轉到我身上。
副店長帶我來的理由就是這個吧。
接下來,就讓我代替他應答。
「確實有這樣的商品。」
「希望您能夠各賣給我一套。」
我坦率地回答後,管家馬上就下了訂單。他打算用來做什麼?
「但是,其中一項是有限制的商品……」
「我知道。聽說那個和遠處通話的工具有距離限制,而且在使用時還需要特別的金屬作為燃料,而且那個金屬非常昂貴。」
「是這樣沒錯。」
「能不能請您賣給我那件商品?」
「這個嘛……」
既然他是穆勒子爵的管家,應該可以吧。
反正訂購數量也只有一個。
「我明白了。近期內我會進貨。」
「非常感謝您,那太好了。」
就這樣,在子爵城堡裡的對話結束了。
在穆勒子爵家談好事情後,副店長馬上就離開了。
聽說是要去準備蓬鬆公主的住所。因為管家希望能盡快安排妥當,所以副店長自然也沒有時間和我們閒聊。搞不好今晚還得熬夜。
於是,我就按照慣例來練習魔法了。
繼續努力學習中級魔法。
在防禦上,因為我已學會了中級等級的回復魔法和障壁魔法,所以接下來想增加攻擊手段的變化。唯一能使用的攻擊性中級魔法是放出雷擊魔法。因為這是單一方向性特別強烈的魔法,所以我正在練習可以涵蓋廣範圍施放的魔法。
小嗶教了我幾種咒語,我正依順序重複唸誦著。
『……沒想到那個人會被殺掉。』
練習了一會兒後,我聽見小嗶在旁邊低語的聲音。
順帶一提,他離開了我的肩膀,停到放在地上的背包上面。他規矩地站在那裡,守護著努力練習魔法的中年大叔。是既可愛又可靠的文鳥。
「你和穆勒子爵很要好嗎?」
『還沒到要好的程度,但吾記得曾經喝過幾次酒。』
「……這樣啊。」
從副店長那裡接到訃聞之後,總覺得有一種陰鬱的氣氛。
小嗶和子爵可能是那種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同事關係吧。
『還以為他能更長壽一些呢。』
「…………」
我才剛認識子爵不久,一時想不出什麼安慰的話。
我停止了魔法的練習,只能觀察他的臉色。
不過,一直保持沉默也很尷尬,於是我就利用異世界菜鳥的這個立場,在適當的時機插話問了一句:
「這個世界有讓人復活的魔法嗎?」
『嚴格來說是不存在,但有個方法能做到相似的事情。』
「咦?真的嗎?」
『然而,還需要滿足幾個條件才能實現這個目的,而且並不是所有一切都能恢復原狀。至少必須放棄至今為止的生活,還有作為一個人的生活。同時,也會被世人看作是邪魔歪道而遭嫌棄。』
「……原來如此。」
『那邊的世界有辦法嗎?』
「不好意思,應該沒有能幫上忙的技術……」
『不,你沒有必要道歉。所謂活著,就是總有一天會迎向死亡。在這次事件中喪命的不只那個人,還有很多人都死了吧。太過在意的話,可會吃不消。』
如果相信穆勒子爵的話,那麼這隻文鳥就是在腐敗嚴重的貴族社會中,仍不屈不撓地為國家奔走的豪傑。這種人物說出了近似放棄的言論,和剛相遇時的告白相結合,在我心中產生了沉重無比的迴響。
「如果我能幫忙做些什麼的話,請隨時告訴我。」
如果是為了可愛的寵物,我多少做好了承擔風險的心理準備。
我也希望能回報以往的好意。
「我好歹也是為寵物著想的飼主啊。」
『哼哼,明明賺得不多,倒是挺能說會道的嘛。』
「我也會努力賺錢啦。」
『……好,吾會拭目以待。』
既然小嗶沒有馬上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走,我猜想他已經從這個世界抽身了吧。正因為如此,我覺得搶在他之前行動也不太好,於是把注意力再次轉向魔法的練習。
可是,在那之後雖然努力練習了好幾天,還是沒學會新魔法。
是不是因為有太多牽掛,導致心裡產生了雜念?
據小嗶所說,施展魔法最重要的是想像。
因為魔法練習進展得不順利,所以我決定轉換心情。
我準備前往哈曼商會。表面上是為了探望穆勒子爵的女兒,順便輕鬆地閒聊一下。我們也應該去看看她目前安頓的地方。既然管家都當面託付給我們了,最好還是避免在有事發生時一問三不知的情況。
如果能和大小姐見面的話,說不定可以問問她的興趣和食物的喜好等等。這也是個問候蓬鬆公主近況的機會。對方是跟國中生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買了名店的蛋糕帶去的話,她應該會很高興吧。
我會這麼想,也是希望能夠藉著跟她聊聊天,讓肩上的小嗶也稍微開心一點。雖然他本人不想多說,但我覺得他和子爵還是有一定的交情存在。
基於這個理由,我們去拜訪了副店長。
只見他臉上浮現一如往常的笑容,將我領到蓬鬆公主的面前。地點是哈曼商會總部所在的建築物上層。經過多方討論之後,最終判斷這裡才是最安全且舒適的地方。
感覺上好像是超高層大樓的頂樓。
由於這裡是哈曼商會的根據地,所以深夜也有人守衛。這樣聽起來,確實沒有比這裡更好的藏身之所了。況且今後為了蓬鬆公主的安全,還會增加警備人員,武裝起來的護衛也會更多吧。
起居室相當豪華。
在約三十平方公尺大的寬敞房間裡,可以看到有天蓬的床鋪與豪華的沙發組。家具等用品每一件看上去都非常豪奢,大概是店裡的東西或是從宅邸帶來的吧。
「好久不見。」
「……什麼?」
本想輕鬆地打個招呼,對方的回應卻很嚴肅。
大小姐坐在床上,眼神不善地瞪著這邊。
假如副店長也在場的話,她的態度也許會溫和一點,可惜他今天也很忙碌,所以我和小嗶只好兩個人過來。副店長一定還得處理子爵敗退後的各項事務吧。
「我想跟您打聲招呼,所以前來拜訪。」
「先說清楚,我可沒有利用價值唷。宅邸裡的事情都是哥哥們在把持,你從我身上是討不到任何好處的。我能做的頂多就是要求在晚餐菜單上多追加一道菜吧。」
「這樣啊,艾莎小姐您對美食有研究?」
「……你瞧不起我嗎?」
「豈敢。我認識的人在這邊街上經營一家上流階層取向的餐廳。想說如果您方便的話,可以去那裡散散心。或者您不願意出門?這樣的話,也可以請人把料理送過來。」
只要跟小嗶在一起的話,稍微出去一下也沒問題吧。
如果相信穆勒子爵的話,星之賢者大人就是最強的魔法師。保護她一個人應該是綽綽有餘了。如果還是會擔心的話,再請副店長多派幾名護衛跟著就好。
一直待在室內對心理健康方面不太好。我自己也有過一個月悶在房間裡閉門不出的經驗,結果自律神經在極短時間內就開始紊亂,心悸不止,就算很累也睡不著。
變得太過在意小事情,被沒來由的不安所折磨。
在太陽出來的時候起床,在剛起床時沖熱水澡,並且把充足的陽光引入視野──當我像這樣改變作息,持續了一陣子之後,身體在幾天內就恢復健康了。我因此親身體會到人的身體無法悶在昏暗的房間裡太久。
「您覺得怎麼樣?」
「……那家店叫什麼名字?」
「呃……」
糟了,我不知道法蘭奇先生經營的餐廳的名字。
怎麼辦?
都怪我把工作全丟給他做。
「餐廳的名字沒有對外公開,位置在鬧區的黃金地段。如果說連店門前的長凳都有客人預約的話,您會感興趣嗎?」
「那該不會是法蘭奇的餐廳?」
聽了我模糊的說明後,對方有了反應。
她說的是店長的名字。
「啊、對,大概就是那裡。」
「你認識那家店的店長嗎?」
「店長的名字是叫法蘭奇,對嗎?」
「是啊。那邊的甜點和奇特料理特別出名。」
「那就沒錯了。」
太好了,總算順利應付過去了。
話說回來,明明沒有名字,真虧他經營得下去啊。雖然這裡的規定沒有像現代日本那樣嚴格,我還是不由得感到佩服。不曉得來店裡的客人是怎麼看待那家餐廳的呢?
「聽說問了好幾次,但餐廳的人都說名字還沒定下來,所以去那家店的人都是借用店長的名字叫它法蘭奇餐廳,到現在已經變成餐廳的名字了。」
「原來如此。」
我都不知道有這麼回事。
不過,多虧如此我才得救了。
法蘭奇先生,真的非常感謝你。
「那您覺得怎麼樣?我想應該可以省去預約的麻煩,今天就可以到那邊用餐。您有興趣嗎?您不介意的話,我想為您準備喜歡的餐點。」
「你討好我有什麼用意?我爸爸已經不在了喔。」
「沒有別的意思,只希望能幫您解解悶。」
「…………」
「還是您想去其他的店?」
畢竟是小嗶多少有些看重的故人的女兒。
我想盡量對她好一點。
寵物的悲傷也是主人的悲傷。
「那家店不管對方是不是貴族,一律拒絕插隊預約。雖然因為這個原因出過幾次問題,但是他們有哈曼商會當靠山,好像沒有人敢強烈抗議。」
「沒問題的,我向您保證。」
法蘭奇先生的店有那麼厲害啊。
我好歹也每天都上門光顧,只是我和小嗶都是走餐廳後門,直接在裡面的包廂吃飯。也因此沒有關注過來自各方的評價。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要陪你也是可以。」
「謝謝。」
我們平時就在別的房間用餐。就算多一個人應該也沒問題吧。
我們得到了蓬鬆公主的同意後,便去了法蘭奇先生的餐廳。
交通工具是哈曼商會副店長馬克先生為我們準備的馬車,另外還派出幾名店裡的保鏢作為護衛,把馬車圍了起來。對於同乘一輛車的我們來說,這樣的狀況是有點害臊。
就這樣,隨著馬車搖晃了一會兒後,我們到達了目的地。
當我們和往常一樣從廚房後門進入時,店主立即迎上前來。
「老闆!今天比平時早啊!」
「抱歉突然過來,我們今天比平時多帶了一個人……」
「是客人嗎?我知道了!請往這邊走。」
「謝謝。」
「不不,我才該道謝啦!您請慢坐。」
法蘭奇先生恭敬地低下頭,把我們帶到裡面的包廂。這是我和小嗶每次來的時候一起吃飯的房間,其他客人不會進來。算是一個專用的特別空間。
蓬鬆公主從旁看著這一連串的交談,一臉驚訝地盯著我瞧。
雖然說起來有點虛榮,但總覺得心情很好。
我在包廂裡和蓬鬆公主一邊吃飯一邊聊天。
她的心情比起相遇時要好多了,可能是很喜歡店裡的料理吧。
「這個叫作咖哩的菜真是絕品。感覺有多少都能吃得下。」
「您喜歡就好。」
蓬鬆公主一邊吃著湯咖哩,一邊對其美味讚不絕口。
聽說這道菜還是本店的人氣料理。
照這情況看來,也許很快就能把咖哩飯的食譜交給法蘭奇先生了。比起湯咖哩,我個人更喜歡的風格是把黏稠的咖哩醬汁澆在米飯上來享用。再放上油炸食品的話更好。
從肩膀上下來的小嗶也在桌上享用著料理,在為他準備的平盤上啄食切成小塊的肉。那模樣實在非常可愛,激起了我心中想用高解析度拍攝動畫的欲望。
這時,蓬鬆公主開口搭話了。也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吧。
「話說,你的那個使魔很可愛呢。」
「對,牠是非常重要的使魔。」
「讓我摸摸。」
「…………」
多麼突如其來的要求啊。
不知道小嗶對這種要求會怎麼想。回想起來,我也不記得有好好摸過他。我好奇地將目光轉向本尊,只見他很有精神地回應了。原本叼著肉的鳥喙從盤子上離開,對著那女孩張開嘴鳴叫。
『嗶──!嗶──!』
正因為知道他的真實身分,所以更覺得很抱歉。
不對,如果能讓可愛的女孩子撫摸身體的話,不也是男人的夙願嗎?學生時代有個棒球社的男生被班上女生撫摸著剃光的頭,我還記得自己非常羨慕他。女生們還說什麼摸起來很舒服之類的。
小嗶在桌子上蹦蹦跳跳地移動。
當他移動到手邊時,蓬鬆公主便伸出手臂,用手掌捧起他,輕輕地抬起他的身體,同時用另一隻手撫摸文鳥小小的頭,溫柔地給他摸摸。
「呵呵,好可愛。」
『嗶──!嗶──!嗶──!』
「軟呼呼的,摸起來非常舒服呢。」
『嗶──』
總覺得那鳴叫聲聽起來很享受的樣子。
難道日常生活中多給他一些撫摸會比較好嗎?這麼說來,寵物店的店員也說互相接觸對於建立信賴關係是很重要的。但是,不管再怎麼可愛,小嗶的內在還是賢者大人啊。
身為理解其真實身分的飼主,我正為距離感而煩惱著。
「你很親人呢。因為是使魔嗎?」
『嗶──!嗶──!』
「以後我也想養這種親近人的鳥兒。」
『嗶──!嗶──!…好痛……』
「!?」
「…………」
小嗶,剛才有點露出馬腳了。
公主撫摸他頭部的指尖好像碰到了那圓圓的眼睛,看起來超痛的樣子。也難怪他會叫出聲來。無論再怎麼鍛鍊身體,只有黏膜部位是怎麼也無法強化的,這就是生物的構造。
因此完全發出了人類的驚叫聲。
「什、什麼,剛才的……」
『…………』
「……牠好像說話了。」
『嗶──!嗶──!嗶──!』
小嗶仍然拚命地假裝文鳥。
我挺喜歡那種再接再勵的精神。
即使如此,也很難繼續欺騙蓬鬆公主了。原本撫摸著他的手都停了下來。因驚訝而睜大的眼睛盯著手裡的文鳥,眼神像是在問:這真的是鳥嗎?

「剛才牠絕對說話了吧?」
『嗶……嗶!嗶!嗶~~!』
看來即使是在這個世界,小鳥理解人話也是非常離奇的事情。小嗶還在努力地鳴叫著,那種隱約的自暴自棄十分惹人憐愛。儘管受眾人推崇為星之賢者,但這意外有人性的一面卻引發了親近感。
希望他別因為太努力而傷到喉嚨。
「喂,你有聽見嗎?」
「聽見什麼?」
「我的指尖碰到牠的眼睛,牠發出了悲鳴……」
看著放在手裡的小嗶,蓬鬆公主露出了詫異的表情。那指尖慢慢地再次伸向他的眼睛。難道是想再摸一次確認嗎?那樣對待小嗶未免太可憐了。
『!?』
察覺到危機的小嗶連忙展翅,翩翩飛到空中。
他直接拍動著翅膀,回到了我的肩膀上。
「啊……」
「請不要太欺負他。」
「……我才沒有欺負牠呢。」
原本是想讓蓬鬆公主和可愛的文鳥接觸,多少安撫一下與父親的死別之痛,結果反而是小嗶受到傷害了。必須找個地方騰出使用回復魔法的時機。
我們就這樣一起吃了好一會兒的飯。
突然間,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不知道是誰不敲門就這麼唐突地闖進來,我一轉頭,就看見哈曼商會的副店長不知為何出現在眼前。他氣喘吁吁地觀察房裡的情況,一發現桌旁的蓬鬆公主的身影就高聲喊道:
「艾莎小姐,不得了了!您的兄長和弟弟去世了!」
「咦……」
「對不起,還請您盡快回家一趟!」
意外的訃聞潮接連襲來。
我差點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聲。
聽起來,她爭奪家主之位的兩個兄弟最後鬥了個兩敗俱傷。
在這個世界裡,貴族的地位基本上是由男性繼承。
長子和次子爭奪家產絕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是自長女以下出生的女孩子若是也參與了繼承人之爭,那就十分罕見了。儘管如此,視情況需要,由女性繼承的情況也有可能發生。
例如蓬鬆公主這次所面臨到的情況。
「怎、怎麼可能讓我來繼承……」
「可是,已經沒有其他適合的繼承人選了。」
「…………」
在穆勒子爵家的會客室裡,除了蓬鬆公主以外,管家、副店長,還有我跟小嗶都齊聚在此。飛馳的馬車把我們從法蘭奇先生的店裡一路送來子爵的城堡,接著就被領到了這裡。
現在大家正坐在沙發上商量。
「小姐,請您答應吧。」
「可是……」
主要由管家來與蓬鬆公主對話。
只有他站在沙發的旁邊。
而我和副店長則是從對面觀望。我不禁覺得奇怪,我們這些外人能夠在討論這種複雜話題的場合出現嗎?只是我又不敢隨便離席,只能暫時默默地看著。
對於副店長來說,這應該是絕無僅有的商機吧。
在路上聽他說過,女性繼承家業似乎是暫時的狀態,一般會將家主之位讓給以後的結婚對象,可雖說是臨時繼承,艾莎小姐也的確會站在子爵家的頂端。應該還需要花點時間才能挑選適合的結婚對象吧。
那麼,她的庇護者這個位置一定是非常有利的。
「如果沒有人繼承的話,這個家就會垮掉。」
「…………」
順帶一提,關於艾莎小姐去世的兄弟,聽說是因為兩方陣營對彼此下毒,結果害得他們死去──這是在我們抵達後不久,從管家那裡聽到的說法。
犯人是擁戴兩兄弟的其他貴族,那兄弟倆也實在是夠倒楣了。據管家所說,其實他們的關係並沒有那麼差,恐怕是被捲入了貪婪親戚之間的鬥爭了吧。這麼一想,最大的受害者就是已經死去的他們。
「大小姐您不繼承的話,會有很多人的生活無以為繼。」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那種才能呀!」
「我們會協助您做家主的工作,即使只是名義上也好,能不能請您繼承這個家?絕不會對您有害的,我們會負責所有的實際業務。」
「…………」
「拜託了。我塞巴斯蒂安一定會支持您。」
管家深深地低頭行禮。
艾莎小姐望著他的身影,最後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好吧。」
「非常感謝。」
看來從今天起,這座城堡就會由蓬鬆公主來當家了。
而我的生意對象自然也變成了她。當然,正如管家所說,公主本人想必也不會站到檯面上來。這點倒是無所謂,我只懷疑她能否牢牢掌握各部門負責人的韁繩。
當然,和子爵的交易也就此作廢了。在尚未正式展開合作以前,我不知道是否能像以前一樣進行清廉公正的交易。視情況不同,也有可能遇到那種不聽別人意見的貴族。
總覺得愈來愈不安了。
得到了子爵女兒的同意後,管家便快步離開了會客室。
他可能還得去處理各種手續和事前的準備吧。
留下我和小嗶,以及蓬鬆公主和副店長在房間裡。三人一鳥坐在沙發上面面相覷,都是一副不知道說什麼好的表情。現場氣氛簡直令人窒息。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女孩茫然地低語。
那是一種似乎近乎消沉挫敗的虛弱嗓音。
聞言,副店長開口詢問:
「繼承家業是負擔嗎?」
「那還用說。」
「但是,穆勒子爵很愛護珍惜這個家。」
「正因為很重要,所以親眼看著家裡在我手中漸漸沒落的樣子才更痛苦!就連父親管理起來都很辛苦哦?像我這樣的人站在上面領導,怎麼可能順利呢!」
「不,還不確定會沒落……」
「一定會的!還不如讓凱哥哥來繼承比較好!」
女孩終於到了忍耐的極限,從可愛的口中說出了真心話。
之前聽說她和第二個兄弟的感情不好。
連那樣的對象都被推出來當例子,這位大小姐究竟有多麼不相信自己啊?從她的主張中隱約可見自卑心理。
「我不像哥哥他們一樣聰明,也沒有武術和魔法的才能!無論哪方面都很普通,普通到讓人討厭的程度!不管我再怎麼努力都比不過有才能的人,我就是這樣一個凡人!」
「…………」
副店長對此也是面有難色。
她的自我評價低下,和那頭又高又蓬鬆的髮型正好相反。這一定是全家盡是優秀人才所造成的弊病吧。比如她的父親穆勒子爵,也是個優秀到連國家棟樑星之賢者也記得他的人物。
一定是因為以往沒有積累令人滿意的成功體驗吧。
「周圍的人只會稱讚我遺傳自父親和母親的容貌,所以我一直以為自己有一天會為了幫父親的忙,而嫁到某個上位家族裡去。結果為什麼會變成要我繼承家業……」
自尊心很強的她,竟然對我們這些平民熱切地傾訴心裡話。她說自己沒有才能,這也許是事實吧。
不過,我個人認為那是錯誤的煩惱。
美麗的容貌就是最強的武器了。頭腦聰明、武術和魔法才能等不過是附加價值。只要外表好看,大體上總會有辦法──這就是社會的真理。更何況是她這樣年輕漂亮的女性。
回過神來,我也自然而然地開口道:
「如果是這樣,大小姐您已經擁有武器了。」
「……什麼意思?」
「要成為人上人,沒有比相貌美麗更重要的事了。在作為領主統治城鎮上,頭腦聰明、武術和魔法才能這些並不是那麼的必要。」
「你在侮辱我的父親和哥哥嗎?」
「絕無此意。我只是陳述了事實。」
「那就是侮辱!」
「這座城市裡有吟遊詩人嗎?」
「啊?那種人要多少有多少吧!?」
「受歡迎的吟遊詩人大多是美男子,不是嗎?」
「……那又怎麼了?」
「民眾這種生物並不是那麼聰明。他們每天為了賺錢謀生就得拚盡全力了,所以沒有時間學習文化素養和培養耐性。正因為如此,為了得到這些人的支持,只需要一個簡單易懂的指標。」
「佐、佐佐木先生……」
副店長在旁邊一臉困惑。
另一方面,小嗶則是保持著沉默。
我這多管閒事的客人相信應該沒問題,於是便繼續嘗試說服。如果不讓她積極面對繼承這件事的話,不只這個家的人,城裡的人都會很傷腦筋。要是那些對熟人下毒的貴族大人跑出來耀武揚威的話,那就太慘了。
「像大小姐您這樣美貌的人投身於市政的姿態,在獲得民眾的支持上將會發揮極大的力量。實際業務由誰來做都無所謂。人們會被您努力的樣子所吸引,為您加油。」
「……你胡說什麼?」
「在我的祖國,吟遊詩人多次站在擔任市政首長的立場上。他們甚至能打敗擁有經濟、法律或是教育經驗的人,在市民選舉的程序中獲得了民眾的支持而當選。」
「你說把市政交給吟遊詩人!?怎麼會變成那樣呢!」
蓬鬆公主的吐槽很合理。
但因為是事實,所以也沒辦法。
「我想大小姐您也知道,在市政治理方面,獲得民眾支持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您不覺得給民眾留下好印象的吟遊詩人來擔任這個職務非常有效率嗎?實際業務交給其他優秀的人去做就可以了。」
「……那代表就不是代表了嗎?」
還以為她會吐槽:「你是想把我和吟遊詩人相提並論嗎?」但大小姐比我想像的還要更理智一些,而我也因此更容易說服了。不好意思,就給她一點刺激吧。
畢竟對方是小嗶的舊識的女兒。
她的去留對我來說並非沒有關係。
「如果想要更好的治理,代表能夠做好本職工作的情況是非常罕見的。我認為少數例子就是您的父親穆勒子爵,可惜像子爵那樣的人很少出現在世界上,所以我主張應該要由眾人分擔工作。」
「但是……」
「沒有能力的領導階層如果勉強自己參與政事的話,豈不是會導致惡政嗎?大小姐您十分清楚自己能做的事和做不到的事,我覺得這是非常棒的優點。」
「…………」
雖然她態度不好,但我認為她其實是個性格耿直的女孩。正因為如此,在她被和家族有關係的貴族們拐走之前,我們也應該先主動接近吧。好建立起不論今後發生什麼事情,她都願意聽取建議的交情。
否則,今後我方的立場大概會變得危險。
「所以您已經有足夠的優點繼承家業了。絕對不要看輕自己。再來就是在內心深處珍惜與父親的回憶,對他人真誠相待,這樣周圍的人一定會願意跟隨您的。」
除了副店長的臉色很蒼白之外,一定沒問題。
我深信如此,等待她開口。
片刻後,蓬鬆公主有了回應。
「……我知道了。」
「真的嗎?」
「看在你說了這麼多大道理的份上,我原諒你的無禮。」
「感謝您。」
「但是,今後我絕不允許這樣無禮的行為。平民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對貴族說教,原本是該被斬首的。不對,這種行為足以讓你在公眾面前被處以火刑。你該感謝我的寬大為懷。」
「我明白了。」
事到如今,我已經知道她的頭髮為什麼要弄得那麼蓬鬆了。
因為她除了外表之外,沒有任何感到自豪的事物。
這幾天,穆勒子爵的宅邸中一片騷動不安。
子爵的戰死和世代交替的消息不久就傳遍了領地內外。得知這個消息的市民們也顯得很不安,不時能看到有些性急的人已經推著大板車離開了城鎮。
儘管如此,與鄰國的戰爭並不會停下腳步。受到前線瓦解的影響,赫茲王國正處於相當危險的境地,而其影響終於也湧向了我們所居住的城鎮──埃特里姆。
「哈曼商會的馬車竟然被鄰國士兵……」
自蓬鬆公主繼承家主之位後過了幾天,我們在哈曼商會的會客室和副店長見面。當時我正在旅館準備外出去練習魔法,是接到了商會僕役的通知後才過來的。
「對,似乎已經在這一帶開始活動了。」
「這樣啊。」
看來鄰國是把這邊的城鎮當成了下一個目標。城鎮並沒有遭受敵兵的直接攻擊。代表他們應該沒有足以侵略此地的多餘兵力,所以只在附近的街道上配置先頭部隊,對物資流通帶來損害。
是正規軍隊組成的盜賊嗎?聽副店長說,這種做法既能拖累城鎮防禦,也會由後續的主力部隊確實進行鎮壓。到了這個地步,我們也該思考如何安排退路了。
「佐佐木先生您要怎麼做?」
「這個嘛……」
「我打算下週出發前往首都。」
「穆勒子爵的女兒怎麼辦?」
「我預計會請大小姐也一起過去。」
副店長注視著我,表情嚴肅地這麼說。
他大概認為這座城市已經沒救了吧。
「若是方便的話,您也一起去怎麼樣?我已經安排好了身手高強的護衛。就算碰上敵國的正規士兵,如果只是十幾二十人的襲擊規模的話,也足以應付了。」
不過,我已經跟小嗶擬定了相關的具體計畫。
因此無法與他們同行。
「很抱歉,雖然您特意邀請我,但我在這座城市還有一些要做的事情。我明白您的顧慮,只是我想再多留一陣子。」
「……這樣啊。」
「對不起。」
「哪裡,也沒什麼不好的。不過,若是您改變主意的話,請到商會這邊來。只要時間允許的話,我會安排把這座城市的庫存繼續送到隔壁城鎮去。您能搭上便車的話,應該多少可以安全地往返。」
「謝謝您的費心安排。」
於是,我和副店長也就此暫時告別。
和馬克先生分別後,我們回到了當作據點的旅館。
是那個兩天一夜要價兩枚金幣的上流住宿設施。
地點是放置沙發組的類似客廳的空間。小嗶站在矮桌上,對面是坐在沙發上的我,雙方以認真的態度面面相對。
『抱歉,你能協助吾嗎?』
「可愛的寵物都這麼拜託了,要我怎麼協助你儘管開口。」
『……對不起。』
「我才要道歉,畢竟在遇見你之後總是得到你的幫助。」
『話雖如此,如果沒有遇見吾,你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我也感受到了比辛苦更多的回報,所以沒關係。」
『…………』
小嗶所追求的是穆勒子爵所統治的城鎮存續,以及成為遺孤的蓬鬆公主的生存。他們兩人之間的交情果然不淺。連一度下定決心要捨棄這個世界的他,也願意出手幫助。
正因如此,身為飼主的我也強烈地想要為這份心意提供協助。
「什麼時候出發?」
『吾想今晚就過去。』
「步行前往?還是用平時的魔法?」
『這次吾想從天上飛過去。現在還不清楚鄰國的軍隊逼近到什麼程度,要是在移動的目的地有敵兵耳目的話會很麻煩。我想盡量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結束。』
「可是,小嗶,我不像你那樣長著翅膀啊。」
說到這個,不知道文鳥能飛多久多遠的距離。小嗶在室內也常常輕盈靈巧地飛來飛去,卻沒有在室外長時間飛行的機會。像鴿子那種鳥比較有力量,聽說能輕易飛行數十公里左右。
『不用你飛。吾是要用魔法在空中飛翔。』
「咦,那太厲害了。」
原本我就隱隱期待著是否也有那種飛行魔法,而當我知道它真實存在後,便忍不住感到情緒高漲。這可是我從小就懷有的憧憬,都不記得作了多少次在空中飛翔的夢。那時候還會隨著意識逐漸清醒而漸漸變得飛不起來。
『這麼說來,吾沒有教你這個魔法啊。』
「拜託你了,小嗶,能不能請你教我?」
『根據想像的強弱,也有可能以相當快的速度飛行,因此至少在你掌握中級回復魔法之前,吾才會將之保留。不習慣的術者會頻繁墜落或是撞上樹木。要是發生那種情況,無法靠自己治癒傷害的話就會死。』
「……我懂了。」
『另外,加快到一定速度時,還必須同時使用障壁魔法。即使只是撞上小蟲子或是鳥,也會受到相當大的傷害。這種魔法不像在地上移動奔走一樣可以隨意使用,事前的練習很重要。』
確實如小嗶所說。簡單來說就是鳥人競賽。要是碰撞到要害處,也有可能在使用回復魔法之前就喪命。不習慣魔法的人一開始就學習飛行魔法的話,很有可能會像牠說的那樣造成嚴重後果。
『所以這次由吾來行使。下次再教你。』
「我很期待。」
既然風險那麼高的話,就乖乖聽老師的話吧。
不管怎麼說,這也是星之賢者大人的指導啊。
同一天晚上,我們來到與鄰國接壤的邊境附近。
依照小嗶的提議,這次移動是用魔法從空中飛過去的。我們在夜色下經歷了約一個小時的空中旅行,速度非常驚人。看著遙遠的地面風景迅速向後流逝,我心想大概比新幹線還要快吧。
小嗶長得那麼可愛,竟然是個飆速狂人。幸好因為使用了障壁魔法,所以我幾乎感受不到空氣阻力,也不覺得呼吸困難或寒冷。移動中的感覺可以說非常舒適。
正因為如此,一想到如果沒有障壁而撞上了什麼東西,我就感到非常害怕。像是戴半罩式安全帽騎著機車,在高速公路或外環道路等路線上行駛的感覺。只要前方車輛彈出一顆小石子,絕對會因此喪命。
『看到了呢。』
「啊,真的……」
眼前是一直延伸到遙遠地平線的草原地帶。
名字是雷克坦平原。
已經可以看到在那片平原中間,有個像露營地那樣人群密集的區域。即使相隔數公里遠,難以清晰辨認人的模樣,也能判斷那些是紮營的軍隊。士兵們以移動用的臨時建築物為中心活動著。
我和小嗶飛得相當高,再加上有夜色掩護,應該不會被對方察覺到。相對的,從我們這邊卻可以清楚看見野營地點上散布的燈光。數量過萬的士兵聚集在一起,場面實在非常有魄力。
「怎麼辦?」
『一口氣炸掉吧。』
「…………」
小嗶偶爾會說一些可怕的話。
但是,我自己也認為這是合理的做法。
『一旦失去了這等規模的兵力,敵軍應該會暫時安分下來。即使想要再次進攻,也會因為害怕遭受同樣的報復而變得謹慎。我國可以在此期間重整國力。不過,吾對於後者並沒有把握就是了。』
「是上次聽你說過的上級魔法嗎?」
『以區分來說會比上級更厲害。雖然可以用上級魔法來對應,可是以那個人數規模為對象的話,有可能會出現漏網之魚,所以我想乾脆用一記更有威力的魔法來給予痛擊,這樣那些人也不用受太多折磨。』
「原來如此。」
『睜大眼睛看仔細了。說不定有一天你也會學到。』
小嗶在低語的同時,從他的正面浮現出魔法陣。
該魔法陣呈現出超越以往的複雜圖樣。
尺寸也很大,直徑大概有三公尺左右。
而且由於他停在我的肩膀上,因此我也變成了從正面觀看的角度。耳邊聽見連續不斷的咒語和名詞,起初我還豎起耳朵傾聽,卻因為比想像的還要長,所以中途就放棄了記憶。
我就這樣等了一會兒。
接著,聽見小嗶低聲說:
『去吧。』
可愛的鳥喙忽地張開了。
隨著鳥喙張開的聲音,魔法陣乍然閃耀。
緊接著,從中央發出了強烈的光芒。
那光芒朝著飄浮在空中的我們放眼望去在地上可以看到的敵國──馬根帝國的軍隊伸展,而且隨著距離的推進,再往左右方向呈扇形延伸,使底邊變寬。當光芒很快地到達地面的時候,已經大到可以把周圍整個吞下的程度。
光輝貫穿了草原上一個數公里見方的角落。
使得那一帶變得如同白晝一樣明亮。
發出低沉的轟隆聲響而撼動大氣的場面令人退縮。雖然我完全不知道詳細情況,但可以隱約察覺這是非常不得了的現象。這已經不能歸類成個人行為,而是像颱風般的自然現象了。
「小嗶,老實說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哎,吾想也是。』
「這是那個吧。像光束炮一樣……」
『你把它看作是相似的東西就好。』
小嗶能清楚理解光束炮這個名詞,這也是利用網路學習的成果吧。前幾天我還確認過電腦瀏覽器的歷史紀錄,這才知道他平時都幹勁十足地在網路上查辭典。
多麼勤勞的文鳥啊。
只是很遺憾的,他並沒有瀏覽成人網站。
會不會是變成文鳥後,性欲就消失了?
我們又等了兩、三分鐘,光輝逐漸消失。
刺眼得令人睜不開眼睛的那片區域又恢復了原本的黑暗。緊接著,在我們的注視下,被光照射的草原一角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條深溝,彷彿被巨大的挖掘機挖出一塊似的。
那條溝深得看不見底。
「……小嗶,這個魔法真危險。」
『也可以把影響範圍集中起來。使用起來意外地方便。』
「…………」
假如是在都內發射的話,像千代田區、中央區和港區等比較小的區域八成會連同地下鋪設的地鐵線路都被一擊摧毀。其威力更勝於曾經落在廣島和長崎的核彈。
『你記好了,這可以當作保護自身的選項。』
「……是啊。」
一想到有超過萬人在剛才的一擊中死去,就令我感慨頗深,然而卻沒有什麼罪惡感。主犯是小嗶,我只是在旁邊看著而已──儘管也有這樣的原因,但最主要還是被那脫離現實的場面所影響了。
感覺就像是在看電影一樣。
『那麼,我們回去……』
話說到一半,在地上挖空的大洞某個角落忽然有亮光閃現。
剎那間,一個魔法陣浮現在我們面前。
『!……』
與此同時,這次反而從那個能看到閃光的地面,往天空發射了像是光束炮的攻擊。眼看那光輝逐漸逼近,當它直接命中飄浮在正面的魔法陣時,其所產生的衝擊也使我們的身體被狠狠往後震開。
「等……」
『唔!……』
原本隔著西裝外套能感受到的、小嗶鳥爪的觸感消失了。我立刻四下尋找他的身影,發現他就在距離數公尺遠的地方。那慌張地拍動翅膀的模樣失去了星之賢者的從容,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緊接著,有人從地上朝牠逼近。
「剛才的魔法,我曾經見過。」
『唔,妳是……』
一道陌生的聲音傳入耳中。
聲音來自於和小嗶一樣用飛行魔法移動身體的某個人。從身形可以看出那個是人或者類似人的生物,也看清了來者衣服飄動的樣子。不知為何,皮膚是紫色的。可惜因為夜色漆黑,使我無法確定對方的性別和年齡。
應該說,我無暇顧及那些了。
因為我的身體正朝著地上墜落。
一回過神來,剎那間就已經掉落了幾十公尺。
似乎是因為剛剛的衝擊而使小嗶的飛行魔法解除了。我對頭上的超級文鳥投以求救的視線,卻看見他正被突然出現在那裡的某人攻擊著。
他好像沒有時間幫我。
「真假?」
我還沒有學會在空中飛行的魔法。
這樣下去的話,在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內就會慘摔到地面上。
下方是與草原鄰接的森林地帶。與敵兵駐紮的草原地帶不同,地面上可以看到生長茂盛的樹木。我原本還抱著一絲希望想將樹枝當作緩衝,卻完全看不到僥倖存活的未來。
現在需要採取更多的主動行動。
「……啊,對了。」
記得有個從手中產生水的魔法。
若是全力放出洶湧的水勢會怎麼樣?是說,到了這緊要關頭也沒有猶豫的時間了。我立刻施展魔法。原本是放出飲用水的魔法,現在卻是以灑水車一般狀態釋放出來。全程以無詠唱的方式進行。
於是,在距離地面數十公尺的地方,大量的水傾倒流瀉而下。
當水流前端到達地面的同時,下降的速度便顯著降低了。
內臟有種從下到上被托起的感覺。
全身感受到彷彿坐上了雲霄飛車一樣的壓力,讓我一瞬間差點昏迷過去。我一邊忍耐著壓力,一邊繼續向地上噴水。從旁看來,大概就像倒轉火箭發射的景象一樣吧。
幾秒鐘之後,我整個身體便被水包圍了。
我的身體似乎追上了從天空向地面放出的流水。身體嘩啦嘩啦地浸在水裡。下一秒,雙腳踏穩了地面。四周的樹好像都被流水壓倒了,我也因此沒有被葉子或樹枝撓到身體。
片刻後,水逐漸消退。
當我的雙腳感受到自身重量的同時,眼前豁然開朗。
「還以為會死……」
總算平安著陸了。
雖然全身溼透了,可是這也沒辦法。能活下來就好。幸好我們飛行的地方足夠高,不然的話,在魔法發揮效果之前就會發生激烈碰撞吧。
當我想到這裡時,頭上傳來了爆炸聲。
那巨響幾乎撼動肺腑。
「…………」
我抬頭仰望天空,只見火焰在那裡猛烈地蔓延開來。
紅色火焰彷彿雲彩一般在天空中蔓延,景象令人為之驚嘆。應該說,我甚至擔心會不會有什麼滾燙的物體掉落下來燒死自己。幸好火焰最後都散落消失了,沒有延燒到地面上來。
瞄準我們攻擊的人物和小嗶之間是不是突然發生了爭鬥?連他那樣厲害的人物都無法分心顧及我這邊的狀況,可以想見是個相當麻煩的對手。
怎麼辦?
我當然非常想幫助小嗶,可是卻沒有辦法登上天空。
況且如果貿然接近的話,反而有可能拖後腿。
當我正煩惱著的時候,忽然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在那裡的,難道是佐佐木先生嗎?」
「咦……」
這意料之外的事態讓我嚇得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一樣,立刻將視線轉向聲音的來源,結果竟然發現從樹木間隙注視著這裡的穆勒子爵。
這一帶的樹木都被我放出來的水魔法壓倒沖走了。周圍數公尺左右的視野變得開闊,因此即使是在陰暗的夜色中,也能很容易辨認出我的身影。
「穆勒子爵,在這種地方見到您可真巧。」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我被捲入了有些麻煩的事情。」
總不能老實地對子爵說明吧?
這下事情可嚴重了。
再說,穆勒子爵不是已經去世了嗎?副店長是這麼告訴我的,可是在我看來,他雖然身上到處沾著血液,一副遍體鱗傷的模樣,卻依然靠著自己的雙腳穩穩地站著。
另外,他身邊還有一名十五歲左右的青年。
「穆勒子爵,這位是……」
他身上穿戴的甲胄看起來比子爵大人還要高級。
而這名青年渾身是血,狼狽不堪的程度和子爵不相上下。身上的裝備四處可見破損髒汙,尤其腹部特別嚴重,側腹部位都被血液染成了黑褐色。
他可能痛得沒辦法一個人走路,因此才靠著穆勒子爵的肩膀勉強站著,表情也很痛苦。他的眉間有皺紋,臉色也很蒼白。看起來確實是身負重傷沒錯。

「這位是赫茲王國的第二王子,亞德尼斯殿下。」
「什麼……」
沒想到他竟然是王族。
怪不得子爵拚命地攙扶著他。
「穆勒子爵,這位是?」
「是在我的領地做生意的外國商人。」
「商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而且這情況又是怎麼回事?」
王子殿下望著被水淹沒的那一帶問道。
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對不起,殿下,我也不明白。」
「…………」
連我自己也認為這樣的登場方式非常可疑。畢竟在穿過森林的前方就有大批的敵國士兵存在,所以即使被懷疑是間諜也沒辦法。光是像這樣靠近我,對他們來說也是賭命的行為。
不過,對於這樣可疑的中年男子,穆勒子爵卻繼續說道:
「但他絕對不是敵人。」
「……真的嗎?」
「是的。」
子爵態度果斷地陳述。
我沒想到在這關鍵時刻能得到如此信任,所以感到很高興。雖然我不記得跟子爵有過很多交談的機會,但他注視著我的眼神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
也許是因為如此,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自然地提議道:
「穆勒子爵,若是方便的話,可以讓我看看殿下的傷勢嗎?我多少對魔法有點研究,視情況也有可能幫上忙。您覺得如何?」
「難道佐佐木先生你能使用回復魔法嗎?」
「只是略懂一些。」
「既然這樣,還請你務必幫忙!」
得到穆勒子爵的同意後,我便開始嘗試中級的回復魔法。
我前幾天就學會了無詠唱的初級回復魔法,但中級仍需要詠唱。我將雙臂朝著王子伸出,嘴裡唸唸有詞地唸著頗長的咒語。
接著,魔法陣浮現在對象的腳下。
在光線從那裡升起的同時,王子的表情為之一變。
「!……疼、疼痛消失了……」
魔法陣浮現的時間約數十秒左右。
從過去以野鼠等為對象進行練習的經驗來看,我心想這樣應該差不多了,便在適當的時機放下舉起的手臂。浮現在地面上的魔法陣隨即消失,光輝也黯淡了下去。
「您感覺怎麼樣?」
「……真是高超的本事。這麼嚴重的傷竟然在轉眼間治好了。」
「還有哪裡痛嗎?」
「沒有,好像完全治好了。照這樣子來看我還能繼續走。」
王子殿下一邊確認身體狀況,一邊很有精神地回答。
從掀起的襯衫下面可以看到精悍的肌肉。不僅容貌出眾,而且擁有健美的身體,太令人羨慕了。從那副身材可以很容易看出他平時有在維持鍛鍊。
「真沒想到,你竟然會使用這麼厲害的回復魔法……」
「您過獎了。」
「能不能也幫穆勒子爵治療?他受傷了。」
「我知道了。」
我遵照王子的請求,這次以子爵為目標放出回復魔法。臉和指尖等肉眼可見的部分很快就治癒了。可是,如果體內還有骨折之類的創傷也不好,所以我和剛才一樣花了足足數十秒左右進行治療。
過了一會兒,穆勒子爵開口道:
「這樣就沒關係了。」
「是嗎?那麼……」
聽了他本人的聲明,我便停止使用回復魔法。
拜這一連串的對應所賜,王子殿下不再像剛見面時那麼苦喪著臉,注視著我的表情也多少變得溫和了。這樣應該可以冷靜對話了吧。
「你叫佐佐木?這次真的幫了我們大忙。我要向你道謝。」
「哪裡,不敢當。」
「關於在離戰場很近的森林裡和我們相遇一事,我想就先不追究了。你大概也有自己的工作吧。不過,姑且作為代替,能不能請你協助我們一起脫離這個地方?」
因為和小嗶分開了,我自己也正處於混亂中。在難以與他會合的現狀下,協助王子和穆勒子爵脫離險境就成了非常吸引人的選擇。那些失去大半兵力的敵軍殘黨說不定還潛伏在什麼地方。
「我明白了。請讓我同行。」
就這樣,我和兩個帥哥組成了隊伍。
我和穆勒子爵、亞德尼斯王子兩人一起在夜晚的森林裡朝本國前進。
據說子爵大人是為了保護在戰場上被敵兵攻擊的王子,所以才離開了主力部隊。當時的狀況十分令人絕望,這大概是哈曼商會的信使認為他已經死亡的原因。
相對的,奇蹟般勉強活下來的兩人,則是為了回到城市而一起行動。
對於聽聞他戰死的我來說,這場重逢是非常令人欣喜的。
順帶一提,這個地方好像叫希卡姆森林地帶。與鄰國軍隊駐紮的雷克坦平原相鄰。往平原的反方向穿越森林後,就可以通往穆勒子爵治理的埃特里姆鎮了。
「對了,佐佐木,上面好像有魔法師在互相對抗……」
亞德尼斯王子好像也很在意天空的樣子。
不停地抬頭往上看。
只見小嗶還在和那個來路不明的魔法師打得難分難捨。斷斷續續響起的爆炸聲,激起了在地面上前進的我們的危機感。我非常擔心流彈會不會飛過來。
「看來是這樣。」
「你知道些什麼嗎?」
「對不起,這點我也無法判斷。」
「……這樣啊。」
總不可能老實告訴他們,於是我只好裝傻。
小嗶在一瞬間就燒光了數萬名馬根帝國士兵。那個敵人連他都需要花時間來對付,要是我們碰上的話,在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內就會被殺掉吧。
和小嗶之間的物理距離實在令人焦急不已。
小嗶一旦和我這個合作者分開,將無法使用包括穿越世界的魔法在內的一定等級以上的魔法。話是這麼說,可要是我接近正在打鬥的他們,反而會成為絆腳石。
措手不及被奪得了先機的現狀,造成很大的影響。
「對方能夠連續放出那麼大規模的魔法。萬一碰上了,我們根本不可能打得過。您會在意也是理所當然,但我認為最好還是優先離開森林回到本國。」
「嗯,我明白。」
「非常感謝。」
話說回來,這位王子儘管身分高貴,卻很懂事明理。和我這來路不明的陌生人也願意平等地對談。隊伍內的交流相當順利,這點令我很感激。
「殿下、佐佐木先生,請停下來。」
「……是敵人嗎?」
「似乎是如此。」
走到一半,穆勒子爵發出了即將交戰的信號。
他凝視著樹木的間隙,表情轉為嚴峻。
接著,他拔出了腰間的劍,進入迎戰狀態。
雖然還不確定對方的武裝,但如果是正規士兵的話,至少會帶著弓箭吧──想到這裡,我馬上放出中級的障壁魔法。除了自己以外,也將子爵大人和殿下納入障壁範圍展開防禦。
緊接著,有箭矢從側面一齊飛了過來。
其中幾支箭碰上障壁,噗通一聲接連掉落在地上。
「佐佐木你不但能使用回復魔法,還能使用障壁魔法嗎?」
「這要多虧我的老師教得好。」
「原來如此,你的老師一定是非常優秀的人物吧。」
就在亞德尼斯王子他睜大眼驚訝於箭的到來時,又很快露出了一臉欽佩的樣子注視著我。能夠使用回復和障壁這兩種中級魔法似乎真的擁有相應的價值,真是多虧了小嗶。
就在這時,穆勒子爵向我問道:
「佐佐木先生,這個魔法能夠維持多久?」
「我想應該可以撐一陣子,您有什麼對策嗎?」
「這樣下去會被逼得無路可退。我想先下手主動進攻。」
「那樣不會太危險嗎?」
「還有別的辦法嗎?」
「我可以試著放出魔法。」
「你連攻擊魔法都會用嗎?」
「攻擊選擇沒有那麼多就是了。」
「那樣的話,務必拜託你。」
和上次在保齡球場瞄準隱形能力者時一樣,我朝箭矢飛來的方向發射雷擊魔法。雖然有點擔心會不會引發火災,但現在也不是計較這個問題的時候。
我省略咒語,用無詠唱釋放出劈啪閃光。
接著馬上就從樹的對面傳來了敵兵們的慘叫聲。
看來是打中了。
與此同時,對方改變了動向。
舉著劍的男人們爭先恐後地從樹林間衝了出來,可能是知道我們這邊有魔法師才會縮短距離的吧。這樣一來,對於不擅長近戰交鋒的自己就很不利了。
「交給我!」
穆勒子爵衝上前去,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畏縮。
他越過障壁朝敵兵跑了過去。
接著立刻用手中的劍和一夥人展開了正面交鋒。看來子爵大人的劍術很高超,面對擁有人數優勢的對手仍不顯畏懼。從交戰一開始就劈開了一個人的眼睛。
穆勒子爵真是太強了。
我這邊也不能在一旁乾看著。
我反覆放出雷擊魔法,逐一打倒與子爵有段距離的士兵。尤其優先瞄準手持弓和長棍的士兵。另外,樹木之間也可能隱藏著伏兵,於是我朝著士兵們衝出來的方向繼續施放魔法。
這場交戰持續了約幾分鐘左右。
穆勒子爵的活躍加上我的魔法,得以順利打敗了敵人。
「佐佐木先生,沒想到你竟然會無詠唱的中級魔法,實在令人佩服。」
渾身浴血的子爵面帶笑容,回到了我們身邊。
那模樣有點可怕。
「哪裡,您的劍術才厲害。」
「比我優秀的劍士要多少有多少啊。」
「兩位的表現都很出色,我為自己的無力感到可恥。」
亞德尼斯王子顯得有點消沉。
可能是因為這場交戰沒有他發揮的餘地,就這麼過去了的關係吧。那副無精打采地盯著腳下的樣子,襯著他帥氣的容貌,有如畫一般賞心悅目。我也想生得像他那樣美形帥氣。
「殿下還有比這種打鬥更重要的工作,不是嗎?」
「但是,在上位者當然是愈強愈好。」
「那麼,今後您再慢慢學習就好了。殿下還很年輕,有的是時間可以挽回。劍之道在過了二十歲之後,身體完成成長的階段才正式開始,您無須為此煩惱。」
「真的嗎?」
「因為我和殿下差不多大時,也曾經遇到瓶頸而停滯不前。」
「……是喔。」
那樣的殿下與同為美男子的穆勒子爵並肩而立的樣子,簡直優美得有如電影中的一個場景。總覺得自己出現在這樣的場景中是非同小可的罪過,自然會有所躊躇。
「佐佐木先生,你的魔法救了我一命。」
「能幫上您的忙就太好了。」
「甚至還能發現伏兵,果真厲害,我也因此能夠自由行動。在混戰中最可怕的果然還是弓兵和魔法師的存在,這種攻擊手段的有無可說是勝負關鍵。」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既然穆勒子爵這麼說,想來當前的危機已經過去了吧。
我也總算緩過氣來。
「殿下,必須在野獸和魔物被血腥味吸引來之前換個地方。很抱歉,雖然知道您很累了,但我們還是馬上開始移動吧。我們身上也有很多血跡,所以想盡快行動。」
「就聽你的。抱歉,要請你帶路了。」
「感謝您的體諒。」
我們一邊感受著天上的小嗶努力的動靜,一邊重新開始行進。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漸漸泛白。
天快亮了。
我並沒有特別去計算,只是憑身體感受猜想我們大概在森林裡走了三、四個小時。因此別說是我,連當地居民穆勒子爵和亞德尼斯王子的話也漸漸減少了。
然而,還是看不出穿過希卡姆森林地帶的跡象。
依照子爵的說法,再過一會兒就會走到最近的村子了。我們現在就是相信著那句話並默默挪動腳步。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不用擔心飲水問題。只要使用魔法,要喝多少水都可以準備。
再說到天上的情況,至今還能聽見熱鬧的「砰!轟!」的巨大聲響。小嗶好像仍在努力。就算他是在跟我分開的狀態下跟人對決,我也完全無法想像到底是怎樣的對手,需要花那麼多時間。
順帶一提,我們這支在森林中前進的隊伍由子爵大人帶頭,我來殿後,亞德尼斯王子則是被安排在居中的位置。這是因為穆勒子爵表示:「哪怕犧牲我的生命也要保護殿下。」
「殿下,您的腳沒問題嗎?」
「我對體力還挺有自信的。」
穆勒子爵向亞德尼斯王子表達了關心之意。
這是第幾次了呢?
「那太好了。」
「不說這個,佐佐木你沒問題嗎?這麼遠的路程對魔法師來說很辛苦吧。」
噢,我也得到了殿下的關照慰問。
上位者的關照讓開心的感覺比平時多了三成。
「疲勞可以透過回復魔法來緩解,所以還沒關係。」
「原來如此,還可以那麼做啊。」
「連疲勞都能治癒,你的回復魔法真是厲害。」
因為另外兩人都腿腳強健,所以我時不時會用魔法來治癒腰腿,好不容易才能跟上。對於習慣了電車和汽車的現代人來說,走山路可說是重體力勞動了。如果沒有回復魔法的話,我現在應該扭傷了吧。
也許是頻繁使用的緣故,我現在即使稍微省略咒語,也能使用回復魔法了。
「再往前走一下就到村落了。我記得曾經到這裡來討伐半獸人,所以對這一帶的地形有些瞭解。殿下、佐佐木先生,請再堅持一會兒,別鬆懈……」
走在前頭的穆勒子爵繼續給予我們鼓勵的話語。
事情就發生在同一時刻。
從我們前方傳來了「嗚喔喔喔──」的咆哮聲。
那絕不是人類所能發出來的聲音。
不對,那樣的吼叫甚至讓人煩惱是不是可以稱之為聲音。
「穆勒子爵,我好像聽到了什麼危險的聲音。」
「……剛才是半獸人的聲音。」
「半獸人啊……」
「可能是受到鄰國進軍的影響,出現了受到刺激的個體。」
「這樣的話,這附近的村子不也很危險嗎?」
「您說得對。」
殿下和穆勒子爵之間開始進行危險的對話。
我從小嗶那裡聽說過幾次,這個世界存在著被稱為魔物的生物,其程度也有相當大的差距,從跟牠差不多大小的弱小魔物到尺寸超過大型鯨魚的龐大魔物,種類繁多。
「穆勒子爵、佐佐木,很抱歉在仍未脫險的情況下提出這種要求,但我希望能去確認一下村子的情況。要是發生了災害的話,我想把情報帶回去,再派出騎士團過來討伐。」
「我知道了。」
對於殿下的提問,子爵點了點頭一口答應下來。
這樣一來,我也不好拒絕。
我個人是想強烈建議應該繞路走。況且天上的小嗶還在激戰當中,我覺得應該盡快離開森林,可惜在勇氣之心高漲的兩人面前,我沒有說NO的膽量。
而且如果我拒絕的話,他們就會兩個人去吧。
希望他們平安無事的話,就少不了回復魔法和障壁魔法。
現在我就暫時擔起神祕魔法師的職責,努力掩護吧。
「請讓我陪同。」
「對不起,佐佐木。我一定會報答這份人情。」
「不敢當,請您別這麼說。」
於是,我們便徑直朝著咆哮聲的來源趕去。
從結論來說,森林裡有魔物。我們看見的數量還不少。
而且穆勒子爵正欲前往的那座村莊,正遭受猛烈的攻擊。
正如我事先聽說的那樣,魔物是半獸人生物。牠們的身高約二到三公尺左右,體格高大壯碩。似乎也有相應的智慧,手裡握著武器,揮舞著肆無忌憚地到處破壞。
外觀看上去跟在網路上檢索『半獸人』的圖像一模一樣。
身為異世界菜鳥的我被震懾住了。
「真可怕的生物。」
「你是第一次看到半獸人?」
「是的,這是第一次。」
「那你要小心點。世上的騎士和冒險者都有較為輕視半獸人的傾向,但這種魔物一旦聚集起來就會非常麻煩。像這次這樣成群結隊的情況,更是要多加警惕。」
「我明白了。」
現在的我們正在村子外圍,躲在茂密的樹叢後觀察情況。透過一道簡陋的柵欄,可以看到村民們在對面四處逃竄的樣子。有人被殺,有人被侵犯,呈現出一幅飽受摧殘的景象。
話說,被侵犯的多半是女性,但不時也能看見男性的身影。
「穆勒子爵,半獸人的數量比想像中的要多。這樣下去,在派出騎士團之前,村子就會毀滅了。請原諒我在這緊要關頭提出不情之請,能不能想想辦法拯救這個村子?」
「這個嘛……」
我的天,殿下在這種情況下還在考慮村子的事情。
而且,穆勒子爵好像也在積極地思考研究著。
多麼充滿正義感的男人們啊。
「如果能得到佐佐木先生的掩護,或許會有辦法。」
「真的嗎!?」
才想到這裡,視線一下子就轉向我這邊了。
不光是穆勒子爵,殿下也投來了熱切的目光。
「佐佐木,能不能請你幫助我們?若是能平安回到城裡,我向你保證會準備足夠的謝禮。我不想放棄這座村子。算我拜託你,希望你能幫助我們。」
「…………」
「我在戰場上看到了馬根帝國的軍隊。這個國家遲早會被攻陷。我也註定會在不久的將來命喪在斷頭台上。正因為如此,哪怕只是現在拯救這些自己伸手能及的村民也好,我也迫切希望在救助他們之後再死去。」
即使是公認腐敗嚴重的赫茲王國,但只有第二王子是例外。從他以真摯目光注視著我的模樣,可以看出他是真心為村民們擔心。當然,自己死期將近一事也對他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再加上穆勒子爵的注視,實在教我很難拒絕。
也許他也有著和殿下相似的感慨。人一旦意識到自己的終結,就會想要留下自己出生的理由、活著的足跡之類的東西。
「讓我想想……」
而且,仔細一想,他們的提案也不盡然是壞事。
我們歷經長途跋涉,這座村子的存在對於需要確保臨時休息處的我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另外還有糧食問題。飲用水雖然可以用魔法解決,可是食物還得另外入手。
拯救這座村子能得到很大的好處。
「我知道了。請讓我與兩位合作。」
「謝謝你,佐佐木。你的加入令人安心多了。」
「我被兩位的氣魄給打動了。我也有了幹勁。」
既然要做的話,就好好地賣人情吧。
我爽快地點了點頭,開始討伐半獸人的行動。
關於對半獸人的作戰,和昨晚擊退馬根帝國軍隊時一樣。
先鋒是穆勒子爵,後衛則是我。
不過,這次還加入了亞德尼斯王子。
位置算是先鋒。
也因此,負責回復和防禦的我感到非常擔憂。萬一讓王子受傷了,還不知道之後會被上頭的人怎麼教訓。雖說可以用回復魔法來治癒,但還是讓我擔心得捏了把冷汗,根本不敢想像要是王子死了的後果。
於是,我用充分貫注魔力的障壁魔法與兼顧防禦的進攻互相配合。他們原本擔心會發生魔力耗盡的現象,我則是告訴他們沒問題。唯有這方面節省不得。
而當我們一踏入村子,馬上就迎來半獸人的襲擊。
房屋內好像也藏著不少,一眼望去就有近二十隻成群結隊的半獸人。牠們受到我的雷擊魔法攻擊後,立刻表現出一致的反應,接二連三地逼近站在村子入口的我們。
目前還是我展示能力的場面。
在距離尚遠的時候連續發出雷擊魔法,減少其數量。
小嗶說過雷擊魔法在中級魔法中算是等級偏低的,但它卻發揮了不小的威力。只要一擊劈中頭部或胸部,半獸人就幾乎馬上斷氣了。偏離了目標的個體也多半只能蹲在地上呻吟。
一開始就成功打倒了十幾隻左右。
至於少數得以接近的個體,則由穆勒子爵和殿下上前對付。
他們手拿著劍,齊心協力將半獸人一一斬殺。子爵依舊很強,和與人交戰時一樣冷靜而精準地打中要害。從容避開半獸人揮舞著的斧頭的英姿看上去非常帥氣。
殿下也跟隨在後一起奮鬥著,可惜他在劍術本領上只能得個努力獎。不時能看到令人捏把冷汗的場面,這時候就得靠子爵的劍來支援,或是由我放出障壁魔法才能勉強挺住。
「佐佐木先生,那邊有拿弓箭的個體!」
「知道了。」
我遵從穆勒子爵的指示,朝房屋的暗處發射雷擊魔法。
對方似乎是躲在民房裡瞄準了我們。
正如他事先所聽到的忠告,成群的半獸人是非常棘手的魔物。牠們手上的弓箭和人類所用的相比也是大多了。大到萬一被正面射中的話,大概會在身體開個大洞的程度。
如果沒有小嗶牌的魔法,我根本不會想挑戰。
另外在攻擊的同時,我也在看得見的範圍內對倒下的村民們施加回復魔法。就算能順利打倒半獸人,如果村民們全滅就太悲哀了。應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殿下,這些半獸人不對勁。」
「怎麼了?」
「跟普通半獸人群相比,數量太多了。」
穆勒子爵向亞德尼斯王子提出了意見。
似乎察覺了什麼異常。
「半獸人通常是由一隻首領帶頭,形成十幾隻個體聚集而成的群體生活,然而這座村子裡的半獸人卻有二十隻以上,不對,光是這樣看起來就已經超過了三十隻。」
「是嗎?」
「根據情況不同,有可能是由某個上位個體帶領……」
子爵望著那些半獸人,正要接著說的時候──
從某處傳來了「嗚喔喔喔──」的咆哮聲。
這裡原本就有不間斷的半獸人吼叫聲,可是那一陣不知從哪裡傳來的吼聲卻格外強而有力,連五臟六腑都產生了被震得發麻的感覺。
「這下糟了!」
穆勒子爵的表情為之一變。
他臉上從容的神情頓時消失。
「穆勒子爵,剛才那也是半獸人的的咆哮!?」
「肯定是半獸人,但十之八九是上位個體。雖然不知道牠有多大的力量,但從這個群體的規模來看,應該積蓄了相當程度的力量吧。」
「我也聽說過。因天生富有魔力或是偶然獲得魔力,而比一般個體長壽的存在稱為上位。記得以前星之賢者曾為我這麼講解過。」
「您說得對。殿下,還請您退到佐佐木先生身邊。假如對方是上位個體,即使是半獸人也是個強敵。根據情況,也許只靠我們是不可能討伐的。」
「我從以前就很在意,那和強獸人不一樣嗎?」
「雖然那個也是半獸人,但和在這裡活動的普通半獸人是不同的種類。同時,強獸人也和半獸人一樣有上位的個體。若是要討伐強獸人的上位個體,我們人類不率領軍隊攻打是無法與之抗衡的。」
「原來如此,不愧是穆勒子爵。我學到了很多。」
「哪裡,我也不過是聽星之賢者講解過罷了。」
殿下聽從子爵大人的建議,退到了我這邊。
他身上到處都有小傷,所以我便用回復魔法來幫他治療。身體和衣服上黏著的血液擦不掉,但是底下的傷口在施法完畢過了幾秒後就全部治好了。
「抱歉,佐佐木。你真是幫了大忙。」
「哪裡,不敢當。」
「要是能這樣順利打倒就好了……」
我確認了一下亞德尼斯王子的身體狀況後,將注意力再次轉向村莊的中心。
我在眼睛所能看到的範圍內陸續釋放了雷擊魔法,因此村子也平靜下來了。雖然還有半獸人從裡面一個接一個冒出來,但看樣子大概也快見底了吧。
半獸人的遺骸四處散落著,混在村民的遺體之間。
其中看不到還在活動的個體。
那麼,問題果然還是穆勒子爵所說的什麼上位個體。他面向半獸人的咆哮傳來的方向,神色緊繃著擺好架勢,與他嚴陣以待的口氣相呼應。
一時無事可做的我則繼續向村民們施放回復魔法。對於已經斷送性命的人是沒辦法了,但只要還有一口氣在的話,意外地還能搶救回來。這就是中級回復魔法的厲害之處。
「穆勒子爵、佐佐木,在那裡!」
這時,殿下大喊了起來。在他的視線所朝向的前方,有個正踏著沉重步伐在村子街道上向這邊奔來的半獸人。之前似乎是躲在越過村子後的森林裡。
而且這隻的塊頭又特別大,究竟怎麼回事?尺寸看起來有將近普通半獸人的兩倍,比周圍林立的房屋要大得多。甚至讓人懷疑牠之前到底潛伏在哪裡。
親眼看到敵人的身形,穆勒子爵也大驚失色。
「什麼!居、居然那麼高大……」
「穆勒子爵,我先釋放魔法!」
「好,拜託你了。佐佐木先生!」
站在迎戰立場的我全身開始發抖。
絕不能讓牠靠近。
我貫注所有的魔力,立刻放出雷擊魔法。只見閃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竄出,另一端擊中了奔跑著的半獸人的腹部,霎時發出「劈啪」的巨大聲響,在我們注視的前方迸發出雷擊。緊接著,半獸人便一頭栽倒在地上。
在距離我們前方十幾公尺的地方。
我們用祈求的眼神注視著倒下的半獸人。
希望牠無論如何不要起來。
但很遺憾的是,我們的祈禱沒有應驗。
「嗚喔喔喔────!」
半獸人撐起身體,隨之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可以看到腹部受到雷擊時燒焦的痕跡,但還沒有達到致命傷的程度。牠不僅靠自己的雙腳站起來,同時亦未失去鬥志,目光灼灼地瞪著這邊。
看起來非常憤怒的樣子。
「…………」
我們的希望之光小嗶依然在空中忙得分身乏術。
看來這下是死定了。
那麼,該怎麼辦呢?
負責魔法輸出的本人煩惱著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這時,穆勒子爵朝著半獸人跑了過去。
他強而有力地舉起劍,果敢地上前挑戰。
那情景太過可怕。猶如一台輕型車朝著滿載貨物橫衝直撞的十噸卡車不斷縮小車距一般。對手個頭高大,體格壯碩,是個一根手指就和人的手腳差不多粗的怪物。
「!……」
半獸人揮下拳頭。
子爵驚險地避開拳頭並用劍揮砍,這一擊瞄準了手腕的血管,但也許是因為跨步太淺或是揮劍勢頭不夠的緣故,所以最終只是淺淺劃破了表皮。
下一秒,對方的腿動了。
往上踢起的腳尖瞄準了穆勒子爵。
動作比想像中還要敏捷。
「嘎……」
子爵試著退後迴避,卻沒能逃過對方壓倒性的四肢長度而被踹飛。飛出的肉體就這麼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飛到了我們這邊。
「!……」
子爵從背後著地,口中噴出了血液。
看來是傷到內臟了。
這可不妙。
「穆勒子爵,我馬上幫你回復!」
我急忙開始唸回復魔法的咒語,不過對手可沒有善良到等我施放完魔法。牠正踏著隆隆作響的腳步聲向這邊走來。對高大的半獸人來說,十幾公尺的距離在短短幾秒鐘內就縮短為零。腿長的人真好啊。
「殿下,子爵就拜託您了!」
「交給我吧!」
我拜託殿下讓穆勒子爵進入障壁魔法的內側。
動作必須快。
再這樣下去,就要三個人一起被壓扁了。
我立即取消了回復魔法。
相對的,我將魔力注入圍繞我們周圍展開的障壁魔法中。雖然不知道有多大的效果,但總比不做要好。幸好有不間斷的防備,畢竟現在根本沒有時間詠唱咒語。
「嗚喔喔喔────!」
緊接著,半獸人的拳頭打中了障壁魔法。
清脆響亮的碰撞聲響徹附近一帶。
雖然我也想過障壁會不會直接啪嚓一聲碎裂消失,它還是穩穩擋下了半獸人的一擊,在庇護下的我們也平安無事,不過精神上就很難說是平安無事。都有點尿褲子了。
畢竟半獸人巨大的拳頭就在眼前等著。
「佐佐木!」
「還請您冷靜,殿下。我先為穆勒子爵治療。」
偏頭一看,才發現殿下也尿褲子了。
而且和我不同,漏得相當豪爽。
根本是大洪水狀態。
太好了,有了尿褲子的同伴。
我心裡生出奇怪的夥伴意識,一邊對穆勒子爵施行回復魔法。
期間,障壁魔法之外的半獸人仍在凶暴地攻擊。從外面猛烈毆打踢踹半透明的牆壁,根本是在恣意破壞。害我差點把咒語搞錯了。心裡急得要命。
換作是小嗶的話,他應該全部都能以無詠唱的方式施展吧。
「嗚……得救了。抱歉,佐佐木先生。」
「不會,請別放在心上。」
在回復魔法的影響下,子爵恢復了呼吸。
我無意中往褲子瞥了一眼,發現他也同樣尿了。據某軍隊公開的情報顯示,經歷過激戰的士兵約有一半都會失禁。倒不如說,我們應該為沒有散發出大號的味道而感到自豪。
話說回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要對付這個半獸人的話,光靠我們很勉強啊……」
「您說得對,我方缺少進攻的手段。」
在障壁內側,尿褲子三人組正在舉行作戰會議。
以現狀而言,雷擊魔法是我們最大的攻擊手段。這隻半獸人不僅正面扛下了雷擊,連穆勒子爵的劍也只能對牠造成輕微劃傷。這樣一來,我們就沒什麼能打倒眼前的半獸人的手段了。
「對不起,佐佐木。都怪我節外生枝惹出了這樣的麻煩。」
「我們還沒有輸,殿下。」
「可是……」
我知道中級的障壁魔法對於半獸人的上位個體是有效的。
至少在防禦上足夠了。
那麼,在最壞的情況下,我大可以把幾十次、幾百次的雷擊魔法砸到牠身上。幸好魔力的能量還有餘裕。可能是因為小嗶很大方地分了很多給我吧。聽說魔力一旦開始枯竭,身體就會漸漸變得疲憊無力。
以往在練習的過程中,即使短時間內發射數十次魔法也從來沒有魔力枯竭的經驗。半獸人自然有身為半獸人的強大,但我們也在某些部分占優勢。
只是,看著對方持續擊打障壁的模樣實在對心臟很不好。不禁讓人擔心會不會在下一秒突破我的魔法,被那個像挖掘機一樣大的拳頭毆打。
保險起見,還是在內側另外設置一層障壁吧。
我向殿下和穆勒子爵知會一聲,接著展開了雙層的障壁魔法。
在對持久力感到不安的現場,目前最好使用雙重結構。
「你使用的障壁魔法相當堅固啊。」
「其實我對持久力仍然感到不安。」
「在對付上位個體時,能抵抗到這個程度已經很了不起了,而且你還沒有和其他魔法師合作,而是一個人施展。就算說你擁有宮廷魔法師的頭銜也不足為奇。」
「也有多人施展的情形嗎?」
我在穆勒子爵的話中發現了情報。
這是小嗶也沒有告訴過我的事情。
「聽說中級以上的魔法經常由多人施展。到了高級以上,能夠單獨施展的魔法師就愈少了。正因為如此,我現在也很在意在空中持續的爭鬥。」
「原來是這樣。」
「不管怎麼看,都是上位的中級魔法──不對,是上級魔法的較量吧。」
「…………」
小嗶教我的魔法入門知識,與穆勒子爵所講述的世間的魔法師,感覺規模相差很大。如果聽取前者的話,感覺就好像是學會了中級障壁魔法才能夠獨當一面一樣。
「我想用雷擊魔法來削減對方的體力,可以嗎?」
「拜託你了。說來慚愧,但是靠我的劍要打倒這個半獸人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了。」
「不過,你一定要保持足夠警惕。雖說統稱為半獸人,但如此巨大的個體跟強獸人比起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我聽說有些年長的上位個體會超越同族的上位種。」
「這樣啊。」
最初發出的一擊絕不是沒有造成任何損傷。表皮上可以看到燒焦的痕跡,重複施展的話應該能給予相應的打擊。那麼,和穆勒子爵合作一起打倒牠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麼……」
我對準了半獸人的眼球、腳關節、胯間和皮膚薄的部位等目標,準備施放。
意外就發生在我繃緊神經將要發射魔法的那一刻。
突然,有個人形物體從天而降,直接擊中了半獸人。
接著是「砰!」的一聲,巨漢發出砰然巨響仰天倒下。
似乎發生了伴隨著猛烈衝勢的撞擊,使翻滾的半獸人硬生生砸碎石板,整個身軀陷入了地面。有如遭受隕石的撞擊一般,而這個過程只發生在短短一瞬間。
從正面目睹這一幕的我們全都大吃一驚。
我以為又會尿褲子。
殿下則是又尿了。痕跡逐漸擴大。
「這、這次是什麼!?」
亞德尼斯王子焦急的喊聲響遍了附近這一帶。
大型半獸人被天空飛來的物體這麼一撞,因而倒地不起。
我的注意力自然轉向上方。想想之前的經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畢竟就在不久前,天空還像放煙火一樣繽紛熱鬧。穆勒子爵和亞德尼斯王子也同樣仰望著天空。
接著,映入眼簾的是一隻從天而降的可愛文鳥。
『抱歉,沒來得及幫你。』
是小嗶。
他輕盈地在空中飛舞,接著停在我的肩上。
一如往常的位置,一如往常的姿勢。
可愛的眼神令人受不了。
總覺得非常安心。
明明相遇至今只有短短幾十天的交情。
「小嗶,好像有東西從天上掉下來……」
『嗯,比吾想的要花時間。還有,非常抱歉在空中把你扔下。搞不好你就死了。這也是吾的失態,真的很抱歉。』
小嗶特意低下頭對我說。
文鳥鞠躬的樣子非常可愛。
見了這一連串的舉動,儘管我也很擔心他在子爵大人和殿下面前口吐人言是否會暴露。然而,現在還有更令人擔心的事情,那就是沾在他身上像血液的紅色液體。
「難道你受傷了?沒事吧?」
身為飼主,他那模樣讓我看了很難不著急。
因為是外形嬌小的文鳥,即使是一道小小的擦傷也會讓人感到不安。寵物店的山田先生告訴我,鳥類的翅膀非常纖細,就算只是受了小傷也無法在空中飛翔。因為他會使用回復魔法,所以我想應該是沒問題,但還是很擔心。
『沒什麼大不了的,大部分是被濺到的血。』
「那就好……」
『把你的衣服弄髒就不好意思了。』
「不不,衣服怎樣都好。我比較擔心寵物的身體狀況。」
『吾更擔心你的身體。掉落的影響沒關係嗎?』
「多虧了你教我的魔法,我才得救了。」
『是嗎?那太好了……』
小嗶鬆了口氣小聲嘟囔的樣子也很可愛。
我很高興還能這樣交談,不由得聊開了。
小嗶真的是治癒系。
聊著聊著,倒地的半獸人在此時有了反應。牠似乎是恢復了意識,手撐著地面慢慢站了起來。剛才從天空落下的物體掛在牠身上,被牠用手像扔垃圾一樣扔到了一旁。
一瞬間瞥見的膚色和在空中時看到的一樣,是紫色的。
襲擊小嗶的人物果然不是普通人類。
『半獸人的上位個體啊。』
小嗶看著爬起來的巨大身軀,嘴裡嘀咕著。
難道是他也需要經過一番苦戰的對手嗎?
這個想法才剛冒出來,可愛文鳥的翅膀就動了。
從右向左一揮。
只見半獸人的頭被俐落地切斷,大量血液噗哧噗哧地從斷面開始冒出來。那個身體僅能維持幾秒鐘的直立,才剛站起來的肉體很快就再次倒在地上。
這次是臥倒。
然後就再也不能動彈。
小嗶超強。
使我們的奮鬥相形見絀。
『這個世界的生物會從各式各樣的因素中獲得魔力,在獲得更長壽命的同時,也會成長為超脫同一物種其他個體的優秀存在。因此被稱為該種族中的上位個體。』
「原來是這樣。」
穆勒子爵也跟我說過同樣的事情。
這個場合還是老實點頭吧。
我喜歡在實際體驗後馬上就像這樣開始講課的小嗶,很有他的風格。
『這種個體的存在方式有極大差距。比如說,即使是通常的半獸人,如果獲得了魔力並且活過漫長時間的話,也有可能超越更強力的上位種強獸人。倒在那邊的恐怕也是比普通強獸人更強大的個體。』
子爵也說過類似的話。他本人說是從星之賢者那裡聽來的,也許就是來自像這樣的講課。因為是由老師親自授課,所以說明更為詳細。
『而且,這種現象也可能發生在人類身上。』
「咦,是嗎?」
我第一次聽說。
看來不僅僅是魔物的個例。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吾和你就是人類的上位個體。』
「……原來如此。」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脫離了人類的範疇。
我開始害怕下一次的體檢了。
假如身高突然長高了怎麼辦?在對策局接受健康檢查時沒有被特別指出什麼問題,但也不知道今後會怎麼樣。頭髮變茂密的話我是非常歡迎,不如說我希望頭髮茂密一些。
『不過,雖說都是上位,但其變化幅度卻也很極端。如果以後也碰到這種和上位個體交手的情況,應該注意這一點。即使同為半獸人的上位個體,也有能勝過龍的個體存在。』
「之前也聽你提過龍,龍是很普遍的存在嗎?」
『嗯,有很多。有的地區比較多。』
「人類之中也會發生這樣的進化,這表示家畜和害獸也會嗎?」
『對,就是這麼回事。不只是生物,在植物中也會顯現。』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有蟑螂、多足蟲、灶馬蟋蟀等昆蟲,但根據情況的不同,這些生物也有可能突然巨大化,向人類露出獠牙。
多麼可怕啊,上位個體。
「我學到了很多,小嗶。」
『但話說回來,你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
小嗶的視線瞥向子爵和殿下。
他們自然也聽見我們的對話了吧。從穆勒子爵的女兒的反應也能看出來,能夠理解人話的小鳥是多麼異常的存在。況且這隻鳥一擊就切斷了半獸人的頭,他們不可能對此不抱疑問。
話雖如此,若是沒有小嗶的幫助,我們也確實對付不了那樣的對手。這點無可反駁。正因為他也理解了,所以才會不惜暴露自己會講人話的祕密,也要來幫助我們。
能和小嗶在現場會合,真是太令人高興了。
從剛才關於上位個體的說明來看,他的突然登場也是出於對我們的擔憂而採行的應對措施。暴露身分後最傷腦筋的將是小嗶本人,否則他一定比任何人都想隱瞞自身的存在。
「佐佐木先生,那隻鳥到底是……」
穆勒子爵開口詢問。
一旁的亞德尼斯王子也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這位是我的魔法老師。」
「什麼!竟然是你的老師!」
因為已經展示了許多不同的魔法,我便向兩人說明最低限度的情況。子爵為人正直,也能守得住祕密。作為共享祕密的人選來說,立場上也是無可挑剔的──我決定對此抱持積極看法。
雖然對殿下多少有些不安,但也只能這樣了。
『抱歉啊。連聲招呼都沒打就突然跑來打擾。』
「不會,那、那倒沒關係……」
被文鳥搭話的穆勒子爵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和亞德尼斯王子一樣,視線在小嗶和半獸人,以及撞上半獸人的某人之間來回移動。
對於那場最後打得難分高下的對決,我也非常在意。
大概是曾經和小嗶戰鬥過的對手吧。
看上去不像是人類。軀體上長著手腳和脖子的型態是和人一樣沒錯,長相也與我們類似,身上穿著價格昂貴的衣服,文化水準應該也和人差不多吧。
然而,她的皮膚顏色卻是紫色,頭上還長著像羊角的東西。
『如你們所見,似乎有魔族進入鄰國了。』
「你、你說什麼……」
聽見小嗶若無其事的自言自語,穆勒子爵高聲驚訝地反問。
關鍵字是魔族。
聽起來和魔物又有不同之處。
「小嗶,魔族是什麼樣的……」
『魔族是外表很像倒在那裡的生物的種族。正如我們被視為人類、人族一樣,這些人被稱作魔族,是擁有比人類更優秀的魔力、身體能力以及壽命更長的種族。』
「這樣啊。」
只要記住有這樣的生物就沒問題了吧。
這個場合不好問東問西的。若是要解釋到我這個異世界菜鳥理解,將會妨礙談話的流程,況且這裡除了我以外,還有穆勒子爵和亞德尼斯王子在場。
『他們本來是在北邊大陸建國居住的,但是也有像這樣到其他地方來鬧事惹禍的人。尤其這個個體經常混入人類社會引起騷動。吾也與她見過面。』
小嗶看著倒在半獸人旁邊的紫色人說道。
只見那人手腳正顫抖著,好像還沒有死。
「咦,你認識嗎?」
『在民間好像被稱為血之魔女……』
「血之魔女!?那不是七大戰犯之一嗎!」
穆勒子爵驚呼連連。
一旁的亞德尼斯王子也驚訝地睜大眼睛。
看來是相當有名的人。
『大概是習慣了在人類社會尋歡作樂吧。魔族本應是更淡漠禁欲的生物,八成是因為嚐到甜頭而變得懶惰了。吾猜想,她跟這次的騷動多少也有些關聯。』
「居然是這麼回事……」
換成以現代的價值觀來思考的話,就像是足球選手或藝人等立場的人物。也難怪同樣身處名人圈的小嗶很辛苦。
『順帶一提,這個人也是魔族的上位個體。』
「怎麼說,感覺上位個體隨處可見呢。」
『正因為是優秀的個體,所以經常有機會引人注目。從種族整體來看,數量並不是那麼多。正因為如此,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遇到的時候會不知該如何應對。你在遇到那隻半獸人的時候也很吃驚吧?』
「你說得對,真是嚇了我一大跳。」
『人類社會也試著要給這些上位個體命名並且做等級排行,以及生態調查等等。在遭遇格外凶暴的個體時,所受損害堪比自然災害的情況也不在少數。你有興趣的話不妨調查一下。』
因為這裡是劍與魔法的幻想世界,所以我有點小看它了。這個世界的各地似乎也在建立相關的文化架構,說不定小嗶也已經被歸類好了。
比如『星之賢者,等級A』之類的。
「佐佐木先生,我們也能問些問題嗎?」
這時,穆勒子爵開口了。
因為我只顧著和小嗶說話吧。
「啊,好的。很抱歉,突然就聊起來了。」
「不,那倒沒關係……」
子爵有些難以啟齒地繼續說道。
他想問的,是我之前刻意對他隱瞞的事情。
「上個月在籌措物資時,想必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你那時候之所以會猶豫不決,莫非是受那位老師的幫助影響?」
真是個教人難以回答的問題。
穆勒子爵應該是認為,這隻可愛文鳥的存在與短短幾天內就用糧食填滿了體育館那樣大的倉庫的現象,以及瞬間移動的魔法有關吧。正確答案。
要是我能夠使用瞬間移動魔法的話,就沒有必要特意在森林裡辛苦地到處走動了。大可帶著穆勒子爵和亞德尼斯殿下馬上回到城裡。
在我沒有這麼做的時候,他的推測也接近於確信。
換成我站在同樣的立場上,在森林裡相遇之後可能就會在第一時間確認了。他之所以沉默至今,並且以模糊了許多重點的方式來提問,表示他有確實遵守約定。
事到如今,我再次感受到他真誠的為人。
「是的,沒錯。對不起一直瞞著您。」
「不,我才該道歉,過問太多了。」
「可以的話,還希望您可以將老師的存在也一併保密。」
「那是當然。能不能請殿下也幫忙保密?」
「好,你們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非常感謝您。」
透過穆勒子爵,完成了對亞德尼斯王子的封口。
對於後者,我還不確定能信任他到什麼程度,不過根據之前一起行動的感覺,他應該是待人真摯的人物。一看見被半獸人襲擊的村莊,就奮勇地爭先前往救援,回想起來仍令我記憶猶新。
而且他在赫茲王國還是相當了不起的人物。畢竟是王子殿下,比貴族更高貴的王族。我想避免在這種場合因太過在意他的存在而使他對我的印象變差。就拜託到這個程度吧。
「只是,有件事情我無論如何都想確認。」
穆勒子爵接著提問。
那視線投向我肩上的可愛文鳥。
『什麼事?』
「莫非您就是星之賢者?」
『…………』
喔,一個不小心就投了直球過來。
如果是現代人的話,怎麼也無法想像人變成鳥這種事。
不過,在存在魔法現象的這個世界裡,說不定會突然在腦中冒出這樣的想像。穆勒子爵表情非常認真,凝視著停在學生肩上的文鳥。
這個狀況也不能再開玩笑蒙混過去了。
和他女兒因偶發意外而吐槽的情況不同,這次小嗶根本無法用「嗶!嗶!」的鳴叫聲來搪塞敷衍。雖然我個人是非常想拜見那樣的情景就是了。
文鳥也許察覺到了對方的堅定意志,於是嚴肅地點了點頭。
『你為什麼那麼想?』
「我記得那個說話方式。」
小嗶說話的語氣總是非常彬彬有禮。
前一秒我還聽見「嗶……」的叫聲,大概是錯覺吧。
為了星之賢者的尊嚴,就當作沒聽見吧。
『…………』
「說話方式和我最為尊敬的人一模一樣。」
穆勒子爵的眼中隱含祈求之意。
從認識他之後,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那樣的表情。
「您怎麼說?」
小嗶自從登場後就說了好一會兒話,穆勒子爵大概是把牠跟星之賢者的身姿重疊了吧。這麼一想,我還是會忍不住猜測他們兩人之間是否曾經有過相應的交流。
接著,小嗶也接受了他那近似懇求的說法,這麼答道:
『好久不見了,尤利烏斯。』
「!……」
剎那間,子爵皺起臉。
眼看就要哭出來的樣子。五官生得端正的他擺出那樣的表情,簡直就像電影中的某個場景一樣。連梳理成中分的金色長髮微微晃動的動作也十分上鏡。
順帶一提,尤利烏斯是穆勒子爵的名字。
子爵對於他和星之賢者之間所感受到的情分,似乎比我想的更為深刻。看著他那極為傷感的樣子,再想到之前都騙他小嗶是使魔的謊言,不由得引起了我心中的愧疚。
『很抱歉,遲遲沒有與你聯絡。』
「不,您沒有必要感到抱歉。這都要怪我們赫茲王國的貴族,而一味旁觀的我也是同罪。我們都沒有資格讓您溫言安慰。」
『你不必那麼恭敬。畢竟吾現在仍平安站在這裡。』
「……感謝您的寬大為懷。」
子爵眼眶含著淚水,屈膝跪地低垂著頭。
穆勒子爵對星之賢者的態度,比對亞德尼斯王子顯得更加敬畏。我感受到了如果沒叫他起來的話,他會就這麼跪上一、兩個晚上的氣魄。

小嗶之所以建議我這個在中小企業工作、年近四十的普通上班族到穆勒子爵治理的城鎮,作為在異世界活動的第一步,絕不是出於一時的虛榮或是心血來潮。我能理解其中所透露的確切情感。
『而且,如今吾不過是這個人的寵物罷了。』
「……寵物嗎?」
『星之賢者已經死了。吾想好好活在當下。』
「…………」
『別那麼拘謹。站起來吧,尤利烏斯。』
總覺得子爵仰視他的臉上有些寂寞,大概是理解了小嗶的言外之意。我不禁心想,小嗶在現役時代一定比我想像的還要厲害吧。
「話說回來,星之賢者大人,您的身體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
這時,亞德尼斯王子也提出了疑問。
他的疑問非常合理。
『細節就省略不說了。發生了一些事情後,吾就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當時不得不選擇這個肉體作為替身。幸運的是,吾在當地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合作者,現在也不須為生活勞苦。』
「您指的是那位學生嗎?」
『對,就是他。』
即使是殿下,對小嗶說話時也是用敬語。
星之賢者大人的影響力真厲害。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企圖暗殺他的貴族的想法。作為夥伴,沒有比他更讓人放心的對象,可是相對的,倘若站在利害關係相反的立場上,光是他的存在就會讓人感到不安了。
我是不是最好也用敬語?
因為相遇時的情況特殊,所以就一點點地變成對同輩人的說話方式。
「星之賢者大人,能不能請您回到我們國家?」
『吾想要悠閒地過一段時間。因為獲得了往返新的世界的力量,所以想用這個方法來學習其他世界的知識。亞德尼斯,世界可比我們想像得要大多了。』
「這樣啊……」
和純粹為和小嗶重逢而高興的穆勒子爵不同,殿下多少有些遺憾的樣子。回想起來,我還沒向他們說明敵國士兵消失的事情。對於憂心祖國前途的王族來說,一定很希望得到星之賢者的幫助吧。
聽了亞德尼斯王子的發言,子爵馬上開口介入。
「殿下,恕我斗膽直言,我認為我們不應依賴星之賢者。」
「我也知道,只是一想到人民……」
「關於此事,能否等回到國內後再給我一個商量的機會?我也絲毫沒有拋棄人民的打算。如果能得到殿下的協助,應該能幫到更多的民眾。」
「真的嗎?穆勒子爵。」
「是的,我保證。」
「那真是太好了。請你一定要來見我。」
「感謝您的諒解。」
恐怕是上次和副店長一起聽到過的、要轉而投靠鄰國的事吧。
如果能拉攏身為第二王子的殿下的話,選擇的範圍也會擴大。最壞的情況應該是藉由馬根帝國的援助發動政變,之後再建立起傀儡政權。比起被壓著打再被奪走國土的未來,那樣還稍微有些希望。
然而,目前不需要這麼做。
「穆勒子爵,關於那件事,還請稍等。」
「為什麼?佐佐木先生。」
小嗶好不容易努力掃除敵人,要是子爵他們貿然行動就麻煩了。
還是先告知最低限度的訊息吧。
「過了一段時間後,赫茲王國和馬根帝國的關係應該會有所改善。派往前線的士兵應該會傳回更詳細的情況,在那之前還請您稍安勿躁。」
「改善……?」
「是的,會改善。」
「怎麼可能。那、那難道是星之賢者大人他……」
子爵大人恍然大悟,凝視著小嗶。
小嗶對此則完全不給予回應。
他只是停在學生的肩膀上,靜靜地仰望著天空。
擺出有點帥氣的文鳥模樣。
只不過,他這個表情是在思考今天的晚餐,要對我要求點什麼菜。
最近漸漸能看得懂他的表情了,所以我知道。
「穆勒子爵、亞德尼斯王子,很抱歉向兩位拜託這樣的事情,能不能請你們保密星之賢者仍然生存的事呢?他本人也強烈地這麼希望著。」
「好,我知道了。我發誓絕對不說出去。」
「想到賢者大人所受的打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穆勒子爵爽快地答應了。
殿下也坦率地點頭同意。
這樣應該就能保全當前的平穩生活了吧。之後再把這兩個人平安地帶回城裡,這次的戰亂就告一段落了。對於王侯貴族等政客來說,也許好戲還在後頭,但那些就和我或者小嗶沒關係了。
『那麼,我們回城裡吧。』
小嗶有點疲憊地說。
今晚我想請法蘭奇先生為他準備豪華的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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