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宮城既甘甜又疼痛
無論距離寒假有多近還是多遠,離開宮城家後,我能回到的地方就只有一個。
那個說出「我回來了」之後,也不會有人回我「歡迎回家」的地方。
我慢悠悠地走進家門,脫下鞋子,朝客廳說了句「我回來了」後便走上二樓。我走進自己的房間,打開電燈,把大衣脫掉,將它掛到衣架上,再把從宮城那裡拿到的五千圓放進存錢筒。
今天我知道了兩件原本不知道的事情。
第一個是有種叫做乳脂軟糖、吃起來甜的要命的零食。
直到我今天在宮城家吃到這種零食之前,我都不知道有這種東西。我很驚訝宮城居然會拿零食來招待我,也很驚訝這種零食居然這麼甜。平時不曾用零食招待我的她,居然拿出了乳脂軟糖這種之前我從來沒吃過的東西,而且她還為我沏了紅茶,讓我不由得警惕是不是要出事了。不只如此,她還附贈了餵我吃的獎勵,這下要是真的發生了什麼,我都不會大驚小怪了。
然而,實際上發生的只有好事。
我拿起存錢筒,又放了回去。
如果在這個存錢筒裡塞滿五百圓硬幣,就能存到一百萬圓,可是我現在已經不會再往裡頭存五百圓了。這裡面只有宮城開始叫我去她家前就已經存進去的五百圓硬幣,還有宮城給我的一張張五千圓鈔票。儘管五千圓鈔票越來越多,但也沒有讓存錢筒重到一拿起來就有感覺的程度,所以就算我把它拿起來掂掂重量,也沒有意義。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把「宮城給我的五千圓」存進去的次數已經所剩無幾。這樣想來,我大概是沒機會讓這個存錢筒重到拿起來會有感覺的地步了。
如果和宮城見面的次數足以改變這份重量。
我並沒有打算存五千圓,但我想要和宮城見面,直到這個存錢筒塞滿為止。不光這樣,即便高中畢業了,我也想見她。
我是這樣想的。
「馬上就是寒假了啊。」
原本寒假會奪走我和宮城見面的機會,但因為今天我得知的另一件事——也就是「宮城不惜提出交換條件,也想要在寒假時和我一起唸書」,我可以和她見面了。不僅如此,在寒假的見面不需要五千圓,完全不會影響到存錢筒的重量。
我回味著今天宮城說過的話。
『……寒假,來教我唸書吧。』
她小聲說出的這句話,正是我想要聽到的。她大可用一種百無聊賴的口吻告訴我「寒假時妳也應該來教我唸書」,她卻以「接吻」作為交換,要我在寒假時教她唸書。
要是今天宮城不主動談起寒假的話題,我真的就只能主動邀請她寒假一起唸書了,幸好我終究沒把這些話說出來。虧她不惜拿「接吻」來交換也想和我一起唸書,結果她連想報考哪間學校這種簡單的事情都不肯告訴我。雖然之前的她讓我不太滿意,但我對今天的她沒有一絲不滿。
我把一面小鏡子放到桌子上,接著坐在地上。
我把鏡子對著我的脖子,上面映出了宮城送我的吊墜鍊子,還有她今天留給我的另一個東西。
「真的很顯眼啊。」
在宮城家的時候我沒照鏡子,所以我不知道脖子這塊是什麼情況,但剛才我發現脖子上有個不知道明天之前會不會消掉的痕跡。
留下這個牙印的犯人是宮城,原因則是在我身上。
我覺得這是我自作自受。我仗著宮城沒阻止,就做了非常過火的事情。享受了比乳脂軟糖還甜的吻後,我不但解開她襯衫上的所有鈕扣,還解開她胸罩的搭扣,我會被她咬也是很正常的。
不過,我還是希望她能先稍微考慮一下。
她居然咬在一個就算把襯衫扣子全扣起來也遮不住的地方,真的太過分了。要是像今天這樣走夜路倒也罷了,一想到明天還得去學校,我實在不覺得沒問題。這道痕跡證明了今天「難得一見的宮城」並不是一場夢,儘管我希望它一直留著,但如果它始終都不消失,我不知道明天去學校會被說些什麼。
「我記得檸檬能消吻痕來著?」
我不曉得消除齒痕的方法、但我知道怎麼消除吻痕。據羽美奈的說法,把檸檬片放在有吻痕的地方,似乎就能讓它消失了,雖然我不知道這是真是假。
之前我看見宮城腳上有一塊淤青時,我告訴了她這個方法,因此我記得很清楚。
宮城當時說要實驗一下檸檬究竟有沒有消吻痕的效果,於是她就在我的手腕上留下了吻痕。但最後因為她家沒有檸檬,我還是不知道檸檬能不能消除吻痕。
那時的宮城總是做一些超乎我預料的行為。
「怎麼辦好呢?」
雖然我還沒去看冰箱,但裡頭多半也沒有檸檬,就和宮城家一樣。我記得熱敷或者冷敷同樣有效,或許可以試試看。
我把手掌貼在宮城留下來的痕跡上。
接著用力壓住。
儘管我想要讓手掌的熱量轉移到齒印上,但我的手掌並沒有那麼熱。我觸碰宮城時的熱量還更大一些。
真想再多碰她幾下。
要是能把目光所及之處都碰過一遍就好了。
要是能在她抱住我前確認一下她胸部的觸感就好了。
如果我真的這麼做了,現在被我用手掌按著的咬痕肯定會更明顯,別說齒痕,咬到流血都有可能,不過這樣也什麼不好。要是受傷了,我就可以不去學校,讓宮城來探望我,然後和她接吻──
「……還是來唸書吧。」
我把按在牙痕上的手拿開。
要是一直在想這種事情,晚上肯定會夢到宮城的。
就像夢到暑假最後一天的宮城那樣,我肯定會夢到今天的她,並迎來一個不怎麼美好的早晨。在學校的時候,腦子裡依然會充斥著夢裡的景象,無法打起精神聽課。
我收起小鏡子,換上居家服。
把參考書和筆記本攤開在桌子上。
今天宮城沒有問我要不要一起吃飯,所以晚餐我還沒吃,但現在我也沒心情做飯。至於齒印要用熱敷還是冷敷來處理,我都覺得無所謂了。
要是明天宮城留在我身上的這個痕跡還沒消退,我只要找她抱怨就行。只要把她叫來音樂準備室,和她抱怨到滿意就行。如果她不來,去她家抱怨她也行。
至少可以當成和她見面的藉口。
「……感覺好傻。」
我在筆記本上畫了一隻背上長著衛生紙的鱷魚,又打了個叉叉。
無論是幻想自己被弄受傷而非留下齒印,還是想像自己和宮城抱怨東抱怨西,都很沒有意思。
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不尋常。
心裡一直靜不下來。
「那隻布偶現在怎麼樣了呢?」
聖誕節送給宮城的那隻布偶,現在說不定也和我一樣在不安的夜晚裡飽受煎熬。
我把筆隨手一扔,鑽進被窩裡。
我閉上眼睛,用指尖撫摸著宮城留下的痕跡。
在手機的鬧鐘響起之前,我就醒過來了。
都怪宮城,害我昨天完全沒辦法唸書,覺也睡不好。都怪宮城,害我做了那些夢,導致我根本沒辦法熟睡。
夢中的我,做了昨天的我沒能做成的事情。
我真的很差勁。
我把體內的空氣全部吐了出去,再次把自己埋進被窩裡。
真不想從床上起來。
我把手按在宮城留下的痕跡的大概位置上。
不知道痕跡現在變成什麼樣了。
好麻煩。
要是確認後發現痕跡還留著,我就想請假了,但我又不想待在這個家裡。說是這麼說,我也不能翹課在路上閒晃。要是牙痕已經消掉倒也罷了,可但這樣我會覺得昨天發生的「好事」好像沒發生過一樣,讓我有些不安。
無論有沒有消退,我都不能接受。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我一邊在床上打滾一邊思考,但時間不等人。手機的鬧鐘響了,我無可奈何地爬出了被窩。
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我把小鏡子放到桌子上,盯著宮城留下的痕跡。
「嗯——」
痕跡變淡了。
淡了好多。
我知道痕跡還留在上面,但它已經淡到不仔細看就不會發現的程度,就算別人看到也不會知道它是齒印。若要說是因為蟲咬,看起來確實蠻像的,只要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叮的,問我的人也自然會接受了。
感覺有點安心,又感覺有點失望。
講白了,這是個「曖昧的結果」。痕跡變得不那麼引人矚目,其實我應該開心才對,可我開心不了。我摸了摸這道淡了不少的痕跡,接著走到一樓。
刷牙,吃早飯。
完成上學前的準備,換好制服。
我站到鏡子前,試著把襯衫上所有的鈕扣都扣起來。
宮城留下的痕跡依舊藏不住。
但只要不細看就看不出來。
我解開最上面的鈕扣,走出家門。
要是我的樣子不同以往,原本不顯眼的東西也會顯眼起來。一如往常才是最好的。因此我以一如往常的步調走在寒冬中似乎要結凍的上學路、一如往常地走進校門,穿過吵鬧的走廊。我沒看見宮城。我上了樓、朝著三班教室走去。期間也沒有碰到她。教室不至於遠到得走個十幾二十分鐘,所以不一會就走到了。
在進教室前,我摸了摸淡掉的痕跡。
比起吊墜,今天我更在意這個地方。
那個痕跡就只是一道痕跡,明明應該不會痛的,我卻覺得有點痛。它似乎正在宣示那多餘的存在感。
宮城總是給與我一些不知該如何處理的東西。不能花掉的五千圓紙幣、宛如項圈的吊墜,還有其他正在我家沉睡的有形之物。
今天則是這個「痕跡」纏上了我,讓我好一段時間滿腦子都在想著宮城。
我用指尖用力按了一下痕跡,走進教室。我把書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朝羽美奈和麻理子的位置走去,向她們說了句「早安」。
「早啊,葉月。」
麻理子很有精神地回了我,而在她後面的羽美奈只是小聲地道了個「早」。
「羽美奈、我感覺妳沒什麼精神耶。」
確切來說,是她的心情看起來非常差。大清早的就這麼難搞啊,我想道。
「我爸媽知道我打算在寒假時去打工,所以我被他們訓了一頓。」
羽美奈用極度不悅的聲音說著,麻理子聞言則是傻眼似地接過了話頭:
「還不是妳挑的時候不對,都要考試了耶。對吧,葉月?」
「對呀,等考完試,妳想怎麼打工就怎麼打工,寒假就先忍忍吧?」
「是沒錯啦。」
羽美奈的聲音聽起來還是不太服氣。
雖然她們倆正看著我,但她們似乎沒有注意到我脖子上的痕跡。不管是羽美奈還是麻理子,之後肯定都不會注意到。宮城多半會發現,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在走廊上碰到她。如果她今天叫我過去,那就一定能見面,但她幾乎不會連續兩天找我,何況昨天還發生了那種事情,今天她應該不會叫我過去。
我移動打算去摸那道痕跡的手,把領帶調整好。
寒假近了。
真希望宮城快點叫我過去。
看到另一隻手也想去摸那道痕跡,我只能用力將它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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