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仙台同學知道的事情

  我把今天仙台同學給我的黑貓放在枕頭邊。

  要是放在鱷魚背上,我就沒辦法抽衛生紙了,而且一不小心就會滾下來。如果放在桌上又會很礙事;若是放在書架上,也不方便拿書。

  因此,我是在不得已之下才把它放到枕邊,並不是我有意為之。

  「這是你的朋友。開心嗎?」

  我把位於地板上固定位置的鱷魚拉到床上,向它問道。即便黑貓就在它旁邊,它仍是一言不發。這也是當然的。要是它能回答就太可怕了。

  話說回來。

  仙台同學究竟是怎麼看我的呢?

  房間裡只有這個鱷魚造型的衛生紙盒套,並沒有很多布偶,我也從未說過我喜歡布偶。我既沒有說過我喜歡貓,也沒有說過我喜歡動物。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把黑貓布偶當成聖誕禮物。

  追根究柢,她看起來就不像是會送布偶當禮物的人。這麼一想,既可以認為她是抱持某種想法才選擇了布偶,也可以認為她是不在乎我所以隨便挑了個東西。

  但是,要是她像我之前送她首飾那樣,送我首飾當禮物,我會退還回去。不過布偶這種中規中矩的東西,我就會收。

  問題是,這個房間裡又會多出一件跟她有關的東西。

  「虧我連這件制服該怎麼處理都不知道。」

  我撫摸著黑貓的頭,看向衣櫃。

  裡面有一件仙台同學的襯衫。

  這件襯衫是我在文化節之前,和領帶一起交換而來的,後來就一直待在我的房間裡。和還給仙台同學的領帶不同,我並沒有把它還回去,也不再有機會穿上它。最後,它就像是我的衣服一樣靜靜地掛在衣櫃之中。

  這件襯衫已經和一些回憶綁在了一起,如果可以,我想把它趕出這個房間,但我做不到。

  初來乍到的這隻黑貓也是一樣。

  和仙台同學有關。

  而且它還沾染上今天我想封印起來的回憶,無法抹去。

  這件事真的讓我很為難。

  我把鱷魚放到了地上。

  我吐出身體裡的空氣,閉上眼睛。

  今天在這張床上發生的事讓我感到十分羞恥,但也沒有討厭到禁止她出入的地步,而這件事我絕對不會讓仙台同學知道。

  要是和仙台同學待在一起,我就會開始做出超乎預料的行為。我不否認我有一點點想,但我想我縱容過頭了。

  不做愛。

  最一開始明明是仙台同學這麼說的,但不知為何她一直在做這種事。這條規則對我來說理所當然,不約定我也不會做,但不只暑假,今天我也做了可說是違反它的事情。

  其實我本來並沒打算讓她做到這一步。

  要是我向她抱怨,她大概會說是我容許她做到這一步的,但由於這是讓她在寒假時教我念書的交換條件,我只能容許。

  現在一想,仙台同學隻字不提寒假,可能是為了誘使我提出這個交換條件。我把一切都歸咎於她,把今天發生的事當成無可避免的,被迫用這種說辭整理自己的心情,讓我覺得很生氣。

  同時,我也對無條件容忍她那樣的自己感到困惑。

  無論何時,做選擇的都是我,仙台同學沒有選擇權。

  精心策劃好讓我做出選擇。

  我覺得這樣的她好狡猾。

  自己定下規則,又同時把定好的規則踢開,縮減我們之間的距離。

  是花五千圓買下她的我,播下了這段關係的種子。它不會自行成長,若只是埋在土裡,甚至都不會發芽。但是,仙台同學正在給種子澆水照料。

  我從未拜託她這樣做。

  如果只是播下種子,我們可以毫無阻礙地把畢業典禮當成分界線。但要是種子發芽了,把它摘掉就會讓罪惡感如影隨形。只要它愈長愈大,要了結它的時候就會愈猶豫。

  我現在很後悔將畢業典禮定為結束這段關係的日子。

  因此我沒有很後悔今天發生的事。我只是無法接受只有自己羞恥萬分,有種唯獨自己吃了虧的感覺。

  要是可以,我真想打電話投訴仙台同學,但我們並不是會打電話給對方的關係。

  現在還沒到睡覺的時間,打過去她應該會接。可是想到今天發生的事,我沒有辦法打這種只是抱怨幾句的電話。

  在那之後,我和仙台同學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地過完了那一天,但我沒辦法邀她一起吃晚飯,她也沒提晚飯的事就默默回家了。我們只是裝成一點都不尷尬的樣子,因此我連寒假叫她過來都會猶豫。

  「都怪仙台同學,變得一團糟。」

  如果一到假期就叫她來,看起來就像是我在期待著什麼,而要是不叫她來,我也不知道我是為了什麼提出這個交換條件的。

  我拿起枕邊的黑貓。

  我想要將它朝天花板扔,但放棄了。

  我握住黑貓的手,把它放回原位。

  我習慣一個人待著,但今天我只要一個人想事情,腦海總是會浮現一些我不願去想的事。

  現在這個房間好像不是我的房間似的,我覺得自己很難待在這裡。

  仙台同學不在這裡,我卻好像能感覺到她的氣息,這讓我坐立難安。

  我站起身子,拿起桌上的手機。

  我想要找個人聊聊天,但一想到「哪個人」這個詞,我腦中就會浮現出仙台同學的臉。不過,「哪個人」是指「任何人都行」,不是僅限於仙台同學的詞語。房間裡還有黑貓和鱷魚,但它們想當然爾無法成為我聊天的對象。

  我拍了一下枕頭,視線落在手機上。

  猶豫了片刻之後,我點開舞香的聊天窗口。

  『現在有空嗎?我想和妳聊聊』

  我把訊息傳給舞香後,她便回了一句『可以呀』。我立刻打電話過去,聽到另一邊傳來了明快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熟悉的聲音令我內心平靜了下來。

  我並不打算說出今天在這裡發生的事。

  因此我和舞香聊起今天在別的地方發生的事。

  ◇◇◇

  「妳房間之前是這樣的嗎?」

  坐在我對面的舞香把筆記本攤開在桌子上,一邊發出覺得奇怪的聲音。

  「這房間就是這樣的啊。」

  我回答得一副理所當然,但她的違和感是對的。她之前只來過一次,那時我的房間跟現在有些微妙的不同。

  不僅桌子更大了,東西也變多了。

  今天是寒假第二天,舞香的觀察力依舊敏銳得出奇。

  自從12月23日晚上我和舞香聊天以來,仙台同學都沒再來過我的房間,但我和舞香一起過了聖誕節,今天也見到面了。

  「咦,志緒理妳不是有在用暖風機嗎?妳去年不是說妳有買?」

  舞香提及了個今年年初時還在,但現在不在房間裡的東西。

  她記性是真的很好。

  去年我確實有對舞香講過這件事。

  「現在沒在用。」

  今年冬天,我沒有把收起來的暖風機拿出來用。當初買它的時候,我時常用到它,但今年沒有它出場的份。這不是為了怕熱的仙台同學,我只是覺得光靠空調也足夠過冬了,於是就沒有特地把它拿出來。

  「如果妳會冷,我把溫度調高點吧?」

  我把手伸向空調遙控器向舞香問道,坐在我對面的她則是回了我一句「沒關係」。和仙台同學在的時候不一樣,現在的室溫比較接近合適的溫度,因此房間裡維持在一種不冷也不熱、溫度剛剛好的狀態。

  只要是和舞香待在一起,無論什麼時候,我都覺得剛剛好。

  我就能變成一如往常的自己。

  ──明明是這樣的,但也有一部分的我,因為房間裡有舞香在而冷靜不下來。

  「志緒理,妳每天都有認真念書嗎?」

  舞香把參考書和題庫擺在桌上,對我這麼問道。

  「算是有吧。」

  「不愧是考生。」

  「妳不也是考生嗎?」

  「是沒錯。」

  今天我原本的打算是在舞香的家裡念書,但計劃一下子就變了,換成她來我家。由於親戚突然造訪,她母親請她暫時迴避,於是這場讀書會就在我家舉行了。

  雖然我有點抗拒讓舞香進來這個殘留著仙台同學痕跡的房間,但要是我堅決不讓舞香來我家,只會讓她產生懷疑。

  「志緒理,妳喜歡貓?」

  儘管舞香已經在桌子上擺好念書要用的東西,但她沒有開始念書的意思,而是看向了書架。她視線所向之處,是愜意地待在書架上的黑貓布偶。

  「不喜歡也不討厭。」

  在舞香來之前,我把它從固定位置的枕邊移到了書架上。它似乎是很中意這個臨時居所,總是擺出想要一直待在這裡的表情。

  「說的也是。是別人送妳的嗎?」

  「我自己買的。姑且算是它的朋友。」

  我沒說黑貓是仙台同學送的,只是指著放在桌子一旁的鱷魚。

  「這隻鱷魚的?」

  舞香把身為衛生紙盒守護神的鱷魚慢慢拉到面前。

  「對。」

  「那隻布偶的確很可愛,我也理解妳為什麼會把它買下來,不過原來是這隻鱷魚的朋友啊。」

  舞香輕輕拍打著鱷魚的腦袋,說道。

  「就它一個多寂寞啊。」

  我膝蓋跪地,拿回了鱷魚,將它放在桌子底下。

  「志緒理啊,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這麼問?」

  「為什麼嘛⋯⋯到了高三妳就很少跟我來往,暑假也總是說很忙,我們幾乎沒怎麼見面。」

  聽她這麼一說,我像是故意似地擠出了鬧彆扭的表情。

  「暑假的時候,舞香妳不也說要去輔導班所以很忙嗎?」

  「是沒錯,我只是感覺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是舞香妳發生了什麼吧。妳說有話想告訴我,是要說什麼?」

  一起來念書吧。

  昨晚舞香傳給我的訊息就是這麼寫的。但是,我們幾乎不會一起念書,而且這種時候她也可以去邀請亞美,卻唯獨邀請我,文末還加上了『有點話想跟妳說』這句話,所以我覺得今天的主題是「講事情」而非「念書」。

  寒假也要忙著去輔導班的舞香不惜編出理由也要和我見面,由此可以推測,這件事十分重要。

  「啊──嗯。是啊,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不知道為什麼,她支支吾吾的。

  看舞香這樣子,我覺得應該不是什麼好事,因而開始鬱悶起來。

  「志緒理⋯⋯我能先道個歉嗎?」

  舞香發出聽起來有些難受的聲音。

  「……是糟糕到讓妳想道歉的事嗎?」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先道歉比較好。所以,抱歉。」

  特地找了開讀書會這樣的藉口也想要和我說,而且還是她想道歉的事情──儘管我不想聽,但我不能不聽,所以我只能用一句「然後呢?」催促她繼續往下說。

  「我之前就很想問妳了,志緒理,妳跟仙台同學關係很好嗎?」

  「……並沒有,妳想說的就是這個?」

  舞香肯定還沒切入正題。

  但這句話作為開場白就已經糟糕透頂,令我傷透腦筋。

  畢竟我最不希望有人問我仙台同學的事,我也最不想說這個。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舞香給了我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然後喝了口汽水。

  接著她輕輕呼了口氣,緩緩說了起來。

  「之前我不是說過,我在去福利社的路上和仙台同學說過話嗎?志緒理,我看妳好像對那件事情很在意,所以我覺得還是得告訴妳。」

  十一月,仙台同學在音樂準備室緊緊抱住我的那一天。

  舞香曾告訴過我,她在走廊上碰到了仙台同學,兩人因此聊了幾句。

  那一天的事情,我記得非常清楚。

  我問舞香她和仙台同學說了什麼,那時她說她們沒聊什麼特別的,但現在她有話想對我說,這表示她一直在向我隱瞞著什麼。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妳非得告訴我的事情是什麼?」

  「那時我們聊到了大學的事情,我就把我的志願學校說給仙台同學聽。接著她也說了她要考的學校,我發現我要考的學校和她的很近,就順便講了妳的事情。」

  「咦?講了是指……」

  「抱歉,我跟仙台同學說,妳好像要跟我報考同一間學校。我還是不說比較好吧?」

  一臉過意不去的舞香這麼問道。

  「──沒事。妳不需要為這種小事道歉。我只是跟仙台同學說過幾句話而已,和她並沒有什麼交情,我也不會因為妳說了我大學的事就生氣。」

  這是謊言。

  我雖然沒有生氣,但我並不是「沒事」。

  大學的事情當然是不說更好。

  我的內心過於動搖,連太陽穴附近都痛了起來。

  沒有人知道我和仙台同學是什麼關係。

  舞香當然也不知道。

  因此我沒必要焦慮,更沒必要慌張。焦慮慌亂只會顯得可疑。只要我裝作若無其事地矇混過去,就能結束這個話題。

  即使如此,我的語速還是越來越快,看起來就像是在找一些不自然的藉口。或許是因為這樣,我感覺到舞香正在用一種看待可疑人物的眼光看著我。

  「話說回來,妳之前明明都沒跟我說,為什麼今天突然又想說了?」

  我想要從她對我投來的懷疑目光中逃脫,於是用盡可能明快的語氣問道。

  「我一開始覺得不說也沒關係,但那時候仙台同學問了很多關於妳的事情,妳最近好像也變得有點奇怪。我想了這些事情想了很久。所以我想,我還是跟妳說一下比較好,再說了,妳和仙台同學的關係看起來也很不錯。」

  舞香只說「看起來」,但她的語氣更像是在懷疑我說的話。或許是自己內心的愧疚感油然而生,我的喉嚨像是被緊緊掐住一樣,好像快斷氣了。

  「我說過很多遍,我跟仙台同學並沒有什麼交情。她之所以打聽我的事,應該是因為沒別的話題好聊吧?」

  我叮囑自己要冷靜,看著舞香說道。

  「或許是這樣。但妳們兩個真的──」

  舞香正要說些什麼。

  不過,她可能是對瞞著我感到愧疚,又把即將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對我說了句「總覺得,很抱歉」。

  「差不多該開始念書了。舞香,我這裡不太會。」

  如果是平常,我就會說「既然要講就講完啊」或是「斷在一半很討厭欸」之類的,要舞香把剩下的話講完。但今天我沒有問她到底想說什麼。

  我將那句話視為不存在,並把攤開在桌子上的題庫拿給舞香看。她的表情看起來也像是有什麼想要問,但她終究還是沒有問。可能是因為我不想再提這個話題的態度已經傳達給她,她只是低頭看著題庫,問我「哪裡不會?」。

  舞香很溫柔。

  我總是依賴她的這份溫柔,今天她也沒有多問,讓我覺得自己得到了她的拯救。但現在我居然在這樣的舞香面前滿腦子想著仙台同學。

  難得一起念書,我卻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我自己也這樣覺得,可是剛剛聽到的話語就是一直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仙台同學知道我的志願學校。

  我不可能在聽到這個消息後還冷靜得下來。

  明明我一直都在隱瞞。

  明明我一直都沒跟她提過。

  但她還是知道了。

  她在音樂準備室抱緊我的那一天,就已經全都知道了。

  舞香的聲音在腦海裡漸行漸遠。

  我雖然聽得到,但不太清楚她在說什麼。

  我曾想過,仙台同學或許、有可能已經知道了。但我還是一直告訴自己,這只不過是一種可能性罷了,她不可能會知道的。

  然而──

  到頭來我都沒有專心在念書上,舞香也提早回去了。我還記得自己和她一起進了電梯,送她去公寓門口,但我記不清我們當時說了什麼。

  我沒吃晚飯,只是一個人窩在房間裡,坐在床上。

  我已經放棄思考,只是任憑時間流逝。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九點過後了,但以打電話來說,這個時間不算太晚。

  我猶豫了三十秒,不,一分鐘後,撥出了仙台同學的號碼,撥號聲響了兩次之後,電話那頭傳來了驚訝的聲音。

  「真難得,宮城居然會打電話給我。」

  我有事想要問她。

  因此打了電話。

  為什麼她明明知道我的志願學校,卻還要從我口中問出來。

  為什麼她明明知道我的志願學校,卻還是要誘導我和她考同一間學校,不然就是考附近的大學。

  我想知道原因。

  我現在只能認為,她想拿我的反應尋開心,這讓我十分氣憤。要是她有別的原因,我想問個一清二楚,來否認我覺得她只是在拿我取樂的想法。

  不過我同時也覺得,在電話裡不好問清楚。

  「仙台同學,來我家教我念書。現在馬上。」

  「就算妳現在叫我去,我現在已經在家裡了,不行。」

  這我清楚。

  雖然這個時間打電話不算太晚,但對於高中生來說,這個時候出門還是太晚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她馬上來到我家,我想和她面對面交談。

  「不行也要來。」

  「不能明天嗎?明天我要去補習,會晚一點到就是了。」

  「那妳可以不用來了。」

  「如果妳讓我過夜,我也可以現在過去。」

  「沒事了。我要掛了。」

  「這不就平時的玩笑嘛。妳今天是怎麼了?」

  大概是因為我的聲音很生硬,把氣氛弄得有點僵,她才會開個玩笑緩和氣氛。我理解她的用意,但我沒有笑著回答她的閒情逸致。

  「……仙台同學。妳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那倒沒有。怎麼了?發生什麼了嗎?」

  仙台同學不清楚我話語裡的含義,仍然用一成不變的語調說道。她當然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但我就是對這樣的她感到惱火。

  「沒有就算了。這個寒假妳也可以不用來我家了。」

  我發脾氣似地這麼說完後,她用為難的語氣開了口。

  「能等我一下嗎?我現在就過去。」

  我覺得生這個氣有點無理取鬧,但我現在就是如此憤怒。不過,我確實想馬上和仙台同學見面。而且,我也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氣憤。

  「……明天也可以。」

  「說真的,妳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妳明天補習完再來就可以了,絕對別忘記啊。」

  「我現在就過去,妳等著。」

  仙台同學用比我想像中還要溫柔的聲音說道。

  「明天也行的。」

  我盡量輕聲地、冷靜地說了出來,隨後仙台同學回了我一句「我知道了。約好了喔」。

  我要說的就這些,於是我馬上掛掉電話。

  雖然我肚子不怎麼餓,但我還是把杯麵塞進胃裡。

  洗好澡後,我躺在床上。

  我就這樣在輾轉難眠的狀態下迎接隔天早晨,接著太陽下山,門鈴響了。

  仙台同學來到了昨天舞香才來過的房間。

  準備好汽水和麥茶後,我們把參考書和筆記本排在桌上。

  對我來說,房間的溫度正合適,但仙台同學似乎覺得有點熱。

  她靠在床邊,理所當然似地坐在我的身旁。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坐著。

  比如昨晚打電話是要幹嘛,或是我想要說什麼之類的。

  我覺得她問我這些也不奇怪。

  但她只是坐在旁邊,什麼都沒問。在她來到我家後,說出的唯一一句有意義的話,不過就是「抱歉我來晚了」而已。現在她正看著攤開在桌上的參考書。

  仙台同學確實來得比我想的還要晚。她來的時候都快九點了,這讓我覺得她是在擔心我。絲毫不提昨晚那通電話,可能也是她的一種溫柔。

  但這樣很不自然。

  換作平時的她,早就開始問起昨天電話的事了。她這樣一言不發地坐在邊上,讓我很難開口。舞香告訴我的話一直在腦海裡打轉。

  我拿起裝著汽水的玻璃杯。

  附著在杯壁上的水珠沾濕了我的手掌。

  我喝了口汽水,從鱷魚背上抽出一張衛生紙,擦了擦手,接著看向仙台同學。

  「妳不問昨晚的事情嗎?」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感覺我們會一直念書到結束。

  我們寒假前就是約好一起念書,現在這樣沒什麼問題,但在今天,念書就是一個藉口罷了。要是不說點什麼,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仙台同學叫過來了。

  「電話裡的事?」

  身旁傳來了疑惑的聲音。

  「我以為妳今天是來問我這個的。」

  「我只是來教妳念書而已。妳昨天不也是叫我來教妳念書嗎?」

  仙台同學抬起頭,把筆放下。

  然後,看著我。

  「但如果妳有話要說,我會聽的。妳有話想說,對吧?」

  仙台同學一副拿我沒輒似地說道,擺臉上的表情算不上是嫌麻煩,但也沒有到感興趣的程度。

  我明明已經很熟悉那樣的她了,今天我的內心卻難以平靜。

  大概是因為她沒有穿制服吧。

  她穿的是那種隨處可見的針織衫和短裙。

  讓我穿會顯得很廉價的衣服,換仙台同學來穿就變得非常好看,很適合她。不過自從暑假結束之後,我就再也沒看過她穿私服的樣子,這樣的她與我的房間格格不入,讓我有些距離感。都因為這樣,我還是提不起勇氣問她我要問的事。

  「……仙台同學,妳沒有話要跟我說嗎?」

  我用指尖抹去弄濕杯子的水珠,又喝了口汽水。

  我希望仙台同學與舞香之間的那件事,能像破掉的泡泡一樣消失,但這種事不能發生。

  「關於這個,我昨天已經說過了,並沒有。那麼,宮城妳呢?」

  我有話想說,所以才叫來了仙台同學。

  如果要說,應該就只有現在了。

  然而,我明明很清楚這點,卻還是沒辦法讓嘴巴順利動起來,只能一直保持沉默,結果反倒是仙台同學先開了口。

  「妳要說的,應該是我不想聽的吧?畢竟妳看起來心情也不太好──如果不想說,那還是別說了吧。」

  聽到比剛才還要沉重的語氣,我吸了一口氣。

  再緩緩吐出來,開口說道:

  「仙台同學,告訴我妳和舞香在走廊聊了些什麼。」

  「妳問我和宇都宮聊了什麼……是指去福利社的路上聊的內容嗎?」

  她的語氣就像是我開始了一個讓她提不起勁的話題似的,聽起來有些低沉。

  「對。」

  「我記得之前就講過了,她問了我把妳叫出去的事情,我沒說過嗎?」

  我不可能會忘。

  在音樂準備室裡,她就說過和剛才一樣的話,我那時還相信了她。然而我現在很清楚,她故意省略了一部分。

  「不止這些,還說了其他的吧?……比如我要考的大學之類的。」

  「……原來如此。宇都宮跟妳說了?」

  仙台同學恍然大悟地說道。

  「我昨天聽她說的──明明就知道我的志願學校,為什麼還要在音樂準備室問我打算考哪所大學?妳是想欣賞我的反應取樂嗎?」

  我的成績提升了,就像是想追上她似地換了一個志願學校。

  我只能認為,她就是這麼想的,不但如此,她還想點破我默默改變志願學校的舉動,觀察我因此慌了手腳的樣子。

  我並不想追上仙台同學的腳步,也早就決定好畢業後不再見面。說到底,我和仙台同學的志願學校離得近只是個巧合,只是因為我和舞香選了同一所大學,並不是我有意為之。

  不是這樣的話就太奇怪了,仙台同學肯定搞錯了什麼。

  我希望她說些什麼。

  但她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露出極為嚴肅的表情,雙唇緊閉。

  「仙台同學,回答我啊。」

  在我這麼催促之後,她以和她表情一樣嚴肅的語調說道:

  「──我看起來像是在拿妳尋開心嗎?」

  仙台同學看著書架。

  視線的另一頭,是她帶來的黑貓。

  「我之所以問妳考哪所大學,是因為我想聽妳親口說出來。」

  儘管她朝我拋來了問題,但她沒等我回答,就徑直說了下去。

  「那妳就直接問啊。說妳是從舞香那裡聽來的不就好了?」

  我用說不上是憤怒、卻也相當強硬的語氣這麼說完後,仙台同學的視線便從黑貓轉移到我身上。

  「要是我問了,妳就會說妳不跟宇都宮考同一間學校了吧?」

  「這──」

  仙台同學說的沒錯。

  要是她跟我說,她從舞香那裡聽說了我的志願學校,我肯定會用「那是騙她的」或是「那只是我隨口說說而已」之類的理由,把幾乎決定好的志願學校換成別的大學。

  「大學妳打算怎麼辦?」

  仙台同學像是學校老師似地問道。

  「我不想說。」

  「告訴我嘛。」

  「還沒決定好。」

  「現在可沒有時間讓妳猶豫了。妳已經決定好了不是嗎?要是還沒決定好,那就和宇都宮考一間學校吧。」

  現在的確不是能再猶豫的時候,何況志願學校已經定下來了。即便仙台同學不說,我也打算和舞香考同一所大學。

  但我不想告訴仙台同學。

  要是跟她說了,由我自己的意願所決定的志願學校,就會變得像是我順著她的意見去選定的一樣。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我不想讓人覺得我總是按照仙台同學的想法去做。此外,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如此執著於我的志願學校。

  「我沒必要告訴妳。再說了⋯⋯妳為什麼要我和妳考同一間大學或者附近的大學?我考哪間不都一樣嗎?」

  我的聲音變得有些粗暴,但我並沒有生氣。然而,仙台同學露出一副為難難的表情,一言不發。

  我像是要填補這突如其來的沉默般喝了口汽水。

  我像是錯在自己一樣坐立難安。

  我並沒有覺得冷,但我還是準備調高溫度,便把手伸向遙控器,這時仙台同學開口了。

  「──妳不想見我嗎?」

  這句省略了重點的疑問,聲音並沒有那麼小。但她就像是個迷路的小孩在問路似的,聲音中流露出一股不安,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她用這種語氣說話。

  「不是都約好了嗎?畢業典禮結束後,我們就不會再見面了。」

  我並不是想特意這麼說,但我還是搬出之前的約定,擺在她面前。

  我大可忽視剛剛那句缺少關鍵的問題,但我沒辦法用不誠實的回答去應付平時不會聽到的這種聲音。

  「那個約定我記得,但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想知道的是,畢業之後,妳就不想再見到我了嗎?」

  「……仙台同學呢?」

  「我想和妳見面,如果能和妳見面,我應該會很高興吧。」

  我一開始還以為她會要我別用問題回答問題,但她坦率地給了我答案。

  「我不知道妳是怎麼想的,但我真心覺得來這裡很開心,要是不能再來了,我會很無聊的。」

  仙台同學說了一些平常她不會說的話。

  想見我。

  這種話誰都說得出來,而且即便今天是這麼想的,明天或許就不一樣了。

  爸爸以前會答應我早點回家或是一起吃飯等等,約定一個時間見面。

  但幾乎都沒有實現。

  媽媽也總是說會永遠和我在一起。

  但她還是從我面前消失了。

  約定就像巧克力一樣甜,容易融化。

  很快就會看不見蹤影。

  在我對抱持期待這類徒勞無功的行為感到厭倦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年的時間。

  而且,仙台同學並不會遵守約定。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和我立下的約定。

  因此我無法相信她「想要見我」的說辭。

  她少數遵守的約定是戴著那條項鍊,但今天沒穿制服,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戴。我也無法相信她有戴著那條項鍊。

  如果我能像平時放學後那樣,看到她戴著的項鍊,我或許就會相信她所說的,但我甚至鼓不起勇氣去確認。從嘴裡說出來的,反倒都是一些惹人厭惡的話語。

  「妳覺得來這裡很開心?妳在騙誰啊?花錢要別人放學後過來聽我的命令,對方怎麼可能覺得開心?」

  「要是被命令還覺得很好玩,那不就是變態嗎?」

  「所以妳一直都很不開心吧?」

  我冷冷地說完,仙台同學隨即皺起了眉頭。

  「要說不開心,一開始我又不是很了解妳。再說了,妳一開始也覺得和我待在一起沒那麼好玩吧?」

  這段一時興起的關係消失了也無所謂,所以一開始我只是想說,如果我厭倦了,我就不會再叫她過來了。不過她並不是那麼無趣。

  「我覺得要妳聽我的命令很好玩。」

  「妳就是這種地方性格差勁。」

  「只對妳這樣就是了。」

  我以傻眼的語氣簡短地回了一句後,旁邊就傳來一聲嘆息,接著她以正經的口吻喚了聲「宮城」。

  「現在呢?和我在一起很開心嗎?」

  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我必須選擇其中之一。

  這樣的話,雖然會多一些條件,但我的選擇已經是註定的。

  「……只要妳別做一些奇怪的事就行。」

  「這樣妳會開心嗎?」

  「如果妳要這樣想,也不是不行。」

  我輕聲說著,看向地板。

  一和鱷魚四目相對,我就馬上把視線移開,目光落在仙台同學的腳上。

  「欸,宮城。妳趕快說妳畢業後也想見我吧。我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情的。」

  她試圖讓我說的這句話,幾乎等於是在違反約定。我不想在不相信仙台同學的狀況下說出那句話,也不想要說了之後又發生什麼變化。

  仙台同學沉默了一會,深深地嘆了口氣,靠在床邊。

  「那麼,先不說要不要再見面,哪間大學都行,放榜後告訴我妳考上什麼學校吧。」

  「我為什麼非得告訴妳啊?」

  「因為我們是一起奮鬥的夥伴啊。雖然不是朋友,但都一起念書了,告訴我也沒關係吧?」

  「或許是這樣……」

  「不是或許,就是這樣的。如果考上了,記得告訴我哦。」

  仙台同學說得理所當然,把她的結論強加於我。

  我要報考的大學已經定好了,而且仙台同學也知道。我說我還沒決定好,這種話她絕對不相信。既然如此,等考試結束後,即便我不告訴她,她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就能知道我有沒有考上。

  我覺得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我知道了……但我不會跟妳約定。」

  「嗯。」

  儘管有些模稜兩可,我還是接受了這樣讓步的條件,仙台同學或許是對此感到滿意,她用柔和的聲音回應道。

  那就繼續念書吧。

  我本以為仙台同學會這麼說,便拿起掉在桌上的筆,結果她卻開始收拾起參考書和筆記本。

  「今天就這樣吧。畢竟來的時候就已經很晚了。」

  今天她確實很晚才來。可是要上學的時候,她有時會更晚才走。我下意識地抓住了仙台同學的手臂。

  「妳要走了?」

  所有的事情並沒有完美解決,也說不上是解決了,但我想說的幾乎都說完了。念書只是藉口,沒念也沒關係。

  只是,一說完正事就回去也未免太無趣了。

  「我要走了。」

  想到為了在寒假叫仙台同學出來所付出的代價,我不想讓她就這樣輕易地回去。

  她要是能再待一下就好了。

  我應該有權力讓她接受。

  但我若要行使這個權力,就必須打動她看起來十分堅定的意志。

  「……接吻呢?」

  我只能想到這種話,以挽留正要起身的仙台同學。

  「接吻?」

  「這不是妳提出的條件嗎?」

  「我今天又沒教妳念書。」

  仙台同學總是會做一些很難算得上是明智的行為,現在卻又在跟我講道理,因此我用力抓住她的手臂。

  「宮城,好痛。」

  「教完再回去啊。妳要遵守昨天的約定。」

  「現在才開始就太晚了。」

  我放開了仙台同學的手臂。

  接著微微吸了口氣。

  我猶豫著該不該說出浮現在腦中的話語,片刻後我靜靜地說道:

  「──如果太晚,妳可以留下來過夜。」

  「咦?」

  「仙台同學,妳不是在電話裡說過,要我讓妳過夜嗎?」

  這是她提出來的。

  因此我只是為她實現而已。

  「我可以過夜?」

  「今天我爸媽不在,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怪怪的。」

  爸媽不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爸爸今晚不會回來,並沒有其他含義。如果說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那也只是仙台同學太奇怪罷了。

  「我看妳還是回去吧。」

  我伸手把仙台同學推開,她才回了我一句「我開玩笑的」。

  她的玩笑總是那麼惡趣味,以玩笑來說過於沉重。要是我把它當真,還認真回答,只會讓我吃苦頭而已,我很討厭這樣。即便如此,如果我不留個心眼,誰知道仙台同學會做些什麼。

  「……如果妳能保證絕對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我可以讓妳過夜。」

  「這不是邀請女生留下來過夜時會說的話吧。」

  「仙台同學,妳好好想一下妳至今為止做過的事。妳要是不想教我念書,我現在就送妳下樓。」

  聽我這麼說完,仙台同學說了句「我先跟家裡說一下」,從包包裡拿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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