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這不是對仙台同學的請求

  就算進入了十二月,也沒有發生什麼劇烈的變化。

  學校依然會考試,我也依然會叫仙台同學來我房間。

  今天她同樣聽從我的命令,始終沒有問我本月初的期末考考得怎樣。

  因為這樣,她不知道我的成績比想像中的還要好。我並不希望她知道我的成績,但期中考那時,她明明就要我把成績給她看,現在卻對我的期末考不聞不問,我覺得這樣很沒勁。

  她不惜把我叫去音樂準備室,也要和我討論升學的事情,現在卻完全不提期末考的成績,我覺得很不對勁。她又是想知道我想報考的大學,又是要我和她報考同一間學校,她要是不對我的成績多在意一點,我會覺得很奇怪。她都要我報考她要念的那間大學或者距離近的學校,還說出一起吃飯肯定會很開心這種不知道是具體還是抽象的話了,但她實際的行動實在很難讓人聯想到她嘴上說的話。

  然而,要是我特意告訴她我考得如何,這種舉動很奇怪,況且我不打算主動告訴她。

  這樣一來,不問我成績的仙台同學,和不打算告訴她成績的我,意見便達成一致了;這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大概只有我,會覺得別人沒問我成績很奇怪,因此平常我不會特地去問這種事情,也不會主動說出口。仙台同學多半只是心血來潮,才會問我期中考的結果,而她對我期末考的成果並不是這麼有興趣。

  我覺得應該就是這樣,也覺得這樣就好了。

  一定是我把考試成績想得太誇張了。

  大概就是這樣沒錯。

  我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試卷,接著將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夜晚十分寂靜,冷氣吹出冷風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強烈。在只有我的房間中,微小的聲音聽起來也會很大聲。

  我拿起桌曆。

  進入十二月以後,就剩下最後一頁了,而不用看也知道,這個月以經過了一半多一點。今年只剩下兩週左右,其中一半還是寒假。

  我嘆了口氣,將日曆在桌上放倒。

  今天是大晴天,現在也沒有在下雨。

  儘管家裡沒人,但我已經習慣獨處了。放學後仙台同學會來到這個房間,晚上除了我之外沒有人在,這些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我拿起手機,躺倒在床上。

  寒假已經接近到可以用「即將到來」來形容。在那之前還有聖誕節,街上早已張燈結彩,走在路上的行人各個也是興高采烈。那天亞美會和男朋友見面,開心得像是完全忘了升學考試這回事。

  我不太能應付這種氣氛。

  我姑且有安排好,和去年一樣與舞香一起去玩的計劃,但也只是這樣而已。沒有交換禮物,過得普普通通。不過要是和舞香一起出門玩,一定會很開心,我自己也很期待。

  但是,比不上去年。

  我很清楚理由。

  因為聖誕節結束後,我就沒有什麼重大安排了。

  爸爸那天應該會和平常一樣不回家,我和仙台同學也沒有什麼約定。和改變規則的暑假不同,我寒假的計劃是一片空白,我或許是對此有些不滿。

  我慢吞吞地看著手機螢幕。

  說我是膽小鬼的仙台同學沒有打電話過來。她之前打來,是在風雨交加的時候,所以我知道,她不打電話來是很正常的。

  要是又下起了大雨。

  我打斷了這樣的想法,把手機翻了過來,放在枕邊。

  「──葉月。」

  我不由得出了聲。

  即使將來我和舞香去了同一所大學,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與仙台同學見面。隨著畢業典禮的結束,我對她下命令的權力也會一併消失。就算我找了什麼理由去見她,也無法像現在這樣隨時和她待在一起了。就算我去的是其他的學校,我和她的關係也會與現在不同。

  但現在,我可以輕輕鬆鬆就和她見面,找理由見她。

  就算是在寒假期間也一樣。

  雖然我們的交情沒有好到能在聖誕節的時候見面,但我們是一起讀書的同伴。所以,我或許可以像暑假一樣,在寒假也邀她一起來念書。

  假日時不見面的規則已經形同虛設。暑假都已經打破過了,寒假也沒有繼續死守的必要。儘管大學考試將近,寒假也很短暫,但還是有時間能見面個一兩次。考慮到暑假時的狀況,稍微見個面應該是可以接受的。

  然而,仙台同學什麼也沒有說。

  明明馬上就是寒假了,卻沒說要教我學習,也沒說要和我見面。她總是突然做出抱我或者牽我手之類奇怪的事,卻始終不把那些可能會說的話說出來,就直接回去了。

  我從床邊伸出手,拉起地上的鱷魚。

  我摸了摸鱷魚,握住它的手。

  它柔軟的手摸起來很不可靠,和人的手完全不同。

  這隻曾被仙台同學要求握手、有著衛生紙盒套外表的鱷魚既沒有動作,也沒有握回來。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就是覺得很無趣。

  這個背上長著衛生紙的東西,只是個紙盒套。

  並不是仙台同學。

  儘管我明白,但我還是摸了摸它的鼻子,將嘴唇湊了過去。

  「呼」,我輕吐了一口氣,在快要碰到鱷魚之前,就將它放回到地板上。

  就算我再怎麼拉它的手,再怎麼親吻它,它也不會變成其他的東西,卻因為仙台同學,使鱷魚的角色發生變化,所以我只能嘆氣。這個房間裡的東西太靠近仙台同學,讓我的思緒也朝著她而去。因此,在我腦中,我希望可以沉下去的想法,此時又浮了上來。

  如果。

  如果我要仙台同學寒假期間也來教我念書,她會像暑假那樣來教我嗎?

  這件事本來應該由她來說的。

  既然要我和她考同一所大學或者附近的大學,這點小事交給她來是理所當然的。說到底,不管是想要碰觸她也好,還是想在寒假想跟她見面也好,這些問題全部、全部都在身上,要是她不負責,我一定會傷透腦筋。。

  我拿起手機,鑽進被窩。

  螢幕上顯示著仙台同學的名字。

  再這樣下去,寒假的計畫就會一直是空白。

  雖然我對打破規則沒有任何猶豫,但我不覺得,如果要仙台同學教我念書,她會乖乖答應。我感覺即使我給她五千圓她也不會同意。

  作為命令的代價而給她的五千圓正漸漸失效。

  提出交換條件或許會比較好。

  比方說──

  我想到一半,浮現在腦中的「比方說」又因此增加了重量,沉進思考之海中。

  「啊──真是的,有夠麻煩。」

  我將大腦裡的一切隨著聲音一起排出。

  我現在既沒有理由打電話給她,也沒有話想和她說。

  距離寒假還有點時間。

  我不需要慌張。

  我就這樣拿著手機,縮成了一團。

  ◇◇◇

  就算期末考的成績公布,寒假已經近在咫尺,教室裡還是沒有像暑假那樣輕鬆的氛圍。儘管考生間該有的對話增加了,沉重的話題也變多了,但只要有去學校,我還是會叫仙台同學過來。

  就算沒有合適的理由也沒關係。

  雖然前幾天才因為煩心事而叫她來過一次,不過現在這已經無所謂了。只要我在想叫她來的日子叫她來就好了。

  今天我一樣沒什麼特別的理由,但我還是叫了仙台同學。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特意避開24日和25日、將23日作為第二學期最後一次見面的日子是個值得誇讚的做法。

  聖誕節那天,仙台同學肯定有些安排,而且我自己也和舞香有約。因為我覺得自己應該避免那些會留下深刻記憶的日子,所以才選擇了今天。

  不過我不清楚仙台同學是怎麼想的就是了。

  我端著放有二人份紅茶和點心的盤子回到房間,將它放在仙台同學的面前。我坐在一如往常解開襯衫兩顆鈕扣的她身旁,接著她就指著這些方塊狀但形狀各異的點心說道。

  「這是什麼?」

  「乳脂軟糖。」

  「乳脂軟糖?」

  「是英國的一種點心。爸爸帶回來給我的。」

  「好吃嗎?」

  她似乎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她沒有把軟糖送進嘴裡,只是直勾勾地盯著看。

  「好像是用奶油、砂糖和牛奶做的。」

  「咦,那熱量不會很高嗎?」

  「應該是蠻高的。昨天我有先吃過,非常非常甜。」

  這些茶色的塊狀物看起來像是牛奶糖,但入口即化,比牛奶糖甜上十倍。而且不是只有甜而已,牛奶味還格外濃厚,讓人想一吃再吃。

  「難怪今天喝紅茶。」

  仙台同學露出接受的表情。

  「麥茶更好嗎?」

  「我只要不是碳酸飲料就行,但我看妳之前都是喝汽水,覺得蠻稀奇的。」

  仙台同學這麼說著,抓起一塊軟糖,接著說道:「妳會拿點心出來也很稀奇耶,這是提前慶祝聖誕?」

  「不是,只是剛好家裡有,所以就拿出來了而已。」

  「這樣啊。」

  我以為仙台同學會調侃我,但她沒有開口,只是一口吃掉那塊軟糖。接著她咕嘟一聲把軟糖嚥下,抬起眉頭說道:

  「好吃是好吃,但我覺得這個絕對不能吃太多。」

  仙台同學一邊吹著紅茶一邊喝著。她將紅茶少了三分之一的茶杯放回桌上,又把手伸向軟糖。但是她沒有抓住那類似牛奶糖的塊狀物,就把手放回了杯子上。

  「仙台同學,把嘴巴張開。」

  我捏著一塊軟糖給她看,隨後她便挪開了杯子上的手。

  「這是命令?」

  「對。」

  見我明確表示這是命令,仙台同學像是拿我沒輒似地張開了嘴,於是我把拿著軟糖的手靠近她的嘴邊。

  我將茶色的塊狀物貼在她的嘴唇上,手指也連帶碰到了她的嘴唇。我確實感受到了一絲柔軟的觸感。

  我曾好幾次連同項鍊一起觸碰她的肌膚。

  她的嘴唇,比她光滑的肌膚還要柔軟。

  雖然我還想慢慢品味那份柔軟,但我還是把這糖分滿滿的塊狀物塞進她的嘴裡。

  「好甜。」

  她嚼著點心,低聲說出口的話語和昨天我下意識說出口的話一樣。我看準她嚥下軟糖的時機,又抓起了一塊。

  「再來。」

  我一把軟糖按在她的嘴唇上,她就乖乖張開了嘴。

  我將軟糖送進她的口中,比剛才更慢地用指尖摸著她的嘴唇。在她閉上嘴巴後,我的手指依舊沒有離開,於是她抓住了我的手腕。

  「宮城也吃一點吧。」

  不知道是否已吞下嘴裡東西的仙台同學這麼說著,放開了我的手腕。因為她似乎想伸手去拿軟糖,所以我搶在她前面,率先拿起了一塊茶色的點心。

  「我可以自己吃。」

  昨天我已經吃了好幾塊,今天仙台同學來之前我又吃了三塊,因此現在的我並不想再吃了。這點心是為她準備的,但我不想說出我準備點心的理由,而且就算我說不想吃,她也會餵我吃,所以我只能自己把這過於甜膩的點心放入口中。

  「好甜。」

  我也說出了剛才聽過的台詞,再喝了一口紅茶,這時仙台同學平靜地問道:

  「宮城啊,妳聖誕節有要跟宇都宮去哪裡玩嗎?」

  「是沒錯,那仙台同學妳是和茨木同學一起出去嗎?」

  「羽美奈有約會。我是想念書啦,但我也打算花一點時間陪另外一個朋友出門。」

  「這樣啊。」

  我想不到其他的話好說,只好回了一句等同結束對話的話語,接著仙台同學也把茶杯推到桌邊,把教科書攤開。這表示她也沒別的話要說,所以我也沒再開口。

  她應該也明白,今天結束之後,直到下個學期開學之前,我們都不會再見面。然而她完全沒有提起寒假的事情。第一學期快要結束的時候,她一直問我暑假怎麼過,現在卻閉口不提,我覺得這已經可以用不自然來形容了。

  旁邊傳來的,只有翻動教科書和筆在筆記本上書寫的聲音。

  我喝了口紅茶。

  到頭來,仙台同學還是沒像暑假時那樣,說要當我的家庭教師,而且今天大概也不會說。

  我站起身來,坐在床上。

  我沒有看著她的臉說下去的自信。

  「……仙台同學,妳寒假想幹嘛?」

  我一說完,就覺得自己的聲音比想像的還小,心情也因此變差了。

  「念書。」

  仙台同學仍舊埋頭在書本之間,給了我只能用理所當然來形容的回答。

  我也覺得理所當然。

  考試快到了,沒有時間玩了。

  既然有時間教別人念書,還不如把這個時間花在自己的課業上。這道理我當然明白,但我還是不想讓對話就這樣結束。

  「除此之外就沒其他安排了?」

  「應該沒了吧。不過還是會和羽美奈她們一起去新年參拜就是了。」

  仙台同學說出了一個我不太希望跟寒假扯上關係的人名。

  ──既然有時間和茨木同學去參拜。

  既然有這種時間,還不如分一點給我。

  「仙台同學,過來坐在我旁邊。」

  「旁邊?」

  仙台同學轉過頭來。

  「對,坐我旁邊。妳沒聽到嗎?」

  「我是有聽到,只是話題突然從寒假跳到奇怪的地方,我有點遲疑而已。所以這是命令?」

  「對。」

  我清楚地告訴她,接著她就一臉無奈地站起身來,在我旁邊坐下。在比剛才更近的地方感受到仙台的體溫,我的心跳因而開始加速。

  這個溫度應該剛剛好的房間,此時也讓我覺得有點熱了,想把冷氣的溫度調低一點。

  「我坐下了,然後?」

  「把眼睛閉上。」

  「為什麼?」

  仙台同學無視了我叫她閉眼的命令,只是直直盯著我看。

  我下意識地撇開視線,這時在她制服胸襟反射光芒的小月亮映入了我的眼簾。

  「不閉就算了。」

  我看著要她戴到畢業典禮的項鍊,這麼說道。

  「話別說一半,把命令講完整啊。」

  「完整是指?」

  「就是叫妳直接說『我想接吻,把眼睛閉上』的意思。」

  不爽。

  非常不爽。

  我確實想親吻閉上眼睛的仙台同學,但她這種說法,聽起來就像是我想接吻,想得無法自己似的。

  然而,並不是這樣。

  接下來的接吻不是因為我想,而是為了平常總是想和我接吻的她。所以,她的說法是錯的。

  「宮城,妳想接吻對吧?」

  仙台同學看我沒回答,就自說自話地握住了我的手,於是我也抬起了視線。

  「並不是……不過,把眼睛閉上。」

  這次接吻必須在今天進行。

  如果拖到下次,就得等到寒假結束,那樣就沒有意義了。

  我收回被她握住的手,抓住了她的襯衫。我沒有親口下命令,只是輕輕拉了拉抓在手中的襯衫,隨後她就閉上了眼睛。

  我緩緩把臉湊近。

  明明暑假我已經主動吻過她好多次了,現在的我卻緊張得像是第一次接吻。心跳彷彿加速了三倍,發出無比巨大的聲響。

  我在閉上眼睛之前,看了看仙台同學。

  我覺得不說話的她真的很漂亮。

  她的眉毛修剪得整整齊齊,睫毛雖然不算特別長,但還是比我的長一些;總是開我玩笑的嘴唇看起來很有光澤,只要稍微觸碰一下,就能知道它十分柔軟。我的指尖上還留著剛才碰到時的感覺。比起閉著眼睛,她還是看著我更好,但要是她現在睜開眼睛,我會很傷腦筋的。

  所以我在她睜眼之前吻了她。

  我靜靜將臉湊了過去,一與她雙唇交疊,比用手指碰觸時更清晰的感觸就傳達了過來。

  柔軟、溫暖,只是輕輕相碰就讓我覺得很舒服。

  讓我想要繼續待在她身邊。

  但我總不能一直和她貼在一起,於是我鬆開了嘴唇。接著,我把臉靠在了她的肩頭上。

  「……寒假,來教我念書吧。」

  儘管聲音沒有很大,但我還是說出了今天一直想說的這句話。

  我不覺得自己的吻有什麼價值,但仙台同學至今一直想和我接吻,所以這應該可以當成交換條件。

  「規則不是說放假的時候不見面嗎?」

  她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但她說的和我所想要的不同。

  「規定之類的,妳不是也違反了嗎?」

  「宮城妳也想違反?」

  仙台同學輕輕拉了拉我的頭髮。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這是對我的請求?」

  「不是。」

  「那──妳的意思是,剛剛的吻既不是命令也不是請求,而是交換條件?」

  我不喜歡明知故問的仙台同學。

  「不願意的話就算了。」

  「我沒說不願意。但既然是交換條件,就麻煩妳更認真一點吧。」

  仙台同學這麼說著,抱緊了額頭緊貼在她肩上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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