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寒假時的宮城依然不高興
就算畢業了也想見到宮城什麼的。
我感覺自己連沒必要說的話都說了。
我不知道宮城對我這番多餘的話有什麼想法,我也沒有心情繼續念下去,只想早點回家,可是我終究沒能回去。不僅如此,她還說了些不明所以的話留我過夜。
因為時間已經很晚了,所以可以留下來過夜。
我想過可能會被宮城趕出來,卻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我現在也覺得她會跟我說「剛剛都是騙妳的」之類的話。
我有想過今天宮城叫我過去是有什麼話要說,不過我覺得不是什麼好事,而實際上也確實如此。
就算她想在畢業典禮前就結束這段關係也不奇怪。
正因為我一直在想這些事,即使我在形式上聯絡過絲毫不在意我去哪裡、只會表面上關心一下的父母,甚至是真的要在宮城家過夜的時候,我還是無法正確理解現在的狀況。
「仙台同學,冰箱。」
「啊,對不起。」
正當我在發呆的時候,背後忽然傳來一道叫我的聲音,於是我連忙關上了門一直開著的冰箱。
比起念書,不如先來吃飯好了。
這也不是哪一方先提出來的,自然而然就這樣了。
我原本以為,一旦打開身體的開關,就能瞬間進入學習模式,但我們還是無法馬上轉換心情,所以就來到了廚房。
到目前為止都沒什麼問題,但有一個問題。
那個是宮城家的冰箱。
「還是一樣什麼都沒有呢。」
「裡面有紅蘿蔔。」
聽宮城這麼一說,我拉開了裝蔬菜的抽屜,只看見幾根紅蘿蔔在這寬闊的空間裡骨碌骨碌地滾動著。
「蔬菜就這些嗎?」
「還有這個。」
我拿起紅蘿蔔轉頭一問,宮城就塞給了我一個裝著馬鈴薯的袋子。接著她又遞給了我一包做燉菜要用到的麵糊,這下子晚飯的菜單很明顯了。
「……這樣沒有蛋白質耶。」
我不知道宮城是因為想吃燉菜才準備好這些東西,還是因為冰箱裡剛好就只有這些,但我覺得材料只有蔬菜是不夠的。
「蛋白質是指肉嗎?」
「對啊,沒有可以代替的東西嗎?」
我把紅蘿蔔和馬鈴薯放在廚台上問道。
雖然沒有肉也能做燉菜,但燉菜裡沒有蛋白質總覺得有些寂寞。
「這個行嗎?」
正當我拿出砧板和菜刀時,宮城拿來了一個鹹牛肉罐頭。
「不是有好東西的嘛。之後就交給我吧,妳坐那邊等就行。」
雖然說不上是礙事,但宮城實在成不了做晚飯的戰力。給她拿菜刀,我會怕她切到手指;給她掌鍋,我又怕她亂加東西。與其一邊看著她一邊提心弔膽,還不如我一個人做算了。
而且,今天的我很害怕沉默。
一旦對話中斷,我就會非常在意宮城的存在。我感覺讓她和我保持一點距離,我才能冷靜下來做飯。
我知道我不想保持沉默的理由。
或許是因為我不但說了自己想說的話,還要在這裡留下來過夜,只要宮城在我身邊,我的心底就會躁動不安,腦子裡都是她正在思考什麼、想些什麼之類的問題。
或許她也和我一樣。
正心神不定地尋找話題。
所以,哪怕只有一下子,我們也應該保持一段實質上的距離。等到燉菜做好,我們應該就會比現在更接近平常的樣子。然而,宮城沒有離開廚房。
「不用幫忙啦,去那裡等我就好。」
我一邊洗馬鈴薯一邊向客廳看去,用視線指出她應該待著的地方。但她突然從我手中奪過了剛洗好的馬鈴薯。
「……我來幫忙。」
一道不開心的聲音傳入耳中。
為什麼。
宮城應該也覺得,比起待在我身邊,稍微離我遠一點會更好。明明如此,我還是不懂她為什麼要特地說這些難得一見的話。
「妳說幫忙,是打算幫什麼?」
「給馬鈴薯和紅蘿蔔削皮。」
宮城這麼說完,便拿起菜刀,開始了與馬鈴薯的搏鬥。
我不由得盯著她的手邊。
「……幹嘛?」
宮城發出了比剛才還不開心的聲音。
「沒什麼。」
我沒想到一個連切個高麗菜都能切到手的人,會主動來幫我的忙。
我準備好鍋子,往旁邊一看,眼前是一排皮被削掉很多的馬鈴薯。
「皮削好後就由我來切吧?」
「不用,我來就好。」
「真的沒問題?」
「仙台同學,妳很煩欸。和我說話會害我分心的。」
我有點擔心,把馬鈴薯和紅蘿蔔交給一個必須集中精神才能動手的人,這樣真的好嗎?可是要從現在的宮城手上拿走菜刀似乎也很困難,所以我只能默默看著她用危險的動作切著蔬菜。
伴隨著咚、咚的切菜聲,歪七扭八的蔬菜排列在砧板上。我把宮城切好的蔬菜放進油鍋中開始翻炒。等鹹牛肉也炒好之後,我往鍋子裡加水,開始燉煮,剩下能做的就只有撈浮沫了,這時一陣沉默橫亙在我們之間。
宮城有些為難地喚了聲「仙台同學」,接著說了一句「我去那邊坐了」。
「嗯。」
被留在廚房的我,看著裡頭沒有洋蔥的鍋子,一邊撈著浮沫。
今天,宮城沒有明確說出自己的志願學校。
但我知道,宇都宮告訴我的資訊應該假不了了。
光是知道,現狀也不會改變,而且結束這段關係的日子早已決定好了。不知為何,宮城的意志似乎很堅定,不管我說什麼,都無法改變現狀。
不過我知道,宮城也覺得和我在一起很開心。而且,哪怕只有一點點,畢業後她大概──不,是肯定還想再和我見面。
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我撈掉浮沫,把火關了,在燉菜中加入麵糊。
一團團塊狀物掉進鍋子裡,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融化之後把鍋裡染成一片白色。因為沒有牛奶,所以我又把火打開,正當鍋子裡燉得咕嚕咕嚕響的時候,宮城從客廳裡問道「好了嗎?」。
「馬上就好了,準備一下盤子吧。」
「我知道了。」
宮城說完,端來兩個盛著白飯的咖哩盤。
「飯這樣就夠了,再拿個盤子來裝燉菜吧。」
「已經拿來了啊。」
「在哪?」
「這個就是。」
宮城把盛有白飯的咖哩盤放在廚台上。
「……可是今天是吃燉菜。」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拿了盤子過來。」
我看著宮城拿來的咖哩盤。
從盛著飯的盤子中,只能得出一個答案。
「宮城妳是要把燉菜淋在飯上嗎?」
「咦?仙台同學不會把燉菜淋在飯上?」
「一般是不會淋上去的吧。」
「一般是會淋上去的吧。」
意見不合。
不僅如此,宮城看著我的表情就像是在說錯的人是我。
「淋在飯上的是咖哩。燉菜是不會這樣吃的。」
「燉菜和咖哩不就是同類嗎?再說了,淋在飯上吃還能少洗幾個碗。」
「我覺得問題不在這裡就是了。」
「吃進肚子裡還不都一樣?」
在說得很不耐煩的宮城的強烈要求下,吧檯桌上出現了兩個咖哩盤。當然,盤子裡是淋著燉菜的白飯。
「我開動了。」
宮城像吃咖哩一樣吃著燉菜。
「……我開動了。」
我也用著湯匙舀起一口燉菜和白飯,送進嘴裡。這是我第一次像這樣吃燉菜,不過吃了之後也不那麼在意了。我覺得配合宮城也不壞。
我並不是一定要把白飯和燉菜分開,對於在宮城家聽她的話也沒有異議。更進一步說,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今天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反而更令人放鬆。
然而,無關緊要的話沒辦法一直持續下去。
對話很快就中斷了,只剩下湯匙碰到盤子的聲音。
今天的沉默果然讓人覺得很沉重。
「宮城,除夕那天妳也是一個人過?」
我找不到合適的話題來填補沉默,只好說些不痛不癢的話題。
「除夕那天父母會在。」
「這樣啊。」
「新年的時候,仙台同學是要去新年參拜的吧?」
宮城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說道,接著吃了一口燉菜。
「對啊,妳也要一起去嗎?」
「我怎麼可能去。妳不是要和茨木同學一起去嗎?」
「如果不和她們一起,妳會去嗎?」
「……不去。」
宮城用冷淡的聲音否定了我的話。。
我不討厭她這種態度。
一個小玩笑就會讓她不開心,看得我更想逗她了。但事實上,繼續下去會讓她心情更糟,最後我只能後悔,所以我不會這麼做,但我還是覺得這樣的她很可愛。
然而,如果避開這個話題,也沒有什麼別的好講了。不管是寒假的計劃還是考試的事情,都是那種沒幾句話就能聊完的話題。這樣一來,就會想要去提那些最好別提的話題了。
「我說啊,至今妳都沒說過我可以在妳家過夜吧……為什麼今天就可以了?」
我知道宮城的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其中沒有什麼深意。
我覺得大概就是想和誰一起吃晚飯,或者到年底了一個人很寂寞之類的理由。她不可能是期待著什麼才留我下來過夜的。
即便如此,我也沒辦法完全不去在意。
因為我對她有所期待,所以我希望她可以說出讓我明白自己會錯意的話。
「……我不是說了,要妳教我念書嗎?」
「妳確實有說。」
「那就別問了。」
宮城冷淡地回答道。
我們約好,寒假時教她念書。
這不過是今天叫我來的藉口。所以,就算她說是來念書的,我也無法接受,可是她並不會告訴我更多的理由。
「仙台同學,把碗洗了。」
在不知不覺中吃完了燉菜的宮城站起來說道。
「好吧。」
我吃著燉菜,目送她快步離開客廳,回去自己房間。當我洗完餐具回到房間時,發現裡頭空無一人。
我不知為何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我輕呼了一口氣,接著門打開了。
「妳先洗澡吧。換洗衣物就穿我的運動衫,可以吧?」
被一進門就馬上打開衣櫃的宮城這麼一問,我只能含糊其辭地回答「咦,啊,嗯」。
「那麼,這些是換洗衣物和毛巾,給妳。」
宮城遞給我了一件深藍色的運動衫和一條白色的毛巾。
「原來洗澡水已經燒好了。」
「吃飯前我就把熱水放好了。吹風機之類的,裡面全部都有。」
儘管她沒有推我的背,但這番話已經表明要我出去,因此我走向浴室。
洗衣機前有個籃子,裡頭放著運動衫。。
這樣啊。
也是啦。
我沒帶換洗衣物來,所以只能這樣了。
在我淋雨來這裡的那天,借了宮城的衣服。
上體育課的時候忘記帶體操服,也向別班的朋友借過。穿別人的衣服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我今天卻特別在意。
我覺得自己不該在意。
運動衫就只是一塊布,不需要去在意。
因為我沒帶過夜所需的東西,所以才借了宮城的運動衫來穿,這很正常,一點問題都沒有。
在意這種事情的我才是個怪人。
我拍了拍臉頰,取下吊墜。
把它放在運動衫上面,然後脫下衣服。
我有些在意身後,便回頭一看,眼前是映在鏡子裡的自己。明明鏡中的我與平常無異,我卻感覺無法直視。我移開了視線,發現洗手台上放著吹風機和梳子。
理所當然,這裡所有東西都是宮城家的,而不是我的。
我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
只是因為這裡不是宮城的房間,而是她家的其中一部分,我就覺得到處都是不熟悉的事物,完全無法冷靜下來。我忐忑不安得像是迷路到沒去過的地方似的,彷彿連身體都要縮成一團了,於是我輕輕呼了口氣。
我把手掌握緊又張開,將頭髮盤好,打開浴室的門,走了進去。
和我家不一樣的蓮蓬頭與浴缸。
排成一排的洗髮精和潤髮乳也都不一樣。
泡湯包把洗澡水染成了渾濁的白色。
我將熱水往身上淋,接著泡進浴池裡。
我抱住膝蓋,環視著周圍。
不行了。
明明晚餐就沒有吃很多,我卻覺得胃好沉。
一洗澡就會放鬆云云都是騙人的。
不但冷靜不下來,還緊張得要命。
洗澡水就像混凝土一樣,只能讓我的身體變得僵硬,我不敢相信這樣就能讓我的身體放鬆下來。
我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這是宮城家的浴室,這個家裡就只有她在。雖然家裡除了她沒別人在是很正常的,但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
我用雙手按了按太陽穴,嘆了口氣。
「接下來就是念書而已,沒問題的。」
雖然我不知道哪裡沒問題,但我還是說給自己聽似地喃喃自語一番,從浴缸裡走了出來。
一起吃飯、洗澡、睡覺。
宮城雖然不是我的朋友,但這些事情都是去朋友家過夜時會做的,不需要特別在意。這種時候只要把該做的事情迅速完成就好。
我洗好頭髮和身體,走出浴室。
把身體擦乾,穿上借來的運動衫。
我戴上吊墜,照了照鏡子,鏡中映出的是穿著宮城衣服的我。尺寸看上去正合身,沒有太緊也沒有太大。
但我還是覺得不太自在。
我沒有身體被牢牢包裹在衣服中的感覺。明明只是一塊布,穿在身上卻讓我覺得宮城就在身旁。
「不就只是件運動衫而已嘛。」
太荒唐了。
我無法忍受自己被感覺上的東西牽著鼻子走。
我拿起放在洗臉台上的吹風機,打開開關。正當我開始吹頭髮的時候,我又因為注意到洗髮精的香味和宮城一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停下了動作。隨著轟隆聲響吹出來的暖風,無意義地拍打著我的頭髮。
「我到底是怎麼了。」
我用力嘆了一口氣。
細微的小事堆積起來也會變大。
宮城那些我平時根本不會在意的東西一直纏繞著我,我的頭腦逐漸被它們支配。
我把快要嘆出來的氣吞了回去。
我動起停下來的手,就這樣在不知道頭髮到底有沒有吹乾的狀態下回到了房間。
「我洗完了。」
我向著正在讀書的宮城搭話,卻沒聽到「歡迎回來」的回覆。她只是默默起身,打開了衣櫃。
「冰箱裡的麥茶,妳可以隨便喝。」
她看都沒看我一眼,說完後便拿著一些應該是換洗衣物的東西補上一句「那我洗澡了」就離開了房間。被留在房間裡的我按她說的從廚房裡拿來麥茶,喝了半杯。接著我把玻璃杯放在桌面上,走向書架前。
那裡有一隻我送給宮城的黑貓布偶。
雖然我對宮城不太了解,但是排在書架上的書肯定就是她喜歡的。和喜歡的書擺在一起的黑貓布偶,看起來比我想像的更受重視。
我把布偶從書架上拿下來,輕輕撫摸著它的頭。
「太好了呢。」
雖然這隻黑貓不是活物,但與其粗魯對待它,還是珍惜它更好。
我輕吻了一下黑貓布偶的鼻尖,將它放回原處。
不過話說回來,我也沒什麼事可做。
我沒心情讀書,也不想看電視。
我將杯子裡的麥茶一飲而盡,把參考書和筆記本擺在桌子上,打算將像備考生一樣利用空餘時間去念書。比起無所事事地在房間裡踱步,不如把時間花費在有意義的事情上。
我翻著參考書解著習題,感覺心情比洗澡時更加平靜。過了一會宮城回來了,我們就這樣開始了讀書會。
「素顏啊。」
宮城瞥了我一眼,說道。
坐在身旁的她所穿的運動衫,雖然和我不同款,但看起來也十分相似,除了這點之外,她和平時毫無二致,一樣沒有化妝。
「畢竟剛洗完澡嘛。」
等會念完書之後就要睡覺了,就算特意化妝也沒用,而且她之前來探望我的時候,早就看過我的素顏了。儘管如此,我還是有點好奇宮城見到這樣的我有什麼想法。然而她沒再繼續說下去,我也無從知道她的感受。
沉默橫亙在我們之間,讓翻書聲和筆尖發出的聲音格外響亮。
我們幾乎沒有對話。
只有我在回答宮城問的一些小問題時,我們才會動到嘴巴。
保持安靜未必能和集中注意力劃上等號。我不能說自己完全不在意旁邊,宮城也很難說是有在專心。
即使這樣,我們還是繼續念書念了兩個小時出頭。
這時,宮城突然說了一句「我要睡了」。
考慮到我們考生的身分,這樣的念書時間有點少,但要是不能徹底投入,繼續念下去也沒用。我打算之後再把今天不夠的份補回來,於是我也跟著收拾起參考書和筆記本。
「仙台同學,跟我來。」
宮城起身說道。
「可以是可以,但要幹嘛?」
「另外一個房間有客人用的棉被,我們過去拿」
聽宮城這麼一說,我才發覺。
理所當然的──這個房間裡只有一張床。
「……是要給我用的棉被?」
「對,我把它拿過來,妳幫我一下。」
「我知道了。」
這很正常。
去朋友家過夜,通常都會從某個地方拿出另外一套被子。考慮到這一點,出現客人用的被褥也不稀奇,何況宮城也不可能說要和我睡在同一張床上。
我跟著她走出房間。
我們來到客廳深處,宮城打開拉門,走進一間和室。這間從沒進去過也沒見過的和室裡面有個壁櫥,她從那裡拿出了被褥。我們一起把它搬回房間裡,鋪在地板上。
「我要關燈了。」
我一把手機放在枕邊,聽到一個冷淡的聲音,在我回應她之前,房間就黑了下來。
「晚安。」
在這個連小夜燈都關掉的漆黑房間裡,我向宮城說道。
「……晚安。」
在她小聲回應之後,空氣中只剩下一片寂靜。
房間裡安靜到我根本無法想像這是我來過無數次的宮城房間,讓我感覺很糟糕。就算躺著,也會有種某個東西黏在自己背上的不協調感。身穿宮城的運動衫,或許就是我無法冷靜的原因之一。
我緊緊閉上眼睛。
黑暗融解,與違和感混合在一起。
──我知道,但我就是睡不著。
我閉上眼睛,然後睜開。
時不時就翻個身。
我嘗試了各種方法,但就是沒有睡意。我感覺如果我數羊,我能數到一萬隻左右。我記得我沒有敏感到換了顆枕頭就睡不著,但我覺得就算直到早上都沒睡著也不奇怪。
我把手機拿進被窩看了一下時間,離上次看時間還不到十分鐘,我坐了起來。
「妳還醒著嗎?」
我向著可能和我一樣睡不著的宮城搭話,但她沒回應我。
「宮城,妳醒著的吧?」
要是能睡著就太狡猾了。
我帶著這種心情,用稍微大了點的音量呼喚她,但還是沒有回應。我用還不適應黑暗的眼睛走到了床邊,又叫了一次:
「妳要是在裝睡就起來吧。」
我覺得宮城總該醒了,但她沒有醒來的跡象。
不可能。
怎麼可能我睡不著,她卻睡得這麼香?
我向一言不發的她伸出手。
我碰到一個軟軟的東西,才發現那是臉頰。我順著臉頰,觸碰到了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頭髮,摸起來很柔順,感覺很舒服。我輕輕拉了一下貌似是瀏海的頭髮,但她還是動也不動。
「……志緒理。」
我把嘴唇湊近她的耳邊輕聲說道,她一動不動的身體這時才動了起來,遠離了我。
「不要叫我的名字。」
悶悶不樂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
「妳這不是醒著嘛。」
「都怪妳把我吵醒。」
說完,宮城發出沙沙的聲音爬了起來,打開了小夜燈。
「我睡不著,妳來陪我聊天吧。」
雖然我沒什麼話要說,但總比數羊好。沒等她回答,我就直接坐到她的床上。
「我才不要。這裡是我的地盤,不准坐。」
宮城用相當大的力氣往我的肩膀推了一下。
「什麼地盤,妳又不是小學生。」
「夠了,給我下去。回妳自己的地盤。」
「妳說自己的地盤,那我的地盤在哪?」
「那裡。」
宮城說著,指向先前已經鋪好的被褥,我只好乖乖站起來。
「好好好。那我回我的地盤了。」
一步、兩步,我鑽進被窩。
我和宮城不一樣。
基本上都是我想吻她、碰她,現在我也想親吻她,想要再多觸碰她。我不認為她完全沒有這種念頭,但看起來和我不一樣。就算她會這麼想,大概也只有我的一半,不,甚至更少。
「我要睡了。晚安。」
就算醒著,也只會徒然加大這份無法消除的感情,所以我閉上了眼睛。
「妳剛才不是還說睡不著嗎?」
聽到宮城叫我,我猛地把身體轉向床的方向。
「我是這麼說,但我要睡覺了。」
「怎麼這麼突然?」
本來拒絕陪我聊天的宮城,這時的態度卻像是要挽留打算睡覺的我。如果保持沉默,我說不定還能睡著,但被她這麼一叫,本來就遠在天邊的睡魔又離我更遠了。
「因為我不想辜負妳的信任。」
我閉著眼睛回答,接著就馬上聽到了「妳在說什麼」的回答。
「妳不是相信我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情,才會讓我留下來過夜的嗎?」
「是沒錯。」
「所以,晚安。」
我並不睏,但我還是強硬地結束了對話。宮城喚了一聲「仙台同學」,但我沒有回答,只是背對著床那邊,隨後身後就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立刻感覺到被子的邊緣陷了下去,於是我坐了起來。當我往床的方向看時,便和不在床上的宮城四目相對了。
「這裡是我的地盤耶。」
要我回去自己地盤的宮城,此時卻不知為何坐在被子的邊上。()
「這整個房間都是我的地盤,所以這裡也是屬於我的。」
本應屬於非法闖入的宮城從我手中奪走了被子的所有權,掀開了我的被子。雖然房間裡有暖氣,即使沒被子蓋也沒關係,但我不打算就這樣默默地交出我的地盤。
「妳這麼說也太賴皮了,而且妳剛才也沒說過這些吧?」
「我都讓妳留下來過夜了,所以我賴皮也沒關係。」
說罷,宮城從被子的那端來到我的身旁。
然後摸了摸著我的脖子。
我的心臟用力地噗通一跳,聲音大到我都擔心會不會被她聽到。
緊緊貼在脖子上的手讓我的身體有些僵硬。
我一直想觸摸宮城。
但是,我沒想到她會觸摸我。
「都是把我吵醒的仙台同學不好。」
宮城像是找理由似的說道,用手撫摸著我的脖子。她的指尖向下滑,到達了運動衫的領口。但是她猶豫了一下後就停了下來,沒有伸進去。
我抓住宮城的手腕。
但她的指尖沒有離開,反而更用力地按在我的皮膚上。
我抓她的手腕抓得更用力了。
「仙台同學,放手。」
宮城用著放學後在這個房間裡向我下命令時的語氣說道。
我知道她想做什麼。雖然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不說出她的目的,但我知道她一定是想確認我有沒有戴著吊墜。
「如果我把手放開,妳會做什麼?」
如果她要我給她看,我會給她看。
當初她就是伴隨這樣的約定,把吊墜送給我的,因此我對於遵守約定沒有異議。但她剛才沒說給她看,何況今天沒有五千圓的介入,她沒權力命令我。
「我沒必要和妳說。」
宮城冷淡地回答道。
「那我就不放手。」
如果現在是一如往常的放學後,我大可放開手,但今天我不想隨便給她看。
「……鬆手吧。」
聽到這近乎懇求的聲音,我不禁放鬆手的力道。
宮城只會命令我,不會懇求我。
然而,說剛才的聲音是懇求也不為過。
現在已經是寒假了,我沒有必要聽她的命令。
當然,也沒有必要答應她的懇求。
不過,我想我也不是非得拒絕不可。
「算了,也不是不行。」
我鬆開宮城的手腕,她的指尖便從我的後頸伸進去,碰到了吊墜的鏈子。不過她沒有撫摸,也沒有繼續把指尖往裡頭伸,而是拉出了吊墜。
「妳有遵守約定啊。」
在稍微柔和一些的聲音之後,她的指尖順著鏈子觸碰到了月亮形狀的飾物。
「姑且是吧。」
我簡短的回答,接著她就拉了一下吊墜的尾端。
「……妳明明就有打破約定過。」
「只要有遵守過不就行了?」
「全部都要遵守啊。」
「我沒有那種自信。」
我覺得這種時候,就算得撒謊,也要說全部都會遵守。
但如果我說我全都會遵守,我不知道她會要我立下什麼樣的承諾。她時不時就會做出,或說出一些離譜的事情。要是她強加給我一個難題,我就沒自信能遵守約定了。我現在已經有很多無法遵守的約定了,我不能立下全部都會遵守這種不負責任的承諾。
「我不喜歡妳這種地方。」
一道明顯壓低的聲音傳入耳中,她的手也從吊墜上拿了開來。
「我知道。」
「這種說話的方式也是。」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不高興了,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腕。
我和她之間的距離沒有改變。
但我感覺她離我越來越遙遠。
一種異於往常的感覺。
我有這種感覺,但我不清楚那是什麼。
不過我知道,我搞砸了。
就算沒有自信,我也應該說全部的約定都會遵守。
就算不知道那代表什麼,也應該要說出來。
「我要睡了。」
宮城這麼說完,不顧手腕被我抓住就想站起來。我用力握住了她,接著她就用責備似的語氣說了一句「好痛」。
「晚點再睡吧。」
如果就這樣睡了,宮城和我之間的距離多半會變得越來越遙遠。
「不要。」
隨著一句簡短的言語,宮城準備強行撥開我的手。
她的指甲深深地刺進我的手背,深得讓我以為她要撕裂我的皮膚。這股刺痛讓我使勁拉了一下她的手臂。我沒有打算這麼粗暴,但我無法好好控制力道,隨後失去平衡的宮城抓住了我的肩膀。
「很危險耶。」
我把氣沖沖地說著的宮城抱在懷裡。
得益於我們實質上接近的距離,我把嘴唇向她湊近。
即使我們的距離已經近到彼此的呼吸都混合在了一起,宮城依然動也不動。
所以,我毫不猶豫地將嘴唇與她重疊。
明明都不知道接吻過多少次了,但我的心跳還是很快。我好像能聽到噗通噗通的心跳聲。
我用力吻著她的嘴唇,即使雙眼緊閉,那份鮮明的柔軟觸感也能讓我從相互接觸的部分清楚地感受到她嘴唇的輪廓。不過她馬上就推了我的肩膀一下,比黑貓布偶還要柔軟的嘴唇也離我遠去。
「仙台同學,我說過不要做奇怪的事情吧。」
宮城喃喃道,從我的懷裡逃了出去。
「剛才我有教妳念書,而且接吻又沒什麼奇怪的。畢竟之前都約好了,我只是在行使這份權力而已。」
接吻是包含在寒假之前「教宮城念書」的約定裡的。
今天的我原本想以我對她立下的承諾,也就是「不做奇怪的事情」為優先,因此我不打算行使這個權利,但是她沒有逃開,所以我覺得再來一次也無妨。
我伸出手,觸摸著身旁宮城的嘴唇。
但在我吻到她之前,她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推倒了。
因為背後有被子,所以不會痛,但並不是不痛就好。
「妳剛才做了這種事,表示我也可以這麼做。」
宮城的聲音從上方落下。
可以這麼做。
我能想像到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但是,這就是宮城所說的「奇怪的事情」,正當我還在猶豫要不要接受時,她抓住了我運動衫的衣角。
「宮城,我沒說可以。」
「那,妳就說可以。」
宮城的聲音不高興到我無法想像她接下來就要做出「奇怪的事情」。我不期待她能說什麼甜言蜜語,但她的語氣也未免太尖銳了。
「我不要。」
本來就約好今天不做那種事的。
我拍了拍宮城抓著我運動衫下擺的手,對她說了聲「放手」。可她竟然把手伸進了我的衣服裡,開始撫摸我的側腹。
「等一下,宮城。」
「都是違背約定的仙台同學不好。妳明明就說過不做奇怪的事情的。」
「親吻不就是約定的內容嗎?」
儘管我聲稱這是我在寒假之前獲得的權利,但是宮城的手仍然沒有停止撫摸。
她的指尖沿著側腹緩緩上升。
「剛才又不是親吻的時機。妳真要親的話,念完書的時候親不行嗎?」
「妳也沒說什麼時候可以親啊。」
宮城的手停了下來。
她直直盯著我看。
「──真的不能相信妳。」
宮城小聲說著,將我的運動衫向上捲到胸口下方的位置。
給她看個肚子沒什麼大不了的。
別說小夜燈下,連房間開著日光燈的時候都給她看過了。我只是覺得,失去了保護的腹部讓我非常沒有安全感。
宮城把手緊緊貼在我肚臍的旁邊。
傳遞過來的熱量,讓我知道她整隻手掌都壓在我身上。
按得過於用力的手正猶豫地移動著。
這股熱量緩地移動到肋骨的最下面。
與其說是舒服,不如說好癢。不過,還沒有癢到想從她手底下逃走的程度,而且我也覺得她再貼近一點沒關係。然而,她的手只摸到我一根肋骨就停了下來,一直猶豫著是否要前進。
我知道她想要讓手去到哪裡。
我最好馬上抓住她的手,把它揮開。
今天,我們約好了不做那種事情。
「宮城。」
我沒有抓住她的手,而是叫了她的名字,隨後從皮膚上傳來的熱量就消失了。不過,她的體溫很快又湧了進來,一直撫摸到我的胸口以下。
「……妳有穿啊。」
宮城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雖然她省略了主語,但我馬上就知道她是在說內衣。
「肯定有穿啊,又不是在自己家。」
「……可以脫了嗎」
宮城試探似地問道,把手放在我的胸部上,像是要確認形狀般稍微動了一下。
雖說中間隔了塊布料,但她手的觸感和熱量都傳遞了過來。
雖然沒有到很舒服,但我依舊忍不住發出聲音。
她的指尖觸碰到肩帶,停了下來。
看起來她不會在得到我的允許前脫掉我的胸罩,但我的身體還是變得僵硬了起來。我沒想到那個叫我別做奇怪事情的人,會自己先做起了奇怪的事情。
宮城正在等待我給她答案。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頰。
用指尖撫過她的下巴,捏了捏她的耳垂。
她像是感到有些癢似地吐出一口氣。
「仙台同學。」
她喚了我一聲,像是要我快點回答。
我想要被宮城觸碰,也同樣想觸碰她。
在我心中,「好」與「不好」這兩個選項正混雜在一起,無法分離。
「──如果妳有相應的心理準備,那就請吧。」
做出奇怪事情的人不是我,而是宮城,但這或許也會讓違背約定的次數加一。
這麼一想,我就覺得我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只要違背約定的次數增加,計量表就會上升,等到達極限之後,宮城肯定就會不知去向了。但我這邊是看不到那個計量表的。因為我還不知道還能違背承諾多少次,所以我只能把選項強加給宮城。
「心理準備是指?」
「妳應該知道我不是個理性的人吧?」
我像宮城對我所做的那樣,把手伸進她的運動衫,撫摸著她的側腹。
「……什麼意思?」
「妳這是明知故問嗎?」
宮城沒有回答。
「我是可以告訴妳我是什麼意思,但妳覺得這樣沒關係?」
我覺得我問這種問題很狡猾。
我把手滑向她的背後,順著脊椎緩緩往上。
我的指尖碰到了她的內衣。我一摸到她內衣的搭扣,她就驚訝地挪開放在我胸部上的手,抬起身子。
她比我理性的多。
她可以在沉溺於欲望之前游向岸邊,同時拉我一把。
「夠了。」
宮城坐在我旁邊,一邊整理凌亂的衣服,一邊說道。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我同樣坐起來,把凌亂的衣服弄好。
如果我們繼續下去,我說不定會在半夜被宮城趕出去。這種事她肯定做得出來,所以我覺得還是這樣比較好。
然而,我還是不想讓宮城回到床上。
我握住她放在旁邊的手。
「宮城。」
我小聲喚道,隨後宮城朝我看了過來。
我湊近她的臉,吻上了她的嘴唇。
她既沒有拍我的肩膀,沒有用指甲抓我。
這讓我明白她沒有不願意的意思,於是我慢慢把臉移開。
「這個吻也是我和妳的其中一個約定,現在妳還要叫我別做奇怪的事情嗎?」
我沒有聽到宮城的回應。
她默默地鬆開了牽在一起的手,摸了摸她稍早拉出來的吊墜。
「我還要再稍微行使一下權利,別生我的氣哦。」
姑且。
以防萬一。
給她打了個預防針之後,我再次吻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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