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勇者小妹對死者之王」

    第6章 「勇者小妹對死者之王」

  「嘿、咻──!!」

  伴隨與黑暗地底不相襯的明亮聲音被斬斷的空間,跳出一名少女。

  少女身穿閃亮的裝備,手拿宿有太陽光的聖劍。

  不知位在四方世界的何處,地下深處的魔宮內。

  空氣中瀰漫跟地面無法相比的瘴氣及妖氣,駭人的腐肉覆蓋牆壁和地板。

  從它還在微微抽動的這一點來看,這個地方搞不好其實是生物體內。

  沒有人知道那裡是曾經被喚為「飛龍停歇的岩石」的岩山正下方。

  黑髮少女──勇者卻掃了周圍一眼,斷言道「看起來沒問題!」

  「因為這樣就一個人率先衝出去,不太好吧。」

  女劍士接在她後面颯爽登場,一邊苦口婆心地說。

  最後是拿杖的年輕女孩──賢者踩著有點不穩的腳步走出。

  「我姑且有用遠見水晶確認過沒危險……」

  術士──賢者一副要把玩膩的玩具收起來的態度,隨手將手中的寶玉扔進袋子。

  「……話說回來,拿到『轉移』的卷軸真是幸運。」

  「上面還寫著這裡的座標。」

  勇者用腳尖踢散周圍的肉塊,有如小孩子在戳草叢裡的蛇。

  「不曉得是誰準備這種東西的。」

  「在敘事詩裡面,通常是古代的魔法師,不過世上的隱者也很多。」

  劍聖一面檢查腰間的彎刀,一面瞪著四周,皺起眉頭。

  異常的景象。這類型的迷宮她早已習慣,但這跟待起來舒不舒服是兩碼子事。

  「不管怎樣,代表世上有位有先見之明的魔法師吧。」

  「比某人更厲害的魔法師啊。」

  勇者點頭。

  「轉移」卷軸她也有四、五個,可是不知道座標也沒用。

  如果有人能預知這個地方會發生危險──

  「四方世界果然很大。」

  「……那不重要,現在開始才是重頭戲。」

  聽見勇者調侃她,賢者的表情依然沒有絲毫變化,從自己的袋子裡接連拿出道具。

  怎麼看都不是那個袋子裝得下的量。不對,說起來,袋子本身就是憑空取出的。

  全是她為這場冒險準備的──並非如此,不過旅行的時候總會累積許多東西。

  東西多是好事。

  「先做準備吧。」

  「瞭──解!」

  提升各種能力的祕藥、藥水自不用說──

  怪力亂神藥水,暫時授予能操縱暴風的神代巨人的力量。

  無敵祕藥,效果時間極短,卻能獲得針對各種法術的抗性。

  疾風藥水,給予能在空中飛行,宛如一陣有顏色的風的敏捷度。

  讀心祕藥,能讀取周圍的人的想法。

  戰女神的武勳聖水,喝光即可得到眾神的祝福。

  魔法卷軸,會立刻畫出通往目的地的路線。

  同樣是魔法卷軸,用來偵測阻擋在前方的陷阱或危險。

  唯有上森人的王族有資格製作,被當成眾神的食物的烤餅乾。

  向神明哀嘆求來的軍糧,帶來英雄的活力。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無暇說明的道具,堆得跟小山一樣。

  全是傳說中的道具,或是一般冒險者一輩子都沒機會看到的東西。

  就算有人拿出去賣,光是想買一個,就得花上與軍艦匹敵的金幣。

  她們卻把如此珍貴的道具當成白開水在喝,彷彿只是要在冒險前填飽肚子。

  「這些東西是很方便沒錯。」劍聖扔掉空瓶。「美中不足之處是持續時間太短了。」

  「還有量太多。是很好喝啦,可是我有點膩了。對了!」

  勇者從行囊裡拿出愛用的調味料。

  被當成鹽巴灑的粉末一從小瓶子裡掉出來,就發出美麗的光芒。

  正是能帶來主人渴望的美味的魔法香料。

  不是多了不起的東西,頂多只能稍微解膩,不過──

  「最有用的果然是它吧!」

  「可以借我嗎?」

  「…………我也要。」

  她們三個對此讚不絕口。

  花了一段時間念完各種卷軸的賢者,也在兩人之後開動。

  賢者表面看來纖細柔弱,實際上卻是個大胃王,勇者推測那就是她身材比自己更成熟的原因。

  ──還是她用了什麼不明魔法?

  她邊想邊將香料傳給其他人,舔掉手指上的餅乾屑。

  「一天灑得出十餐份,所以我們三個的三餐都能用,這一點真不錯。」

  「……給圃人R a r e倒是有點不夠。」

  「妳又不是圃人…………不是吧?」

  「……呵呵呵。」

  「真的很神祕。」

  氣氛確實和樂融融,但要將這段時間稱之為休息時間又太過短暫。

  三人迅速做完準備,勇者「好!」一口氣起身。

  「那我們稍微去拯救一下世界吧!」

  宛如即將踏上第一場冒險的冒險者。

  §

  「DAEEEEMOOOONNNN!?!?!?」

  「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當帶有顏色的風掃過異形迷宮,恐怖的魔神們便噴出鮮血。

  比音速還快的那陣風,究竟是疾風還是熱風?一不留神就會被一刀兩斷。

  再怎麼試圖遠離,都會被她一個動作拉近距離M i n o r A c t i o nE n g a g e,然後瞬間Minor Action使出猛擊B a s h猛擊B a s h猛擊B a s h

  擁有絕對力量的武器砍出來的空間斷層。倖存下來的怪物,則由緊接著襲來的彎刀奪去性命。

  彷彿在無人的荒野展開的閃電戰。光憑雜七雜八M o b的魔神兵,一秒都阻止不了她。

  當然,魔神們也不會只是站在旁邊看。

  從影子和角落冒出、湧出,張牙舞爪地企圖趁其不備,奪走三位少女的性命。

  然而,若要問身經百戰V e t e r a n的劍聖是否會漏看他們的攻擊,就另當別論了。

  「腳邊的影子!」

  「……嗯。」

  賢者立刻A u t o製造出力場的魔劍,一個動作將拿在左手的劍射出去。

  留下不知羞恥,企圖鑽到少女身下的影之魔神的慘叫聲,向前,向前,向前。

  剛才打開的卷軸會為她指出路線,陷阱位置也瞭若指掌。

  暗黑城塞的最深處,連女神的加護都傳達不到,但冒險者可沒弱到會因為這樣就敗退。

  正因如此,司掌正義的那位女神,才會在奪回王冠的旅途上選擇那名勇士。

  自己能成為英雄的事實,對廣大的冒險者來說是多大的榮耀啊。

  那個英雄傳說無疑是冒險者的聖典之一。

  「噢,大軍登場囉!」

  不曉得經過了幾個十字路口,勇者發現從前方湧上的敵軍,吆喝道。

  來了來了,惡夢般的怪物們從奈落深淵Ou t o f t h e Pi t前來。

  「怎麼辦?」

  劍聖提著彎刀狂奔,勇者「嗯──」小聲沉吟。

  她不是在猶豫。怕歸怕,但不成問題。

  她對於擔任開路先鋒沒有意見,她明白那是自己的職責。

  可是現在在戰鬥的有三個人,背後有更多人在。智慧也有三倍。

  「……我很想省一點,」賢者拿起法杖,喃喃說道。「可是時間寶貴。」

  「嗯,交給妳了!」

  賢者沒有放慢步調,念出兩、三句咒文。

  「『溫圖斯……賽梅路暫時……空奇利歐接續』……」

  來勢洶洶的魔神軍勢,立刻減緩速度。

  數十數百,數量不足千的怪物們,像溺水似地在空中揮動四肢。

  有無翅膀根本構不成影響。這是「飄浮Fl o a t」。和飛行原理不同。

  賢者殘酷地對在空中被法術抓住的魔神們,念出接下來那句話。

  「雷斯廷基托爾消去。」

  風瞬間露出利牙。

  升上高處的魔神突然被重力抓住,接連砸向地面。

  大賢人曾經說過,這個法術連龍群都能擊落──

  「從高處墜落,連死得了的神都會死。」

  更遑論魔神。聽見賢者這句話,勇者笑著說「以前的人真會說話」。

  勇者一行人完全沒有停下腳步,跑過滿地都是如同爛水果的屍體的道路。

  「話說回來,數量比想像中還少耶。」

  墓室與墓室,戰鬥與戰鬥的狹縫間,勇者忽然咕噥道。

  她覺得邪惡邪教徒的據點,往往充滿怪物。

  而事實並非如此,她不禁「哦」吁出一口氣。

  「因為敵人也將戰力分散配置於各條戰線。」

  願意回答她隨口說出的疑惑的人,是跑在旁邊的劍聖。

  歷經連續的戰鬥,她卻一滴汗都沒流,颯爽地奔跑。身為她的朋友,勇者既崇拜又羨慕。

  「所謂的人海戰術不是單指數量,而是在必要的時候將必要戰力派至必要的場所。」

  「呃,也就是說?」

  「要感謝士兵、運送武器及糧食的人、負責製造的人、負責計畫的人的努力。」

  「國王也有採取對策,還有冒險者。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人。」

  賢者補充道。如果這樣能讓勇者安心,她什麼都願意說。

  「……我們果然不能輸。」

  勇者硬扯出笑容。劍聖和賢者也默默點頭。

  她們知道。這名嬌小的少女這樣笑著說話時,是講給自己聽的。

  看來該輪到勇者出馬了。

  那些空有一張嘴的人,八成從來沒想過這句話有多麼沉重。

  自己的使命是拯救世界,這可不是該由一個人背負的事。

  「嗯,大家都在努力喔。」

  「……我們也是。」

  大家都在努力。聽見劍聖和賢者這麼說,勇者「嗯!」露出無憂無慮的微笑。

  §

  三人「咚!」一聲用力踹破門,踏進大廳,裡面彷彿充滿全世界的黑暗。

  曾經是人類的生物濺得到處都是,逐漸被抽動著的肉壁及地板吸進去。

  看見它隨著吸收的動作微微膨脹,賢者也不得不承認。

  「……這座魔宮本身,果然就是──新的肉體嗎?」

  「正是。」

  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回應賢者。

  ──不是這個世界的生物。

  只要接觸到充斥這個房間的空氣,就會被迫體會到。

  以人類居住的環境來說,這裡太過寒冷。

  「來得好,勇者一行人啊。」

  大廳深處的祭壇──或者是王座,搞不好是處刑臺。

  巨大的人形黑暗在那蠢動著。

  魔法師拿著飾有璀璨寶玉的法杖,身穿有如直接將黑夜披在身上的外套。

  然而,那張臉已經不屬於人類,而是黯淡的白色骷髏。

  是將魔法鑽研至極致,超越死亡,卻還不肯離開現世的亡者R i c h塚人W i g h t

  「我早就預料到會有人來,不過比我想像中快了二十啊。」

  生者無法發出的沙啞聲音,彷彿是從枯樹的空洞中傳來。

  勇者聞言,嗤之以鼻。

  是二十年、二十個月、二十週、二十天、二十小時、二十分,還是二十秒?

  ──不管怎樣,他的預測都不怎麼準確嘛。

  死者之王煩躁地用鬼火之眼望向閃耀黎明光芒的聖劍,抬手一揮。

  「我可沒打算毀滅世界。」

  「你明明想把棋盤整個翻過來。」

  回答的是賢者。

  她的語氣始終平淡冷靜,連身為朋友的勇者,有時都搞不清楚她的心情。

  但當她的聲音混入寒意的時候,就很好懂了。

  ──是她打從心底不高興的時候。

  「因為這麼一來,這個地方就會成為角。」

  死者之王愜意地坐在王座上,連賢者的憤怒都沒發現,開口回道。

  只要抵達四方世界的角落,便能環視另外三面,棋盤外。

  這正是所謂的穿越者Planeswalker

  面對對魔法師的造詣高談闊論的對象,賢者的語氣卻沒有任何變化。

  「結果會死一堆人。已經死一堆人了。無法挽回。」

  「活著總有一天會死。」

  死者之王一副無所不知的態度。簡單地表示自己什麼都知道,所以不需要這個世界。

  「那可不行。」

  賢者則斬釘截鐵地反駁。

  「生者和死者都一樣,想要探究一切,這個世界太遼闊了。」

  ──斷言不要世界的你的世界,想必相當狹隘。

  兩人──恐怕是四方世界中立於最頂端的術士,眼神擦出火花。

  魔法師的戰鬥是言語的戰鬥,意即這段對話,同時也已經為法術的攻防戰揭開序幕。

  若是遠古的魔法師,大概會翻開刻著恐怖咒文的卡牌。

  但賢者和這名死靈占卜師,尚未抵達那個境界。

  一方認為沒必要抵達──一方認定為了抵達那個境界,不需要世界的存在。

  雙方的意見像兩條平行線,結果不言自明。

  「笑死人……」

  因此,默默在旁邊聽著的勇者不耐煩地──挺身為賢者說話。

  「果然該直接開打,幹麼聽他說話。」

  「哎,人家的遺言總要聽一下吧。」

  劍聖彷彿在安撫她──不是「彷彿」就是了──對勇者苦笑。

  「我們是來拚命的,不該奢求太多。」

  「不過,反正不是『我可以放你一條小命』就是『分你一半的世界』吧?身分對調了耶。」

  勇者大笑著回嘴,劍聖只得聳肩。

  沒錯,攻進來的是她們,快被殺掉的是對方。

  她們是來殺掉那傢伙的。再無其他。身分高低顯而易見。

  死靈占卜師N e c r o m a n c e r手中的法杖微微顫動。

  攻略飛龍巢穴,締結儀式,創立死靈軍團,設下陰謀。

  賭上自身矜持的儀式,被人用一句「笑死人」帶過去,自然會憤怒。

  正因如此,賢者才忍不住開口。

  「翻倒棋盤,企圖用屍體的肉塊堆出通往外界的路。要說原因,因為你無法憑藉自身的力量抵達角。」

  ──真是愚蠢至極。

  就是因為這樣,你的計謀才會被過去跳到棋盤外的前輩們看透。

  那名魔法師託付的東西,經過一番波折,與許多人的雙手及命運一同送到她們手中。

  全是因果。

  「你可能覺得自己的做法很聰明,不過那位邪惡又可恨的神明,八成會這麼說。」

  賢者微微揚起嘴角。

  「你的計畫不完美也沒有決定性(註3)。」

  這句話似乎成了致命的關鍵。

  「本想給予妳們不定的生命,永遠侮辱妳們,拿妳們永劫的後悔解悶……」

  影子緩緩站起。死亡的影子。襲向四方世界的可畏的迷宮之主Dungeon Master

  「看來妳們幾個的腦袋更適合吊在柱子上。」

  「放馬過來!」勇者大吼。「我來陪你玩!」

  戰鬥揭開序幕。

  §

  法術亂舞,光芒交錯,生死交叉。

  無法想像的戰鬥──只用這麼一句話形容是很簡單,不過請容許我刻意寫下來。

  那是一場無法想像的戰鬥。

  「『卡耶魯姆……卡利奔克爾斯火礫……空奇利歐接續』。」

  第一招是賢者召來的流星雨,從大廳的天花板附近落下。

  天之火石接連著地,噴出火焰,劍士和勇者直線狂奔。

  劍聖的一刀差一點才砍中。無妨。勇者高舉著的太陽之劍才是重點。

  「──!?」

  但她的動作有點遲鈍。短短的一瞬間。微不足道的束縛詛咒。

  「『血化為沙,肉化為石,魂化為塵』。」

  令勇者全身發涼的寒意瞬間襲來。

  是石化的詛咒。她咬緊牙關,忍受S a v i n g刺在背脊上的寒意。

  為了填補勇者停止動作的那一瞬間的破綻,劍聖躍向前方,阻擋她的是──

  「嘖,耍什麼小聰明……!!」

  劍山刀樹從大地刺出。是刀刃的障壁。直接衝過去,身體想必會被砍成碎屑。

  ──努力忍耐!!

  那正是凡人H u m e戰士的驕傲。

  劍聖毫不猶豫衝進刀陣中,鮮血像紅蓮旗幟般繞在身旁,拔出彎刀。

  「喔喔,厲害……!」

  死者之王不禁讚嘆,雖然那只不過是「以蠻族來說挺行的」的意思。

  劍聖不顧形象地嘖了一聲。敵人這麼從容不迫,她看不順眼。

  沒能砍下他的腦袋讓他嘗到恐懼的滋味,發出悲鳴,她深感遺憾。

  「我可以動了!」勇者重整態勢,吆喝道。「要先退後嗎!?」

  「不必,還行……!」

  站在旁邊的勇者瞄了勇敢大吼的劍聖一眼,點頭,做好覺悟衝上前。

  距離很近。一步便足矣。而在她前進一步的期間,枯死的詛咒襲來。

  「『立於荒野,等待雨水,在烈日下枯萎吧』。」

  「『摩爾斯……阿德威爾薩斯逆轉……阿尼馬』。」

  然而,從背後射來的詛咒將其抵銷,不足為懼。

  「可惡的傢伙……!」

  死靈占卜師接著大大展開沒拿法杖的左手,伸向逼近自己的少女。

  「『劍的王牌,黑棒,八分為二,最後一個是死神之手』!」

  「走開啦……!!」

  蘊含直死詛咒的骯髒手掌企圖抓住勇者的心臟,被閃亮的聖劍彈開。

  可是死者之王想製造的破綻就在這裡。接下這句擁有真實力量的話語吧。

  「『瑪格那魔法……馬努斯……法基歐產生』!」

  不可視的力場化為轟拳用力掐住她,少女忍不住哀號。

  「嗚啊啊……!?」

  掙扎。甩動唯一自由的雙腿,咬緊牙關,使勁渾身的力氣。

  骨頭在吱嘎作響。關節喀喀喀地發出悲鳴。喘不過氣,嘴裡湧上苦澀的唾液。

  「嗚……!啊、呃……嘔、噁……!!」

  好痛。被閃電擊中的時候也是,被火燒到的時候也是,剛才的石化也是,好恐怖。

  ──不過也只有恐懼和痛而已。

  她在空中踢了好幾下,手臂施力,咬緊牙關,沒有放開手中的聖劍,持續抵抗。

  正因如此,在內臟被捏爛的前一刻──賢者的法術趕上了。

  「『阿爾馬武器……夫吉歐逃亡……阿米特烏斯喪失』……!」

  既然那是一隻手,豈有「徒手」不管用的道理。

  儘管她狼狽得像被扔出去的壞掉人偶一樣,勇者勉強降落於地面。

  她將力氣集中在顫抖的雙膝上,站穩腳步,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臉努力繃緊神情。

  「還以為會死……!」

  「還沒死。」賢者擦掉因過度施法而吐出的鮮血,一面說道。「趕上了。」

  勇者硬是扯出笑容。剛才的大軍,果然該由我對付比較好。她如此心想。

  「如果再快一點就好了……!」

  勇者擦掉眼角因生理反應泛出的淚水,重新握好聖劍,再度撲向巨影。

  這段期間獨自在前線應戰的,是劍聖。

  有嵐之巨人的臂力,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足以與可怕的魔法師抗衡。

  她全身血流不止,十分慘烈,不過沒什麼大不了,流血是活著的證明。

  雖說引以為傲的長髮被砍掉了一些,人沒事就好。

  ──森人也說過,傷到少女的髮絲或柔嫩的肌膚,用一條命去贖罪即可。

  「原來如此,難怪我覺得妳挺能撐的──看來妳得到了挺了不起的力量。」

  死者之王嘲笑道,對緊逼而來的劍聖──不。

  他將手杖對著包含起身狂奔的勇者,以及調整好呼吸拿起法杖的賢者在內的三個人。

  「『瑪格那魔法……雷莫拉妨礙……雷斯廷基托爾消去』!」

  冰冷的波動立刻襲向三名少女。

  轉眼間侵蝕她們的身體,抵銷賦予三人的各種力量。

  巨人的怪力、針對各種法術的抗性、風一般的速度、劍的利度,盡數遭到消除。

  反擊咒語C o u n t e r s p e l l──抵銷法術,在魔法師的決鬥中最有效的關鍵招式。

  「賢者啊,妳的法術真粗糙。」

  被人嘲諷,賢者也沒有多說什麼。

  不,該說是無法回嘴吧。

  光是拿杖撐著身體就竭盡全力。動嘴巴反駁的力氣早就沒了──

  「那又如何?」

  「呃、啊!?」

  可笑──劍聖斬裂死靈占卜師的胸口,代替賢者回嘴。

  死者之王立刻用他的法杖製造力場刀,不停刺向劍聖。

  雖說他並非武術達人,這波斬擊還是發揮了高階不死者的身體能力。

  已經遍體鱗傷的劍聖,甚至會有生命危險──她卻往旁邊滑了一步。

  她在敵人射線的縫隙間小幅度地滑行移動。

  僅此而已,這個行為卻極度致命。

  改變方向瞄準目標。滑行移動。改變方向。滑行移動。

  單憑詭異又細微的動作,就能防住死者之王的攻擊。

  「呵呵……」

  劍聖面露微笑,像在砍流水似地將攻擊往兩側彈開,砍回去、刺回去。

  有如豪華絢爛的死亡之舞Danse Macabre的神技,令死者之王瞠目結舌。

  女人手中握著彎刀。

  平凡無奇的那把刀,刀飾雖然不同,確實是東方的刀。不過僅此而已。

  除了刀身正中央有點裂痕和缺口外,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只是把普通的──

  「竟然是,鋼劍……!?」

  「因為我對武器的強弱沒什麼興趣。」

  劍聖說得輕描淡寫,揚起嘴角──彷彿要吐出舌頭。

  曾經在「死之迷宮」揮動這把太刀的人若知道,肯定也會露出笑容。

  她不知道這把刀是不是傳說中的名劍,也沒興趣。她相信的只有一句話。

  「不會斷,不會彎,是一把好劍。所以──我會贏。」

  「混帳東西……!!」

  死者之王終於大吼,這時,太陽的光芒終於抵達黑暗大廳的最深處。

  耀眼的劍身被鮮血及嘔吐物弄髒,步履蹣跚,儘管如此,勇者還是舉起了劍。

  劍聖剛才那一劍造成的衝擊,足以破壞操縱這具屍體的魂魄。

  腐朽亡者的末路無路可逃,憤恨地瞪著陽光劍罵道:

  「該死的神的棋子……!」

  「你想說你是因為沒被操縱才輸掉嗎?如果有被操縱,贏的人就是你?」

  他應該很想這麼說,但這單純只是不服輸。未免太難堪了。

  勇者重新握緊手中的劍。使不出力氣。咬緊牙關,再握一次。

  「『恩諾伊亞思考……亞歐……阿烏羅拉破曉』。」

  這時,戰乙女的聲音傳來。

  賢者一直一語不發,拚命集中意識構築的法術完成了。

  受傷的身體恢復力量。

  能繼續戰鬥,能繼續揮劍。

  雖然還會感到疼痛、恐懼,這樣就足夠了。

  「妳總有一天也會迎來滅亡!就算妳現在受到崇拜,遲早──」

  「或許吧。」

  因此,勇者滿不在乎地笑了。再說,大家都講過類似的話。異口同聲。

  「不過,不是現在。」

  要是自己在這邊輸掉,世界就完了。對那些願意幫忙的人也很過意不去。

  有士兵和其他冒險者,有他們的家族,也有許多無關的人,有朋友和自己。

  就是因為不認識那些人,像死者之王這樣的人才會說那種話。

  不介意毀滅世界,也不介意殺人──反而覺得這是正確的。

  ──你的意思是,要不是因為被神明操縱,根本不會有人來拯救世界?

  只要你還有這種觀念,講什麼大概都沒用。

  ──既然如此,我要代替大家做的事和該對你說的話,也只有一句。

  揮下黎明的一擊──向前。

  「接招吧Take that,you fiend!!」

  太陽爆炸。

  註3 義大利作家伊塔羅•卡爾維諾的著作。主角為沒有肉身,只是一具中空鎧甲的騎士出自愛德華•艾默•史密斯的著作《Galactic Patrol》。

    終 章 「為剿滅小鬼G o b l i n冒險Scenario揭開一頁的故事」

  金絲雀的啁啾聲,使他昏昏沉沉睜開眼睛。

  身體好重,天花板顯得特別高。

  「呣……」

  他低聲沉吟,慢慢坐起上半身,壓得床吱吱嘎嘎的。

  房間裡有點冷,從那個溫度判斷,時間還不會太晚。

  就算睡過頭,應該也只有晚起一點而已。雖然睡過頭本身就有問題了。

  「早安……你今天睡得好熟喔。」

  青梅竹馬少女從窗邊笑咪咪地看著坐起身體的他。

  他「嗯」了一聲,點頭,站起來,迅速穿好衣服。

  ──看來我挺累的。

  仔細一想,在朋友──思及此,他停頓了一瞬間──的邀請下,自己真是幹了件不習慣的事。

  和剿滅小鬼截然不同的冒險,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力。

  ──冒險啊。

  想到這裡,他微微揚起嘴角。

  「啊,你好像很高興。」

  「是嗎?」

  「看起來是。」

  「是嗎?」

  她也一樣不曉得在高興什麼,不知為何笑得很燦爛。

  他看了青梅竹馬一會兒,陷入沉思,終於開口。

  「不冷嗎?」

  「哼哼,我現在超暖和的。」

  她展開雙臂,彷彿要炫耀什麼。

  ──噢,原來如此。

  「新衣服嗎?」

  「對,我自己織的。」

  怎麼樣?她拿開工作服的肩帶,露出底下的衣服。

  是件全新的白色毛衣。

  他想了一下,再度陷入沉思,說出終於想到的一句話。

  「我覺得,很適合妳。」

  「……嘿嘿嘿。」

  似乎是正確答案。

  青梅竹馬少女高興地紅著臉瞇起眼睛。

  「我也幫你織了一件,等等穿穿看吧?」

  「喔,嗯。」

  他點頭,瞥了房間深處,疊好放在長櫃上的黑色上衣一眼。

  總覺得──捨不得拿起來,不過似乎是它沒錯。

  「處理完委託再說行嗎?」

  語畢,他大概是覺得自己講得不夠清楚,又補充道:

  「不想弄髒。」

  「嗯,可以呀。回家後你就會穿上它對吧?」

  「對。」

  他點頭,青梅竹馬少女依然開心地說:

  「我等你。」

  §

  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不長不短的劍、小圓盾。

  他穿戴一如往常的裝備,走進冒險者公會,裡面還是同樣那群人。

  新手──不,已經不能說是新手──戰士跟聖女、白兔獵兵,三個人不知道在商量什麼。

  「果然該累積跟會飛的怪物打的經驗!至少得把飛龍打下來吧。」

  「就跟你說巨鳥我們打不贏了。會出人命啦。換一個換一個!」

  「是說,我想冒險者也不是只能驅除怪物吧?」

  他們跑來詢問棍棒的用法,不曉得是多久以前的事。

  對哥布林殺手而言是微不足道的記憶,不過如果有稍微幫上忙就好。

  ──對了,那場探索用了不少藥水。

  應該要先去補充。

  哥布林殺手走向工房的途中,認識的冒險者紛紛隨意地跟他打招呼。

  新手冒險者暫且不提,現在的他就是個「只會講哥布林的怪人」。

  該如何接受這個事實──他不太明白。

  可是沒必要否認,他也不排斥,便乾脆放著不管。

  「喔,你來啦。」

  在工房一直被誤認為礦人的老闆,用跟平常一樣乖僻的態度盯著鐵盔。

  「你給我的鎧甲修理不完啊。怎麼?是遇到會用『分解』的哥布林嗎?」

  「不。」

  「我想也是。哪有那種哥布林。」

  老闆發出削石頭般的笑聲,哥布林殺手再次體會到,自己跟他也認識一段時間了。

  他買了包含藥水在內的各種消耗掉的裝備,老闆熟練地動手拿出商品。

  然後將商品放到櫃檯上,個別告知價格,用那隻眼睛瞪向哥布林殺手。

  「你啊,偶爾……就不能買點名劍或名刀嗎?」

  「那把南洋式飛刀,我很愛用。」

  「這樣啊。」

  老闆哼了聲,咕噥道「算了」。

  「無銘的名刀也能在『死之迷宮』大顯身手。」

  「是嗎?」

  「對。」

  哥布林殺手沒什麼興趣。他喜歡英雄傳說,但那跟自己無關。

  他從錢包裡拿出金幣、銀幣放到櫃檯上,工房裡面忽然傳來嘈雜聲。

  鐵盔底下的眼睛往聲音來源看過去,學徒和獸人女侍不知道在嚷嚷什麼。

  「欸,這件毛衣會不會太大了點?」

  「會嗎?我用我的尺寸織的。」

  「我說妳喔……算了,謝謝……」

  「之前的飲料也很好喝吧?」

  「當時妳突然塞東西給我喝,真的很莫名其妙。」

  看來獸人女侍在把衣服塞給學徒少年穿。

  到處都是脫線,長度也有點不夠,少年卻沒有不滿的樣子。

  事到如今哥布林殺手才覺得,那兩個人感情真好。

  仔細一想,自己認識了許多人──不過還有很多不清楚的事。

  那大概是理所當然的。

  想對每個人都瞭若指掌,絕非易事。

  「真是,還敢摸魚啊。」

  回過神時,老闆也把手肘靠在櫃檯上,像在看戲般凝視兩人。

  「……你也稍微注意一下穿著打扮吧?」

  「是嗎?」

  「剛才有個女森人E lf買了把刺劍。還是新人,是個好女人。」

  有點風塵味就是了。聽見他的感想,哥布林殺手「呣」了一聲。

  雖然有點不是時候,任何時期都會有新人冒險者出現。

  哥布林殺手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付完錢,再度踏進公會。

  果然──很多冒險者。

  每個人都聚在一起,大聲聊天,或許是因為現在是正式入冬前最後的賺錢機會。

  「喔喔,這是……酒嗎!?喂喂喂,你這傢伙以為我是誰啊?」

  「不要就算了。」

  「不,我要。都收下了,這就是我的東西。」

  少年斥候S c o u t和少女巫術師D r u i d無奈地看著重戰士跟女戰士鬥嘴。

  站在旁邊的半森人H a l f E lf劍士對他點頭致意,哥布林殺手也低下頭。

  經過他們旁邊時,忽然有人親暱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真是,那傢伙也太那個了吧。我都叫他選品味好一點的禮物了。」

  「是啊。」

  哥布林殺手對竊笑著的長槍手點頭。

  「你也要爭氣點。男人很容易在這種地方被拿出來打分數。」

  「是嗎?」

  「沒錯。」

  這樣的話,代表長槍手送了魔女什麼禮物嗎?

  思及此,她正好用彷彿要炫耀性感身軀的姿勢從對面走來。

  哥布林殺手的觀察力,沒有低到會沒發現她的臉頰染上淡淡的薔薇色。

  「哎、呀……」魔女扇動修長的睫毛。「你、們……在講事情,嗎?」

  「不,只是閒聊。」

  語畢,長槍手用讓人聯想到肉食野獸的敏捷動作離開哥布林殺手。

  「再見啦,哥布林殺手。我們要去冒險約會。」

  「是嗎?」

  哥布林殺手緩緩點頭,思考該說些什麼,沉吟了一會兒。

  「……小心點。」

  「用不著你說。」

  長槍手露出牙齒笑了下,揮揮手,颯爽離去。

  最後,魔女回頭輕聲說道「再、見」,帶著淡淡的淺笑走遠。

  他送了她什麼──問這種問題太不識相。

  這點小事,連哥布林殺手都明白。

  §

  「歐爾克博格,你好慢喔──!」

  不曉得在跟蜥蜴僧侶L i z a r d m a n抱怨什麼的妖精弓手E l f,猛然抬頭大叫。

  熟悉的等候室外面。他的固定位置,成了他們的固定位置。

  他們並非無時無刻都五人一起行動。只不過,四個人都在是一件好事。

  哥布林殺手踏著大剌剌的步伐走過去,回答「是嗎」。

  「我沒有遲到的意思。抱歉。」

  「別介意,嚙切丸。是這個長耳丫頭自己起這麼早。」

  「有什麼關係。最近大家都忙到不行,很久沒聚在一起了耶──?」

  「森人別隨便說什麼『很久』。」

  礦人道士D w a r t妖精弓手E l f吵吵鬧鬧、一如往常的對話──經她這麼一說,也是很久沒聽見了。

  哥布林殺手聽著兩人鬥嘴,望向剩下的成員。

  沒有坐到長椅上,看起來卻十分悠閒的蜥蜴僧侶。

  雙手放在膝上,規規矩矩坐著的女神官。

  「有什麼問題嗎?」

  「不,一切順利。因為貧僧等人只是幫忙跑腿的。」

  蜥蜴僧侶慢慢搖動長脖子,以奇怪的手勢合掌。

  「神官小姐一行人,似乎積了不少功德。貧僧略有耳聞。」

  「功、功德什麼的,」女神官用拔尖的聲音說道。「太誇……」

  好像也不算誇張。她害羞地嘟囔道。

  記得她是被妖精弓手等人帶去某座城塞。

  仔細一看,嶄新的藍寶石識別牌上也多了幾道刮痕、髒汙,變得挺有模有樣的。

  雖然不知道當事人注意到了多少──所謂的經驗,肯定就是這種東西。

  「哥布林殺手先生呢?」

  「不是剿滅哥布林。」

  唯有這點可以確定。哥布林殺手簡單敘述自己所知的情報。

  「有隻不知道叫什麼的奇怪怪物。之前也處理過,果然很棘手。」

  「噢……」

  女神官微微歪頭。是巨魔或惡魔嗎?

  「呣。」總算放過礦人道士的妖精弓手,不滿地噘起嘴巴。

  「講清楚一點啦。從頭到尾。」

  「我不擅言詞。」

  「是說,你擅自跑去冒險,我有點不開心。」

  「不是擅自。」

  「就是擅自。反正今天也是哥布林對吧──?」

  「對。」

  「你看。」

  啊──啊。妖精弓手用上森人不該有的態度擺動雙腿,動作之間卻又流露出與其相應的優雅氣質。

  她的語氣沒有她說的那麼不開心,臉上也帶著笑容──有種「拿你沒辦法」的感覺。

  「好了好了,快去。我等你。」

  「嗯。」

  哥布林殺手點頭,接著轉頭望向櫃檯的方向。

  看來一早的委託被人接去了不少,這樣應該不會有問題。

  哥布林殺手踏著一如往常的大剌剌步伐走向櫃檯。

  櫃檯小姐宛如一隻陀螺鼠,慌張地在櫃檯後面奔走。

  她忽然發現他的存在,晃著尾巴般的辮子轉過身。

  「哎呀,哥布林殺手先生!」

  她俐落地抱著幾份文件坐到位子上,大概是事先整理好的。

  坐在對面的哥布林殺手探頭一看,原來如此,果然是哥布林。

  「看起來很忙,沒問題嗎?」

  「我一直都很忙呀。」

  櫃檯小姐不禁苦笑。雖然人總會忍不住只關心自己看見的事物。

  「有世界的危機要處理,還有小鬼出沒,水之都也發生騷動……」

  「是嗎?」

  「是的,相當累人。」

  櫃檯小姐依然面帶笑容,輕輕嘆出一口氣。

  剿滅哥布林,嗯,常有的事。

  一個新手團隊a r t y代表一個小鬼巢穴,這句玩笑話真心不假。

  大多一下就能解決掉。少數並非如此。然後,除此以外的冒險多得跟山一樣。

  「而且,聽說今年冬至又要辦不同的活動……」

  「是嗎?」

  「是的。所以,那個。」

  櫃檯小姐支吾其詞,扭扭捏捏地用手指玩弄辮子的尾端。

  「說不定會麻煩您幫忙……」

  「無妨。」

  無須煩惱,哥布林殺手淡然回答。

  平常總是受到對方的照顧,所以要答謝對方。雖然這話是長槍手說的。

  ──合理。

  他這麼認為。

  八成不是哥布林,但狩獵小鬼只不過是自己的職責。

  世界不是光憑剿滅哥布林運作。理所當然。

  「我可以幫忙。」他──難得一見──又客氣地補充。「不介意的話。」

  櫃檯小姐立刻表情一亮,露出如同花朵綻放的笑容。

  不過,她果然是個認真工作的人,可愛地清了下喉嚨。

  「所以,那個,您今天有什麼事呢?」

  面對這淘氣、刻意,又故作正經的問題,哥布林殺手回答。

  「哥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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