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 章 「妹妹寄放的東西的故事」
間 章 「妹妹寄放的東西的故事」
「什麼嘛,說是冒險,結果只是跑腿。」
「喂。」
少年斥候咕噥道,少女巫術師用手肘輕戳他的側腹。
顏色鮮明得彷彿塗了一層顏料,冬天廣闊無垠的藍天下。
於街道上行駛的馬車沒有裝車篷,不怕冷的話應該會想躺下來吧。
路上的行人頻頻瞄向這邊,八成是坐在駕駛座的蜥蜴人魁梧的身軀所致。
或者也有可能是因為除了少年少女外,還有礦人及半森人坐在馬車上。
一行人搞不好會被誤認成奴隸商人或人口販子,不過看到孩子們悠哉的模樣便能解開誤會。
更重要的是,掛在蜥蜴人脖子下的銀色識別牌,證明他是凡人的夥伴。
白瓷或黑曜暫且不提,到了銀等級,其他人就不太會在意你的外表及種族。
儘管凡事都有例外──
「哈哈哈,怎麼?小子。討厭幫人跑腿嗎?」
礦人道士拿蔚藍的冬空當下酒菜配酒,咯咯大笑。
是因為對於太冷太熱會住到地底的礦人而言,根本不算什麼嗎?
還是喝了酒,導致他不覺得冷?少年斥候不知道。
「因為,唉唷,好不容易有機會離開城鎮,去國境的要塞。」
結果只是要幫忙送一個卷軸過去。少年一副掃興的樣子,咕噥著抱怨。
「可是,能進要塞的機會也很難得呀。」
少女巫術師則覺得此行很有意義的模樣,坐在馬車旁邊晃著那雙赤腳。
畢竟國境的要塞可是國防的關鍵,市井小民不能隨便踏進。
能進去參觀的,應該也只限於可以給外人看的地方──
「我很有興趣。」
她感慨地說,這次換少年斥候輕戳她的側腹。
「妳只是期待能在東方的邊境吃一堆美食吧。」
「呃,有、有什麼關係!」
少女巫術師臉頰染上朱紅,激動地試圖反駁少年。
「我是因為有興趣才有興趣!」
「圃人真的是大胃王。」
「喔!?」她聲音拔尖。「才不是!」
圃人習慣一天吃四、五頓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把原因歸咎在她愛吃上面,對花樣年華的少女來說有點無奈。
「哎,這就是所謂的「靠人牽線。」
聽見兩位少年少女在身後嚷嚷,蜥蜴人哈哈大笑。
「雖然有人討厭靠關係,家事及人脈可是計算能力、實力的基準吶。」
「是這樣嗎?」
「沒道理一眼即可看出對方的能力、技能。」
少年語氣疑惑,蜥蜴僧侶一副語帶深意的態度,點頭。
「這樣的話,家世良好之人理應會受過教育,而那人的朋友──」
「──也能信賴,的意思。」
坐在駕駛座悠閒地仰望天空的半森人劍士,接在蜥蜴僧侶後面說道。
他不曉得從哪拿來一片青翠的葉子,放在嘴邊吹草笛。
接著,他突然起身面向蜥蜴僧侶,以讓人聯想到森人之血的優雅高貴動作低下頭。
「這次真的很感謝您幫我們介紹。」
「小事,小事。」
「別客氣。咱們剛好有空。」
蜥蜴僧侶及礦人道士這兩位熟練的冒險者,甩手表示這只是一樁小事。
然而,對半森人劍士來說這可是「一樁大事」。
本來必須要由自己的團隊將少年少女介紹給大人物。
不知道是心血來潮,抑或是單純的親切。無論如何,他都欠他們一份恩情。
「……嗯──哎呀,我知道你很感謝人家,不過。」
少年斥候一副不太能理解的態度,身體後仰,差點從馬車上摔下來。
旁邊的少女巫術師責備他「危險啦」,他毫不介意,望向天空。
天空藍得刺眼,他反射性瞇起眼睛。
「有那麼厲害喔?」
「如果有一天,你們揭發混沌的陰謀,前去通知那位女傑──」
雖然到時候──半森人輕劍士將這句話放在心裡。
這兩位年輕人只要不丟掉性命,到時候等級應該已經順利升上去了。
「這條人脈能讓對方不把你們說的話當成下級冒險者無憑無據的胡言亂語,而會願意傾聽。」
「……就算是『庶民』有意見,也要叫他『無妨,說來聽聽』,不就是那些了不起的人該做的事嗎?」
「未必,因為世上大部分的人,包含我在內……都會光憑自己的印象就亂說話。」
總之,收集情報是很重要沒錯,但很多人會忘記調查起來相當費時。
明明有重要的通知,卻被埋在桌上的文件山中,等到事情發生才翻出來。
這種事應該一天到晚都在發生,將其用一句「負責人的疏失」帶過去,未免太草率了。
「讓人知道重要的情報真的很重要的手段,是必須的。」
「哦……」
看來少年斥候還是不太有同感。
半森人劍士不禁苦笑,又補充一句。
「而且,聽說對方的妹妹還是有名的魔法師。對這方面有知識的人非常珍貴喔。」
他再度吹起草笛,或許是覺得多說無益。
蜥蜴僧侶斜眼──說是斜眼,他的視野很廣,用不著移動視線也看得見──瞄向他,開口說道:
「哎,不懂的事情多很正常。只要一步步學習,遲早會長得跟樹一樣高。」
「我是圃人耶……」
「我可是礦人咧。」
少女巫術師戰戰兢兢地嘀咕,礦人道士用丹田發聲大笑。
──不是啦……
圃人本來就是鮮少離開家鄉的種族。
那個很久以前帶著寶物回來的神祕老翁的故事雖然很有名,她終究不愛出門。
最好能整天待在晒得到太陽的家中悠閒度過。
因此,她從來沒想過漫無邊際的世界的大道理。
認識那位滿身傷痕卻英姿煥發,非常美麗的女將軍,會怎麼樣呢?
──這意味著更大規模的冒險的契機吧。
結果,圃人少女明白的只有這一點。
太複雜的事她不懂。因此一步步學習就行了。
現在,他們帶著那位女傑說是「妹妹寄放在我這邊的東西」,交給他們的卷軸。
上面的便條疑似是之後才貼上去的,用草書寫著一串文字。
少女巫術師識字,因此她看得出那句話是「飛龍停歇的岩石」。
算了,就算這只是單純的跑腿,目前就先專注在把這東西平安送達吧。
如此一來,這一定也會成為某人的契機。
「……但願如此。」
「──?」
身旁的少年面露疑惑,她搖頭回答「沒事」,跟著仰望天空。
真的是彷彿涵蓋到四方世界邊緣,宛如無邊無際的床幔的藍天。
第3章 「黑手,奔跑」
他從來沒看過殺手穿得跟殺手一樣走在路上。
不,正確地說是看過,但轉眼間就被衛兵叫住,抓走了。
所以,應該要說專業的殺手。
打扮得像殺手的殺手,不是傻子、白痴,就是外行人。
用不著多說,他是專業的。
§
──但我並不認為自己是殺人專家。
他邊想邊慢慢在床上坐起身。
窗外的太陽升上一定的高度,時間明顯已過中午。
他知道在將近天亮時才就寢,睡到中午很不健康,不過──
「我已經變成徹底的夜行性生物了。」
自言自語的次數也變多了。
廉價又空曠的房間中,只有床和衣櫃兩種家具。
地板也老舊了,一不小心就會壓得吱嘎作響。
他慎重地將與輕盈動作形成反差,重量十足的肉體挪下床,單手撐在地上。
踮起腳尖,固定脊髓,僅僅用單手撐起自身的重量。
做完每天規定的次數後換另一隻手。不只次數及速度,還要隨時留意動作必須到位。
在這個意義上,避免地板發出聲音可以說是有意義的課題。
兩手做完,接著換單腳站立,只靠一隻腳重複同樣的動作。
右手,左手,右腳,左腳。將四肢的動作都確認一遍,訓練、暖機完,才暫時告一段落。
其實他還想抓住屋梁或柱子做懸垂運動,可是萬一不小心弄斷柱子就糟了。
雖然不知道這個自主訓練有多少幫助,有做總比沒做好。
至少遠比招式、裝備、魔法那種東西更可靠,更值得信任──他這麼覺得。
如果他真的講出這句話,反而會被同伴強迫聽一堂魔法課就是了。
但他也知道,要是沒有刻在上面的詛咒,自己的手腳根本無法動彈。
「……噢。」
隨手抓住的水壺空了,沒有能當成糧食的東西。
雖然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詛咒昨天的自己怎麼如此疏忽,決定到外面吃飯。
反正本來就打算今天出門,考慮到這一點,其實沒什麼不好。
因為昨天他支持的戰隊在魔球比賽中輸掉了。
這種日子與其悶在家裡,不如去外面看看有沒有什麼工作機會。
他拿碎布擦拭身體,走向衣櫃,打開雙開式的門。
那裡掛著幾件衣服,他撥開衣服,找到藏在角落的鎖頭。
木板喀嚓一聲打開,出現藏在底下的衣架。
「……哼哼。」
這個衣櫥他開開關關過好幾次,也知道裡面的構造,不過這種時候,他總會忍不住笑出來。
沒幾個家具的房間中,唯一他特別講究──夥伴們都為此感到傻眼──的家具。
收在隱藏衣櫃中的,不是皮外套或軍帽那種東西。
全是短筒槍、連弩等各種武器,不能見光的違禁品。
很久以前看過的戲劇中,擔任王家密探的男人就是像這樣把自己的裝備藏起來。
他一直很嚮往──然而那個密探開頭就被殺了,挺不吉利的。
「……嗯。好。沒問題。」
他拿出短筒槍,試射連弩,確認沒問題後仔細地將它們放回衣櫃。
雖然不知道檢查武器有多大的幫助,有做總比沒做好。
做完例行公事,他穿上衣服和外套。
他當然沒戴軍帽沒穿皮外套,短筒槍和連弩也沒帶在身上。
因為打扮成殺手走在路上的殺手,肯定是外行人。
§
即將日落的水之都,吹來一陣帶有河水氣味的風。
染上黃色的街景,瀰漫一股懶洋洋的氣氛。
礦人船夫靈活地用長竿操縱於水路上行駛的豬牙舟。
他悠哉地看著這幅景象,逆流走去。
一群小孩跟在圃人後面,尖叫著從旁邊跑過去。
那名圃人大約三十歲,應該是馴服了那幾個頑童,準備帶他們去偷東西。
說到年紀,那位正在用洗衣板洗衣服,看起來非常不耐煩的女森人不知道幾歲。
不管幾歲,森人的美貌都不會受到影響,而且跑去詢問夜之花的年齡,就算對方是凡人也一樣不識相。
那名女性往他身上瞪過來,他靦腆一笑,輕輕點頭致意。
──總之……
這個時間並不適合一個沒加入公會的年輕人在街上閒晃。
──該去介紹所找個夜警或保鑣之類的工作了……
畢竟他跟可以出外冒險,也可以在街上閒逛的冒險者不同。
假識別牌是很好用沒錯,但時間一拉長,不去冒險反而會引人起疑。
而職業及收入都不穩定的男人住在那裡,一旦發生什麼事肯定會懷疑到他頭上。
若真的是他幹的也就算了,他可不想被在附近鬧事的白痴牽連到,搞得有人來打探他的底細。
隨時備有能為自己開脫的藉口,才符合行規。
他在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也就是抬頭挺胸,不疾不徐──於行人稀稀落落的街道上走了一段時間。
然後像突然想起來似地彎進旁邊的小巷,拐了兩、三個彎。
繁華街的另一側安靜得出人意料,整潔乾淨。
位在其中的餐館,類似後門的地方有道平凡無奇、通往建築物地下的樓梯。
那裡掛著讓人聯想到銀月和死神鐮刀的招牌。
他瞥了招牌一眼,踏著輕快的步伐跳過一階樓梯走下樓。
整面牆壁都是塗鴉,甚至令人懷疑會不會是從超古代就有人畫在這邊的。
凡人必須趴下才看得見的地方,寫著森人的壞話。
凡人必須踮腳才看得見的地方,寫著礦人的壞話。
而凡人視線的高度處,寫了整整兩行凡人的壞話。
他竊笑著輕輕撫摸「長腿男」、「腳長」的文字,彷彿一直以來都會這麼做。
他打開最下面的門──門後是一家地下酒吧。
「花生……三顆。」
「兩顆就很夠囉。」
「不,三顆。兩顆加一顆,共三顆。」
「偶爾喝點什麼吧。」
「你要我喝那種跟狗尿一樣的東西?」
「請你體諒一下。」
櫃檯的常客和酒保,在用兩、三句隱語買賣鴉片,他從旁經過。
乍看之下是個開在不入流的場所的店家,進到店內,竟然有幾分高級的氣息。
柔軟的地毯,櫃檯、桌子、酒瓶、酒杯,無論何時都擦得閃閃發光。
有人在撞球桌前打撞球,有人單手拿著酒杯玩決鬥遊戲。
森人、圃人、礦人、獸人。在角落的座位跟蜥蜴人調情的女人,大概是闇人。
蹲在路邊看起來會跟地痞流氓差不多的人,換成在這家店內,感覺就不一樣了。
至少跟隨便一家廉價的酒館有決定性的差異,恐怕是因為──
──大概是所謂的風情吧。
缺乏風情的人,很快就會被趕出去。尤其是這家店的最深處,根本沒資格踏進。
他在酒館的座位間穿梭,看見自己要找的那扇門。
一扇厚重的金屬門。
沒錯,到這邊為止還是普通的酒館。但推開這扇門就不一樣了。
是洞穴。也有人這麼認為。不過他一直覺得。
──是海。
燈光極暗,無限接近於黑暗,昏暗的藍色大廳。
整整齊齊穿著背心的酒保及酒吧女侍,像在其中游泳似地為客人服務。
店家雇的樂團演奏的竹琴旋律一波接著一波,如同浪濤拍進耳中。
為何那種怎麼聽都只是叩叩聲的樂器,有辦法演奏出這樣的音色?
跟服務生、酒保、男侍之間的差異一樣,他完全搞不清楚。
──算了,有什麼關係。
這裡是海。要在海中游泳,就該是跟人魚相通的酒吧女侍。
他乾脆地下達結論,望向平常固定坐的座位。
「啊,你來啦。」
紅髮少女立刻抬頭,面帶笑容──他有點高興。
以他的眼睛,在這片深海中也能看得很清楚。他微微揚起嘴角。
「嗯,因為我想差不多該有工作了。妳也是吧?」
「一半是來聽人抱怨的。」
紅髮森人露出苦惱的表情望向桌上。
他自然地坐到她旁邊,跟著看過去,一名少女趴在桌上。
「啊……嗚……」
意義不明的呻吟,實在不符合侍奉知識神的神官形象。
「怎麼了?」
「沒啥好擔心的。」
他的語氣下意識緊張起來,同樣已經入座的強壯御者低聲回答。
御者津津有味地喝著杯中的果汁水。推測是因為等會兒要駕駛馬車,不方便喝酒。
「她說她沒錢了。」
「在沙漠不是賺了一堆嗎?」
他不禁傻眼。
由於需要等風頭過去,他們這段時間沒接工作,但這花錢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還不都是書害的,書太貴了……」
知識神神官發出不是啜泣也不是詛咒的嘟囔聲,悶悶不樂地抱怨。
「書真的很貴。」紅髮少女苦笑。「我也因為魔法的關係花了一堆錢。」
「代表為了探求真理,非得去做不正當的工作。」
神官的頭倒向一旁,像個花樣年華的少女般呵呵笑著。
或許是抱怨一頓後,心情舒爽多了。
至少應該不是喝醉──上工前喝酒是白痴才會幹的事。
──呣。
大概是因為想到這個的關係,他想起自己肚子餓了。
「嘿,讓開讓開。我還沒吃飯。」
「是。」
嘿咻。神官少女坐起來,空出桌面。
他看都不看菜單,直接叫住酒吧女侍──好像真的是魚人。
「三個漢堡,不要麵包。還有碳酸水。」
他扔出一枚金幣點餐,酒吧女侍微笑著離去。
「看來你手頭挺寬裕的。」
紅髮森人無奈地瞇起眼睛,輕笑出聲。
「自以為是槍手?」
「沒啦,我今天睡過頭。」
他直接地說。有人用那個別稱叫他,感覺挺彆扭的。
「昨天我喜歡的隊伍輸了。」
「魔球。」紅髮少女低聲應和。「……有必要這麼難過?」
「因為戰隊的主將前陣子被警衛隊帶走了。」
講出這句話的同時,動作很快的酒吧女侍默默將餐點送上桌。
鐵板發出油脂冒出來的滋滋聲,三塊還帶有粉紅色的肉放在其上。
他從壺裡捏了撮鹽巴,加上大量的芥末,用刀子切成小塊。
然後送入口中。比起味道更重視量,比起營養更想要熱量。他現在是這樣的心情。
雖然以這家店來說,味道肯定也不差。
「只不過是礦人比賽完嗑藥喝酒,在酒館鬧事罷了,又不稀奇。」
他活了過來,用碳酸水漱完口才終於簡短補充一句。
「最近大家都異常神經質。」
御者無奈地喃喃說道──應該不是在附和他就是了。
「之前的四腳競技上,馬人的馬夫也被衛兵抓走了。」
「罪名是?」
「嗑藥。」
御者一副掃興的態度。他很喜歡看在鬥技場舉辦的比賽。
「他說那是治氣喘的藥,結果那東西違法。」
「無聊。」
他的感想只有一句話。
他像在對待殺父仇人似的,叉起最後那片肉扔進口中。
紅髮森人對兩人投以溫暖的目光,在他們閒聊到一半時提出疑問。
「可是,那個鬼之衛兵長有那麼嚴格嗎?」
「他以前是街上的惡棍,所以多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樣子。」
我也點些東西吃吧。知識神神官抗拒不了肉的香味,叫住經過旁邊的店員。
「給我一杯檸檬水。還有最便宜的餐點,最便宜的量。要算我多便宜都行。」
「我要肉乾三明治。」
紅髮森人看不下去朋友過得這麼拮据,苦笑著說。
「我們平分吧?」
「森人會吃肉啊。我看明天下紅雨都不奇怪。」
「世上本來就是無奇不有。」
看兩位少女笑著互開玩笑,感覺還不錯。
至少他的身心狀態遠比昨天好。光這樣就夠了。
因此,神祕的白色小動物輕快地從角落走來,他也有那個心情咧嘴一笑。
「呣,你對同伴是這個態度嗎?我要去抗議喔。」
他毫不在意使魔在不停拍打他的手,將她一把扔到沒人坐的椅子上。
「啊,你來啦。」紅髮少女伸出手,神官則向她哀求「工作,我要工作」。
「各位都看到了吧?他剛才是怎麼對我的。不覺得很過分嗎?他直接抓我脖子耶!」
真是的。他對邊抱怨邊舔毛的同伴──先不論本體在哪──聳肩。
「誰叫妳從那麼明顯的地方偷偷接近。」
「對喔,你的眼睛是『蝙蝠眼』。那就沒辦法了。」
他們原本就只是在互鬧。他允許白色野獸隨便拿走一片別人的肉。
過沒多久,紅髮森人點的三明治也來了,友人們繼續進行無聊的對話。
主要是聊輸給求知欲的神官少女買的書,以及最近街上發生的瑣事。
食物及飲料都吃得差不多時──
「嗨──大家都到了嗎──?」
輕浮的聲音傳來,打扮得像花花公子的友人搖搖晃晃地走向他們。
他肯定是不久前來的。
跟只會透過這隻使魔出現的魔法師一同來到店內,待在遠處。
否則哪可能剛好在他們嘻鬧到一個段落時出現。
這點小事,只要跟他認識久一點就會明白。
面帶輕浮笑容的中間人一登場,眾人就繃緊神情,他的表情也變了。
現在開始,輪到裝備斗篷與匕首,於大都會的影子底下奔走的密探出場。
也就是──工作時間。
§
「這次的工作來自值得信賴的人,但我沒去求證。」
「可以的話可不可以先講後面那句?」
中間人乾脆地說,密探低聲挖苦他。
「這樣比較能安心。」
「我沒去求證,不過這次的工作來自值得信賴的人!」
「哪有差。」
御者往椅背上一靠,語帶不屑,彷彿在說他們很無聊。
「只要給我錢,我什麼都願意做。」
「可以不要講這種話嗎?」
神官冷冷說道,紅髮森人苦笑著答腔。
「哎,只是簡單的工作,不必那麼緊張啦。」
接著由白色野獸主導,開始說明狀況。
沒有多難。中間人又說了一遍。是僅限一晚的工作。
──那不是跟困難同義嗎?
密探心想。是不是該為小巷子裡的警句加上一句。
「畢竟這次的目標,是某個做錯事的小丫頭。」
聽說──聽說。
對方似乎是個隨處可見,從乞丐變娼婦,家道中落的人。
即使如此,把短劍藏在懷裡,挺著肩膀走在路上,看起來也會有幾分流氓味。
雖然她只不過是路上強盜團的打雜工,不足為道的一個人……
「那人擅自大量販售藥物,搞亂人家的地盤,砸了一堆人的招牌。」
常有的事。密探心想。然後又補上一句「幹得好」。
然而,御者似乎有不同的見解,他一副發自內心無法理解的態度啐道:
「她是白痴嗎?」
「肥貓連老鼠會咬人都會忘。」
「要說的話,這個情況應該比較接近老鼠以為咬貓一口就能贏……」
紅髮森人帶著困擾又無奈的表情說。
「所以,要去嚇嚇那個人嗎?還是直接綁走?」
「不,收拾掉。」
紅髮少女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才喃喃說道「是嗎」。
這種程度,在大都會是家常便飯。
路上強盜是靠面子吃飯的。瞧不起對方,明天就等著死。藥也不可能賣多久。
所以用不著黑手出馬──一般人會這樣想吧。
正好相反。事件即生意。出手就能賺錢。
發現糾紛就讓它變成搖錢樹,是中間人的工作。
而眼前笑咪咪地討論殺人計畫的男人,可是優秀的中間人。
「所以?要接,還是不接……」
其他人都閉上嘴巴思考著,或是四目相交以交流意見。
毫不猶豫開口的,只有密探一個人。
「你忘記說最重要的事。」
「哦,什麼事?」
「報酬。」
他語氣尖銳,彷彿在責備裝傻的中間人。
「箭矢彈藥法術又不是免錢的。通常都要先收訂金吧。」
「抱歉!當然有囉。來。」
咚一聲,中間人將四袋金幣扔在不久前放著鐵板的桌上。
委託人──雇主出的金額,一半會進到中間人的口袋。
另一半則分成訂金、尾款交給黑手,是這種時候的規矩。
錢八成也已經送到使魔的主人──那名魔法師手中了。
把魔法師的部分加進去,從訂金的重量推測──
──哈。
報酬挺豐碩的。以這種僅限一晚的工作來說。
密探用那雙非人類的眼睛瞪向中間人的臉。對方的表情沒有變化。
──以這傢伙的個性,肯定同時還有接好幾個強盜團或其他人的委託。
不過,密探沒有怨言。
賺得到錢。還能清理街上的髒東西。既然這樣,也能順便積德。雖然只有一點。
他有話要說。一句話便足矣。
「我接了。」
「我也是。」
「我想要錢。」
「我也答應。」
「那。」看到所有人都舉起手,白色野獸高興地說。「就這麼決定囉。」
她輕盈地跳下中間人的大腿──不曉得什麼時候跳上去的──換成跳到桌上。
「目標的住所等資料都查清楚了。所以之後請你們實際去現場確認……」
若介紹工作是中間人的任務,事先調查情報就是她的任務。
她──密探認為使喚使魔的術士是女性。應該沒錯。
她跟紅髮少女和神官感情不錯。兩位少女直覺敏銳又敏感。不可能被騙。
因此她──至少精神層面是──所說的話,密探也願意相信。
這裡可沒有會講「拿不出身分證明就無法成為夥伴」這種蠢話的人。
「距離不遠。」
御者聽見目標的住處,腦中似乎已經自然浮現路線圖。
「但還是要交通工具吧。我來駕駛馬車。」
「嗯,幫大忙了。謝謝。」
紅髮少女微笑著起身。穿上外套,拿起法杖,準備就緒。
神官跟在後面。她也只需要在纖細身軀外套上神官袍,握好聖印即可。
至於御者,有馬車就行,即使是在都市,精靈同樣無所不在。
看到三人迅速準備動工,密探也站了起來。
然後用力皺眉。
「在那之前先回我家一趟。」
「怎麼了嗎?」
紅髮少女愣了愣,擔心地微微歪頭,露出長髮底下的長耳。
「我要去拿武器。」
雖說是迫於無奈,他覺得好尷尬。
§
事實上,就算繞了一段遠路,距離也沒隔多遠。
水之都郊外,雜亂無章地擴建的居住區的其中一塊區域,是藥販的巢穴。
空屋、廢墟、破屋、垃圾場,縮在那之間烤火取暖的流浪漢。
這一帶沒有能派上用場的地圖。說起來,這座城市的地圖本身就不好弄到了。
若是擁有雄偉城牆的都市,就更不用說──雖然大部分的城市都沒有那麼花錢的東西。
不過,這塊居住區沒地圖的原因,倒不是因為有什麼機密。
漫無秩序地蔓延,擅自住進來的人擅自擴建、改建的區域。
昨天跟今天的居民不同,街景也經常變化。
嚴格來說,這裡是水之都的外側,僅僅是律法與秩序的邊陲地帶。
因此,想在這邊找人幫忙帶路,只有當地的流浪漢或──
「嗯,大致符合情報。」
──蒙受恩寵的知識神的愛女。
少女在搖晃的馬車中冥想,張開眼睛輕聲呢喃。
知識神不會授予知識,但會幫助信徒調查知識。
雖然那些沒信仰心的人,似乎無法區分祂跟邪神的差別。神官少女經常抱怨。
「至少位置沒錯。我覺得她住在裡面。明天搞不好就會逃了。」
「這樣的話,剩下現在的狀況了。」
密探輕輕點頭回應,轉了圈手中的武器。
短筒槍是複雜的武器,連弩則比它更複雜。箭射不出去他會很頭痛。真的會很頭痛。
密探邊想邊用槍托敲馬車。
「別敲,會刮傷它。」
粗暴的聲音立刻從駕駛座傳來。想叫他這樣最快。一直都是這樣。
「停一下,我請她幫忙調查。」
「用嘴巴講啦。」
御者嘴上這麼抱怨,還是乖乖拉緊韁繩,命令馬──當然是雨馬──停下。
精靈馬的好處是不會發出馬蹄聲,溼掉的足跡也乾得很快。
密探邊想邊將短筒槍收進懷中,把子彈扔進口袋。
「麻煩了。」
「嗯,鞋子交給你囉。」
一直以來,他該說的只有一句話,她也只會用一句話回應。沒有躊躇,也沒有懷疑。
紅髮魔法師輕輕閉上眼睛,像斷了線的人偶般倒向密探的肩膀。
靈魂出竅──她說這是在讓靈魂飛往幽世的世界。
只剩下精神的她瞬間飛越百里,查看遠方的景色。
那當然不是物質界,而是透過幽世看見的,因此會跟實際上的景象有所出入。
可是,能知道險惡的氣氛、人數等情報,還是很有幫助。
當然,密探完全不知道她眼中是什麼樣的世界。
神官看見的世界、御者看見的世界、白色野獸和中間人的世界,他也一無所知。
因為這個團隊中,只有他一個人是傻子──非魔法師。
──但那又如何?
到頭來,那就是工作分擔。他很清楚自己的職責。
密探撐住靠在身上的少女,拿毛毯當枕頭,輕輕讓她躺下。
接著拿起剛做完最終檢查的連弩,小心翼翼瞪著馬車外面。
他對於擔任肉盾是自己的工作一事,不抱任何疑問。
拼湊出來的傢伙和魔法師,誰的肉每磅更值錢。
這麼簡單的事密探也知道。答案再明顯不過。
黑夜已經覆蓋住這座如同垃圾場的城市,卻毫不影響他的雙眼視物。
禁忌的邪眼,能讓他看見世界的框架,就像那座有名的「死」之迷宮。
「……對了。」突如其來的聲音,來自行李的縫隙間。
白色野獸窸窸窣窣地爬出來,當然是不知身在何處的魔法師的使魔,負責擔任聯絡員的。
密探看都不看那邊一眼──理所當然──詢問「幹麼啦」,她好奇地搖尾。
「剛才我也問過,你的眼睛好像接近透視?雖然邪眼不在我的專長範圍內。」
「對啊,不要太厚的話,牆壁另一側都看得見。」
有個影子在腐朽的木桶後面蠢動。他舉起連弩瞄準。是大老鼠。沒問題。只不過是廚餘,你愛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不太清楚原理,主要都是拿來在暗處看東西。」
「意思是──!」
使魔語氣興奮,顯得有幾分刻意。彷彿在鍵盤上跳舞。
「你可以偷偷欣賞森人一絲不掛的纖細身軀囉,畢竟你是男生嘛!」
密探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深深地,足足嘆了兩秒的氣。
「……呃,是做得到,但我不會幹這種事喔?」
「哦,回答得那麼果斷。」
這隻使魔驚訝地以小動物般的動作歪過頭,一點都不像使魔會有的行為。
「之前那位商人小姐,腿也又長又漂亮的說。很養眼對吧!」
「腰間還配著刺劍和短劍。」神官少女低聲補充。「有在訓練,身體挺結實的。」
密探懷疑地瞥了她一眼,用極其事務性的語氣回嘴。
「我只是因為人家問了一堆問題才回答而已。那是工作吧?」
「我還以為你喜歡的肯定是森人那類型。剛才讓人家躺下來的動作也很紳士。對不對?」
「嗯。」
──這些傢伙根本沒在聽我說話。
密探本想咂舌,後來決定作罷。被人知道自己心情焦躁並非上策。
只不過,對這隻野獸──背後的魔法師而言,似乎連那個態度都令人感到愉悅。
不對,不只這隻野獸。不必看都知道神官少女也正在奸笑。
「你對她沒興趣?」
密探放棄掙扎,又嘆了一大口氣才回答。
「我沒這麼說。」
「那就是有興趣囉!!!!」
「可是她這麼信任我,總不能背叛她吧。」
密探伸出一隻手狂揉她的頭,好讓聲音飆高的白色野獸閉上嘴巴。
瞧她發出「嗚呀」之類的尖叫聲,真的是女人吧?密探心想,卻沒有說出口。
對方信任自己。不能背叛她。
「不要亂猜喔。」
他只拋下這句話,站起身。
由咒術拼接在一起的肌肉,像黑豹要去狩獵般牽動他的四肢。
「我去外面戒備。」他瞄向紅髮少女。「她回來再跟我說。」
「嗯嗯,沒問題沒問題。你的回答非常有參考價值!」
野獸滿足地說,密探為了取悅她,嘖了一聲跳到馬車外。
「最近過得如何?」
跳下馬車,身體暴露在夜晚的冷空氣中的瞬間,這次換成坐在駕駛座的人跟他搭話。
「還不錯。」
這名壯漢乍看之下是個粗野的男人,其實挺細心的。密探揚起嘴角。
「但天氣一冷關節就會痛。」
「你還沒存夠錢嗎?」
「離真正的手腳差得遠。」密探輕輕聳肩。「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參加合法的魔球比賽。你呢?」
「挺順利的。」御者的回答簡潔有力。「不管是在償還買馬車的錢還是女人上。」
「勤快的傢伙。」
「又不是我的女人。」
御者哼了聲,接著便陷入沉默。
密探無奈地搖頭,站到馬車旁邊。單手拎著連弩。
必須戒備。可是精神力也要消耗在正確的時機。不是現在。
在工作空檔閒聊是好事。至少對這個團隊來說。
連聊天的心情都沒有,反而更加危險──
密探下車後,馬車裡變得一片靜寂。
白色野獸與知識神神官,兩位少女像長年來的摯友一樣,臉靠在一起輕笑。
「聽見了嗎?」
「他好像不是對妳沒興趣喔?」
「…………」
從紅髮底下露出一些的長耳紅通通的,還在抖動,兩人不可能沒發現。
不過,默默等她回來才夠朋友。
§
「……久等了。」
整整五分鐘後,紅髮魔法師走下馬車。
速戰速決是有名的成語,但比起速度,他更希望對方把工作做好。
在這方面,密探對她沒有任何不滿。不可能有。
他放下掛在肩上的連弩,掃了周圍一眼後說:
「狀況如何?……妳怎麼了?」
「沒事。」她斬釘截鐵地回答。「只是在想你為什麼一開口就問這個。」
看她這個態度,大概是心情不好。
原因八成是三名女性的聊天內容。剩下一成是御者,另一成是自己。
「呃,因為愈早獲得情報愈好。」
「是沒錯。」
紅髮少女說道,深深吸氣,緩緩吐氣。
「我去看過了。她在。」
是嗎?密探點頭。看來藥販今晚運氣不太好。她不在的話,是不是就能逃過一劫?
──不一定。
能逃到哪去呢。朝著懸崖猛衝,不是明智的行為。
「警戒的氣味很重,藥味也是。除了目標外還有幾個人在。看起來不怎麼有錢就是了。」
「是住在集合住宅的流浪漢嗎?」
「不清楚。」紅髮魔法師搖頭,戴上外套的兜帽。「對不起。」
「沒關係。」
密探喃喃說道,從懷裡拔出短筒槍拿在手中轉。
玩槍會把運氣玩不見,的樣子。不曉得是誰說的。
不管怎樣,他拿出口袋裡的子彈包,咬開封口,將子彈從槍口倒進去。
接著喀一聲敲擊槍托,讓子彈掉下去,將空袋子揉成一團塞進口袋,準備就緒。
「最好的情況是同行,最壞的情況也是同行。」
§
密探他們一邁步而出,御者一行人便按照計畫,慢慢駛離原地。
陌生的馬車長時間停留,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讓人留下印象。
而且高級馬車在這種地方停那麼久,根本是在誘惑人來找麻煩。
他們的安排是按照事前決定好的路線繞來繞去,免得有人來糾纏。
「……」
「……」
密探及紅髮少女靠在一起並肩而行,悄悄走向集合住宅。
兩人都一副在凝視遠方的模樣,是因為他們注視的是聲音及魔力兩種不同的世界。
因此,他們共有的是視野及死角。
互相彌補不足之處的行動方式,是在組隊行動的期間自然養成的習慣。
仔細一想,兩人認識一段時間了。現在的他也很少獨自於黑影中狂奔。
「……一樓是空屋嗎?」
「好像是。」
紅髮少女悄聲回答。完全看不見生命的燈火。的確,四周鴉雀無聲。
不巧的是,牆壁跟地板是石造的,會消除聲音。到頭來,還是不能寄望拿蝙蝠之眼來透視。
──這個地方很久以前大概是餐廳之類的吧。
連拾荒者都遺忘的場所,腐朽的圓桌及椅子倒在地上。
再加上為了容納更多客人,門窗開得特別大,風都灌進來了。
要住人的話應該是在二樓,實際上,事前聽說的情報和他們查到的情報也是如此。
「我走前面。」
「我顧後面。」
兩人簡短交談,踩著跳舞般的步伐爬上樓。
特別沉重的是自己的腳步聲。十分輕快的是她的腳步聲。加在一起正好兩人份。
密探單手拿著連弩,射線始終維持在與視線齊平的高度,一面心想。
剛才在店裡跟同伴聊到的無聊話題閃過腦海。
──藥,藥,藥。三死。
是巧合?是宿命?沒有差別。要做的事情是殺人。
因此,爬上二樓時,他感覺到走廊的氣氛不對。
「……奇怪。」
凝視幽世的紅髮少女似乎也一樣,密探還沒開口,她就小聲地說。
「緊張的顏色比剛才還深。也看不見生命的光芒,的樣子。」
「情況不妙?」
「大概。」
「如果回去也拿得到報酬,我會果斷回去……」
密探碎碎念道,她「對呀」笑著重新拉低兜帽。兩人於走廊上前進。
目標的房間在二樓最裡面。從外面看來沒有窗戶。不過事先做好準備不會有壞處。
備有一、兩種逃跑手段並不奇怪──
密探邊想邊站到門前。就算有陷阱,都這個時候了。鎖孔檢查都不用檢查。
又不是要潛入哪家大商店或商會。比起警戒,現在更該以速度為優先。
他用視線跟搭檔溝通。確認時機。一、二、三。
「…………!」
藉由法術強化過的一腳踢開房門,將其踹得半毀。
密探無聲無息竄進室內,迅速拿起連弩,確認狀況。
是一名女性。
首先感覺到的是瀰漫於空中,鴉片那種令人不快的甜膩香氣。
揮之不去的氣味中,一名女性邋遢地躺在床上。
不曉得是不是剛洗過澡,溼潤的棕髮整個散開,露出底下的長耳。
只穿著內衣褲的身軀,異常纖細、瘦小、輕盈。
但他抱起搭檔的時候得知,上頭確實長有柔軟的肉。
原來如此,或許他真的無法否認自己喜歡森人那類型──
──前提是她沒有瞪大眼睛,吐出舌頭,胸口插著一把短刀。
「死、死掉了……!?」
「……嗯,沒命了。」
出於困惑,紅髮少女發出類似尖叫的微弱聲音,密探邊回答她邊走近床鋪。
萬一目標裝死就不好玩了。可是,用不著看都知道她已經斷氣。
「還有溫度。」
身旁的魔法師觸碰女性,喃喃說道,伸手合上睜開的眼睛及嘴巴。
──這樣就變成「如果胸前沒插著一把短刀,就是個美女」了。
密探一面想著蠢事,一面強迫混亂的大腦思考。
「意思是,她剛剛才被殺的?」
「因為,我剛才從外面看的時候,她應該還活著呀。」
──先來整理狀況吧。
何時?剛才。
何地?這裡。
被誰?我們以外的人。
手段?用短刀刺胸口。
目的?不明。
沒有窗戶。他們在外面監視時,沒看到有人走出來。潛入後也沒遇到任何人。
也就是說──
「……犯人還在裡面?」
「這不好笑喔──」
紅髮魔法師發出緊張的聲音。
沒錯,不好笑。雖然不知道原因,情況不妙。
總之得盡快離開這棟建築物。
密探擋在女性屍體前面保護紅髮少女,慢慢後退。
快點。有沒有漏掉什麼?沒機會重新調查了。這樣拿得到錢嗎?
「走了。先跟大家會合再說。必須先確認狀況──」
「……!」
他聽見夥伴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這樣就夠了。密探拿起連弩轉過身。
「不准動──!!」
然後──此時此刻他最不想聽見的臺詞,從門口傳遍房內。
「衛兵……!」
褻瀆神明的話差點脫口而出,密探不想再浪費時間。
因為他看見街上的衛兵頭戴刻著天秤劍刻印的皮盔,站在門口。
他咬緊牙關,左手抱住紅髮少女,直接衝向正面。
「哇!?」加快速度的他並沒有把夥伴的尖叫聲放在心上。專心看好衛兵拔出的刺劍。
「喝、啊!!」
密探抬起自己的右臂,用力撞上劍刃。
「──什麼!?」
這股衝擊八成超出他的預料,衛兵像被撞飛似地踉蹌了幾步。聲音偏高。是女的?
被衝擊震掉的頭盔底下,露出綁成高馬尾的褐色髮絲。沒時間關心這個了。
他保護好左側──也就是他扛著的夥伴不受到衛兵的攻擊,又用右臂撞了一下。
刺劍的劍尖發出尖銳金屬聲彈開。
嚴重彎曲的刀身逼近眼前。密探倒向前方閃過,逃到房外。
發出低吼聲的雙腿,僅僅花了三步就衝到走廊底部,密探立刻用右手抓住樓梯的扶手。
「交給妳了!」
「嗯!」
不必特別商量。他躍向空中。重力一把抓住身體。墜落。
「『法魯沙……溫布拉……歐利恩斯』……!」
她在他肩上揮動法杖,高喊擁有真實力量的話語。
雙腿傳來一陣衝擊的同時,正下方的影子從地面冒出,往樓上膨脹。
「啊啊啊啊啊……!?」
女性混亂的尖叫聲。果然是女的。她的視野現在應該被「幻影」搞得一團亂。
不過,如果她會因為這點小事而放棄,衛兵就不可怕了。
「臭狗……!」
密探大叫的原因只有一個,他聽見尖銳的口哨聲──女衛兵吹的口哨。
所以他看都不看那邊一眼,在心中祈禱自己能跑得比音速還快,衝過化為廢墟的店鋪。
地上那點垃圾,對超速運轉」的義肢來說,與在無人荒野上奔跑無異。
「要用『透明」』嗎!?」
「沒關係,不必!」
他簡短回應來自肩上的聲音。她的判斷是正確的。真的。
以「惰眠」」為首的喪失意識」系法術是很方便沒錯,萬一法術遺失」就是浪費一次機會。
既然如此,選擇用幻影擾亂很正常,密探知道剩下是自己的工作。
他真的很感謝搭檔不是會對衛兵用攻擊法術的那種不知死活的大白痴。
萬一帶著黑杖的宮廷魔法師出馬,那才是大問題。
總而言之──
──不能殺衛兵」!
……沒錯。
衛兵或許會對偷蘋果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絕對不會原諒殺衛兵的人。
如果以後還想繼續在這座城市生活,就該盡量避免出此下策。
就算他看得見聲音,他可不能這麼不要命」。
也就是說,目前只有逃跑一途,而手段只有他的雙腿。
吹了口哨,不代表衛兵會立刻襲來。
還有時間。衛兵會先聚集到哨聲的源頭,之後才會有人追過來。
既然如此,要做的只有在敵人會合,開始行動前逃出包圍網。
最重要的是時間,以及速度。他維持前傾的姿勢不停奔跑,如同猛虎。
「是說,我們被陷害了嗎?」
「搞不好是被騙。」
她伸手幫忙按住密探的帽子,以免被風吹走。
「在這方面,他運氣挺不好的……欸,你笑什麼?」
──這個嘛,因為他們都完全沒考慮過被中間人背叛的可能性。
密探加快速度,在貧民窟的每個路口、每個角落轉彎。
當然,跟御者事先討論好的路線他都記在腦海。不過直線前進太愚蠢了。
流浪漢又不是同伴。八成會有人拿情報賣錢。
他四處狂奔,看準時機衝到大馬路上──
「上車……!!」
密探看見馬車以驚人的速度衝過來,連給雨馬鳴叫的時間都沒有。
他「喔!」一聲回應御者的吶喊,在馬車經過身邊時,先開門將紅髮魔法師扔進車內。
「哇……!?」她的尖叫聲再度被他無視。他對此感到愧疚,無奈情況緊急。
密探抓住持續前行的馬車的後半部,單憑腕力撐起身體。
單手按住被砸在身上的風吹起的帽子,爬到車頂。
御者這輛馬車設有天窗。
他將下半身滑進車內,終於拿起連弩,扭動身體面向後方。
──沒追過來,嗎?
貧民窟逐漸遠去。感覺不到敵人的氣息。目標死了。有人在追自己。
──不可能就這樣結束。
密探呼出一口氣,俐落地鑽進馬車。
§
「目標呢?」
「死了。」
在車輪的轉動聲中,密探簡短回答神官少女。
由於他的回答太籠統,紅髮少女苦笑著補充:
「被殺了。」
馬車劇烈搖晃。它從瓦礫上開過去,引發連彈簧都無法完全吸收的震動。
知識神神官立刻好奇得兩眼發光,她探出纖細的身軀。
「那個房間沒有窗戶對吧。門有上鎖嗎?」
「踹破了。」
密探的回答仍然簡短。他無法控制自己講話變得跟發高燒的時候一樣含糊不清。
需要時間冷卻。密探扔下這句話,拿出菸含在口中。
超速運轉後,每次都會陷入這個狀態。得等到彷彿在燃燒的大腦溫度降下來,才有辦法行動。
「畢竟我們沒時間在那邊調查,也沒必要用『開鎖』。」
密探把手伸進口袋找火種,紅髮少女見狀,無奈地將手伸進行囊。
她拿出手掌大小的細筒及管子,兩者都是用水牛角做的。
接著熟練地將其組合在一起,兩隻手用力將管子插進筒中。
裡頭發出空氣壓縮的聲音。拔出管子,前端的火種正在熊熊燃燒。
「來。」
「謝了。」
密探像要親吻她遞過來的火般湊過去,點燃解熱劑。
晒乾的枸杞的果實及果皮燃燒起來,升起帶有淡淡甜味的煙,於車內擴散。
對了,她從什麼時候開始隨身攜帶這個打火器的?
剛認識時好像還沒這回事──
「……那樣不就不知道是不是密室殺人了嗎?」
神官鼓起臉頰嘟囔道,坐回原位。
馬車再度「喀噹」一聲彈起來,駕駛座傳來低沉的咂舌聲。
「那不重要,萬一衛兵派人盤查就糟了。從下水道過去吧。」
「好。」
「還有把窗戶打開。不然味道會散不掉。」
「是。」
密探點頭將馬車的窗戶拉開一些。他沒打算反抗。
既然他們還會接走私工作,自然需要知道街上的各種捷徑、密道。
意即該輪到專家出馬了。戰鬥結束後,剩下的部分只能交給其他人。
馬車嚴重傾斜,從碼頭滑向運河。
雨馬的腳步在水面踏出漣漪,水聲取代了車輪轉動的聲音。
「……是說,為什麼衛兵會在那種地方?」
密探深深嘆息,吐出充滿肺部的解熱劑的煙。
紅髮少女用視線問他「還好嗎」,密探點頭,用指尖捻熄菸蒂。
「別丟在裡面也別丟到外面喔。」
「知道啦。」
在御者的叮嚀下,密探將菸蒂扔進口袋。
御者大概是憑氣息感覺到了,念了句「很好」,接著說道:
「再說,住在那種貧民窟的小混混,是怎麼拿到藥的?」
「事先求證果然很重要……這哪裡是簡單的工作。」
這一點果然該跟中間人抱怨嗎?密探心想。算了,等解決問題再說。
在工作途中開始推卸責任,跟自殺沒什麼兩樣。
「對不起。」白色野獸一副打從心底愧疚的態度。
「我們兩個也會再調查一下。不過,委託人沒有背叛我們喔。」
「大家都知道啦。」
紅髮少女微笑著輕輕撫摸野獸的頭。
她的動作及表情,肯定是在把她當成朋友對待,而非動物。
「可是,犯人是誰呀?既然我們有接到委託,被誰殺掉都不奇怪……」
「咦?這不是很簡單嗎?」
知識神神官的語氣,彷彿在說她真的很意外。
坐在馬車角落的她像要把所有人召集過來似的,「那麼」先講了句開場白。
「在場的人類至少有三名。妳和他,和另一個人。」
「……」
「妳沒有殺她,他也沒有殺她──這樣的話?」
密探低聲沉吟。
殺手不可能打扮得跟殺手一樣。
「是那個衛兵嗎?」
「答對了。」
知識神神官露出滿意的笑容。
很少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
§
「那個衛兵把她殺了……代表殺了她對她而言有好處。」
安靜的下水道中,知識神神官所說的話帶有不可思議的魄力。
馬車沿著宛如迷宮的水路左彎右拐,最後停在不曉得是哪裡的地方。
密探無法判斷現在的位置,不過御者想必瞭若指掌。無須擔憂。
流水聲在周圍的暗處產生回音,甚至讓人覺得半點生物的氣息都沒有。
不過,密探的眼睛確實聽見了。
有人如字面上的意思,屏住氣息躲在那邊。於黑暗中蠢蠢欲動的生物。在都市地下生活的生物。
──食屍鬼。
就密探看來,怎麼看都是狗人,但既然當事人自稱食屍鬼,那就是這樣吧。
只會以屍體為食,從古墳出現的怪物。至少肯定不是什麼可愛的夢幻世界的居民。
至少對於從腳邊跑過的老鼠來說,被一把抓住後迎接的命運是現實沒錯。
「這些傢伙人挺好的。」
在前陣子的小鬼騷動嚴重受到波及的他們,好像不知何時跟御者牽上線了。
他們雖然會吃人,總不會想跟每晚都在街上襲擊人類的小鬼一起被驅除掉。
不過一、兩年前的那起事件,倒是讓密探一行人賺了不少錢──
御者慎重地將堆在駕駛座的麻袋拖下來,踹進黑暗中。
下一秒,數不清的野獸湧向獵物將其撕裂,大口嚼食的聲音響徹四周,然後再度回歸靜寂。
「像這樣帶食物過來,他們就不會攻擊我們,還會幫忙喔。」
「只要他們別邀我一起吃晚餐,我無所謂。」
密探從馬車的天窗探出上半身,看著這一幕,點點頭,催促車內的神官繼續說下去。
「然後呢?搞不好她是一時激動,就動手殺人啦。」
「就算是好了,她的精神依然能獲得滿足。這也稱得上是好處,是殺了會感覺到喜悅的對象。」
知識神神官彷彿在指導愚笨的學生,接著說道,向那名學生提問。
「最近跟藥有關的事件不是變多了嗎?」
「嗯,就我所知。」
「代表藥都集中在某個地方。」神官冷靜地說。「貨就是從那裡進的。」
「……哪裡?」
紅髮少女微微歪頭。明明沒人在偷聽,她卻壓低了音量。
「衛兵的駐紮地。」
神官講得輕描淡寫,瞇起眼睛。紅髮少女倒抽一口氣。
「把沒收的鴉片等毒品拿去轉賣給藥販,賺零用錢。很簡單吧?」
有點不敢相信──露出這種表情的,只有紅髮魔法師一人。
御者自不用說,連始終一語不發,推測是在忙著與中間人溝通的白色野獸,都同意這個推測。
然而,紅髮少女用彷彿不想承認的語氣輕聲詢問:
「……侍奉至高神的人,會做那種事嗎?」
「會喔。」
神官少女斬釘截鐵地對友人斷言。
「因為,決定善惡的不是眾神,而是我們嘛。」
因為天上的眾神不會希望人類「按照神的決定行動」。
神授予神蹟不是信仰的代價。
人類不是因為能得到神明的保佑才相信神明。
「雖然有人會認定優秀的人為神明所愛,自己之所以不幸是神明害的。」
只追求結果就會變成這樣。重要的是過程──神官低聲說道。
「到頭來,那種人只是想把自己不如人的責任推給神明而已。」
「……哎,之後的展開,我大概猜得到。」
密探彷彿無視了兩人的對話,開口說道。
他的身分可沒資格對善惡發表意見。
他們是為錢殺人的殺手,再無其他。
御者用手指彈了下帽簷,百無聊賴地說:
「賣藥的跟供貨的起爭執,通常都是交易時有什麼糾紛。」
「然後就殺了。」
密探說。御者點頭。
「這樣的話,至少想多撈點好處。」
「目標是對方存的錢。」
不看身分的話,就只是這樣的案件吧。
真的是如此簡單──無聊至極,稀鬆平常的事件。
單純只是時機和他們的工作撞在一起罷了,不曉得是「宿命」抑或「偶然」。
狀況極其簡單明瞭。不過……
「不過,就算明白真相,事情也沒解決啊。」
御者為密探說出內心的想法,悶悶不樂地說。
「這樣下去我們得白白背上這個罪名,被抓到然後就玩完了。」
「如果是因為自己的失誤而被抓,那還好說。」
密探笑了。面帶笑容,卻毫不猶豫地斷言。
「只能殺掉囉。」
「……殺衛兵不是個好選擇。」
「所以才要由我動手吧?」
御者將帽簷壓低。紅髮少女對他投以譴責的目光。
密探無視兩人。他明白自己的職責。
自己是可被取代的存在可否定人才。
「畢竟你是負責動粗的那個。實際上應該也是。」
知識神神官的語氣,冷靜得一如往常。
或許是對此沒興趣。不如說,她有興趣的好像是其他事。
神官打開車門,小心翼翼──以不擅長運動的人特有的動作跳下車。
「在那之前還有件事要做吧……欸,這裡在這座城市的哪個位置?」
她像要掩飾自己在落地時沒站穩似的,語氣格外冷淡。
「如果知識神的寺院在附近就好了。」
「喔……不遠啊。」
聽見御者的回答,密探沉吟一聲,重新拿起掛在肩膀的連弩。
「要回寺院嗎?」
「對呀。你們沒查過資料?」
真不敢相信。知識神的愛女說著,以閃閃發光的雙眼看著同伴。
「查資料的時候,要先從書本下手。」
§
負責動粗的人在收集情報的階段該做的事,同樣是動粗。
當然是出面交涉和保護術者。
如果只是站在那邊即可派上用場,就該乖乖站著,一句話都別抱怨吧。
「再說,一個人腦中的知識並不多。要嘛去問,要嘛去調查。」
「我來過好幾次知識神的寺院,還是覺得好壯觀喔……」
兩位少女一面竊竊私語,一面走向閱讀區,密探跟在她們身後心想。
鴉雀無聲的寺院中,擺著一排直達天頂的書櫃,儼然是座森林。
光憑從天窗灑落的月光還不夠,各個書架附近都點著蠟燭。
代表還有好幾個人在這麼晚的時間追求書中的知識嗎?
──我實在無法理解。
「識字算數什麼的,只要能計算魔球的分數就夠了吧。」
「沒什麼不好呀。代表你這輩子就停留在那個程度……噢,有了。幫我拿著這個。」
「喔。」
密探從旁抓住神官少女用指尖勾出來的書,從書櫃上抽出來。
人類的手會嫌重的鐵封面的厚書,對密探來說卻稱不上負擔。
這個重量似乎是用來防止書被偷的,不過裝訂的方式還真講究。而且很新。
「……這是什麼?」
「武鑑。」神官簡短回答。「貴族的來歷、工作等情報通通都在上面。」
「噢,今年的……已經出啦。」
紅髮少女的語氣彷彿只是在說這個季節的花開了。看來只有自己不知道那東西。密探咕噥了一聲。
即使身在黑暗中,他也能清楚看見神官表面面無表情,其實一臉得意。
──有時候看不見反而比較好。
在那邊抱怨只會讓他顯得不服輸,因此密探快步走向閱讀區。
只是要搬運的話暫且不提,這麼重的書,神官纖細的手臂不可能翻得動。
必定得像這樣把書放在閱讀區,翻閱羊皮紙製的書頁。
「這個機構出的書果然很棒。雖然有點貴……啊,妳就是因為這樣才缺錢的?」
「不是啦,是因為〈地獄之狼〉這部戲曲──講這個幹麼,所以對方是怎樣的人?身上有家紋之類的嗎?」
「我想一下,我有瞄到她衣服上的刺繡。盾是菱形。頭盔頂飾是──」
兩位少女湊在一起交換情報,就密探聽來儼然是某種暗號。
搞不清楚是紋章學還是什麼學的,直接寫明是誰家的哪個人不就得了?
──算了,我也沒資格插嘴。
論記憶力,紅髮少女比自己優秀。而且森人在暗處也看得見。
在有人呼喚他前,他只需要默默站著戒備周遭。
如果只是站在那邊即可派上用場,就該乖乖站著,一句話都別抱怨。
雖說是知識神的寺院,他們目前可是處於工作途中,也是被追捕的人。
更何況在這種狀況下只讓魔法師工作,自己一個人留在馬車裡看家?
──笑死人。
密探完全沒有拿工作分配當藉口,讓自己停止思考或偷懶的意思。
「幾位需要幫助嗎?」
看吧。有個用兜帽深深遮住臉,拿著蠟燭的人走過來跟他搭話。
若這是敵人的探子,等於得由她們兩個自行處理。
「啊,沒有……」
密探吞吞吐吐地說,迅速在腦中整理思緒,判斷狀況。
語氣沉穩平靜。看不出性別。不過大概是神官。
意即不是敵人。密探放鬆緊繃的肌肉,露出笑容。
「……我想她們很快就能查到了。我朋友很擅長查東西和找東西。」
「這樣呀。」
穿大衣的人簡短回答,語氣卻非常溫柔。讓人覺得他在微笑。
「畢竟在圖書館找東西,是探索者的習慣。」
「噢……」
燭光搖曳,她──是嗎?──緩緩低下頭。
「願黑暗不再(註2)。」
「願、願黑暗不再……」
密探勉強記得那是知識神的祈禱詞。
或許是他的回答奏效了。
穿大衣的人已經消失在書架的縫隙間,黑暗之中。
唯有遠方於點點繁星中閃耀光輝的燈火,殘留到了最後。
「……找到了。大概是這個人。」
這時,知識神神官開口,紅髮魔法師接著說「嗯,沒錯」。
密探瞄了身後的黑暗一眼,發現看不見燈火了,卻沒放在心上。
他從身材嬌小的兩人頭上探頭窺探書頁,結果因為文筆太好的關係,看不懂內容。
「所以那傢伙是誰?」
「噢。她呀──」
知識神神官流暢地念出冗長如咒文的名字。
有一大塊領地的某個貴族家的某某伯爵的女兒什麼的。
「那不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嗎?」
密探當然毫無概念。他不知道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有何差別。
之前他問過「藩侯是指被貶到邊境的人嗎」,結果被她們用憐憫的眼神看待。
對他來說,有爵位的人全是貴族,貴族大部分是有錢人。
紅髮少女來回撫摸書頁,確認名字,輕輕點頭。
「這個人我認識。他有時會來師父那邊買藥。」
「藥?」
又是藥啊。密探用視線催促她說下去,不知為何,紅髮少女臉紅到了耳根子,低下頭。
「呃,那個……」
她扭扭捏捏,講話結巴,一副尷尬的樣子。吸氣,吐氣,做了個深呼吸──
「他、他好像有個森人……小妾?所以,那個……」
「想知道怎麼多生點小孩?」知識神神官鎮定地問。「還是少生點小孩?」
「少、少生點……」
「魚鰾、蜂蜜和合歡樹加松油吧。用物理手段解決最快就是了。」
別說啦。知識神神官無視她無言的抗議,闔上書。
「所以要怎麼做?」
「嗯?」
不知道。密探歪過頭,神官像在問晚餐要吃什麼一樣,接著說:
「對方的身分查到啦。」
「這個嘛,利用這個情報搞個事。」
因此,他也回答得非常乾脆。
「而要怎麼拿它來賺錢──中間人應該會想辦法吧。」
§
深夜中的貧民窟,安靜得如同廢墟。
住在這個區域的人,晚上大多會去做不方便明言的工作,或是抑制住呼吸聲睡覺。
何況數小時前才剛發生過命案,就更不用說了。
屍體已經被搬出做為事發現場的集合住宅,也沒看到衛兵隊。
因為凶手、下手方式、動機都顯而易見。
既然如此,當務之急就是抓到凶手,沒必要跟狗一樣留在現場嗅來嗅去。
「……哼。」
──所以,正好適合調查。
唰。明明沒必要偷偷摸摸的,那名女衛兵卻不悅地為自己的腳步聲哼了聲,走向商店廢墟。
可以說受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礙。或者是天賜良機?
「宿命」及「偶然」的骰子骰出的數字,究竟是吉是凶?
僅僅是顆棋子的她,連推測都無法推測──因此,她默默爬上樓梯。
然後踹破門,果斷踏進現在用繩子封住的室內。
除了房門倒在室內和女性半森人的屍體消失外,毫無變化。
──那隻該死的鬼。
女衛兵嘴角勾起嘲諷的笑。
擁有鬼之外號的衛兵長,下達了許多瑣碎的命令。保全現場也是其中之一。
對於不在衛兵長管轄之下的她來說,沒有比這更綁手綁腳的了。
不過多虧那隻鬼的安排,女衛兵才有機會找自己想找的東西。骰子骰出的點數果然不錯。
──至少比期待值高。
她單膝跪到地上。
從床上滴下來的血滲透底下的地毯,留下一大片血跡。
她伸手想拿開地毯,忽然停止動作。
──好像,不太對勁……?
難以言喻,分不清是第六感還是知覺的某種感覺閃過腦海。
這是──地毯的汙漬和地板汙漬的位置,對不上……?
「那是故意的。因為之後我要讓人來場名推理。」
聲音忽然傳來。
那人的聲音寒冷如冰柱,刺在女衛兵的背脊上。
「我一直在想要去家裡還是案發現場堵人。」
她反射性把手放在腰間的劍上,像發條人偶似地跳起來。
灰暗的房間中,她的視線迅速左右移動。
房間角落。床上。沒有窗戶。倉庫裡面──有門的空間。正後方……!
「跑錯地方就好笑了。不過犯人好像都會習慣回到現場。」
映入眼簾的是影子。於影中奔跑的無名生物。
臉部被皮外套及軍帽──雖然女衛兵看不清楚──遮住,看不見。
只知道那人的雙眼隱約亮著不明的光。
「聽說想從搜查網中逃離,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撒網後回到網子的內側。」
女衛兵後退了幾步,遠離擋在門口的影子。
就算她的夜間視力再怎麼差,也不可能沒看見影子──密探手裡拿著短筒槍。
密探笑著說「跟剛才的情況相反呢」,女衛兵卻沒有回答。
他輕輕聳肩,用沒拿槍的左手在胸前摸索。
「藏起來的錢我已經找到囉。我有個很會查東西的朋友。」
他拿出由木片拼湊而成的舊箱子,是與這個房間格格不入的高級書箱。
把床下的地毯和地板拿開後,這東西就藏在底下。
由於也有可能被衛兵隊拿走,她原本還在擔心,幸好結果還算不錯。
因為──如果衛兵隊發現這個,傷腦筋的會是女衛兵本人。
她抽中了十之八九中的那八成的可能性。無論何時,最能期望的點數都是三或四。
而且既然一切進行順利,何必特地擔心失敗時該怎麼辦?
「馬上把那個箱子還來。」
女衛兵的語氣,緊繃得彷彿隨時會繃斷。
仔細一想,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他忍不住笑出來。
「如果你乖乖被我抓住,至高神應該也會願意網開一面。」
「所以這是妳的東西囉?真壯觀,嚇我一跳。」
密探依然面帶笑容,拿出箱子裡的東西給她看。
裡頭是參雜銅幣、銀幣、假錢的袋子,推測是藥販存的錢。
以及蓋了綠色眼睛封蠟的信封。已經拆了。是訂單──和室內的詳細平面圖。
「我不知道妳打算把這東西用多少錢賣給邪教徒,這地圖不是妳的吧?」
「……」
若光憑視線能夠殺人,密探肯定已經死五、六次了。
他單手蓋上書箱,塞進外套的口袋。
然後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像在扔玩具似地將手中的東西丟出去。
「──這才是妳的吧?」
咚。發出銳利聲音刺進地板的,是染上暗紅色髒汙的美麗短劍。
數小時前,刺在那名半森人女性──藥販胸前的東西。
他都特地還給她了,物主卻不肯撿起來。
不過,密探也不期望她會做出那種戲劇性的反應。
單純是因為會有用,他才把短劍帶過來。
「刺劍和短劍是一對的。妳當時只有用刺劍,我就覺得奇怪。」
女衛兵狠狠瞪向密探,喘著氣,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你是怎麼……」
「──別問這種問題啦。」
實際上,他只是扮成流浪漢,偽裝成她手下的探子塞錢給衛兵,把凶器帶出來罷了。
畢竟罪證這種東西被衛兵拿去賣掉賺零用錢,再平常不過。
也有很多市民想拿證物當紀念品──至於要紀念什麼就不知道了──總會有辦法弄到手。
然而聽說目前的衛兵長嚴格如鬼。那名兔人衛兵八成會被臭罵一頓。
但他沒義務刻意跟她說明得那麼仔細。也沒那個時間。
「──!!」
女子踢飛刺在地板上的短劍,同時拔出刺劍衝過來。
儼然是老虎或獅子。這一刺銳利如閃電,來不及閃開短劍。
密探咬緊牙關。四肢施力。短劍的劍尖率先逼近變遲鈍的視野──
「這個距離,短筒比小刀還快。」
他的右手往扳機一扣,鉛彈發出巨響擊飛女子手中的刺劍。
「『克拉維斯……卡利布努斯……諾篤斯』……!!」
與此同時,鐵靴「喀嚓」一聲被固定住,女子直接倒向前方。
她哀叫出聲的時候,密探已經抓住射過來的短劍。
在經過加速的意識中,這僅僅是一眨眼的攻防戰。
「施法者……!」
密探在女衛兵掙扎著想站起來時走過去,一腳踩在她背上。
「我們是兩人一組。」密探笑道。「她比我可靠得多喔。」
就算他能在暗處視物,面對戰鬥的專家可不能這麼不要命,不過兩個人一起上倒還應付得來。
他蹲下來和女衛兵對上目光,肺部被踩住的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被女衛兵用換成朋友能讓他一定受不了的凶狠目光瞪著,密探聳了下肩膀。
「很多人以為短筒槍是遠距離攻擊武器,其實是在極近距離直接拿來敲人的匕首類。」
密探將女衛兵的臉壓在枕頭上。握住槍身,舉起槍托。
枕頭原本就被藥販的血染成暗紅色。多幾滴血也沒差。
而且──看。壓在柔軟的緩衝物上打人,是不留下傷痕的最佳手段。
「殺衛兵會惹麻煩上身。就設計成──妳是捲款逃逸好了。」
「等等,來做個交易吧!」
女衛兵忽然尖聲大叫,像熱鍋裡的蝦子般不停扭動身軀。
密探沒有聽她說話的意思,但他花了點時間按住她,沒有立刻回答。
「別做收錢殺人這種工作了,要不要……幫我讓世界變得更好?」
「呣。」
「因為,如果你真的想殺我,早就動手了。一定是有想要的東西。」
「有是有。」
「錢。以及名譽──想幹大事。沒錯吧?」
女子似乎把密探隨口的回應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了,滔滔不絕地說。
「你也是凡人對吧?那你應該知道才對。這座城市正在逐漸遭到侵略。」
「嗯,事實上是這樣。」
「往街上一看,到處都看得見。森人、礦人、獸人、圃人聚在一起……」
女衛兵又開始在枕頭底下蠕動。
不曉得是想逃跑,還是在發抖,密探無法分辨。
「我要排除亞人和與他們為伍的愚蠢國王,奪回我們的國家。那是正確的。」
女衛兵毫不感到愧疚。看起來沒有一絲迷惘,沒有一絲躊躇。
為此,她私下轉賣扣押物,散播毒品,暗殺交易對象,把罪名栽贓給別人,如今向人求饒。
「亞人啊。」
密探彷彿在把水果的種子吐掉,說出這句話。
「沒錯吧?」
女衛兵不屑地說。語氣像要把在肚子裡翻騰的情緒通通傾訴出來。
「從凡人的胯下生出來的森人,噁心死了。」
「哎,每個人意見不同囉。」
貧民窟的流浪漢、不法之徒、奴隸被毒品害成廢人,遭到殺害。他沒道理為此憤怒。
因為他也常常收錢幹壞事,收錢殺人。沒有區別。
眼前這位雇主的希望,似乎是「想要我心目中的乾淨城市」。
報酬是錢和名譽。好像能對這個世界和人民有幫助。為美化市容做出貢獻。
所以要殺人。殺掉從凡人的胯下出生的森人。沒有區別。
密探聳聳肩膀。
「跟在晚上找影子一樣。」
「……什麼?」
「那不是我的工作。」
女衛兵沒有馬上回答。
她抬頭把枕頭擠開,對他投以看見難以理解的存在的目光。
「……那你想要什麼?」
「這個嘛。」
密探想了一會兒,露出神似鯊魚的笑容。
「戰隊奪得冠軍吧。」
§
在下水道發完裝在麻袋裡的絞肉時,天空開始透出黎明的微光。
帶了點黑色的紫色天空,有人覺得美麗,應該也有人覺得恐怖。
對於完成一件費力工作的密探來說,只覺得刺眼就是了。
他從地下上到地面,聽著流水聲,稍微駐足。
御者所說的那些好傢伙,這兩天大概不用愁沒飯吃了。
兔人衛兵八成很快就會遭到責備,衛兵回到案發現場,發現第二灘血漬。
他們會發現空空如也的書箱。一名衛兵下落不明。既然如此,真相只有一個。
女衛兵因為轉賣扣押物後引發的糾紛,殺了藥販捲款逃逸──逃到某個地方。
事件就此落幕。四方世界一片和平。
停在下水道入口──或者說是出口──的密探,慢慢邁步前行。
然而,全身的緊張仍未緩解。
微弱的陽光照亮街道。停在那邊的熟悉馬車旁,站著不熟悉的人物。
密探邊走邊確認收在胸前的短筒槍的重量。
連弩的彈數雖然較多,論順手度和一擊的威力,是短筒槍占上風。不會有錯。
不過──他停下腳步。
因為那個存在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
「──侍女?」
「是委託人的代理人。」
讓人覺得是年幼少女的銀髮女性──存在感卻異常薄弱,如影般的侍女。
──代理人?
這樣的話,她穿成這樣是興趣或喬裝囉?總不會真的是侍女吧。
密探疑惑地仰望坐在駕駛座的友人。
御者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拉低帽子,不耐煩地搖頭。
「看來你工作做完了。狀況如何?」
「……」
密探保持戒心,緩緩解開外套的釦子,拉開外套。
短筒槍掛在胸前。他把手伸進旁邊,取出已拆封的信封和地圖扔出去。
銀髮侍女在它們落地前將其接住,「呣」了一聲,好奇地問:
「查過這是哪裡的地圖了嗎?」
「不。」密探搖頭。「太忙了。」
「沒關係。」
侍女仔細摺好地圖,放入信封,收進侍女服的口袋。
「這樣就能阻止毒品在水之都擴散了。委託人也很高興喔。」
她的語氣毫無起伏,甚至稱得上空洞。
「委託達成。報酬在中間人那邊。」
「是。」密探點頭。「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嗯,會的。」
銀髮侍女輕聲道別,慢慢走向巷子的深處。
她的步伐簡直像早上要去購物,如影子般消失不見。
密探一語不發,目送她離去。頭、腦熱得彷彿在燃燒。
「……結束了。」
白色野獸從駕駛座旁邊探出頭,緊張地吁出一口氣。
她搞不好知道那名銀髮侍女是誰。
「辛苦了。」
「嗯。」
密探簡短回答。實際上,他確實覺得很辛苦。
白色野獸見狀,像在傾聽遠方的聲音般歪過頭,抽動鼻子。
「他說……『一直以來不好意思啦』。」
「不會。」
真的不會。
幫忙交涉的人、幫忙調查的人、幫忙支援的人、幫忙載人的人。
還有在旁邊幫忙施法的人。既然如此──
「殺掉目標,讓大家平安回家,就是我的職責不是嗎?」
「你這人真的是除了個性外都可以找人取代耶。」
白色野獸笑了。中間人八成也在笑。因此,密探也笑了。
得到朋友的稱讚,感覺還不賴。
「我得去跟中間人報告,所以要先回去一趟。」
「他沒跟妳在同一間房間呀?」
馬車裡傳來知識神神官的輕笑聲。
「誰知道呢。」
使魔故作無知,卻被車內的神官拎著脖子,放到大腿上。
「我今天也要回寺院。好想連睡三天。」
事實上,就是這名神官少女一直在用知識神授予的權能戒備周遭。
密探咕噥道「辛苦了」。御者聞言輕輕哼了聲。
「怎樣?你也要上車嗎?」
「不。」密探想了一下後搖頭。「我用走的回去。」
「這樣啊。」
御者粗野的面容上浮現淡淡的微笑,握住繫著雨馬的韁繩。
「『奔馳吧雨馬,從泥土到森河,從海到天空』!」
泡沫鬃毛、雨水馬蹄,雨馬拉的馬車駛向前,在河面留下馬鳴聲。
密探站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茫然地看著馬車離開。
然後,他終於無法忍受清晨的白光,拖著雙腿走起路來。
──工作結束後,他想了一下。
那名衛兵的心情,他只能靠想像的。
那是遵循自然法則的下場,她肯定不會不滿。
──將零碎的情報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組合,自然會被強迫觀念荼毒。
不過,打個比方──只是打個比方。
假如那名半森人藥販,是那個衛兵的姊姊或妹妹如何?
她是貴族的私生子,不曉得是不是情婦的小孩。混血。被趕出家門,卻無法自力更生。
她成了不法之徒,甚至開始碰鴉片,利用家人是衛兵這一點要她轉賣扣押物。
萬一被人發現,衛兵的升遷之路會受到影響。不僅如此,還會連累老家吧。
而當衛兵的那個……另一個女兒也沒好到哪去。
凡人至上主義。為此不擇手段。甚至不惜與混沌勾結。
──委託人八成是那兩個人的父母。麻煩事就是要當成沒發生過。或者用更好的處理方式。
然而,藥販發現了。不曉得是碰巧,還是巧妙地偷到了姊妹的密信。
之後不曉得是威脅了她──還是試圖阻止她。
無論如何──世上很多事是用不著知道的。也無從得知。
貧民窟的流浪漢、不法之徒、奴隸被毒品害成廢人,遭到殺害,會有人為此難過嗎?
特地讓這種醜事傳到下面的人耳中,擾亂他們內心的平靜,一點意義都沒有。
吵著要把這件事攤開在陽光下的,不是無可救藥的白痴,就是不知死活的人,而他兩者皆非。
「……哼。」
希望她當時選擇威脅她。希望每個人都不是好東西。希望每個人都無藥可救。
──這樣罪孽也會減輕一些。
密探終於受不了火熱的陽光,在外套口袋裡摸索。
他抽出枸杞細菸。接下來只要用打火器──
「……來。」
他聽見管子敲打筒子的聲音,火種湊到眼前。
「……嗨。」
紅髮少女──身為調換兒的森人女孩,帶著靦腆的笑容站在那裡。
密探默默用她的火點燃菸,吸入大量解熱劑的煙霧,讓大腦冷靜下來後嘀咕道:
「……怎麼?妳沒上馬車嗎?」
「嗯。」紅髮少女點頭。「因為我有點想用走的回家。」
「是嗎?」
兩人在散發淡淡甜味的煙霧中,悠閒地邁步而出。
他比她高一顆頭。森人普遍高大,她卻瘦小、纖細、輕盈。
是因為雙親是凡人嗎?不知道。密探不認識其他是調換兒的森人。
走路步伐較大的密探稍微放慢速度,紅髮少女默默小跑步起來,站到他旁邊。
他們對彼此都不甚瞭解。
為錢踏進影中的世界,因為意外而失去四肢的落魄魔球選手。
由於調換兒的身分被奴隸商人盯上,想幫遭到牽連的友人報仇的商家女兒。
善惡、高尚低俗、秩序混沌,全是無謂的小事。
「欸。」她輕聲呢喃。「下次帶我去看魔球嘛。」
「妳沒看過?」
「其實沒什麼機會看。」
「這樣啊。」密探點頭。「那我買花生和糖漬點心給妳吃。」
「原來會吃那種東西呀?」
紅髮少女笑出聲來,不曉得在笑什麼。
水之都也差不多要醒來了。
人潮湧向街道,商店的招牌轉成營業中的那一面,充滿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
圃人廚師開始進貨,礦人鐵匠點燃爐子,森人詩人演奏歌曲。
街上立刻被行人擠得水洩不通,凡人與獸人小孩跑得差點跌倒。
他們會如何看待在其中並肩而行的兩人呢。
密探一面思考,一面跟她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接著馬上笑著心想「隨便啦」。
因為殺手又不一定要表現得像殺手。
註2 里昂•斯普拉格•德坎普的著作《Lest Darkness Fall》。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