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開始準備過冬的故事」
第4章 「開始準備過冬的故事」
「唔唔唔……」
是個要從被窩裡爬出來非常艱辛的早晨。
晨光尚未從窗外照進,寒意穿透牆壁,刺在肌膚上。
老實說,牧牛妹真想永遠窩在床上。
直到數年前──現在回想起來,大概是自甘墮落──她早上都是這樣度過。
──不如說是提不起幹勁幫自己打氣。
儘管現在有精神多了,沒有他的早晨還是有點難熬。
她覺得自己快要回到愛賴床的那時候,得撐住才行。
「……嗯…………嗯……好……!」
她做了個深呼吸,下定決心離開被窩。
令人凍僵的冷空氣瞬間爬上肌膚,牧牛妹反射性瑟縮了一下。
她忍不住把毛毯披在肩上,小跑步向衣櫃。趕快換好衣服吧。
她將內衣套上豐滿的肢體,先鬆了口氣。
然後拿起羊毛織成的上衣。
──雖然還有點早,可以拿出來穿了吧?
輸給寒冷的牧牛妹不知道在徵求誰的同意,決定穿上那件毛衣。
她把手臂和頭塞進去,就這樣一口氣穿上──
「……呣呣……?」
有點緊。
──的感覺?
舉起手臂,扭動腰部,不停摩擦被地板冰到的赤裸腳掌,在原地轉圈,確認狀況。
這可是現在優先度第一的問題。對花樣年華的少女來說相當重要。
──應該……不是,我變胖了……吧?
嗯,不是。應該。不是吧。
仔細一想,這件毛衣是在滿久之前織的。
──這是所謂的發育……嗎?
「……至少該換一件新的了。」
她吐了口氣,把腳塞進工作用的綁腿,繫好吊帶,穿上襪子跟鞋子。
這樣就行了。剩下的是──
「……嘿嘿嘿。」
這是最近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但不知為何,她總會下意識揚起嘴角。
現在的她很能理解為什麼會有「漾出笑容」、「綻放笑容」這種描述方式。
牧牛妹最後拿出的是連在黑暗中都會閃耀光輝,顏色像紅寶石的鱗片。
她費了好一番工夫,還是無法在上面開洞,所以她用繩子纏了好幾圈,拿來當項鍊用。
前陣子,他從東方的沙漠回來後,帶了這東西當土產。
──他說是龍鱗,是真的嗎?
應該不是謊言。可是,龍。她只在故事書裡看過這麼厲害的生物。
而這就是龍的鱗片──牧牛妹覺得自己彷彿在作夢,他送了那東西給自己,也像在作夢。
更何況自己還把它戴在身上,真不敢相信。
過沒多久,早晨第一道陽光照進室內,看著龍鱗在陽光底下閃閃發光,是她最近的習慣。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記不記得,兩人年幼時的小小回憶……
「呵呵……」
牧牛妹再度露出無法控制的笑容,將龍鱗掛在脖子上。
然後塞進衣服底下,避免弄丟。
「好,今天也加油吧……!」
§
第一個到廚房的缺點是很冷,優點是能最先暖和起來。
她將用蓋子蓋住的昨晚的餘燼放進爐子,迅速生好火。
火焰劈里啪啦冒出火花,慢慢驅散寒意。
等等晨光也會變得更強,屋內肯定會變暖。
「你也怕冷吧?」
掛在食堂的鳥籠中,金絲雀像在應聲似地吱吱叫著。
金絲雀怕冷,所以她想盡量讓牠離暖爐和火近一點,可是煙應該對身體不太好。
經過一番苦思,牧牛妹將裡面塞了棉花,外面罩著一層罩子,再用布包住的溫石放在牠旁邊。
很遺憾,她聽不懂鳥說的話,不過金絲雀看起來很有精神,真的太好了。
「今天……要煮什麼呢。」
嘴上這麼說,農家的三餐可沒那麼多變化。
大部分的情況下,每天都是吃只是把蔬菜丟進去煮的鍋料理,也就是燉菜。
幸好她家是自耕農,過得比荒村來得好。
話雖如此,為了過冬,醃肉之類的食材她還是想盡量省著點用。
魚乾在吃之前要用木槌敲軟,因此今天得花特別多力氣。
他在的時候,她還會努力多做一道燉菜,可是他不在的話,就該做平常的早餐。
「哎,用一點培根好了。還有起司跟,嗯……」
有豆子,也有麵包,還有一點馬鈴薯。這樣的話,把牛骨拿去熬……
「嗯,來煮湯好了!」
既然決定了,就趕快動手吧。
得先忍住寒冷,從水井裡汲水,把水提到廚房倒進水瓶。
然後點火燒開鍋子裡的水,把牛骨和昨晚的菜渣丟進去煮。
當然不可能馬上煮好,因此她趁這段時間從掛在廚房的麻袋裡拿出馬鈴薯削皮。
「馬鈴薯也用熱水燙一下──還要搗成泥過篩呢。」
煮飯還挺累人的。汲水也是,備料也是。
──獸人在餐廳的表現很好,說不定是因為這樣……?
她邊想邊搗爛用熱水燙熟的馬鈴薯,聽見接近食堂的腳步聲。
「早安,舅舅。」她背對著聲音來源說。「早餐快煮好囉。」
「嗯,早……唉,變這麼冷了。」
拉開椅子的聲音,告訴她舅舅坐下來了。
牧牛妹「對呀」加重語調附和。今天真的好冷。
「那頭長瘤的驢馬好像不怕冷。雖然這是好事。」
「舅舅,那叫駱駝。」
「噢,對。駱駝,駱駝啊……神祕的生物。」
綁在馬廄的那隻奇妙生物──駱駝,也是他從東方帶回來的土產。
她很高興他記得出門前的那幾句閒聊,不過──
──真是的。
拿他沒辦法。那麼大的土產,害她不禁失笑。
幸好舅舅和她都識字,還算照顧得來,所以不成問題。
──而且近看還滿可愛的。
繼金絲雀後,這是第二隻……第二頭?總而言之,家裡變熱鬧是件好事。
「不過,牠的奶不錯。」
舅舅果然因為職業病的關係,在不斷嘗試要如何善用那頭駱駝。
舅舅想活用他帶回來的東西,繼之前的冰品後是第二次。
她真的很高興。
「量不多,但味道挺好的。」
「能拿去賣嗎?」
「得試過才知道,如果能做成起司就可以。可是沒辦法大量生產,應該比較偏珍味那類的。」
「這樣呀。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牧牛妹笑咪咪地繼續動手做菜。
馬鈴薯搗成泥後拿去過篩,到時湯也煮好了。
──聽說在城裡真的會花一整天的時間燉湯?
但他們又不是國王公主,以每天的三餐來說,這樣就夠了吧。
她把鍋裡的菜渣和牛骨撈起來。這麼冷的天氣,這鍋湯底照理說可以放個幾天。
最後將篩過的馬鈴薯泥跟少許的湯、牛奶、豆子、培根混在一起,燉煮。
「好,完成!」
她吆喝著「久等了──」將早餐端到舅舅面前,坐到他對面,開飯。
感謝地母神賜予每天的糧食後,拿起餐具。
今年的收穫也不錯,真是太感謝地母神了。希望明年也是如此──
「……咦?」
這時,牧牛妹忽然停下拿湯匙的手。舅舅問「怎麼了?」她搖搖頭。
舅舅也穿著手織毛衣。不過,同樣有點穿舊了。
──之前那件果然是很久以前織的。
當時應該也有幫他織一件?有嗎?
可是,她的毛衣變緊了。舅舅的衣服也舊了。就算有幫他織──
「……嗯,那就決定囉。」
她下意識自言自語。舅舅疑惑地望向她,她搖頭表示沒什麼。
──等今天的工作做完再說。當然全家人都有份。不過。
為他織一件毛衣吧。
§
「……糟糕。」
做完工作,回到房間,拿出毛線及棒針,正準備動手時──
牧牛妹發現自己的失態,差點抱頭呻吟。
──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尺寸……!
自己的尺寸她當然很清楚。舅舅的體格,嗯,也知道。
可是他的──真的毫無頭緒。
──還不都是因為他總是穿著鎧甲。
在家時他偶爾會把鎧甲脫掉,不過大部分的時間都一直穿著,拿他沒轍。
好不容易打起幹勁,卻遇到阻礙,牧牛妹忍不住鼓起臉頰。
當然,當事人八成會只回一句「是嗎」,這又讓她火大起來。
唯有這點,絕對不能說是推卸責任或遷怒吧。
「嗯……拿他的衣服看看好了……」
她走出房間,躡手躡腳──這個行為並沒有什麼意義──來到他的房間。
牧牛妹常在他外出時打掃他的房間,今天的感覺卻不太一樣。
跟平常進來做家事的時候不同,這次是為了偷偷幫他織毛衣,偷偷來確認的。
──呃,其實偷織毛衣一點意義都……沒有。
是沒有,不過,這跟那是兩回事。嗯。
他突然要出去冒險,這幾天都不在家。她很清楚。
因此,這不是禮貌之類的問題,是她自己內心的問題。
「……嗯──你房間還是一樣沒什麼東西呢。」
她苦笑著說。
只有拿來當置物櫃的衣櫃和備用的鎧甲、劍、盾。
這裡只是寢室,要說的話,那間倉庫還比較接近他的房間。
──要是放著不管,他會一直窩在那個跟洞窟一樣的地方。
祕密基地。小時候他們常常在村子附近到處跑,蓋了那樣的地方。
懷念的情緒揪心又溫暖,化為笑容於臉上浮現。
就她所知,爸媽應該也沒發現有那樣的祕密基地。
代表以前和現在──都只有自己知道得那麼清楚?
「……呵呵。」
牧牛妹分不清自己是高興還悲傷,一屁股坐到床上。
他的味道不可能留在這邊。他不在的時候,她也會固定幫忙換床單。
她坐在床上,不經意地凝視天花板,思考他現在在哪裡做什麼──
「噢,不行不行。我不是來發呆的。」
她拍了下臉頰,一口氣站起來,轉換心情。
決定做一件事時不立刻採取行動的話,永遠不會去做。因為她很怕麻煩。
──我看看……
她抬起長櫃沉重的蓋子,拿出他收在裡面的衣服。
──這是叫軟甲嗎?
記得是這個名字。
塞了一層厚厚的棉花,毛茸茸的,重要部位都有特地補強。
竄入鼻尖的──嗯,應該是他的味道。
「有點臭就是了。」
她微微苦笑。畢竟是泥土、汗水、血的味道。
完全不是少女會心動的味道。
這是攸關性命的裝備,所以她不能擅自幫忙清洗。而且她也不知道正確的做法。
──等他回來,請他教我吧。
牧牛妹默默下定決心,將軟甲攤開在床上,試圖測量尺寸。
「嗯……」
可是──這樣測準嗎?
再說一次,軟甲被棉花塞得鼓鼓的,到處都有補強的痕跡。
而且有些部分特別蓬鬆,大概是因為穿在鎧甲底下。
她壓根不覺得拿這東西的尺寸,可以織出大小剛好的毛衣。
如果是有加入編織組織的工匠也就算了──
「怎麼辦呢……」
她手抵著下巴,再次沉吟。
這種時候就是要找朋友商量,她立刻想到櫃檯小姐,不過。
──找她商量這種事,實在有點奇怪……
那該如何是好?
§
「毛衣啊。經妳這麼一說,我沒穿過耶。」
兩人本來想跟平常一樣,在公會後面談話,結果一陣北風吹來,她們便進到食堂裡面。
休息中的獸人女侍邋遢地坐在椅子上晃來晃去,晃得椅子吱嘎作響。
「因為我有毛嘛。自己的!」
「毛茸茸的呢。」
牧牛妹對年紀相近的友人說「給我摸摸看嘛?」請對方讓自己撫摸那雙柔軟的手。
她握住被毛覆蓋的大肉球,獸人女侍發出帶鼻音的悶哼聲。
「嗯……呵呵,全換成冬毛了!」
「真好。我有點羨慕。」
「羨慕吧──?」獸人女侍抖動耳朵。「不過每次換季都會脫毛,挺麻煩的。」
撥開手上的毛皮一看,明顯看得出她的毛分成上下兩層。
所以應該很軟很保暖,可是一聽見會脫毛,那也滿難處理的。
「每個人果然都有難處呢。」
「對呀。我也想像凡人一樣穿各種衣服。」
獸人女侍撐著頰,將豐滿的上半身靠在桌上。
巨大的耳朵、巨大的雙手、尾巴──以及身體各處的毛皮,都會挑衣服。
帽子和手套不方便戴,短裙也會讓人煩惱適不適合穿。還得考慮衣服顏色跟毛色的搭配。
「類似鄰居家的草坪嗎?」
牧牛妹說道,吐了口氣。每個人都不能過得隨心所欲。
「噢,剛才是在聊尺寸對吧。」
「啊,嗯。」獸人女侍點頭。「小鬼殺手大爺的衣服啊。我也不知道耶。」
不如說妳應該比我更清楚吧?她疑惑地看著牧牛妹。牧牛妹「啊哈哈」笑出聲來。
「可是,做鎧甲或頭盔的人感覺就會知道吧?」
「啊──工房老闆嗎?」
獸人女侍咕噥著「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抱著胳膊頻頻點頭。
牧牛妹也知道她跟在工房當學徒的少年關係不錯。
「他可能會知道啦。」
「可以麻煩妳嗎?」
「唔……他最近好像很忙……」
是嗎?牧牛妹微微歪頭,獸人女侍「嗯」沒勁地點頭。
聽說東邊的國家發生動亂,飛龍和魔神現身於各地。
拜其所賜,冒險者也得採購新裝備,導致工房不得不拚命趕工。
「生意興隆不是很好嗎?」
「是沒錯。但他這陣子都沒來店裡……」
獸人女侍悶悶不樂地說,像要把胸部壓扁般趴到桌上。
她們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可是,有什麼辦法?
她一直覺得戰爭跟自己隔了薄薄一層皮,是發生在另一側的事情。
和牧牛妹絕對不是毫無關聯。過去是,現在亦然。
他前往的冒險是剿滅小鬼,無論事大事小,都放在秩序及混沌的天秤上。
「所以,我要收取代價!」
獸人女侍坐起身,牧牛妹很感謝她用這種開玩笑般的語氣說話。
「哦哦。」牧牛妹的口氣恭敬得讓人想笑。「請問您有什麼要求?」
「機會難得!也教我怎麼織毛衣吧!」
「很難喔。」
牧牛妹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來。沒必要擺架子。
「呵呵,是可以。妳沒織過毛衣?」
「小時候我的手會冷,所以我買過手套。」
媽媽給了我兩枚銅幣。獸人女侍笑著說。
牧牛妹忽然想起母親。母親的面容已經記不清楚了。
「可是,不知道尺寸就沒辦法開工喔?像我現在就是這樣。」
「啊──放心放心。那個我再清楚不過!」
「咦。」
牧牛妹反射性眨眨眼。臉有點紅。
──呃,不會吧。
「……妳要織給自己?」
「嗯。」
獸人女侍乾脆地說,一副理所當然──不如說得意洋洋的態度。
「萬一失敗我再塞給他。」
──原來不是要送他的。
思及此,總覺得對那名少年不太好意思,但還不都是因為他不主動進攻。
牧牛妹把手放在豐滿的胸部──底下的紅色龍鱗上,笑出聲來。
女孩子可不會一直在原地空等。
§
有物資,也擬定了計畫。剩下只需要付諸實行。
「欸,欸,要怎麼做!?果然是先從領子開始織嗎!?」
「呃,有很多織法……」
獸人女侍──她說「那傢伙超好應付的」──問到情報後,兩人回到食堂的一角。
兩位少女並肩坐在一起,認真討論起來。萬萬不可失敗。
她們甚至把棒針及五顏六色的毛線都買來了,準備得相當周到,牧牛妹不禁失笑。
「最簡單的方式是先織完前面、後面、袖子,再接在一起……吧?」
「喔喔。」
「第一次織毛衣的話,從面積最大的前面開始織比較好。」
「從最花時間的地方下手的意思。」
獸人女侍探出上半身聽她說明,兩眼忽然亮起光芒。
「也就是,跟做菜一樣!」
「啊哈哈。對呀……嗯,包含『照著食譜做就沒問題』這一點喔。」
「我不會第一次織毛衣就自己亂改配方啦。」
獸人女侍揮動肉球,咯咯大笑。
「按照步驟做就行了對吧。好,來吧──!」
「嗯,反正不管怎樣都沒辦法一、兩天就織完,不用急。」
「這點也跟做菜一樣耶……」
兩位少女邊說邊動手,織起毛衣。
這並不罕見。
秋天和冬天的下午很長。
農家女孩在暖爐旁邊做其他事,打發那漫長的閒暇時間,是常有的事。
織東西、刺繡、織蕾絲,諸如此類──
動手的時候,當然會開啟女性之間的話題。
「哦,大爺又跑出去啦?」
「嗯。」牧牛妹一面用棒針勾毛線,一面點頭。「沒辦法,他是冒險者。」
「又是剿滅小鬼?」
「好像不是。詳情我不知道。」
「這樣啊……」
獸人女侍的嘴巴似乎比手更會動。
瞧她被毛線搞得一個頭兩個大,依然沒放棄,大概是認真的。
她「呣呣呣呣」板起可愛的臉,努力用那雙大手操作棒針。
不清楚狀況的人搞不好會以為她在玩毛線。
──插手或插嘴幫忙應該也不是不行,不過。
她覺得那樣肯定不太好。
自己那麼努力,其他人卻從旁插手,不是很無聊嗎?
插嘴也一樣。有人對自己指指點點,感覺不會好到哪去。
若她主動求救,主動提問──或者失敗了,不知所措。
──嗯,那就可以。
「我剛才也說過,不用著急喔。」
因此她只給了一句建議。不是做法,只是關於心態的建議。
「就算失敗,解開來重織就行。不必擔心。」
「喔、喔……不是一次定勝負啊……」
獸人女侍聞言,表情立刻放鬆,彷彿避開了世界滅亡的危機。
「好險。我還以為失敗就沒救了!」
「有機會挽回是一件好事。」
她真心這麼覺得。真希望凡事都是如此。
世上有太多無法重來的事、無法挽回的事──
「哎呀,兩位在做什麼?」
「哇──妳們在織東西呀!對喔,都到這個季節了。」
在她沉思時,兩人份的輕快聲音傳入耳中。
抬頭一看,是身穿瀟灑制服的櫃檯小姐和監督官。
什麼時候看,牧牛妹都會感到羨慕。她真的很羨慕那纖細的身體線條。
櫃檯小姐大概是把她的視線理解成「妳們怎麼在這裡?」露出溫柔的微笑。
「呵呵呵,我們今天比較晚吃午餐。雖然現在已經是下午茶的時間。」
「啊,那我去跟廚師長點些什麼好了?我剛好想轉換心情。」
獸人女侍找到一個好藉口,抬起頭。
她的耳朵和尾巴豎得高高的,迅速站起來,輕輕將毛線放到桌上。
然後又迅速跑走,那個落差害牧牛妹忍不住笑出來。
──不過。
一面織要送給他的毛衣,一面聊關於這個的話題,實在不太好意思。
牧牛妹想了一下話題,最後決定打安全牌。
「妳們最近過得如何?聽說這陣子挺不平靜的……」
「嗯──說忙是挺忙的。」
櫃檯小姐豎起纖細的手指抵著下巴,邊想邊回答。
她優雅地彎下美腰,以自然的動作入座。監督官也一樣。
每位公會職員的動作都十分俐落,引人注目。
跟那位上森人天生的優雅氣質不同,凡人給人的感覺又不太一樣。
「不過,跟平常一樣。」
「東邊的戰爭好像穩定下來了。混沌勢力橫行霸道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監督官也點頭接著說。
秩序及渾沌的天秤無時無刻不在晃動,從來沒有徹底歪向另外一邊過。
隨時都在發生大大小小的騷動,那就是四方世界的常理。
不對,不如說這樣才正常。
世上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任何問題──這種事根本無法想像。
牧牛妹覺得,只要自己身邊始終維持同樣的日常,就叫和平。
正因如此,她才會問:「那這邊不會有事囉?」
「嗯,不會被波及到。」
監督官點頭。天秤聖印叮叮噹噹地在她的胸前搖晃。
「聽說有位公主跳出來阻止獨斷專行的宰相。是內亂。」
「公主身邊還跟著一位年輕騎士。」
櫃檯小姐嘆著氣說。幫助公主的騎士,跟童話故事一樣。
在遠方異國發生的英雄傳說。
牧牛妹不經意地想像起來,喃喃說道「好好喔」。
「妳很嚮往?」
櫃檯小姐淘氣地瞇眼望向她。
牧牛妹感覺到自己臉頰發熱,目光游移,低下頭。
「……嗯。有一點。」
最後,她決定乖乖承認。說出口之後,她發現承認這件事也沒那麼難。
「是會嚮往呢……」
櫃檯小姐以手撐頰,再度嘆息。
──果然連貴族家的大小姐,都會嚮往公主和騎士的關係嗎?
雖然牧牛妹完全無法想像貴族千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我就算了。」
八成同樣是良家子女的監督官則甩著手說。
「不管是騎士還大老爺,我可不想有人二十四小時待在身邊。」
「嗯──妳好冷淡。」
「請說我實際。」
──是這樣嗎……
牧牛妹心想。獨自做想做的事的時間,她也不太能理解。
這樣看來,自己真是遇到了許多貴人。
小時候有雙親,現在有舅舅、他,以及朋友陪在身邊。
「來了,久等囉──!!」
她少數的朋友之一,伴隨快活的聲音啪噠啪噠地跑回來。
神奇的是,她的動作大到手上的托盤差點掉下來,裡面的東西卻沒有灑。
「來!」
獸人女侍將茶杯放到桌上,分給所有人,杯中的飲料──
「這……不是茶吧。」
是非常黏稠的褐色液體,難怪櫃檯小姐會這麼驚訝。
牧牛妹慎重地湊近鼻子聞味道,一股甜味竄入鼻尖。
「好香喔。這是什麼……」
「啊,難道。」
兩人頭上冒出問號,旁邊的監督官雙手一拍。
「是上帝的果實對吧!」
「答對了──!」
獸人女侍用肉球鼓掌,獻上歡呼。
不過,牧牛妹仍然一頭霧水。
「上帝的果實?」她微微歪頭,又問了一句。「是神明的果實還是什麼東西嗎?」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叫甘豆餅之類的……」
獸人女侍在空中比手畫腳。
「廚師長大叔說是從南方進來的豆子。像這樣熬過後加入砂糖?」
「與其說豆子,好像更接近種子。聽說這東西在大城市挺流行的,但我也是第一次看見。」
哎唷。監督官好奇地觀察杯中的液體。
──嗯──可是,好吧,的確。
黏稠的感覺有點像麥粥,甘甜的氣味也挺香的。
雖然不知道上帝吃什麼,看起來不是不能食用。
「說到南方,是有很多蜥蜴人的那一帶對吧。」
櫃檯小姐也仔細凝視那杯暗褐色的──裝在杯子裡,所以推測是──飲料。
「南方有好多神祕的食物喔……」
紅茄子、玉蜀黍,牧牛妹今天早上吃的豹芋也是。
馬鈴薯都能種了,其他蔬菜搞不好也能在這邊種──像那隻駱駝。
「哎,機會難得。」牧牛妹點頭拿起杯子。「得喝喝看再說。」
「對吧對吧。我也超期待的!」
那麼。四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同時拿起杯子。
先喝一口。
「──哇。」
好苦。不過,確實有甜味。兩種相反的味道於口中混合。
牧牛妹眨眨眼,又喝了一口。所謂會讓人上癮的味道,就是這種味道嗎?
「嗯……」
櫃檯小姐舔掉沾到嘴角的液體,像在享受紅茶的香氣般閉上眼。
「加番椒進去或許也不錯。辣辣的應該很好喝。」
「這種喝法好像滿普遍的喔?」
監督官也「嗯──」陶醉地品嘗苦甜的滋味,點頭。
「加砂糖是我們這邊的人想到的。感覺可以加很多種東西呢。」
「還可以加牛奶試試看。紅茶也是砂糖跟牛奶都可以加。」
兩人沒有加入對話。
牧牛妹──和紅著臉低下頭的獸人女侍,專注地感受這甜味。
「對了──」
監督官瞄了兩人一眼,露出如貓般的狡黠笑容。
「聽說它還能當成媚藥用喔?」
「唔……!?」
牧牛妹下意識停下手,幸好嘴巴裡的東西沒噴出來。
瞧她發自內心哈哈大笑,監督官未免太壞心了。
「哈哈哈,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
「唔、唔唔唔……!」
不過,對獸人女侍來說,那似乎不只是開玩笑。
她發出如同野獸低吼的聲音,忽然一口氣站起來。
「我、我心臟跳好快!頭暈暈的……!」
「咦咦……?」
牧牛妹反射性抬頭。
她問她「沒事吧?」獸人女侍卻聽不見的樣子。
她滿臉通紅,眼珠子轉來轉去,一把抓住杯子。
「可是倒掉太可惜了,我去塞給他!」
──跑掉了。
直接跑走的她,目的地是──嗯,用不著多想。
剩下三人面面相覷,然後輕笑出聲。
「她不喜歡嗎?畢竟獸人對香草沒抵抗力。」
「獸人跟我們味覺似乎差滿多的。」
聽見櫃檯小姐這句話,監督官苦笑著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之前我也看過一個貓人,喝一口麥酒就醉到把頭塞進水瓶唱歌。」
「啊……這樣以後嘗試新菜色或食物的時候,得多注意這部分。」
牧牛妹決定等等要告訴舅舅,也跟著喝起褐色飲料。
又甜又苦。雖然她完全不打算相信剛才那個媚藥的說法。
等他回來,讓他也喝喝看吧──開玩笑的。
「啊……」
難怪這麼冷。
窗外開始落下白色結晶。
看來冬天已然降臨邊境小鎮。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