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7. 各自的元旦

    Episode 7. 各自的元旦

  從立川車站搭上公車,晃了二十分鐘左右。

  悠斗抵達自己的老家。

  這是距離公車站有些距離的獨棟房子。雖然毫無疑問是位在東京都,但旁邊的土地卻是一塊寬廣的農田。

  打開鐵門後就是寬廣的庭院,裡頭擺著無數個植木盆。現在是冬天,所以盆子裡幾乎都只有土而已。

  汪!汪!一隻柯基犬在吠叫著。

  名字叫作蠟筆。

  牠又把我忘掉了啊──正這麼想時,蠟筆好像突然想起來,開始不斷搖動尾巴。

  「喔,想起來了嗎?」

  「小悠啊啊啊!」

  「哇啊!」

  悠斗被突然出現的人襲擊──不對,是被緊緊擁抱住。

  一股柔軟的觸感壓迫而來。

  「小悠!小悠!小悠!是真正的小悠!」

  「姊……!」

  「……約定。」

  「啊啊……姊、姊~~姊~~」

  自從之前那件事之後,悠斗就得叫京橋彩華為「姊姊~~」了。

  都這個年紀了還要用這種語氣,真是丟臉。

  擁抱的力道變得更強悍。

  「小悠!什麼事!」

  「呃……差不多該把我放開了吧?」

  「不行!今天要一直在一起!要一直像這樣子抱住!」

  「不不不……那樣子我什麼都不能做吧。」

  「沒問題~~我來餵你吃飯、上廁所、一起洗澡跟一起睡覺就好了!就像以前那樣!」

  「那是嬰兒時期的事情了吧。」

  當他們講這些事情時,面向庭院的大窗戶被打開。

  一名露出不滿表情的年長女性──也就是他們的媽媽瞪視過來。

  「彩華!妳又用那大嗓門講種蠢事了!會被鄰居笑啦,妳這個笨蛋戀弟女兒!」

  「因為……」

  「再做這些蠢事,我就把妳房間的照片都處理掉喔!」

  「絕對不可以!」

  ──什麼照片啊?

  悠斗離開老家自己一個人生活的這三年來,他都沒有進去過姊姊的房間。對於她們口中的照片非常在意……

  但他很不喜歡恐怖片的情節,所以決定盡可能別去想這件事。

  彩華很不甘願地鬆開抱緊的雙手。

  悠斗嘆口氣後,跟媽媽點頭打聲招呼。

  「我回來了。」

  「真是的……姊姊是個笨蛋,弟弟又不回家。真是一群不肖子。」

  「哈哈……因為工作很忙嘛。」

  「過得還好嗎?應該沒有老是吃外食跟便利商店的便當吧?」

  「嗯,這些事都交給乃乃…………」

  「什麼?」

  「啊,沒有。我都有好好處理。」

  這時姊姊低聲說:

  「那個國中生還有過去啊。竟然在我的小悠的房間裡……真下流。」

  「等等……!我跟乃乃香不是那種關係喔!」

  不小心說出來以後,悠斗往媽媽那邊看去。

  只見她露出險惡的表情,並指著房子裡頭。

  「悠斗,進去坐吧。讓我幫你倒杯茶,然後邊吃年菜邊聽你解釋。」

  「……是。」

  他用突然變得很沉重的雙腳,走在庭院裡頭。

  沒有拿包包的手,被彩華緊抱住。

  「就算小悠變成罪犯,姊姊還是會站在你這邊喔。」

  如此宣言的彩華,遭受母親毫不留情的痛罵。

  「不要講那些蠢話啦,笨蛋!」

  京橋彩華身為最頂尖的插畫家,雖然都會受到業界最殷切的款待,但在老家的待遇就很隨便。

  ──不過,在老家的姊姊真的看不出來是個很厲害的人嘛。

  雖然有著廣大粉絲,想委託她繪製插圖的作家也很多,還是個在出版社的宴會上會有老闆或董事特地前來打招呼的人物。

  但對於母親或鄰居而言,她只是個言行舉止都很令人遺憾的女孩子而已。

  彩華拉了拉悠斗的手。

  「姊姊我有幫忙做年菜喔,因為想給小悠吃嘛~~」

  「喔……做了些什麼呢?」

  「像是伊達卷還有板栗糰子,這些都是小悠喜歡吃的吧?」

  「嗯、嗯。」

  雖然沒有特地隱瞞,但自己也沒有明言說過喜歡這些食物,可是姊姊卻能正確掌握到這些資訊。讓人感到有些害怕。

  繞了庭院半圈,來到玄關。

  打開略為嘎吱作響的沉重大門後,就傳來懷念的味道。

  雙親跟姊姊並排擺著的鞋子旁邊,放著悠斗留下來的球鞋。還有父親買的,但只有拿來寫生過的足球,以及殘留在牆壁上的蠟筆塗鴉。

  他們走上玄關,往客廳走去。

  姊姊完全貼著自己不肯離開,還很稀奇地開始哼起歌曲。

  「嗯~~啦啦啦~~♪」

  「呃……這樣我很難走耶?」

  有點肥胖的柯基犬蠟筆也發出喘息聲,追著悠斗他們進入客廳裡頭。

      †

  「嗚……嗚唔唔……」

  《貓奏》的責任編輯永井敬吾──在朝靄之中醒過來。

  我死掉了嗎?身體冷到讓他這麼想,手腳也幾乎沒有感覺。

  雖然不多,但周圍有人在走動。

  這個地方有屋簷,可是沒有牆壁。

  ──哇啊!我睡在外頭嗎?

  現在可是寒冬。

  沒有死掉真是太慶幸了。

  等意識清醒後,他想起昨晚的事情。

  在COMIKET的慶功宴上跟二色老師聊得很開心……於是就直接續攤了兩三家店,結果就喝到早上。

  他們都是單身,而且很稀奇的,兩人隔天都沒有計畫,於是完全聊到停不下來。

  直到早上五點離開第四間居酒屋的時候都還有記憶……

  抬頭就看到「澀谷站」的招牌。

  這裡是車站啊。

  「嗯?」

  這麼說來,自己坐在很柔軟的東西上頭。視線一往下移動,就看到熟悉的臉龐。

  「二色老師!」

  「嗚嗚嗚……?」

  「太好了,還活著!二……」

  哎呀,還是不要隨便喊名字會比較好。

  周圍已經變得明亮,雖說是元旦但澀谷車站依舊有不少外出人群。尤其是女性的視線更是嚴苛。

  二色睜開眼睛。

  「嗚……我、我已經上好色了……」

  「不不不!請你快起來吧!不用上色也沒關係,我們回去吧!」

  「啊嗚?」

  他臉色發青,嘴唇也變成紫色的。

  簡直就像在雪山遇難的人。

  「你沒事吧!這裡是車站喔!」

  「啊──……我睡著啦……」

  「畢竟我們喝了不少呢。」

  「是啊。」

  他搖搖晃晃地抬起身體。

  這景象讓永井不禁又仔細再看一次。

  二色的上半身雖然穿著黑色皮夾克外套……

  「下面!」

  「什麼──!」

  二色現在沒穿褲子。

  就算環視周圍也都找不到。

  「這很糟糕耶!」

  「鞋子也不見了!那雙靴子很貴耶!」

  永井也確認自己的裝扮,總算有勉強保持身為人類該有的正常服裝。口袋裡的東西也沒事。

  「二色老師,你的錢包跟手機還在嗎?」

  他慌忙確認。

  「…………慘、慘了!錢包!還有手機都不見了!」

  「咦咦!」

  「不不不!阿永,現在不是講這些的時候了!」

  啪!二色拍拍永井的背部後,立刻跑了出去。

  還想說是什麼事情時──只見身穿制服並負責維持公共治安的人們,正往這邊走過來。

  如果只是在車站睡覺,大概只會被警告一下就算了。但是只穿一條內褲實在太糟糕,雖然沒有整個暴露出來是不算犯罪……

  這些公務員先生們,怎麼想都不會只來做個溫和的新年祝賀就結束。

  二色攔下一台計程車。

  這種古怪的裝扮雖然讓壯年的司機先生露出厭惡的表情,但幸好沒有拒絕讓他們搭車。

  二色滑進後座最裡頭。

  「到秋葉原車站!」

  「請盡可能開快一點!」

  永井這麼說完,就把會自動關閉的車門用手關上。

  司機那厭惡的表情雖然又加上狐疑,但也許是嫌麻煩,於是什麼都沒問就開車了。

  永井的心臟劇烈跳動著。手腳明明都很冰冷,冷汗卻停不下來。

  「拜託饒了我吧。」

  「沒有啦,我也不是自己想要脫掉啊。」

  「是沒錯啦……不過我也能知道女性們一直往這邊盯著看的理由了。」

  「是我太性感了嗎?」

  「嗯……從很廣泛的意義來說是沒錯。」

  穿著黑色皮夾克,下半身只有內褲的男人,跟穿西裝的男性疊在一起睡覺的話,想必會引來好奇的目光吧。

  沒被認識的人看見算是唯一的救贖。

  計程車沿著246號線往東行駛,這是會通過表參道跟青山的路徑。

  嘆口氣後,永井問說:

  「……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只穿一條內褲可沒辦法在秋葉原車站下車。就算是那個假日時會有女僕或女裝男性到處出沒的秋葉原,也絕對會被報警。

  二色搔搔臉頰。

  「阿永,要不要就直接來我家?」

  「嗯,是無所謂啦……」

  噗噗!司機先生突然忍不住笑了出來,永井慌忙解釋起他們的情況。

  ──之後,人妖酒吧的店長把錢包跟手機這些東西送到二色家裡來,然而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

  中午過後──

  佐伯愛澄穿著和服站在驗票閘門旁。

  這裡是小田急線名叫參宮橋的小站。

  日本最多人來新年參拜的明治神宮就在這裡,所以有非常多人通過驗票口。

  路過的人們之中,尤其是男性特別會往這邊看過來。年輕人還只會偷瞄一下,中年人有很多就會毫不顧慮地盯著看。

  這讓人感到有些不舒服。

  用智慧型手機確認後,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五分鐘左右……

  「嗯……五分鐘左右還好吧……」

  接下來又過了五分鐘,愛澄等待的人終於從驗票口出現。

  雖然披著帶有毛皮的豹紋大衣,裡頭卻穿著寬鬆的襯衫,底下還是露出大腿的熱褲。

  然後提著一個略大的波士頓包。

  神宮寺神繪撥起顏色明亮的頭髮,並舉起手來。

  「茄子小姐,讓妳久等了!」

  「啊……神繪小姐,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神繪邊講邊從上而下盯著愛澄看,這種視線感覺很像個中年男性。

  愛澄不禁縮起身體。

  「請、請問……這樣穿很奇怪嗎?」

  「不會啊~~茄子小姐看起來好像和服的模特兒!」

  「哎呀……謝謝妳。」

  「今天是為了來跟我見面,才穿上這麼有幹勁的打扮吧?」

  「以結果來說是這樣沒錯……」

  除了來新年參拜以外,愛澄沒有跟其他人見面的預定。

  以櫻花色為基調的和服上,綻放了色彩鮮艷的花朵,再以淡色系的草做點綴。綁上白色的腰帶,接著綁起頭髮並插上髮簪。

  神繪架起智慧型手機。

  「來拍一下。」

  「是沒關係啦……」

  「可以傳給優斗看嗎?」

  雖然一瞬間僵住,但不會像之前那麼動搖。

  「如果不會給他添麻煩的話……」

  「哦?茄子小姐,妳跟優斗之間發生什麼了嗎?」

  「為什麼會這麼問?」

  「啊,果然有過什麼啊~~」

  她們邊聊邊往明治神宮的方向走去。

  自己有那麼好懂嗎?愛澄用右手摸摸自己的臉頰。

  「只是稍微整頓了一下感情而已。」

  「哦?不過茄子小姐看起來沒有很難過,那就好~~」

  「呵呵……以結果來說,可能要感謝一下神繪小姐吧。」

  「那過程呢?」

  「這個嘛,該怎麼說才好呢?」

  「茄子小姐,妳的眼神好恐怖。」

  想起對優斗的失言,臉頰就像要噴出火焰一樣發燙。

  不管怎麼說,現在的心情已經沉穩下來了。

  也決定等弄清楚自己的心情後,要再次傳達給優斗知道。

  他的周圍有很多充滿魅力的女性(還有女孩子?),要說不焦急是騙人的……不過優斗現在給人的感覺,好像對戀愛還沒有什麼興趣。

  她們走過斑馬線。

  不管是穿和服的人,或者不是穿和服的人,總之滿滿都是人。

  神繪馬上發出想要退縮的嘆息。

  「這人潮就快跟COMIKET差不多了吧。」

  「不不……COMIKET大概只有六十萬人左右而已喔。」

  「咦?這樣有超過六十萬嗎?」

  COMIKET是因為參加者大多會在活動會場停留很久。跟參拜完後就會立刻離開的新年初次參拜雖然無法單純拿來比較……

  「明治神宮的參拜遊客,光是年末年初這兩天好像就會有三百萬人喔。」

  「啥!」

  走過十字路口後已經可以看見人群。參拜的隊伍排滿了步道。

  別說是正殿,連鳥居都看不見。而且這樣還沒有進到神宮的境內。

  「呼……今年也排很長呢。」

  「……茄子小姐,妳每年都會來排這個?」

  「是啊。」

  「問一下……大概要排多久?」

  「去年大概兩個小時左右吧。」

  「啊哇,啊哇哇……」

  神繪明顯感到畏縮。

  愛澄覺得自己搞砸了。

  「對不起……妳聯絡我的時候,應該要好好說明一下才對。」

  那是今天早上的事情。

  神繪約她「要不要一起去新年參拜?」。

  愛澄則回答──我每年都會去明治神宮參拜,今天也預定要在中午過後出門。

  當她一派輕鬆地回答說「我也要去~~」的時候就該察覺到了。

  「明治神宮的新年參拜要等非常久,而且最後那段路會變得像擠滿人的電車一樣喔。」

  「嘎嘎嘎……」

  「我是有先準備好要給神繪小姐的暖暖包跟飲料……但是不用那麼勉強也沒關係……」

  看著幾乎沒在移動的隊伍,神繪感到很疑惑。

  「茄子小姐為什麼會來這裡呢?」

  「一開始只是純粹有點興趣……畢竟我們的工作,最後還是得看運氣不是嗎?」

  「嗯,也有那種情況呢~~」

  很順利完成的工作,會有很多讓人覺得運氣很好的事情不斷發生。但也會有完全相反的情況。

  「去年發生了許多很好的事情。如果因為人群太擁擠就不去新年參拜,總覺得會有點毛毛的。」

  「嗯──……我今年也有作品要改編成動畫──」

  即使是原作的插畫家,在整部動畫中也幾乎沒有可以插手的餘地。畢竟這是靠眾人的力量做出來的東西。

  進展到一定程度後,除了向神明祈禱也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了。

  神繪猛地挺起胸膛。

  「好!那我也要排!」

  「真的好嗎?」

  「都來到這邊了還跑回去,感覺很不暢快嘛!而且比起一個人排隊,不覺得兩個人一起排隊會比較好嗎?」

  「那是當然。」

  愛澄放心地鬆了口氣。

  如果她就這樣回去,那會比從一開始就只有自己來排還要寂寞。

  她們一起排在隊伍裡,愛澄看著神繪的側臉。

  然後小聲說:

  「果然很靈驗呢。」

  「嗯?是有撿到錢包了嗎?」

  「不是那樣啦!真是的……能像這樣跟神繪小姐兩個人來新年參拜……那個,總覺得很開心。」

  愛澄很自然地綻放出笑容。

  不只是神繪,就連周圍那些不認識的男性,也都看她看到出神。

  這時神繪突然握住愛澄的手。

  「我們結婚吧?」

  「咦!妳在說些什麼啊!」

  「啊……抱歉,忍不住就……」

  「請不要突然開這種玩笑,這會讓我有點難以理解。」

  「哈哈哈……」

  「真是的,嚇我一跳。」

  「雖然那只是玩笑,但我有件事想拜託妳~~」

  「是什麼事呢?」

  神繪拍拍波士頓包。

  「沒有啦,算是才剛新年就跟父母吵架吧?」

  「哎呀,怎麼了嗎?」

  記得她的雙親很能理解女兒的創作,甚至是連十八禁的同人誌都能允許。

  神繪抓抓頭。

  「他們叫我去相親啦。」

  「咦……!」

  「對象是我爸爸朋友的兒子,好像是個二十八歲的律師。還算是個帥哥啦。」

  「這個……就一般來說,算是一樁不錯的婚事吧?」

  「不不不,我對那種小伙子沒興趣啊。感覺至少要再早生個十年。」

  「看來真的是這樣呢。」

  之前神繪就有說過,大概四十歲左右的年長者才是她喜歡的類型。

  她聳了聳肩。

  「可是啊……當我老實把這些事情說出來,爸爸就生氣了,根本談不下去嘛~~」

  「……也是呢。」

  「妳能體會嗎!真不愧是茄子小姐!」

  「不管是什麼樣的事情,自己的心情沒辦法受到理解,都會很難過呢。」

  她點點頭。

  「就是這樣!所以這陣子要麻煩妳了!」

  「嗯?嗯?」

  跟剛才這段話還有波士頓包有關,然後拜託我的事情是什麼?愛澄感到十分疑惑。

  神繪向她露出閃閃發光的眼神。

  「哎呀~~人生該擁有的果然是能理解自己的好友!而且是要擁有兩房一廳的!」

  「妳要離家出走嗎!」

  「才不是呢~~是已經離家出走了。」

  哈哈哈,她笑了起來。

  ──天啊,神明大人。這也是神明大人賜與的嗎?愛澄向已經可以看見的鳥居問道。

      †

  在被窩裡就能聽見音樂聲。

  是夢中傳來的邀請?但實際並不是這樣,使得她從夢境中被拉了出來。

  音樂堅持要繼續響徹下去。

  瑪莉放棄抵抗,把手伸到床下把智慧型手機撿起來。

  是沒看過的電話號碼。

  「…………」

  『哈囉,我們可愛的瑪莉!Happy New Year~~♪』

  「媽媽?」

  『不對不對,是最愛的媽媽喔!』

  「嗯……幹嘛?」

  『哎呀呀?為什麼我們會知道這個電話號碼,妳都不感到奇怪嗎?Wonderful!』

  「……你們是看到帳單了吧。信封有被打開過,然後再封起來的痕跡。」

  『不愧是瑪莉!真虧妳會發現。』

  「我沒發現喔,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嗯,這也很有瑪莉的風格呢!』

  「……所以說……Happy New Year?」

  『嗯,Happy Happy♪』

  (高歌一曲後)

  『啦、啦、啦啊啊啊啊~~~~!拍手拍手!』

  「…………唱完了嗎?我想睡覺……還有,日本在十三小時前就已經過新年了。」

  『也是呢~~不過,祝賀不管來幾次都是好事喔。』

  「呼~~嚕~~……」

  『哎呀,睡著啦。換爸爸聽電話喔。』

  嚴肅的男性聲音從手機裡傳來。

  『瑪莉,妳的新書我有讀過了。結構雖然很妥當,不過後半的文章有些雜亂。是寫得很匆忙嗎?雖然我很喜歡這個文體啦。對了,《貓奏》第十二集中一○二頁第八行的「推倒」改成「偎靠」會不會比較正確?妳有沒有斟酌過呢?』

  「嗚咪……不行喔,那樣會沒氣勢。」

  『我認為這一頁應該要以誘惑般的氣氛為優先才對,不過最近的年輕讀者……』

  (暫時講了一陣子)

  『對了,包裹有送到嗎?我們買到初版的約翰•濟慈詩集,想必瑪莉一定會很喜歡。』

  「嗯……封面很漂亮的話,我就會讀看看。」

  『瑪莉還是老樣子,都用這種奇妙的選擇方式呢。』

  再稍微聊一陣子後,雙親輪流說聲「愛妳喔」就結束通話。

  瑪莉注視著手機。

  上頭只顯示著通話時間跟電話號碼。

  「人家很想睡的說。」

  她這麼說著,嘴角浮現些微的笑容。

  瑪莉就這麼拿著手機,把臉埋進枕頭之中。

      †

  一月二日的傍晚──

  這裡是池袋淳久堂隔壁的星巴克。

  在這擺著樸實的圓桌與木製椅子,不會顯得很裝模作樣的店內,有柔和的暗紅色陽光照進來。

  白砂把插進芒果吉利星冰樂的吸管含進嘴唇裡。

  設置有電源的吧檯席位上,有打開筆記型電腦的上班族,以及正在幫手機充電的OL坐著。

  ──明明還是元旦假期,卻已經在工作啦。

  白砂雖然這麼想,但她也把跨年影片跟新年倒數的聊天室都丟到一旁,重新閱讀《曲月》。當她把自己內心逐漸膨脹的「喜愛」落實在設計上頭時,已經過了元旦來到今天。

  坐在對面的露翁諾塔則把吸管插進摩卡可可碎片星冰樂裡頭。

  「白砂,妳的身體已經康復嗎?」

  「呃……關於這件事,當時很緊急所以沒辦法好好說明,真的很抱歉。」

  「啊……難道說,是因為別的理由?」

  「算是吧~~」

  啊!露翁探出身體。

  「難道說!白砂交男朋友了嗎!」

  「噗哈!那不可能啦~~」

  「太好了~~」

  「……這算太好了嗎……算了,總之不是那樣子啦。」

  「那這樣,是家庭內的問題嗎?」

  「不是……唔嗯……還有一件事得要跟露翁道歉才行……」

  「咦?是什麼啊?」

  雖然有些煩惱說該講出多少來,但之前那樣子逞強,現在想想還真是孩子氣。

  「之前瞞著妳真的很抱歉!其實──我被退稿超多次!」

  「咦?真不敢相信!這可是白砂的稿子耶!」

  露翁像是要把椅子踢開般站了起來。

  由於喊得還滿大聲的,周圍有幾個人往這邊看過來。

  兩人向旁邊的人們道歉後,她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接著降低音量詢問說:

  「被退稿是怎麼一回事啊?」

  「不……要說的話就都是我畫不好……或者該說,感覺我原本算是搞不太清楚狀況。」

  「輕小說的插畫有那麼辛苦嗎?」

  「這很難說耶?我聽說小倉老師比較特別就是了。」

  「果然成為暢銷作家的話,就可以那麼任性呢。」

  好像讓露翁抱持負面印象了。

  話雖如此,白砂回想起自己一開始也覺得這很沒天理。

  於是她搖搖頭。

  「就只是我能力不夠而已,該怎麼說……就是所謂對作品的愛不夠吧?」

  「愛?」

  露翁歪起頭來。

  白砂用飲料潤潤喉。

  「小倉老師不斷退回來要我重畫,編輯又沒辦法依賴……那時候我真的完全搞不懂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是這樣啊……我完全都不知道……」

  「畢竟我也沒說嘛。」

  「如果找我商量的話……不過像我這種人,也沒辦法幫上白砂什麼忙。」

  「沒那回事!露翁好幾次讓我在心情上獲得救贖!只不過是我覺得那樣很遜,所以才沒有講出來而已喔。」

  哈哈哈……白砂撥弄著瀏海。

  露翁則顯得很不安。

  「現在的狀況是怎麼樣呢?」

  白砂又用手比出V字手勢。

  「剛才編輯寄信過來──她說角色設計已經OK了!」

  「哇啊,不愧是白砂!」

  「謝啦~~」

  雖然說OK的人是小倉麻里,但這部分的說明就省略掉。總而言之,露翁的感謝與謝意還有許多其他情感都傳達了過來。

  「對了。」白砂回到話題上。

  「可以有辦法解決,都是多虧了除夕那天發生的事情。」

  「啊,那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其實我去了一趟COMIKET,然後跟優斗前輩見面。」

  「優斗……前輩?」

  像這樣跟別人講,就感到有點害羞。

  由於想隱藏這種害躁感,白砂若無其事地回答說:

  「這也沒有什麼深意啦~~只是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的稱呼方式了。」

  「是這樣啊,妳是去COMIKET見他的吧~~」

  「我也是第一次去,各方面都很辛苦呢……但總算是見到了。」

  閒聊些會場人超多,還有根本找不到位置超辛苦的話題後,她把找優斗商量的事情說出來。

  「不過啊,因為在活動會場也很難討論這件事,所以他就請我去吃飯~~」

  「是被搭訕的那種情況嗎!」

  「沒有沒有,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真的嗎?」

  「我跟他都沒有那種意思啦!」

  被帶去的地方是間飯店,所以一開始有點懷疑。但這點還是別說了。

  「難道說~~他其實沒有很帥嗎?」

  「咦?不是……嗯……我覺得應該算滿帥的就是……但老實說,那時候根本沒空想那麼多。」

  「啊,說得也是。」

  白砂雙手合十。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沒有去參加尾牙。對不起。」

  露翁的視線落在桌子上。

  「……這樣啊──」

  「不過,也多虧這樣吧?優斗前輩教我一些繪製輕小說插畫的訣竅……該說這讓我覺醒了嗎?總之有種脫胎換骨的感覺!」

  「……嗯。」

  「回到家裡,我就一直很專心……甚至覺得這是我第一次這麼集中精神。」

  白砂也很明白自己講得很興奮。

  露翁則低頭聽著。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也放心了。」

  「謝謝妳!」

  這位朋友能跟她一起感到高興,讓白砂的內心鬆了一口氣。本來還有點擔心說她會不會生氣。

  露翁用吸管在杯子裡不斷攪拌,鮮奶油全都溶化了,不見蹤影。

  「總覺得白砂……好像去到很遙遠的地方,這真讓人感到寂寞。」

  「咦?才沒有那回事喔!」

  「說得也是!哈哈☆」

  兩人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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