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旅行航路:燈塔之中

  第七章 旅行航路:燈塔之中

  稍微回溯一點時間。

  「……老師?」

  回到芙蘭老師被關進書中的下一刻。

  我在房間裡到處找,都找不到洗澡時消失的老師。畢竟她被關進了書裡,理所當然不在這個世界;但是這時我並沒有想到,只能到處尋找。

  首先是房間裡。

  「老師?」比如說被窩裡。

  「老師~?」比如說床底下。

  「老~師~?」比如說書架的縫隙間。

  「妳在哪裡~?」然後還有桌子裡面。

  「…………」

  老實說,房間的裝潢簡單無比,我從途中開始尋找不管怎麼想都裝不下人的地方,不過當時的我完全失去了冷靜,因此做出奇妙的舉動也可說是情有可原。

  「……哈啾!」

  終於,敞開窗戶吹來的風讓我打了個噴嚏,我這才發現自己裹著浴巾在房間裡徘徊。

  此時我重新體認到老師不在房間任何角落的事實。

  老師究竟跑去哪裡了?

  不論怎麼想,放在窗邊的黑色書本都很可疑。我換上長袍,騎上掃帚,自房間飛向夜幕低垂的戶外。

  我沒有確切證據。

  更別說,黑色的書本散發一股強烈的異樣感,不能貿然翻開。

  而且,老師看到黑色書本被丟進房內後,自己跑去別的地方的可能性也並非為零。

  於是我飛上夜空。

  風吹涼暖和的身體。

  陰天中看得見點點繁星,低頭俯瞰,城市的燈光浮現眼前。在黑暗之中,細小的光點四處搖曳。

  若不是這種時候,我一定會對眼前散落的光輝看到入迷。

  在閃爍的星塵之中,我為了尋找老師在城裡飛翔。

  我很焦急。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知道老師為什麼消失,只能盲目地到處尋找。

  我偶爾會降落在屋頂上環視四周,偶爾會從大街鑽進小巷裡,就像這樣在夜晚的城市徘徊。

  我就是在這時與她重逢的。

  「──伊蕾娜小姐?」

  走在昏暗的巷弄裡時,傳來一聲呼喚。

  那是個令人懷念的聲音。

  回過頭來,我看到一張令人懷念的臉龐。

  黑頭髮、黑長袍與黑色三角帽,胸口別著星辰造型的胸針,以及明月造型的胸針。

  我認識她。

  「……沙耶?」

  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站在眼前。

      ●

  人家是三天前來到這個國家的。

  「這個國家會用人偶幫助人類做事──」

  製作人偶的瓦茲麗小姐說,這個國家最近為嚴重的魔法師匱乏所苦──與其這麼說,其實是為魔法師接二連三失去魔力的事件所苦,為此想跟協會借用操作人偶的魔法師。

  雖然只要在城市郊外的燈塔供給魔力就好,人家又沒有經驗,不曉得能不能勝任──

  「……我知道了。」

  人家還是接下了這份工作。

  通常,這份工作原本需要由好幾名魔法師負責供給魔力,但是附近國家閒著沒事的就只有人家一個,至少在天燈祭之前人家得自己一個人工作──真沒辦法。

  席拉老師好像有接收處理危險書本的任務,屬於魔法統合協會,又有餘力在各國之間漂泊的魔法師就只有人家而已。

  隔天開始,人家就把自己關在燈塔裡面。

  高聳的燈塔中,頭上有一顆發出藍白色光芒的巨大球體。

  燈塔中的球體主要有兩種功能。

  第一個非常簡單,是作為顯示國家所在地的光芒。

  另一個功能,則是分配魔力給全國上下所有人偶的魔力庫。

  瓦茲麗小姐說,我的工作就是不停將魔力注入球體,讓球體的魔力不會耗盡。除此之外,還有回收魔力用盡,倒在國內的人偶,以及收集城市中的情報等各種雜務;但是最主要的業務只有補充魔力,倒也說不上極端的重勞動。

  只有不自由的時間很長而已。

  「好,來工作吧!得加油才行。」

  人家在燈塔中盯著城市的地圖看,將近期的新聞、即將舉辦的活動,以及觀光客的人氣餐廳全部塞進腦中。

  這一切都是為了燈塔中的藍白色球體──也就是在城裡到處走動的布偶。

  人家的記憶與思考會隨著魔力直接顯現在人偶上,換句話說,城裡的人偶就跟人家的分身一樣。

  簡而言之,人家要是不認識這個城市,就沒辦法向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

  「……唔唔唔唔。」

  只要有時間,人家就盡可能地閱讀資料。

  那天也是,隔天也是。

  還有今天晚上也是。

  「……累死人了。」

  人家拖著沉重的步伐返回借宿的旅館。從早到晚工作都沒有休息,一整天的疲勞在返回旅館的途中始終纏著人家的身體不放。

  接下來還要持續好幾天……這樣身體撐得住嗎……?

  老實說,開始第三天人家的疲勞就已經接近巔峰了。

  不過──

  人家不能抱怨。

  人家已經不是這點程度就會抱怨的小孩了。人家知道比人家還要辛苦,卻完全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貫徹自己信念的人。

  和她的痛苦相比,這點程度──

  人家想。

  就在此時。

  「…………」

  人家看到了。

  一名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胸口別著星辰胸針的魔女走在街上。

  令人懷念的臉龐出現在眼前。

  「──伊蕾娜小姐?」

  聽到人家的聲音,她回過頭來。

  一如往常的她出現在眼前。

      ○

  「這樣啊……原來妳接了這個國家的工作。」

  沙耶好像是幾天前抵達這個國家的。

  許久不見的她指向城市郊外說:「人家都關在那座燈塔裡面,從早工作到晚喔~」

  那裡是一片黑暗。

  「……哪裡?」

  我只看到一片黑暗的說?

  「現在沒有點燈,不過差不多就在那附近。」

  「很籠統呢。」

  「然後呢,人家差不多就在裡面看各種書。」

  「很籠統呢。」

  「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

  「從頭到尾都很籠統呢……」

  業務內容聽起來還真不清不楚……

  「所以說,伊蕾娜小姐這麼晚了在做什麼?」

  走在身旁的沙耶看了我一眼側著頭問,她看起來和過去一樣。

  「…………」我猶豫了片刻,回答:「……其實我現在正在找我的師父。」

  我向她說明,老師預計在後天的天燈祭離開這個地區,以及她突然失蹤的事情。

  沙耶「嗯嗯嗯」地點了點頭。

  「這樣大事不妙了呢……」她皺著眉頭說。

  然後她又說:

  「人家陪妳一起找吧?」

  向我這麼提案。

  不用不用。

  「沒關係,妳不是累了嗎?」

  妳剛剛才說自己從早到晚關在燈塔裡面工作,我不能把精疲力盡的沙耶牽扯進來。

  我起碼還是有點良心的。

  「明天還有工作,今天請妳好好休息。」

  找人我自己一個人來就夠了──我揮了揮手,婉拒了她的好意。

  可是她卻說「不可以。」拒絕。

  「伊蕾娜小姐,人家的工作是在這個國家幫助別人喔?看到有困難的人一定要伸出援手才行。」

  「…………」

  這時我才發現,跟她說現在的狀況是失策。

  「就是這樣,人家就來助伊蕾娜小姐一臂之力吧!」

  哼哼一聲,沙耶挺起胸膛。

  「……不,可是──」

  「人家說要幫忙就一定要幫!伊蕾娜小姐就算不要人家也要幫!請妳覺悟,讓人家幫忙吧!」

  「讓人家幫忙這個說法聽起來有點奇怪……」

  事到如今不論說什麼沙耶都聽不進去了吧。

  「幸好人家現在在操縱城裡的人偶,找人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她邊說邊略為強硬地牽起我的手,向前邁步。

  她的手冷冰冰的。

  走在我前面的她,和我一樣深深戴著三角帽,說「事不宜遲!」走向昏暗無光的燈塔。

  我跟在她背後,茫然地仰望天空。

  這麼說來,第一次跟沙耶見面的晚上,也是在這樣的星空之下找東西呢。

  我們一來到燈塔,她立刻「嘿!」地一聲揮舞魔杖點亮燈光。

  位在遙遠頭上的球體發出藍白色的光芒,微光隨後照亮整座燈塔。

  或許是因為光芒被導向外面。

  照亮我們的光微弱又昏暗。

  從遠方看來,那想必是美麗耀眼的光輝;可是在正下方抬起頭來,燈塔的光明只能勉強照亮室內空間。

  「……哇啊。」

  這時我才發現,燈塔裡收藏了多到數不盡的人偶。人偶照到光,彷彿具有自我意識般站了起來,邁開步伐。

  瓦茲麗小姐親手製作的人偶造型相當豐富。有白皮膚、淡褐色皮膚、藍頭髮、紅頭髮、綠眼睛、黃眼睛等。衣服有些華麗耀眼,有些簡單樸素。

  每一隻人偶都獨一無二。

  人偶們一絲不苟地邁步走向燈塔外。

  這一幕在白天或是早上看起來想必相當可愛。

  不過現在是半夜。

  「看起來有點恐怖呢。」

  沙耶或許是習慣了,欸嘿嘿地笑了笑說:「總而言之,它們會代替我們在城裡尋找芙蘭小姐,我們就在這裡等一下吧?」

  「說得也是──」

  我環視蒼白色光芒點亮的燈塔內部。

  荒涼的空間十分樸素,沒有裝飾。房間角落放了好幾疊旅行導覽雜誌。她待在這座燈塔裡的時候,一定一次又一次努力把那背起來吧。在遠方也能清楚看見翻閱好幾次的痕跡。

  「…………」

  我的眼睛停在她手邊。

  一隻人偶停在那裡。

  「有一隻被丟下了呢。」

  「奇怪?啊,真的耶。」

  人偶蹲在原地不停顫抖,看起來不像是動彈不得,也不像是受了傷。

  純粹像是沒有行動的力氣。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

  「……難道說,她在哭嗎?」

  就像是這樣。

  「?奇怪……?怎麼會這樣?」

  沙耶一愣側著腦袋,看起來像是完全不理解人偶為什麼哭泣。

  然後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說:

  「有一隻狀況不佳也沒有辦法呢!不過不用擔心!現在還有好幾十隻在城裡尋找芙蘭小姐才對!」

  包在我身上!她對我說出可靠無比的話。

  「…………」

  但是我反而把她的話當成耳邊風。

  對她很不好意思,不過我這時在想別的事情。我抬頭仰望飄浮在燈塔上的藍白色球體。「想操控人偶,只要把魔力注入那個就可以了對不對?」

  她順著我的視線看去,點頭說: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這樣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拿出魔杖,跟她一樣點頭。

  「那麼我也來幫忙吧。」說完我從魔杖前端射出魔力。自我的魔杖前端發射的光芒和沙耶的光輝混合,注入球體之中。

  「……伊蕾娜小姐?」

  妳在做什麼?她像是這麼說似地看著我。

  沒有沒有。

  「我怎麼能讓妳一個人勉強自己?」

  「這是工作,勉強自己是應該的。」她不知為何哼哼一聲,驕傲地挺胸。

  「身旁沒有人的時候,或許該那麼做呢。」

  如果遇到非得解決不可的事情,又沒有人可以依靠的話,也許真的該勉強自己。「可是現在我在。」

  「…………」

  「反正我本來就是害沙耶工作量增加的罪魁禍首,這麼做不是當然的嗎?」

  「…………」

  她再次以沉默回應。

  她在微弱的光線中注視著我,接著說:

  「……伊蕾娜小姐今天有點溫柔呢。難道說今天的伊蕾娜小姐是另一個人嗎?」

  妳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

  「我總是這麼溫柔喔?」

  「咦……?」

  「妳那什麼微妙的反應。」真沒禮貌。

  「跟人家相遇時的伊蕾娜小姐應該是更那個……眉毛豎得更直,眼神更銳利,有事沒事就說『吵死了』的人……」

  「那是因為妳平常的行為都太那個了。」

  「請妳說得更具體一點。」

  「我只是用一個詞彙形容妳有事沒事就抱住人家,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喜歡我,愛我,要我跟妳結婚之類的而已。」

  「我沒有那種印象耶。」

  「難道說今天的妳是另一個人嗎?」

  我皺起眉頭。另一方面,昏暗光線下的沙耶輕聲一笑,回答:「人家跟平常一樣喔。」

  我沒有問她是根據什麼說自己和平常一樣。

  我跟沙耶已經見過好幾次面了,她的事情我無所不知──雖然沒辦法這麼說,但是我不必特地發問。

  也能知道平時的她是怎樣的她。

  「啊對了,伊蕾娜小姐。妳在這個國家觀光過了嗎?要不要我跟妳介紹呀?」

  不論何時何地碰面,不知為何我們總是會聊起來。

  今晚也不是例外。

  「妳願意的話我很感激……可是妳不會累嗎?撐得下去嗎?」

  「不用擔心,因為這是工作。」

  「……所以勉強自己是應該的嗎?」

  「不是不是。」她果斷地搖頭說:「人家純粹是想跟伊蕾娜小姐聊天而已。」

  「……這樣嗎?」

  那麼就麻煩妳了──我對她點頭,然後沙耶就跟我介紹了這個國家的觀光景點。就來當作跟芙蘭老師一起逛街時的參考吧。

  雖然不知道老師回不回得來。

  「這間店是叫做瓦茲麗小姐的魔法師開的咖啡廳,餐點還算可以,不過是一間會由玩具熊接待客人的特別咖啡廳──」

  然後沙耶跟我說了形形色色的事情。她翻開想必看了無數次的導覽手冊,說著「聽說這裡很好吃喔!」還有「這間店的海鮮很有名!」之類的話。

  她一直待在燈塔之中,恐怕一次也沒有去過這些店。即便如此,她還是愉快地跟我說了這個國家的事情。

  「去過之後妳要跟我說感想喔?」

  她說。

  所以我說:

  「我記得再跟妳說。」我只有這麼回答。

  沙耶的觀光導覽就這樣樸素地進行。我們不停失去魔力,等待人偶找到不存在的芙蘭老師,她就這樣為了避免我無聊陪著我。

  「還有……這附近的店也很推薦……」

  但是,她似乎還是贏不了疲倦。

  終於,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著了。指著翻開手冊的手指畫過頁面,握住魔杖的手也放鬆力氣,使魔杖應聲掉到地上。她失去了意識,在我身旁發出靜靜的呼聲。

  於是我輕輕摸摸她的頭髮,笑了笑。

  「妳果然在勉強自己。」

  我早就知道了。

  最後,我獨自一人供給燈塔魔力。在沙耶的聲音消失之後,燈塔之中被寂寞虛無又可怕的孤獨支配。

  我無所事事,唯有時間緩慢地流逝。

  「……真無聊。」

  抬頭仰望,我看到燈塔的光芒。

  果然昏暗又混濁。

      ○

  在那之後的事情就不必特地說明了。

  我來到瓦茲麗小姐的店,睡了一覺之後去救老師。

  回來時已經傍晚了。

  當初原本預定跟老師觀光一整天,度過兩人獨處的時間,孰料回過神來時間已經過了一大半。

  夕陽斜照的街景充滿惆悵。

  「已經這麼晚了嗎……」

  嘆息靜靜消失在大街上。

  雖然我純粹是為了失去寶貴的時間而憂鬱,但說不定芙蘭老師的內心在想別的事情。

  「對不起,都怪我。」

  她垂眼朝我低頭致歉。

  不用不用。

  「我不是在怪老師喔?」

  「就算是這樣,我們還是因為我的關係,在書裡過了這麼久。跟妳道歉不是當然的嗎?」

  「我又不認為是老師的錯……」

  我也不後悔進入書中的世界。

  因為在書中能看見老師的回憶。

  即使在傍晚回到現實世界,我們還是過了一段稱得上不錯的時間。

  我停下腳步時,老師一步又一步地走向夕陽的方向。

  我追上她的背影,老師的聲音便從陰影的源頭傳來。

  「因為自己做的事情,害事情不如預期,或是給人造成麻煩的時候,大多數人不都會認為是自己的錯,並感到後悔嗎?」

  「…………」

  「那種時候,能從頭到尾主張和自己沒有關係,不是自己的錯的人,一定非常堅強呢。」

  或者是太自已為是,不曉得是哪邊。

  我大致理解老師想表達的意思。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那麼老師覺得那種時候該怎麼辦?」

  於是我開門見山地問。哪怕願望無法實現,被迫面臨痛苦辛酸的結果,那究竟該如何是好?

  老師在陰影中停下腳步。

  然後──

  「找個人陪在自己身邊。」

  因為一直自己一個人的話,會掐得自己喘不過氣──老師回過頭說:

  「所以,我還算幸福呢。」

  她對我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總之,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

  或許是因為說出有點正經的話,害她突然害羞了起來,又或者是無意間和我四目交接害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老師立刻把眼睛別開。

  「話說回來,伊蕾娜。要不要吃晚餐呢?我有推薦的店喔。我請客。」

  她快速地說出這句提案。

  哎呀哎呀?

  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句話呢。具體來說是昨天。

  「不錯耶。」於是我點頭同意,不過,「老師會請我吃飯真難得呢。」

  有什麼原因嗎?

  我問。

  老師聽了輕聲一笑。

  「沒有什麼原因。」

  我只是想跟妳一起吃飯而已,她平淡自若地說出這句話。

  …………

  昨天我聽到老師說出這句話時,想著「太棒了!好期待喔!」傻不隆咚地跟了上去,可是──

  「老師想請客的話,我有一個條件。」

  我站到老師身邊,看著她說。

  昨天我在燈塔中讀觀光導覽手冊直到天亮,對這個國家的人氣餐廳還算有點知識。

  所以──

  「其實這附近好像有間好吃的餐廳,不嫌棄可以請我吃那家嗎?」

  「…………」老師看到我的表情,似乎察覺了什麼。「那個,不是……太貴的餐廳吧?」

  「嗯呵呵。」

  「伊蕾娜。」

  「既然妳覺得自己做了壞事,不是應該展現一點誠意才對嗎?」

  「我可以撤回之前說的話嗎?」

  「不可以。」

  然後我牽起老師的手邁開步伐。

  遙遠的前方看得見燈塔的光芒。

  美麗又驕傲地閃耀著。

      ○

  飯後我自己一個人前往燈塔,沙耶當然在裡面。

  她坐在昏暗燈塔中的地板上。

  一看到我的臉,她就立刻端坐正姿勢喊了聲「伊蕾娜小姐!」面帶喜悅與困惑夾雜的複雜表情,對我低頭致歉。不僅如此,她還整個人跪倒在地。

  「昨天真的很對不起!人家一不小心就睡著了……明明正在工作……」

  不用那麼在意的說……

  畢竟時間是深夜,她又盡力幫了我的忙。

  「請別在意。」

  我走向她跪了下來,把手搭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細,感覺有點不可靠。

  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而且,該道歉的是我才對。是我拋下還在睡覺的妳自己回去的。」

  所以請不要放在心上──我說。沙耶看著我的手,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轉向我。

  然後她用正經的聲音說:

  「……伊蕾娜小姐果然很溫柔呢。」

  妳在說什麼呀。

  「我總是這麼溫柔喔?」

  「咦咦……?」

  沙耶又誇張地皺起眉頭。

  於是我拿出魔杖說「怎樣?妳有意見嗎?」戳了戳她的臉頰。

  她發出「唔嗯嗯」的聲音瞇起眼。

  「至少這個狀況在旁人眼中看來,不論是誰都不會覺得伊蕾娜小姐是個溫柔的人……」

  「沒禮貌。」

  「話說今天有什麼事嗎?」

  「我是來幫妳工作的。」

  「被戳臉頰不包含在人家的工作內容之中的說?」

  「不是,這只是我的興趣。」

  「妳的興趣好奇怪……」

  「嗯呵呵。」

  「人家又不是在誇獎妳。」

  沙耶鼓起臉頰說。我立刻用魔杖戳了戳鼓起來的臉頰,她就咻地一聲呼出一口氣。

  當然,我來到這裡並不只是為了做這種事。

  「這只不過是順便的,今天我是來找妳談談的。」

  「找我談談嗎?」

  「我可以坐妳旁邊嗎?」

  「不怕地板髒就可以。」

  我沒有回答,而是在她身邊坐下,取出魔杖。

  「燈塔的光從遠方看來非常漂亮喔。」

  「可是在正下方看起來不怎麼漂亮呢。」

  「但是我不討厭這樣的風景。」

  距離會影響一個人的觀點。只要旅行就會常常聽到,在遠方看起來很漂亮的東西,靠近一看發現滿是髒汙;不過,「能待在受到很多人所愛,卻無法看見的事物身邊,是很幸福的事情。」

  說完我舉起魔杖,射出魔力。跟昨天一樣,耀眼的光輝和沙耶釋放的魔力混合,溶入燈光之中。

  她只有望著這一幕。

  「伊蕾娜小姐。」

  然後,她喃喃自語似地對我說:「人家自己一個人工作也可以喔?妳就算不幫人家,人家也能自己達成任務。」

  我沒有看她。

  唯有看著升上天花板的光芒。

  「可是我昨天做了一整晚,發現這個還挺重勞動的呢。」我只有這麼回答。

  「但是人家自己做得來。」

  哎呀,真固執。

  「我不能幫忙嗎?」

  「…………」

  她沒有回答。

  那麼我換個方法問吧。

  「妳有非得自己一個人做的理由嗎?」

  「…………」

  她還是沒有回答。

  若是將沉默視為肯定。

  「妳有什麼理由呢。」

  說完我把臉轉向她。

  在升起的蒼藍色光芒照耀下,她的表情反而非常陰沉昏暗。

  簡直就像是從正下方抬頭看見的燈塔一樣。

  即使從遠方看來美麗又耀眼,從正下方往上看起來也十分不可靠。

  我知道。

  「妳在後悔自己救不了莫妮卡嗎?」

  在來到這裡之前就知道了。

      ○

  「人生活的城市艾瑪德斯琳。」

  在寂靜之國巴拉德遇見席拉小姐時,她突然說「妳跟我來一下。」帶我走到外面,說起這件事情。

  「那個國家有點奇特,具有極端討厭人死去的習俗。不論是多麼罪大惡極的罪犯都不會被判死刑,即使疾病在國內蔓延,國家也會用盡方法保留人命,是個對人的死極端過敏的國家。」

  沙耶造訪那個國家的理由,是因為該國內發生了連續殺人事件。

  換句話說,她應該是受到魔法統合協會派遣前去解決事件的吧。

  席拉小姐會特地跟我說這件事就代表──

  「……她遇到瓶頸了嗎?」

  我原本這麼想,沒想到席拉小姐緩緩搖了搖頭。

  「不是,事件已經解決了。犯人束手就擒,受到流放處分。」

  「流放嗎?」

  「在國外處死的意思。」

  「……是嗎?」畢竟國家禁止在國內殺人呢。原來如此,厭惡殺人的習俗頂多只適用於領土之中嗎?

  「事件順利解決,那傢伙也平安回來。」

  然後。

  席拉小姐深深嘆了口氣,接著說:

  「只不過,她回來之後就一直心情低落──她的朋友好像就在那個國家。是魔法統合協會新人訓練時期就常跟她在一起的同年女孩。」

  她的名字似乎叫做莫妮卡。

  研習時代已經過去很久了,席拉小姐好像是在事件發生後才知道莫妮卡現在還在故鄉工作。

  「那麼,那位朋友怎麼了嗎?」

  從話題的方向可以察覺,那位莫妮卡身上無疑發生了什麼事情。

  是被捲進事件受了傷,還是和沙耶吵架了。

  然而席拉小姐說出口的話,卻和我輕鬆的想像大相逕庭。

  她說:

  「她被流放了。」

  席拉小姐只有短短這麼說。

  「…………」

  換句話說就是。

  沙耶的朋友從半年前開始殺人,遭到逮捕後被處死。

  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沙耶一定抱著難以承受的心情,內心蒙上陰影──席拉老師順著冉冉升上天空的白煙往上看。

  隔了半晌,她從懷裡拿出一本書。

  破破爛爛的封面上以漂亮的字跡寫著「莫妮卡」三個字。

  看起來像是本日記。

  「妳接下來要去海邊的特羅克利歐吧?」

  邊說,她邊咚一聲,把莫妮卡的日記塞進我懷裡。

  「能幫我把這個拿給她嗎?」

  「……這裡面寫了什麼?」

  「看就知道了。」

  「…………」

  言外之意聽起來像是她叫我一定要看,我沉默了片刻才翻開那本日記。

  漂亮纖細的文字,寫下素未謀面的莫妮卡的種種回憶。從剛遇見朋友時發生的事情,剛加入魔法統合協會時的回憶,到回國之後的紀錄,全都有詳細的記述。

  書上還寫了沉重無比,令人不忍直視的痛苦故事。

  所以我看過一遍就立刻闔上那本日記。

  「這種東西妳來給她不是比較好嗎?」

  「我還有工作,沒辦法去海邊的特羅克利歐。」

  席拉小姐的眼神似乎比平時還要凶狠。她一定也不是心甘情願和沙耶分隔兩地。

  「年紀變大責任跟著變多還真麻煩。」

  就算想跟我們一起去,她也無法如願吧。

  她還有各式各樣的責任。

  身為在協會工作的魔女的責任。作育英才,身為老師的責任。以及身為沙耶師父的責任。

  她一定也得面臨肩上各種責任,被迫做出選擇。

  做出痛苦的選擇。

  所以我選了。

  那個痛苦的選擇。

      ○

  我手中拿著破破爛爛的日記。

  沙耶光是看到封面上的名字,一定就理解了一切。

  她笑了。

  那是個精疲力盡的笑容。

  「……妳好壞喔。知道還故意不跟人家說嗎?」

  又深又重的嘆息掠過我的手。

  「我在等待告訴妳的時機。畢竟昨天在找老師。」

  「……妳找到芙蘭小姐了嗎?」

  「找到了,多虧有妳幫忙。」

  「人家什麼也沒做喔?」

  「…………」

  「人家什麼也做不到。」

  只有倒頭大睡而已──她說。

  隔了短短幾秒,我在找該怎麼回應她的話時,沙耶在藍白色光芒的另一頭露出一如往常的開朗表情。

  「妳聽席拉老師說人家心情不好了對不對?可是人家不要緊喔。人家已經完全恢復了,現在也能正常工作。妳看,這個國家的人偶全部都能照常行動呀。」

  「…………」

  「所以伊蕾娜小姐,妳不用擔心。人家自己一個人也應付得來。」

  「…………」

  「伊蕾娜小姐,妳知道嗎?這個國家的魔法師會輪流做這份工作。可是人家一個人就能做到了。人家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一個人也能做好這種工作。」

  「…………」

  「人家不要緊,妳完完全全不用擔心,所以──」

  「…………」

  「所以請不要用那種表情看人家。」

  我究竟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我以為自己很認真地聽著她說話,直直地看著她。

  但是沙耶卻把眼睛別開。

  還露出悲傷的表情。

  「沙耶。」

  我朝她伸手。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繃緊全身。

  即便如此,我還是把手搭上她的肩膀。微微顫抖的肩膀和昨天一樣纖細。

  「莫妮卡過世不是妳的錯。」

  「…………」

  「完全不是妳的錯。」

  「…………」

  我說這種話或許一句也傳不進她心裡,即便如此,我還是繼續說:

  「讓我看看妳平常的表情。」

  我持續不斷地對她說:「讓我看看平常的妳。」

  請妳變回平常的沙耶。

  我一次又一次地說,可是不論說了幾次,她都絲毫沒有回應。她的話卡在喉嚨裡,只漏出細小的呼氣。

  她一直將難過的心情鎖在心底。

  我束手無策。

  不論做什麼,她都不願意回應我。

  不停忍耐到瀕臨崩潰的她,看起來就像是過去的我。

  「……沙耶。」

  所以我把她擁入懷中。

  「……不要這樣!」

  她在我的臂彎裡用力掙扎。

  手中傳來她全力拒絕我的感覺,但是我不放手。她每次拒絕,我就更用力地抱住她。

  「不要對我這麼好……!」

  她緊緊地抓住我的長袍,細微的痛楚纏上我的手臂。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沒有放開。

  我有種預感,要是就這樣放手,會再也見不到她。

  她在我懷裡依然繼續掙扎。我過去送給她的三角帽從壓在我胸口的頭上掉了下來。

  搖擺的黑髮中,傳來她顫抖的低語:

  「現在這樣下去不行。人家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就是因為人家自己一個人什麼也做不到,大家才會離我而去,才會拋下人家。人家要變得更堅強,否則繼續這樣下去,每一個人都會離開──」

  第一次見面時。

  她被妹妹拋下,內心受到孤獨摧殘。她也許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乞求我教她魔法後,她獨自參加魔女見習生試驗,並順利合格。我以為她終於獨立了。

  她加入了魔法統合協會,交了新的朋友,再也不是孤單一人。

  然後日前,她和那名朋友重逢。

  朋友獨自一人對抗國家的規範,並失去了生命。

  說不定,那時的沙耶心想,自己又遇到了一樣的事情。

  她又被獨自一人拋了下來。

  「為什麼……?為什麼大家都要拋下人家……?」

  她發出懦弱、細小的聲音。她不再掙扎,手臂上只剩下痛楚。

  總是精神飽滿的沙耶。

  我認識的她,儘管偶爾會做些傻不隆咚的事情,儘管偶爾會心不甘情不願地工作,依然時時刻刻笑容滿面。

  不過其實,她一定很害怕孤獨。

  她一定都在壓抑那份心情。

  「和重要的人分離一定很難過。」

  我能切身體會她的心情。

  可是──

  「沙耶。」

  我放鬆手臂的力量,放開懷裡的她。她用顫抖的手緊抓我的長袍,臉被淚水浸溼。

  漂亮的臉蛋變得一塌糊塗。

  所以我扶著她的臉頰。

  「妳不是自己一個人喔。」

  抹去她的淚水,我說:

  「我永遠都在妳身邊。」

  過去如此,未來也是。

      ○

  『我什麼都知道。』

  日記以這句話開始。若是不知道寫下這句話的人是誰,這就只是一句傲慢無比的話;不過這位叫做莫妮卡的少女,似乎確實無所不知。

  『我可以看透人的內心,不論他人在想什麼,為了什麼而活,我全都瞭若指掌。』

  從小就比任何人都還要理解人心的莫妮卡,同時承受著漫長的孤獨。就是因為理解人的心情,她才無法與任何人親近。

  就連無法讀心的我們也清楚明白,與他人的距離越接近,就越能理解他人並非只有美麗的一面。所以我們會做出選擇。下意識地選擇要與哪些人親近,與哪些人疏遠。

  但是,她一眼就能知道對方抱著哪種想法生活,一定無法接近任何人吧。

  因為不論從遠方觀看,還是靠近細看,結果都完全一樣。

  莫妮卡交到朋友時,是她出生以來懷抱孤獨生活了十幾年後的事情。

  『今天我交了一個朋友,她的名字叫做沙耶。她又溫柔又乖巧,還是個不會說謊的好人。』

  莫妮卡似乎非常重視在魔法統合協會遇見的那位名叫沙耶的少女。日記中在魔法統合協會度過的日子,幾乎沒有一件事情與她無關。

  『今天我和沙耶在附近的咖啡廳吃午餐。』『她的師父好像很嚴,她看起來很累。』『她很單純,只要請她吃聖代她就歡天喜地。』『今天我們一起去圖書館。』『她一直看童書,所以我就拿了本哲學給她。』『她說這本太難了看不懂。』『今天我們一起回家。』『就算是無聊的話題也很開心。』『今天我們也一起回家。』『今天我們也──』

  說不定,她其實知道。

  知道沙耶在天真爛漫的笑容背後,始終懷抱著孤獨。

  莫妮卡回國以後,肯定也相當珍惜與沙耶的回憶。日記中的內容雖然幾乎都與工作相關,即便如此,她還是會偶爾提到沙耶。

  從某一天開始,日記的內容一百八十度改變。

  『──沒有人試圖拯救這個國家。沒有人做正確的事情。既然如此,就只能由我來做。』

  那是距今半年前的事情。

  她再也忍受不了故鄉蘊含的巨大矛盾,親手殺害了罹患不治之症的人。即使明白這是天大的錯誤,她依然不停奪走民眾的生命。

  她一定做了很大的覺悟。

  她百般理解自己的選擇絕對不值得鼓勵。縱使如此,她還是無法對身陷苦海的人們視而不見。

  因為她比任何人還要能感同身受。

  如果可以的話,她肯定說什麼也不想讓摯友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協會派沙耶來了。』

  然而,沙耶卻來了。因為重視而不想見面的她,竟自己跑來了。

  這讓她苦惱不已。

  『妳為什麼來了?』

  她原本打算犧牲自己拯救國家。她原本打算拋棄生命。然而,摯友造訪卻動搖了她的決心。

  但是,這時她已經無法回頭了。

  『對不起。』

  她明白沙耶若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內心一定會深受重傷。在此同時,她也相信沙耶一定會找到真相。

  最後,她只剩下一個選擇。

  日記最後,她寫下對沙耶的想法。

  洞悉所有人內心的她,將一直以來深藏於心的思念詳細地寫了下來。

  從書中救出芙蘭老師之後。

  用完晚餐時,我讓老師看了那本日記。老師讀完莫妮卡最後的想法後──

  「她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低聲說完這句話,便闔上日記。

  「…………」

  從席拉小姐把這本書交給我的時候開始,從聽了沙耶的事情之後開始,我就一直煩惱該如何是好。要我收下是沒有問題,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不知道該怎麼將這本日記交給她。

  我究竟能為沙耶做些什麼?

  我不知道。

  因為我沒有失去過重要的人。

  「妳很煩惱呢。」

  飯後。

  老師喝了一口紅茶,平淡地對我說。她的眼神宛如看透了我的心。

  「看得出來嗎?」

  我有種內心被她看穿的感覺。

  「看得出來呀。誰叫我是妳的師父呢。」

  「…………」

  我垂下眼,一段靜謐的時間降臨。喀答一聲,老師放下手中的茶杯。水蒸氣搖曳,紅茶蕩漾,香味四溢。

  「妳能替她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和我的煩惱相反,老師極其平靜。

  老師一如既往地對我說:

  「陪在她身邊吧。」

  說完,她柔和地笑了。

  在釋放兩支魔杖魔力的燈塔之中。

  她在我眼前掩面哭泣。

  她一定覺得非常孤獨,一定覺得自己被拋下。她一定需要時間接受莫妮卡的死。

  可是,我不希望沙耶忘記。

  我不希望她忘記很久以前相遇時,我對她說過的話。

  我就再跟她說一次吧。

  「妳不是自己一個人喔。」

  我撿起掉在骯髒地上的三角帽,拍了拍灰塵,握在雙手之中。帽子在手中感覺起來非常熟悉。

  這是我過去送給她的帽子。

  所以它已經不是我的了。

  得將它物歸原主呢。

  「妳忘記了嗎?」

  我把三角帽戴上她的頭。

  ──陪在她身邊吧。

  老師的話閃過我腦中。

  「我從很久以前,從遇見妳的那一刻開始,不就一直在這裡了嗎?」

  ──就如同過去依偎在哭泣的少女身邊一般。

  ──就如同過去送她這頂帽子時一般。

  「至今為止,從今以後,我都會永遠跟妳在一起。」

  請妳不要忘了這件事。

  我只有對她這麼說。

  我就是為了說這句話,才朝燈塔的光芒邁步,一路來到這裡的。

  她或許是不想讓我看到哭腫的眼睛,緊緊握住帽簷垂下頭來。

  我就這樣陪伴在虛幻、柔弱的她身邊。

  然後我們共度了一晚。

  在升起的陽光中,我和停止哭泣的沙耶訴說彼此分離時的故事。

  有旅行中遇到的怪人、沙耶的工作、又或者是莫妮卡的事情。各式各樣的話題在光芒不斷升起的燈塔中此起彼落。

  我們似乎能一直聊下去。

  我甚至覺得永遠不會結束。

  結果,離開燈塔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即便如此,我們卻不可思議地不感到疲倦。

  甚至覺得還沒聊夠。

  沙耶背對著燈塔,瞇起眼眺望朝陽,轉向我說:

  「伊蕾娜小姐果然很溫柔。」

  哎呀,妳在說什麼呀。

  「我總是這麼溫柔啊?」

  真沒禮貌。

  我故作不滿地鼓起臉頰,沙耶就說:

  「說得也對。」

  她點了點頭。

  「我知道。」

  然後笑了笑。

  她一如往常地笑說: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

  在海邊的特羅克利歐滯留第三天的傍晚。

  來到港口,我們看到各式各樣的攤販,以及隨處可見的天燈。從小孩到大人,甚至老人,人人在天燈中點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

  已經到處都有天燈冉冉升上天空了。

  我們四周充斥著美麗虛幻的光景。

  到處都充滿人們的願望。

  「妳不用工作嗎?」

  芙蘭老師忽然問沙耶。原本應該在燈塔中控制人偶的沙耶,現在在這裡。

  在我身邊。

  「我為了參加祭典暫時離開了。」

  沙耶邊回答,邊眺望聳立在遠處的燈塔。從港口隱約能看見藍白色的燈光。

  「……有人幫妳代班嗎?」

  老師訝異地看著燈光。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我點頭道。

  說是有人其實有點語病。「只有幾個小時的話,它們應該可以代替我們工作才對。」

  「……?」

  老師略顯不可思議地側了側頭,想起什麼似地,「啊啊,這麼說來……」開口說:

  「伊蕾娜,進入書本裡的時候妳借的人偶有好好全部還給人家嗎?剛才我遇到瓦茲麗,她在抱怨『便服的人偶還沒還』喔。」

  「等祭典結束我再拿去還,請妳放心。」

  「……?」

  老師納悶地側了側頭。

  我把眼睛別開。

  昨天晚上。

  和沙耶聊天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一個主意。瓦茲麗小姐做的人偶之中,有不具有意識,只能儲存魔力的人偶──就是進入書中世界時跟她借的兩隻便服人偶。

  我想只要好好使用這個人偶,說不定就能跟燈塔中的人交換。

  然後我們在晚上試了一下。

  結果如眼前所見。

  燈塔至今依舊閃閃發亮。

  人偶能夠儲存的魔力有限,即使沒有辦法整天代替我們工作,但要是只有幾個小時應該不成問題才對。

  於是。

  我對沙耶說:

  「今天就來享受祭典吧。」

  難得的祭典,自己一個人寂寞地在燈塔裡守著燈光,就太傷心了。

  城市的居民們正在祭典的會場發放天燈。

  我們也接下了天燈。

  三盞小小的燈。

  三人並排在港口。

  「這個國家的天燈祭會把對無法相見的人的思念寫在上面,讓天燈帶到天上。」

  老師看著懷裡的細小燈光對我們說。

  她說:

  「天燈祭第一次在這個國家舉行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好像是從每年到了這個時期,城市的居民就會把對已故之人的思念、分隔兩地之人的想念寄託在天燈上,將天燈放上天空的習俗開始的。」

  起初是城裡的某一個人開始的。

  人們被消失在天空中的美麗燈火魅惑。

  一個接著一個,在天燈上寄託思念的人隨著時代越來越多,如今觀光客會特地在此時造訪,將無數寄託了思念的天燈放上天空。

  僅僅一人開始的事情,如今持有如此巨大的意義。

  許多人的想念重疊在一起。

  成就今日這個國家令人歎為觀止的美景。

  我問:

  「沙耶想寫給誰?」

  她應該有聽見我的話。

  「…………」

  但是她保持沉默。

  在沉默之中,她望著溫暖的光輝。

  她看著不論在遠方,還是抱在懷裡依然美麗的天燈。

  然後,終於。

  「人家不放天燈。」

  她緩緩搖頭。

  「重要的人就在身邊,所以人家不需要交給天燈。」

  若是要遵守這個國家的習俗,這個天燈是用來將心意傳達給分離兩地的重要人兒。

  可是她再也不會分離了。

  過去如此。

  未來也是。

  莫妮卡的日記。

  『親愛的沙耶:』

  最後上頭是這麼寫的。

  她一定早就料到自己遲早會把日記交給沙耶了吧。因為就算無法預知未來,她也全都知道。

  這點小事想必在她的預料之內。

  『妳一定很快就會找到真相了。說不定,妳早就已經發現了。』

  日記最後,寫的是她自己所作所為的一切真相,以及對沙耶的思念。

  『我最喜歡妳了。我最喜歡不擅長說謊,總是笑容滿面,又出眾的妳了。妳是那麼的耀眼,我有好幾次想要變得跟妳一樣。』

  她一定是邊哭邊寫。

  紙上的字暈開了。

  『這樣下去我一定會死,一定會非得離開妳身邊不可。對不起,讓妳承受這種傷心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

  莫妮卡日記上寫的最後一句話。

  不知道為什麼,我記得特別清楚。

  『可是,請妳不要忘記。』

  一定是因為,那和我過去說過的話一模一樣。

  『我永遠都陪在妳身邊。』

  戴著熟悉三角帽的沙耶喃喃說道:

  「我不會忘記。」

  她像是在對自己發誓一般低語: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重要的人寫的日記收在她的懷裡。

  她思念的人永遠都在那裡。

  至今依然在沙耶的心旁邊,散發細小的光明。

  如同依偎著她一般,驕傲地閃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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