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保存回憶的文字之國
第三章 保存回憶的文字之國
那天,老師跟我來到俗稱文字之國,獨樹一格的國家。
由於我們從白天開始就騎著掃帚在平原上飛馳,所以我的肚子有點餓,看到國門時內心有些雀躍;不過一發現那是文字之國,我的心情就變得頗為複雜。
「伊蕾娜來過這個國家嗎?」老師在門前降落,這麼問我。
我點了點頭。
「有喔,大約一個月前來過一次。」我也跟老師一樣降落。「畢竟稱為文字之國,好像有許多從事文筆職業的人。順帶一提,這裡的料理……不太值得期待呢……」
由於曾經造訪過一次,所以我對這個國家還算瞭解。首先,這個國家的特徵是圖書館非常巨大,館內藏書也不少。看樣子對以寫作為業的人士來說,這個國家住起來相當舒適,如我方才所說,有許多知名作家定居於此。又如同我上述所說,這個國家的料理大多都非常樸素,端上桌的都是只求飽腹,追求簡單的菜色。
平常的我一定會眼神閃閃發光地說「耶,有好多書喔!好棒!」但是今天與其嗑書,我比較想吃飯填飽肚子。
不是,身為旅人這種職業,能這樣抵達國家找到東西吃就已經令人不勝感激了。
即便如此,我的心境還是有點複雜呢……
「我國的入境審查全部都由書面資料進行,請填寫所有必填事項。填寫完畢之後,請投入國門旁邊的信箱。」
迎接我們到來的衛兵這麼說,分別遞了紙筆給我們,並帶我們前往櫃台。
我已經是第二次來了,駕輕就熟地填寫所有必須項目。年齡、出身國、造訪這個國家的次數、本次入境的目的、職業、過去犯罪經歷、興趣與喜歡的書本等等。
「哎呀……沒有填寫姓名的欄位嗎?」
老師在我隔壁訝異地側著頭,「唔唔唔……?」地沉吟。
看來她遇到麻煩了呢。
「入境的時候好像不用填寫姓名喔。聽說以前有一個非常討厭寫名字的旅人,就為了避免發生類似糾紛廢止了。」
「哎呀……是這樣嗎?」
那個魔法師真奇怪,老師輕聲一笑,繼續填寫必須事項。
寫到一半的時候。
「這麼說來,伊蕾娜上次在這個國家待了多久?」
老師沒有看向我,這麼問道。沒聽到我的聲音她說不定會覺得寂寞,於是我用筆抵著嘴巴「嗯……」地思考了一會兒。
「我記得……大約一週左右吧。待在這裡的期間錢有點不夠用,所以就找打工賺了一點。」
「妳會打工還真難得呢。是什麼樣的工作?」
「在路上販售名叫《具有無限可能性的書》的書。」
「那是什麼樣的書?」
「整本空白的書。我在附近的書店買的。」
「簡單來說就是一般的筆記本嘛。」
「因為看起來非常高級,我覺得好玩就買了一本,沒想到寫上書名之後就賣了一個好價錢喔。」
「那是詐欺吧?」
「但事實上白紙確實具有無限的可能性啊。」
「那是詐欺吧?」
「老師,我們應該從各種角度去看待一件事情。用不同的角度來看,我做的事情……倒也不是沒有社會意義不是嗎?」
「不好意思,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我都只想得到妳詐欺居民斂財捲款潛逃的畫面。」
「妳不覺得我的買賣能給人『隨便亂買來路不明的魔女在路上兜售的書會後悔喔』的教訓嗎?」
「結果還是詐欺嘛。」
妳都沒變呢──老師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將筆放下。她好像寫完了。
接著,我們一起把入境審查表丟進設置在門旁邊的四角形信箱裡。只要紙再次從信箱裡吐出來,入境審查就順利結束了。
實際上,我會對入境這個國家稍嫌消極,有一部分也是因為擔心剛才說的惡行暴露給國家知道。
但是,我邊寫入境審查表邊想。
──又不用寫名字,大概沒關係吧?
老實說,上次入境的時候也好,這次填寫的審查表格也罷,我全都是隨便寫寫的。換句話說,上頭謊話連篇。光看那張紙,又不可能知道過去曾經在國內詐欺的我故作無事地企圖再次入境,應該沒關係吧?……沒關係吧?
不久之後,響起一聲「叮──」的鈴聲,紙從箱子裡吐了出來。
「哎呀。」
是芙蘭老師的表格。紙上一角寫著『入境次數:兩次。』『行政通知:有您的書寄放於國內。』的文字。
……哎呀哎呀?
「老師,妳是第二次來這個國家嗎……?」
「哎呀,我沒說過嗎?」
「我第一次聽妳說……」
就在我們交談的時候。
我的表格和老師一樣,隨著一聲「叮──」的鈴聲,被信箱吐了出來。
紙上一樣印了字。跟老師一樣──
『入境次數:兩次。』
『行政通知:請接受偵訊。』
…………
嗯?
好像不太一樣?
「小姐,打擾一下。」
就在我不解地歪頭的下一剎那,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心臟差點從喉嚨跳出來,戰戰兢兢地回過頭來,我看到好幾名士兵站在背後。
「………………那個,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擠出這一聲,把眼睛別開,其中一名士兵就說:
「您是過去曾在這個國家的街上詐欺的魔女吧?能讓我們問個清楚嗎?」
「咦?咦~?詐欺……?你、你到底在說什麼?」
「剛才您填寫的入境審查表格,筆跡跟一個月前在市面上流通的奇妙書本標題筆跡一致。」
「…………」
「然後偶然間也與一個月前入境審查表上的筆跡一致。不可思議的是,出身國、年齡全都不一樣,不知道為什麼只有筆跡如出一轍。」
「…………」
「能請您跟我們走一趟嗎?」
妳明白我們想說什麼吧?這句話八成含有這種言外之意。
「…………」
我看了老師一眼。
老師一定在同情我。
「伊蕾娜,人不是應該從各種角度去看待一件事情嗎?」
她現學現賣,用我的話這麼說。
就算妳這麼說。
「對不起,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來,我都只看得到自己被嚴刑拷打一頓的未來說……」
「這就是因果報應呢。」
老師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仍微微一笑。
她的表情不知為何看起來有點像是在懷念過往。
●
一進入文字之國,邪惡的魔女就被士兵團團包圍。
那名魔女是誰?
沒錯,就是我的愛徒。
「我堅決反對!堅決反對!」
伊蕾娜這麼喊著,自暴自棄地反對偵訊,結果還是被士兵半強行帶走了。
事件變成這樣也沒有辦法,畢竟她做壞事是不爭的事實,我只能說「那個……妳要加油喔?」這句莫名其妙的鼓勵作為她最起碼的安慰,揮手目送她離去。
「晚上之前不曉得回不回得來……」
但是這也無可奈何呢。
我在附近找了一位士兵,給他伊蕾娜獲釋之後想給她的信。信上只寫了「我在大街噴水廣場附近的旅館等」這句話而已。這次我也想住以前來這個國家的時候借宿的旅館。
可是,我第一次造訪這個國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不知道那間旅館還在不在。
不論是哪個國家,都不可能跟過去一樣。人也好、地點也罷,都絕對不可能不改變。
會覺得不變的,就只有從以前就一直陪伴在身邊的人而已。
如果我以前住的旅館倒閉了的話,也罷,那時就在噴水廣場等就好。
於是,我如同入境審查表格上填寫的,第二度踏進這個國家。
令人感到懷念的街景迎接我到來。
這個城市我記得非常清楚。
這是我成為旅人以後,第一次獨自漫步的城市。
「真令人懷念……」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了。
九死一生逃出故鄉的我,當時和某個魔法師一起旅行。
她是名有著一頭接近白色的灰色長髮,身上穿著黑長袍與三角帽,胸口別著星辰造型胸針的魔女。
也是我這一生中第二個老師。
因此當時我稱呼她為「師父」。因為我已經有老師了。雖然也有一部分是她半強迫我「聽好了?從今以後妳要叫我師父。」但是總而言之我就叫她師父了。
而師父在入境之前,曾經斬釘截鐵地放話。
「我堅決反對!」
當時的我還是個不瞭解外面世界的鄉巴佬,所以覺得映入眼中的景色全部都美麗非凡,就連在衛兵團團包圍下依然堅持己見毫不退讓的魔女,在我眼裡看來也覺得帥氣無比。
「我才不寫名字,說什麼也不寫。要我出示身分證也免談。」
順帶一提,師父會這麼無理取鬧的原因,是入境審查表。上面有填寫姓名的欄位,而不知道為什麼,她極端討厭寫下自己的名字。
順帶一提,這是我當時的心境。
(被士兵團團包圍依然毅然決然……!魔女小姐果然好帥!)
就只是個笨蛋而已。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師父被士兵包圍的原因實際上是──
「妳之前在這個國家詐欺吧?」「我們收到很多目擊證詞。」「還有被害者報案。」「妳不願意寫名字?」「總之就先接受我們的偵訊吧?」
從士兵們七嘴八舌說的話應該就能察覺,這對母女果然很像,當時我的師父也在這個國家犯下詐欺行徑。
換句話說,只要寫下名字,顯然就會演變成「奇怪?妳之前也入境過對不對?而且還在國內詐欺對不對?可以跟我們走一趟嗎?」的狀況。對她來說,拒寫姓名是自衛的最終手段。
然而,母女都落入相同的下場,或許該說是命中註定也說不定。
「好了,快走!我要逮捕妳!」士兵半強硬地替她上銬。
「住手!你以為我是誰!」
「詐欺犯。」「守財奴。」「罪犯。」
「不要直接說出來,太傷人了……」
師父就這樣在我的目送之下,被士兵帶走了。
換句話說,就跟現在的我一樣,當時的我也被獨自留了下來。話雖如此,當時的狀況跟現在相差不少。
「咦?師父,咦?咦咦咦……?」
當時的我因為突然被獨自拋下,害怕到不知所措。「妳可以走了。」士兵讓我走進國門,但是容我再次強調,當時的我本來就是第一次自己一個人踏進這個世界。
打從出生以來,從我有記憶的時候開始,我都一直在深邃森林比拉度過。
所以自己一個人被扔進這個國家,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怎、怎麼辦……」
我環視周圍。
石階筆直向前延伸,兩旁建築物的白色牆壁在陽光的照耀下十分耀眼。大街上可以看見書店、郵局、能看書的咖啡廳、知名作家的紀念館、與文章相關的店等等的招牌。我後來才知道,這裡被稱為文字之國。
第一次映入眼中的光景立刻奪走我的心。
無邊無際、美麗的外面世界迎接我到來。國家裡每一條平凡的巷弄在我眼中都閃耀著光輝。我漫無目的地走在看似無邊無際的路上,終於來到某個有噴水池的廣場。
城市的居民在零星設置的長椅上小歇。也有人會在一旁的圖書館借書之後,直接在外頭休息看書,所以能看到不少人手上拿著書本。
話雖如此,倒也不是每個人都在看書。
「唔唔……這個……!不對,不行……唔唔……」
一位大叔坐在背對噴水池的長椅上。
他在薄薄的小冊子上振筆疾書,立刻又抓抓灰白夾雜的頭髮,撕下那一頁。
或許是因為年紀,又或者是他面露嚴肅的表情苦思,大叔看起來年事已高。
所以當一名年輕女子走向他的時候,說起來慚愧,我直覺認為那是他女兒。
「老公,你在這裡寫書?」
原來是夫妻。
看來是夫妻。仔細一看,兩人左手的無名指戴著成對的戒指。
「不要突然跟我說話!」大叔慌慌張張地把小冊子藏到背後,抬頭看了自己的太太一眼,大吼「要在哪裡寫書是我的自由,少管我!」不讓她靠近。
「我現在要去逛衣服,你要一起來嗎?」
太太似乎相當習慣應付大叔的方式,語調極為沉穩。
「我最好有空去,我在忙著寫新書!」
「看完衣服之後要不要去吃頓飯?」
「不必!」
要去妳自己去,大叔狠狠撂下這句話。哎呀,好冷淡的大叔喔。
「哎呀,是嗎?」嗯呵呵,太太高雅地掩嘴笑了笑,留下一句「那麼,你就在這裡等一下吧。」就再次離開大叔身邊。
「…………」
大叔看著自己太太的背影好一陣子,嘀咕了聲「……走了嗎?」才重新翻開小冊子。
「唔唔嗯……果然不管寫什麼感覺都不對……唔嗯嗯……」接著他再度抱頭提筆。
話說回來,各位應該已經知道我是第一次自己在國外走路了,不過實際上在我出生的故鄉沒有稱得上娛樂的娛樂,所以我是第一次看到以寫作為業的人。
「…………」因此我就算用稀奇的眼光仔細觀察大叔,應該也可以說是無可奈何。
「開頭該寫什麼才好……?在那之前要寫什麼才對……?唔嗯嗯……想不到。」
「…………」即使在超近距離盯著那本小冊子看應該也不算犯罪,應該也是沒有辦法才對。
「果然還是該寫一句老哏的情話──嗯?」
「…………」我和大叔四目交接。
「…………」大叔陷入沉默。
「你好。」我姑且打了聲招呼。
「…………」大叔依然沉默不語,接著砰一聲闔上小冊子。
「妳、妳幹嘛!不要盯著看!」
他跟對太太說話時一樣大聲地嚷嚷。他似乎有對靠近的人條件反射怒吼的習性。
「啊,對、對不起……」可是當時的我還涉世未深,突然被破口大罵害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是第一次看到小說家……」
「唔……什麼啊,原來是小孩嗎……」
大叔慢了一拍才發現對方是年紀輕輕的小女孩,終於想到自己應該有大人的風度。「妳對小說有興趣嗎?」
「…………」我點了一下頭。
「這樣啊。」
大叔手邊的小冊子封面上寫著「致妻子」。
是書名嗎?
「那本是你的新書嗎?」
我指著小冊子說,大叔卻搖了搖頭。
「不對。」
「……?不對?」
什麼意思?
「這不是小說。妳不知道嗎?」
我點了點頭。
「嗯……妳是外地人嗎?」大叔仔細打量了一番我的穿著。「這是專門拿去給圖書館保管的書。」
大叔緩緩回頭,望向噴水池的另一頭──圖書館,跟我說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說,這個國家有一個比較特別的圖書館利用方法。
圖書館眾所周知,原本是收藏一般流通書籍,並免費供人借閱的設施。不過在這個國家,圖書館還有另一個用途。
「這個國家的圖書館會幫忙保管屬於個人的小冊子,比如說像是靈感筆記或是手札之類的。」
據說,這個國家從前就有許多人靠寫作生活,同時也有不少作家在圖書館工作。作家會帶自己的靈感筆記進館看書找資料,並在圖書館寫作新的故事;但是靈感筆記本越寫越多,每次都得帶來圖書館非常麻煩。同時,作家之間交換筆記本撰寫小說也成為一種流行遊戲,圖書館才會開始幫人暫時保管筆記本。
不必每次大包小包,能空手來圖書館作業讓作家們喜出望外。
圖書館會幫忙保管小冊子的事情不久之後便廣為人知,直到開始幫情侶保管交換日記,或是幫人保管給未來自己的訊息等。
大叔告訴我,現在那種利用方式還比較常見。
然而,既然如此,簡單來說。
「你寫的是要給太太的情書嗎?」
簡而言之就是這樣對不對?
「…………」大叔沉默了半晌,最後說「……就是這樣。」露出苦澀的表情。
他現在還在抱頭苦思,不難想像他連草稿都還沒打好。
「因為直接表達心意很難……我想寫成文章應該會好一點,比較能傳達心情。」
再怎麼說,我也是小說家──大叔搔了搔頭說。
不難想像,自己對太太的態度令他十分煩惱。
「總之,就算不特地寫這種東西,老婆一定也知道我是怎麼看待她的。」
我想起和大叔相反、態度極為沉穩的妻子。她面帶微笑地守望著他嚷嚷自己在寫新書,看起來倒也像是早已看透他到底在寫什麼、在煩惱什麼了。
不過──
「不能因為她瞭解,就覺得可以不寫。」大叔輕撫撕下好幾頁後變薄不少的小冊子說:「不論是哪種故事,哪種想法,都要化為言語才會具有意義。藏在腦袋裡跟不存在同義。」
所以我才會寫下來──他像是在尋找妻子似地眺望著街景說。
「你決定要寫什麼了嗎?」
聽到我客氣的提問,他點頭道:
「對啊,我早就決定好了。但是太多了。」
喔喔。
「所以才會抱頭苦思啊。」他是因為想寫的東西太多了才在煩惱呢。
我自顧自地如此理解。
可是大叔反而笑著搖了搖頭。
「會抱著頭只是因為太難為情了。」
那天,我傍晚跟師父會合,在噴水廣場附近的旅館投宿。
「原來如此呢。」
師父聽了今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獨自一人心領神會地點頭。「難怪這個國家的書店會賣那麼多奇怪的小冊子了……」
她邊說,邊從懷裡掏出一本和街上大叔手中一模一樣的小冊子。
「妳在哪裡拿到的……?」
「以前我來這個國家的時候買了幾本做生意。送妳一本。」
「啊,是喔……」究竟是做什麼生意?雖然我有點懷疑,還是姑且收了下來。
「我是第二次來這個國家了,但不知道有這種文化。明天就去圖書館看看吧。留個訊息給未來的自己也挺有趣的。」
師父頓時興致勃勃。
不是,師父能感興趣我非常高興。既然收下了她送的小冊子,我也很想去圖書館看看,可是──
「師父,妳不是被士兵盯上了嗎?明天去圖書館沒關係嗎?」
白天發生了那種糾紛,我還以為明天一早就得離開了。
「沒問題,我用錢解決了。」
「用錢……!」
雖然有點嘮叨,不過當時的我不諳世事,於是心想「遇到麻煩的時候就用金錢解決問題的師父好棒!」就只是個無藥可救的笨蛋而已。
「話說回來,用這個小冊子做的生意是什麼?」
我拋出樸素的疑問。
師父聽了「呵!」地一聲,露出略顯驕傲的笑容。
「是鍊金術喔。」
接著她這麼回答。
仔細一看,本子的封面上寫著《具有無限可能性的書》。
…………
這對母女果然很像呢……
●
往事就先到此為止。
長大成人後再次漫步於街景之中,發現這裡給人的印象比以前還小,還拘謹。又或者該說,純粹是因為我長大了?
我是很久以前來到這個國家的,很可惜過去街景的記憶並不鮮明。因此,我開始跟以前一樣在城裡四處閒晃,收集回憶似地眺望城市景觀。
這裡不愧至今依然稱為文字之國,街上能看見好幾間書店。
從販售複雜學術書籍的店、娛樂小說的店、到專賣寄放在圖書館的小冊子的店。
我逛了好幾家書店。
「……哎呀。」
不久之後,就在我抵達某間店的時候,我遇到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龐。
那是一張眉頭緊皺,令人難以接近的臉。和過去相見時毫無不同的男子出現在書店前。
「…………」
只不過和過去不同,他並沒有對我說話,沒有反射性地怒吼,也沒有抱著頭苦思,只有用銳利的眼光看著我。
不僅如此,和過去的另一個不同,是他變成了一張薄薄的紙。
「……原來他是有名的作家。」
我在書店前看著他彎下腰來。
販售娛樂小說的書店將以前和我交談過的大叔的著作擺了出來,正在舉辦書展。乍看之下,他的作品一應具全。
難得來到店裡遇見懷念的人,總覺得就這樣轉身走開感覺有點寂寞,於是我拿起一本架上的書,買了下來。
我有種感覺,要是錯過這次機會,也許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抱著剛買的書走出店門,我再次回頭。
逝世五週年。
我認識的大叔旁寫著這行字,在小小的海報上看起來非常擁擠。
『行政通知:有您的書寄放於國內。』
我看著入境時交給我的紙張,循著過去的腳步向前走。聽說,只要拿出入境審查表,就可以在圖書館領取我的書。
雖說是要給我的書,不過在我的記憶中,我在這個國家沒有親近到堪稱朋友的人,更沒有情人。
但我並非毫無頭緒。
不是別人,而是我留給自己的筆記本,恐怕就收藏在圖書館裡吧。
上面究竟寫了什麼內容?只可惜,我雖然記得自己去過圖書館,可是寫在師父交給我的《具有無限可能性的書》上的內容,我早就全部忘光光了。我絞盡腦汁,但是在抵達噴水廣場之前遲遲想不起來。
「妳好。」
一來到噴水廣場,循著記憶行走的腳步反而停了下來。
抬起頭,我看到一位女性坐在背對著噴水池的長椅抬頭看著我。
「妳喜歡那本書嗎?」她的雙眼注視著我手中的那本書。
「我還沒看過,所以不知道喜不喜歡。」
「啊啊……說得也是。對不起,我只是覺得有點懷念,情不自禁。」她高雅地掩住嘴邊。
然後以似曾相識的動作笑了笑。
她的大腿上放著一本破破爛爛的小冊子。
不知是因為我仔細盯著那本小冊子看,還是她看到了我的入境審查表。
「妳是外國人吧?」女性語氣沉穩地問。
我點頭表示肯定。
「是的,我是從很遙遠的國家來的。」
「是有什麼要事嗎?」
我沒有回答,取而代之指向女子手邊。
光是如此她就理解了,「哎呀。」一聲笑逐顏開。
「對方是誰?」
「以前的我自己,但我不記得自己寫了什麼。」
「是嗎?」
那麼就很值得期待了呢,她說。
我點頭回應。
「那本書是妳先生給妳的嗎?」
然後歪著頭問。
「是呀。」我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外子笨拙,又愛罵人。」
原本應該看起來相當高級的小冊子變得頗為寒酸,仔細一看,還變得很薄。在遇見我之後,他一定又重寫了好幾次吧。我眼前出現他繼續抱頭苦思留下的痕跡。
女子憐愛地撫摸小冊子。
「可是,他是個好丈夫。」
接著這麼喃喃說道。
「……請問那本書上寫了什麼?」
我感到有點好奇。大叔煩惱到最後,究竟對她說了什麼?
「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喔。」
女子笑著把小冊子交給我。「他一定是害羞到不敢當面跟我說吧。」
我接下她的小冊子,翻了開來。
「…………」
上頭確實寫著當面說出口稍嫌難為情的一句話。
●
圖書館中,舉目所及盡是書本。
不愧自稱文字之國,自玻璃天花板灑落的光芒照亮書架上的每一本書籍。
「歡迎蒞臨圖書館。」
我跟師父兩人一起造訪,櫃台後方的女子就如傳聞所說,表示這間圖書館除了能借閱一般書籍,還提供寄放小冊子的服務。
「那麼,可以幫我保管她的小冊子嗎?」
師父對櫃台小姐說,推了一下我的背。我反射性地抬頭仰望師父。
「師父不用嗎?」
「不用。」她輕輕點頭道:「因為我在這個國家做了一堆壞事呀。」
就算寫了也沒辦法來拿──師父聳了聳肩。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另有涵義。
她像是在說,等妳以後長大了,再回來這裡吧。
「……那麼,這個就麻煩了。」
我雙手將本子交給櫃台小姐。
書中的內容是我在昨天晚上寫下的。煩惱要寫什麼到最後,結果我寫下了長大成人之後會忘記自己寫過這種東西,看了會讓人會心一笑的可愛內容。
寫給大人的我。
「好的。」
櫃台小姐接下我的小冊子,一臉不可思議地看了一眼之後,跟我說再次來到這國家時,只要把入境審查表帶來圖書館,就能把小冊子領走。
所以我想等長大以後再來這裡一次。
等我長大到忘了自己寫了什麼的時候。
「妳寫了什麼?」
在離開圖書館的時候,師父這麼問。
我回答:
「我問了未來的我一個問題。」
一個說出來有點難為情的問題。
○
我被國家的士兵團團包圍,長時間偵訊一直到晚上,甚至還繳了罰金,最後被狠狠臭罵了一頓「下次別再犯了!」之後,才終於恢復自由之身。
經過這番苦難,我和老師會合時已經精疲力盡,就連吃飯的力氣也沒有了。
「我回來了……」
抵達旅館的我氣若游絲,宛如行屍走肉。
「歡迎回來,好像很辛苦呢。」老師一如往常,笑臉盈盈地迎接我。她躺在床上,手中拿著一本書,看樣子正在看書。
很享受嘛……
跟我不一樣,她一定過了充實的一天……好羨慕……
就像這樣,我自暴自棄地看著老師。
「…………?」忽然,我看到擺在床頭的小冊子。
那本小冊子好像在哪裡看過,封面也似曾相識,上頭還寫著《具有無限可能性的書》。
哎呀哎呀?
「……我有把那本書給老師嗎?」
我怎麼沒有印象?
「不是。」老師乾脆地搖頭說:「這是我以前的書。」
「除了我以外,應該沒有人會寫這種奇怪的書名才對啊。」
「不是,還有別人會寫喔。」
「那個人是誰?」
「一個怪人。」
「我想也是,看就知道了。」
「…………」
老師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不對,先別管這個。
「總而言之,今天我累翻了,想快點洗澡上床睡覺……」
一來到旅館,我就感到疲倦一口氣襲捲而來的錯覺。我今天已經什麼也不想做了。
「說得也是。」老師在床上點頭回答:「妳就好好休息吧。」
芙蘭老師邊說,邊朝我揮了揮手。
聽到比平常還要沉穩的聲音回過頭,她就露出像是懷念的表情笑了。
●
一如她的宣言,伊蕾娜洗完澡後沒有吃飯,隨便擦乾頭髮後就說了聲「晚安。」翻倒在床上。
挨罵一定很累。不久之後,她的呼聲便從床上傳來。
那時我已經看完書了,於是砰一聲闔上書本坐了起來。
床邊放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上頭寫著很久以前我寫給自己的話。
「…………」
我翻開小冊子。
薄薄的小冊子只剩下一頁。當時的我重寫了好幾次,卻又無法順利說出心裡想說的話,每次重來都撕掉一頁。
「結果最後只寫了一句話嗎?」
就跟很久以前遇到的大叔一樣,想寫的東西太多了,不論寫什麼都很難為情,不知該從何下筆。
逼不得已寫下的那句話,滿滿占據了一整頁。
那頁上寫著過去的我給未來的訊息。
又或者是,給我之外的某人的訊息。
「…………」我探頭看了一眼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伊蕾娜。
她面向一旁,發出靜靜的呼聲。她想必累壞了,看起來已經完全步入了夢鄉。
她大概不會醒來吧。
「…………」
這時的我有點想惡作劇。
「……嘿。」我輕輕戳了一下她的臉頰。
「嗯嗯……」她有點厭煩地皺起眉頭。不過,她似乎還在夢中的世界,繼續發出靜靜的呼聲。
她睡得很沉呢。
「…………」
或許是因為剛才我還在看過去遇見的大叔的書。
一句話閃過我的腦中。
──不論是哪種故事,哪種想法,都要化為言語才會具有意義。藏在腦袋裡跟不存在同義。
大叔以前曾經說過這句話。
不論傳不傳達自己的心情,結果不化為言語就沒有意義。
「…………」
就算我對睡夢中的伊蕾娜說,也沒有什麼意義呢。
因為最後她還是不會聽到。
所以,就把這當成預演吧。
我輕撫她又長又柔軟的頭髮,她搔癢地皺起眉間,我就用手指扶著她露出來的耳朵,輕聲說了一句:
「謝謝妳那個時候救了我。」
就是因為妳很久之前救了我一命,現在的我才能陪伴在妳身邊。
很久以前的我問現在的我。
僅僅一個說出來有點難為情的問題。
『妳現在還是喜歡伊蕾娜嗎?』
說得也是。
「我最喜歡妳了。」
●
隔天,我和伊蕾娜在旅館睡眼惺忪地吃完早餐,不久之後便離開了國家。
雖然可以觀光一下再走,可是伊蕾娜提議「要不要趁今天離開?」於是我們就這麼決定了。她一定也不想在挨罵的地方逗留太久。
若是母女非常相似,以前陪我去圖書館的師父其實一定也很想馬上離開吧。她沒有那麼做,肯定是因為我在。
「…………」
我一面茫然看著這個國家的景色最後一面,一面向前走。
石階筆直向前延伸,兩旁建築物的白色牆壁在陽光的照耀下十分耀眼。大街上可以看見書店、郵局、能看書的咖啡廳、知名作家的紀念館、與文章相關的店等等的招牌。
這裡是文字之國。
許多文字羅列的美麗國家。
「嗯嗯……」
就這樣,終於看見國門的時候。伊蕾娜在我身旁盯著我的眼睛看,宛如有食物卡在牙縫裡似地扭動嘴巴。
…………?
「怎麼了?」
我這麼問。
「…………」伊蕾娜依然看著我沉默不語,接著又「嗯……」地一聲陷入沉思。
「其實,我有一件事忘了跟老師說。」
然後她才這麼說。
哎呀哎呀?
「什麼事?難道妳還犯了別的罪嗎……?」是詐欺嗎?詐欺的事情還沒結束嗎?這次老師真的會生氣喔?
我稍微皺起眉頭。
但是我的預測似乎差了十萬八千里。
「才不是那種事情。」她冷冷地說。
她的模樣看起來倒也像是在鬧彆扭。
「那是什麼事?」
在門前。
我停下腳步,側著頭這麼問她。
伊蕾娜再次陷入沉默,煩惱似地露出複雜的表情,大大嘆了一口氣。
「老師。」
接著她踏出一步,在我身邊顛起腳尖。
她輕輕撥開我的頭髮,用手指扶著我的耳朵。
然後輕聲說了一句:
「不用客氣。」
我好一陣子才理解那句話在說什麼,是什麼意思。
顛起腳尖短短一瞬間的她隨後立刻走到我前方。
「那我們走吧。」
說完,她就直接朝國門走去。
然後伊蕾娜好一陣子沒有回頭。
「……說得也是。」
我追上她的腳步。
她沒有回頭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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