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魔法師們的天空

  第五章 魔法師們的天空

  我心中有一股深深的後悔。

  我後悔到不論怎麼後悔都無法平復。

  姊姊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並剝奪所有記憶流放國外。自從她回到我身邊以來,已經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但是,我現在依然在替過去的錯誤後悔。

  姊姊遭到周圍排擠,被驅逐出境時,我什麼都做不到。

  我要是更聰明的話,或許就能證明她遭人冤枉了;我要是更有勇氣,或許就能反抗設局陷害姊姊的魔女了。

  我什麼都做不到。

  結果,那時的我什麼也幫不上姊姊,只能等她回來。

  那時,我這個妹妹明明是姊姊唯一的依靠。

  可是──

      ○

  我和姊姊一起踏上尋找故鄉的旅程。

  故鄉不是自己一個人跑走了,也沒有毀滅。

  我們是在旅行尋找新的故鄉。

  「…………」

  旅途中,我會跟姊姊分工合作。我會用魔法,所以就騎掃帚載著姊姊從一個國家,飛到另一個國家。移動就是我的責任。

  相較之下,姊姊沒辦法用魔法,但純粹坐在我身邊也很無聊,所以由姊姊負責帶路。

  「艾維莉亞,一直往前走就是目的地了喔。」

  姊姊漂亮的手臂不停伸向掃帚前方。回過頭來,姊姊便對我笑說:「就快到了呢。」

  黑色髮箍籠住白色短髮,姊姊有著一雙翡翠色的雙眼,名字叫做艾姆妮西亞。她雖然不會魔法,但是擅長劍術,也很會帶路。

  「具體來說,要直直飛多久才會到?」

  「咦?飛到有國家不就到了嗎?」

  「…………」

  ……她很會帶路。我相信她很會帶路。

  我看著姊姊,微微鼓起臉頰。

  「姊姊,妳真的有在看地圖嗎?這條路真的對嗎?」

  「咦~?應該對吧……因為妳看,前面不是看得到國家嗎?那一定就是天空下的奧洛托林吧?」

  姊姊手指的前方,確實看得見國家。

  「咦……?」

  但是我側了側腦袋。

  巨大的城門佇立在我們的行進方向前方,不到一個小時應該就能抵達那個國家了。我們只看得到大門,似乎沒有高度超越國門的建築。國家的規模不小,要一天之內繞完可能有點困難。

  在前一個造訪的國家收集的情報大致上都沒錯。

  可是我不論如何都不認為佇立於前方的國家是天空下的奧洛托林。

  「……那是什麼?」

  國家領土的略深處,可以看見一座飄浮在大海上空的巨大城堡。

  是一座飄在天上的城堡。

  「飄在天上呢。」喔喔~姊姊呆愣地盯著城堡看。

  「那不曉得是怎麼弄的。」

  根據事前蒐集的情報,天空下的奧洛托林沒有什麼有趣的地方,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順帶一提,我們還聽說那是個連魔法師都沒有,普普通通,又或者該形容為平凡無奇的寂寥國家。正因如此,我們才感興趣。

  我想如果是平凡的國家,一定會是姊姊能安心居住的美麗國家。

  儘管如此,實際上卻有一座城堡飄在天上。

  「跟聽到的不太一樣呢。」

  「但是感覺起來好有趣。」

  和興奮有點被澆熄的我相反,姊姊看起來反而有些情緒高亢。

  「可是想住在那裡感覺有點困難。」我會怕城堡一不小心掉下來。「什麼時候才能抵達能讓姊姊安心的地方……」

  「我在掃帚後座也過得很安心呀?」

  一晃!

  掃帚失去平衡,害我們差點摔下去。

  「妳幹嘛搖晃啦!」聲音自背後傳來。

  「誰叫姊姊要說奇怪的話!」

  我頭也不回地回答。

      ○

  天上異樣的城堡,對這個國家的人來說似乎也是異樣的存在。

  一走進國門──

  「您是魔法師吧!我看到妳們騎在掃帚上飛來!隔壁的是劍士嗎?真是太幸運了!」

  纏人的衛兵出現了。「跟我來一下!妳們來得正好!希望妳們能跟某些人見面!」

  纏人的衛兵就這樣帶領我們,纏人地來到國家的官署。

  他直接用力推開官署的門。

  「打擾了!各位!有旅人來造訪我們國家了!」

  宏亮的聲音在官署內響起,裡頭的大人們全都聚了過來,視線一齊集中在我們身上。

  下一刻。

  大人們跑來我們身邊。

  「魔法師跟劍士!」「喔喔真是太幸運了!」「怎麼會這麼巧!這是奇蹟!」「拜託妳們!請救救這個國家!」「拜託妳們了,魔法師大人!」

  好、好纏人……!

  這裡絲毫不見禮讓的精神,大人們將我們團團包圍,七嘴八舌地訴說這個國家發生的慘劇;不過我幾乎都聽不清楚,跟姊姊始終不知所措。

  「拜託!請幫幫我們的國家吧!」

  終於,看似官員的大叔在我們面前拿出金幣這麼說。一看,他手中一共有十枚金幣。

  對自始至終為錢苦惱的我們來說,那算是一筆鉅款。

  「啊哇哇!」姊姊看到鉅款眼花撩亂。

  「哈哇哇!」不安分的我朝金幣伸手。

  不可以!

  不清楚詳情就收下這筆錢,就得接下這份工作了!之後他們一定會說「我們不是已經付了訂金嗎?妳們就做吧!」所以在聽過工作內容之前不可以收錢!

  「先等一下。」

  要混亂狀態下的我們暫停的,是一位大姊姊。

  恐怕是在場所有大人中最年輕的她這麼說,七嘴八舌的大人們頓時安靜了下來。在這些人中,她明顯最有發言權。

  她盯著我們,接著說:

  「不是要委託她們保護國家嗎?起碼要這麼多才夠。」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一大筆錢滾進我們手中。

  「啊哇哇!」「哈哇哇!」

  我們兩個只有看得眼花撩亂。

  「那座城堡正巧是在昨天晚上出現在這個國家的。」

  大姊姊自稱黛安娜,她把一大筆錢塞進我們手中。「總之妳們可以先聽一下狀況嗎?如果不行的話拒絕也可以。」她請我們坐下,並跟我們交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說:

  「那座城堡屬於很久以前住在我國的魔法師。」

  這個國家是最近才沒有魔法師的。我們確實聽說過,約十五年前左右之前,魔法師們都住在城堡裡。

  十五年前的某一天,魔法師突然跟天空中的城堡一起消失無蹤。

  「然後城堡突然回來了。雖然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麼──」

  城堡突然回歸,害舉國上下陷入混亂。突然出現在天空中的城堡雖然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但是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高度正在徐徐降低。

  除此之外,城堡突然回歸的目的也是個謎。

  天空中的城堡據說是利用魔法師們的魔力作為動力飄浮在半空中。換句話說,魔法師們不能從城堡上下來,取而代之能自由自在地操縱城堡,就跟過去離開時一樣遠遠飛離地表,或是緊貼著地面低空飛行。

  那座城堡現在停在國家附近。

  它什麼也沒做,只有飄浮在原地。

  這個國家的人們不只不知道城堡中的魔法師們有什麼目的,更無從得知他們的想法。

  因為這個國家沒有魔法師。

  就在這個時候,我跟姊姊──魔法師與劍士造訪這個國家,城市的居民們肯定舉雙手歡迎。

  因為能直接前往魔法師城堡的人來了。

  簡而言之──

  「妳希望我們去調查那座城堡嗎?」

  姊姊歪著頭問。

  「太好了,妳懂得很快。」

  黛安娜點頭表示肯定。

  我就知道,果然是這樣。

  「…………」

  我在姊姊身旁沉默不語。

  收錢辦事是沒有問題──然而,酬勞是一大筆錢。

  真的只有調查這麼簡單嗎?

  真的嗎?

  「……能不能請妳毫無保留地跟我們說呢?」

  我這麼問:「你們有沒有隱瞞什麼?」

  「…………」

  「我跟姊姊在鄰國打聽過這個國家的事情。知道這個國家以前叫做什麼,也知道現在這個國家被稱為平凡無奇的國家。」

  聽到我的話,黛安娜的眼神似乎動搖了一瞬間。

  沒有隱情不可能付我們這麼一大筆錢。酬勞應該跟工作的難度相當,金額越高,言外之意就代表這份工作越危險。

  黛安娜從我們身上別開眼,沉默了半晌。

  「……也對,對不起。」

  然後她嘆了口氣這麼說。

  此時,她才鄭重地跟我們說出了一切。

  從以前有魔法師的原因、這個國家如今被稱為平凡無奇國家的原因,到魔法師全部跑到天上的原因,她毫無隱瞞全部告訴了我們。

  「…………」

  「…………」

  那是個沉重的故事。

  和輕飄飄的城堡相反,非常現實、難受、嚴峻又沉重。

  聽完之後,黛安娜又說:「我知道這是個非常自私的請求,不過希望妳們能助我們一臂之力,拯救這個國家。」

  我保持沉默。

  我沉默了好一陣子,直到沉默支配整個房間。

  時鐘指針走動的聲音吵雜地敲擊耳膜時,姊姊站了起來。她一眼也沒看桌上放的錢說:

  「艾維莉亞,妳可以騎掃帚載我去嗎?」

  她對我這麼說。

  冷淡的聲音讓我稍微吃了一驚,我仰望姊姊問:

  「去哪裡?」

  姊姊聽了笑說:

  「去天上。」

  錢等回來的時候再拿就好,畢竟又是一件行李。

  說完,她無庸置疑地笑了。

      ○

  十五年前,天空下的奧洛托林在人們的認識中是個有點奇怪的國家。

  以前,這裡是只有晚上會有城堡飄浮在空中的奇妙國家。

  城堡裡住著魔法師。

  他們白天會在地上巡邏,夜晚在空中監視。魔法師們似乎就是這樣保護國家的。

  住在天空下的奧洛托林的魔法師,每一個都具有優秀的實力。

  城裡若是出現罪犯,他們就會全體出動展開搜索、包圍、逮捕,並毫不留情地給予制裁。犯下罪行的人毫無例外,每一個都被魔法師肅清。

  由於白天國家到處都有魔法師巡邏,晚上他們又從天上的城堡監視,天空下的奧洛托林幾乎沒有因為惡意而犯罪的人。當然,魔法師強硬作風的傳聞也傳到了鄰近各國,因此沒有人敢貿然攻擊他們。

  然而,若要說這個國家是否和平,倒也不是如此。

  這個國家幾乎沒有犯罪,同時並不平穩。這個國家的人全部都活在魔法師的恐懼之中。

  魔法師走在路上會被人閃躲。

  魔法師走進店裡,客人就會全部跑光。

  魔法師在國內成為恐怖的象徵。

  「不論是誰,只要敢反抗我們就殺了他。弱小的人沒有活下去的資格。」

  領導魔法師的魔女常說這句話。難忍魔法師心狠手辣的作為,朝他們刀刃相向的騎士與商人每一個都成了杖下亡魂。

  沒有力量的魔法師也一樣遭到夥伴排擠,據說還會被從天上的城堡推下來。對他們來說,力量就是世上的一切。他們將能不能用強大的魔法放在第一位。

  反抗他們不曉得會遇到什麼下場,所以城裡的人們只好乖乖服從。

  很長一段時間,這座城市受到恐怖支配。

  就這樣,距今約十五年前。

  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推翻了這座城市的均衡。

  城市的居民們肯定是厭倦了蠻橫霸道的魔法師,再也忍無可忍,四處揚起這個城市不需要魔法師的聲浪。

  然後就在十五年前的某一天,魔法師們的城堡一如往常地升上夜空。

  但是到了隔天早上,城堡卻沒有降落回地上。

  那一天,民眾趁城堡空無一人偷偷溜進裡頭,動了一點手腳。

  幫助他們的是被夥伴們趕出城堡的魔法師之一。

  城堡的原動力是魔法師們的魔力,城堡會從魔法師身上回收魔力在夜間飄浮,隨著朝陽升起時停止吸收魔力。

  那名魔法師帶著民眾,在那個機關上動了點手腳,讓城堡永遠不會停止吸收魔力──讓城堡無法降落。

  結果,魔法師們的城堡就不停升上天空,從此沒有辦法落地。由於魔力不停遭到吸收,他們也無法騎掃帚逃離城堡。

  他們就這樣俯視著人類,被囚禁在上空,再也無法回來。

  就這樣,城市恢復和平。

  這就是我們在鄰近各國聽到的故事。

  也是這個國家的魔法師與民眾的恩怨糾葛。

  「…………」

  聽了鄰近國家的說法,還有黛安娜跟我們說的一切,我跟姊姊決定幫助他們。

  「我希望妳們能找到城堡裡的魔法師回來的原因。」

  那確實如黛安娜所說,是個非常自私的理由;但是,我們選擇幫助她。

  我騎著掃帚飛向聳立於空中的城堡。我們飛得又高又遠,來到過去不曾抵達的高度。

  我沒有回頭。因為我不敢。

  姊姊一定也跟我一樣。

  「……對不起,我如果會用魔法,就可以自己一個人來了。」

  姊姊的手緊緊地、緊緊地抱住我。

  「姊姊不用道歉。」

  我像是在確認她的觸感一般摸著她的手臂,頭也不回地回答。

  魔法師的城堡突然回到國家上空。

  過去讓整個國家壟罩在恐懼之中的可怕魔法師就在裡面。他們的存在,在過去肯定就是這個國家的象徵。

  他們離開之後,只留下安寧。

  因此現在這裡才會被稱為平凡無奇的無聊國家。

  「──我們到了。」我的掃帚用盡力氣,稍嫌顛簸地著陸。

  從現在開始,我就沒辦法使用魔法了。城堡會吸走我的魔力,封印我的力量。

  我們這個時候就已經做好覺悟了。

  我們降落在輕飄飄飛在天上的城堡的庭園中。

  眼前是一整片五彩斑斕的花朵,在寬敞的庭園中搖擺。明明應該在國家遙遠的上空,花朵卻安穩無比地在微風之下搖擺綻放,猶如在地上扎根。

  「……好漂亮。」

  姊姊望向遠方喃喃自語。

  在遠方看起來高聳氣派,來到眼前時我們卻看到一座彷彿一碰就會崩毀般古老腐朽、被綠意覆蓋的城堡。

  不過,城堡看起來十分美麗。

  但現在不是看到入迷的時候。

  那是一幕美麗又令人嚮往,猶如幻想般的風景。可是,這裡仍然住著以恐怖支配國家的魔法師們。

  絕不可以大意。

  「艾維莉亞,躲在我後面。」

  姊姊一走下掃帚就拔出軍刀。在這座城堡的土地上,我不能使用魔法。

  黛安娜給了我能暫時恢復一點魔力的魔藥作為回程時使用,但是那必須謹慎使用才行。如果不在逃走的時候喝,我們就會馬上被困在城堡裡。

  因此,基本上我只能躲在姊姊背後。

  我就這樣抓著姊姊四處張望。

  「…………」

  我從斜後方盯著姊姊看。漂亮的姊姊露出無比認真的表情環視周圍。

  我們兩人身邊似乎瀰漫著一股緊張感。

  「艾維莉亞。」姊姊輕聲說道。

  「什麼事?」我側了側頭。

  姊姊沒有看我的眼睛。

  「妳這樣盯著我看,有點那個……難為情……」她說。

  「…………」妳在說什麼呀?「姊姊,請妳有點緊張感好嗎?」

  「緊張感嗎……嗯。不是,我是有一點緊張喔?可是呢,我開始覺得倒也沒有那麼緊張。」

  姊姊邊說,邊將軍刀收回鞘中。

  哎呀哎呀?

  「姊姊,妳在做什麼?」

  這裡可能到處都是可怕的魔法師耶?收起軍刀沒問題嗎?真的假的?

  我用更加疑惑的表情看著姊姊。我看得更用力,不過姊姊不管怎麼看還是很漂亮。

  「就叫妳不要盯著我看了啦。」姊姊害羞地嘆了口氣,「妳看那邊。」她指向花園另一頭。

  「?」我照她所說。

  我也望向那個方向。

  眼前站著一名女子。

  十五年前離開天空下的奧洛托林的魔法師站在眼前。

  「歡迎光臨~!」

  她發出悠閒代名詞般的聲音,站在原地朝我們揮手。

  「妳們好~!我是魔法師克蕾雅諾兒!」

  她的年齡大約二十五歲上下,有著一頭黃綠色的頭髮與黃昏色的瞳孔。她穿著長袍還有長裙,光從外表看來像是個頗為成熟穩重的女性。

  但是我跟姊姊看到她都只有渾身僵硬。

  「喂~!奇怪~?難道說聽不見嗎?啊,是不是我說錯語言了!怎麼辦!在天上待了十五年,害我跟不上時代了!」

  她開始慌張起來。

  她的手中抱著一面隨風飄揚的大旗,上頭用非常可愛的字體寫著「歡迎光臨!」四個大字,充滿接待客人的氛圍。

  「討厭啦討厭啦,怎麼辦!我太久沒跟別人說話了,不知道要怎麼應對才好!難道說嚇到她們了嗎?討厭啦討厭啦……」

  她用雙手捧著臉頰用力搖頭,綁成兩束馬尾的長髮激烈地甩動。

  「…………」我默默走到姊姊身旁。

  「…………」姊姊只有露出冰冷的眼神。

  我們以為這座城堡有可怕的魔法師。

  可是這是怎麼回事?

  「討厭……她們在看我嗎……?她們的眼神好冰冷喔……?啊啊可是不行,克蕾雅諾兒不可以放棄!她們可是第一號客人喔!要好好款待她們才行!」

  眼前。

  一名綁著超巨大雙馬尾的女性,揮舞著寫了「歡迎光臨!」的旗子,露出有些勉強的笑容!

  …………

  「這是怎麼回事?」

  「她應該是在款待我們吧?」

  「那是怎麼回事?」

  一整個莫名其妙。

      ○

  「歡迎參加魔法師的城堡導覽~!耶~!」

  克蕾雅諾兒帶著我們走進城堡,說著「太棒了,是第一組客人!」不停揮舞旗子。

  在昏暗又杳無人煙的破舊城堡之中,走在勉強能夠通過的狹窄走廊上,她的興致可說是飆到了最高點。

  「畢竟城堡離開地上已經十五年了,現在一定沒有人知道城堡的事情了吧?所以我就想『舉辦城堡導覽不是很有趣嗎?』這樣!」

  她用莫名其妙的理論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就是這樣,從現在開始,就讓導覽員克蕾雅諾兒帶領妳們一起認識妳們一定不知道的城堡吧!」

  我勉為其難地試著理解她在說的話有什麼意思但是依舊一整個莫名其妙於是我最後還是放棄思考了。

  「好!那麼現在就開始城堡導覽囉!妳們想知道魔法師的城堡的祕密嗎?」

  她是不是把我們誤認為觀光客了?

  不是,我們才不會突然跑來這種地方參加導覽。妳是白癡嗎?

  我雖然想這麼說,但對方是危險魔法師集團的其中一人,這有可能是巧妙的陷阱。

  「…………」於是我保持沉默。

  「…………」姊姊也保持沉默。她有點傷腦筋,有點不知所措,真可愛。

  「嗯?奇怪?太小聲囉?」然而,興沖沖的克蕾雅諾兒在聽到我們回應之前,似乎打算繼續演這齣奇怪的鬧劇。「妳們想知道魔法師城堡的祕密嗎?」

  「…………」「…………」

  不過,我們遇到突如其來的狀況果然反應不過來,只有面面相覷,沒有回應她的要求。

  「……嗚嗚。」

  終於,克蕾雅諾兒眼中泛起淚光。她毫無臨機應變的能力。「果然,沒有人對我的城堡導覽有興趣……」

  她就這樣灰心喪志了。

  「咦咦……」姊姊更加手足無措。「那個,妳聽我說?我們不是來參加導覽的……」

  是來這裡調查的。是工作。Business。

  「嗚嗚……嗚嗯。魔法師果然是被討厭的存在……!我看到今天有客人來,努力做了很多準備的說……」

  嗚嗚嗚,克蕾雅諾兒在走廊邊邊縮成一球哭了起來。

  我看了姊姊一眼。

  (姊姊,總而言之現在應該盡可能努力順著她的意比較好。目前不知道她有什麼目的,我們不能貿然行動。)

  就算不說出口,我跟姊姊之間依然有確切的羈絆。光靠一個眼神,姊姊一定就能理解我的想法。

  姊姊發現我在看她,接著──

  「……?」

  反而可愛地側了側腦袋。

  結果我主動提案:「我們要參加導覽。」

  「我、我就知道!妳們果然是千里迢迢專程來參加導覽的對不對!」

  「啊,不對,不是這樣。」是工作。

  「……嗚嗚。」

  「我們是來參加導覽的,一共兩位。」

  「太棒了!謝謝妳!我愛妳!」克蕾雅諾兒從走廊角落直接朝我飛撲而來。

  好、好纏人……!

  「總、總而言之,希望妳先帶我們參觀城堡……」

  我這麼說,又看了姊姊一眼。

  (姊姊,她的夥伴可能躲了起來。就提高警覺配合她的家家酒吧。)

  我在眼神中帶著這種意圖。

  「妳那樣看著人家很害羞耶……」

  姊姊害羞地別開眼。

  「…………」

  她果然完全不理解我的想法……

  不論如何,經過這番對話,克蕾雅諾兒的城堡導覽開始了。

  「好,這裡是城堡的大廳!以前會在這裡開舞會喔!」

  眼前是堆瓦礫山。

  「好,接下來是餐廳!以前擅長料理的魔法師廚師會做宮廷料理給我們吃!」

  眼前是堆瓦礫山。

  「以前這座城堡是魔法師們居住的地方,所以也有居住空間喔!差不多就在這附近吧。」

  怎麼看眼前都是堆瓦礫山。

  根本不算導覽……

  我們走了一陣子之後發現,綠意盎然的城堡中幾乎到處都是瓦礫,並非人類可以居住的環境。從老舊程度可以察覺,這座空中城堡在很久以前就被逼進了嚴峻的狀況之中──

  她究竟是怎麼生活在這種人類無法居住的環境中的?

  不是,追根究柢其他魔法師呢?

  「好,接下來是大浴場!這裡超級大的!不過全部都是瓦礫就是了!」

  我們已經被她的步調牽著走了。克蕾雅諾兒帶著我們來到大浴場(只有一堆瓦礫),結束之後帶我們參觀瓦礫堆,又去瓦礫堆,然後再走到瓦礫堆。

  「好,這裡是瓦礫堆!」

  最後,她還說這只是一堆瓦礫,讓人覺得她其實也不曉得這裡是哪裡。

  這座城堡難道沒有毫髮無傷的地方嗎?

  「啊,難道說妳們現在在想『這座城堡難道沒有毫髮無傷的地方嗎?』對不對?嗯呵呵,我就知道,很好奇吧?」

  克蕾雅諾兒像是會讀心一般一猜就中,略顯得意地說。接著她說:

  「其實還有唯一一個現在還保存良好的地方。」她笑盈盈地帶我們邁開步伐。

  那裡究竟是哪裡呢?

  怎麼看都只有瓦礫堆的說?

  她帶著心懷疑問的我和姊姊,走下城堡中通往地下的階梯。

  「好!這裡是唯一保存良好的地方!地下室!」

  那是個昏暗、詭異的空間。她打開最深處那扇門的鎖。

  「這裡就是這次導覽的重頭戲!」

  然後請我們走進那間房間,張開雙手說:

  「這就是這座城堡的動力爐!」

  一顆藍色的球體發出閃亮耀眼的光輝。球體的大小大約莫和我們同高,發出藍白色的光輝閃閃發亮。

  房間角落擺著床鋪,一旁還有幾個調理器具。看來她住在這裡。

  克蕾雅諾兒說,這間房間的球體會吸收魔法師的魔力,讓城堡飄浮在天上。

  「不過這在十五年前壞掉了。壞掉之前,本來白天會停止吸收魔力,讓城堡降落到地上。」

  現在會這樣繼續發出光芒,恐怕代表它依然在擅自吸收我們的魔力吧。

  說這裡是唯一保存良好的地點倒也能令人理解。

  因為如果這間房間崩毀,城堡現在一定就掉在海上了。我們能繼續飄浮在空中,也是因為動力本身還在運作。

  「……以前呢,我常常跟妹妹一起在這裡玩耍。」

  克蕾雅諾兒呆呆望著蒼白色的光芒,如此喃喃自語。

  「……在這種地方嗎?」感覺對眼睛好差。要是在這裡太久,魔力似乎會跟視力一起被奪走。

  看到我瞇起眼睛,她噗哧一笑。

  「我的爸爸負責這個動力爐的調整與整備。十五年前,我當時才八歲,妹妹五歲,我們整天黏在最喜歡的爸爸身邊。」

  所以我一直跟爸爸在這裡玩。

  她這麼說。

  「妳不跟媽媽玩嗎?」

  姊姊歪著頭問。

  克蕾雅諾兒面不改色,唯有雙眼透露出一絲哀傷地低眉垂眼。

  「她不陪我們玩。」

  她淡淡地回答。

  「媽媽的工作是領導其他的魔法師。」

  這句話的意義只有一個。

  恐怖的魔法師過去曾支配這個國家,而據說率領他們做盡心狠手辣之事的是一名魔女。

  她就算有女兒,或許也不會不可思議。

  「這裡只有妳一個人嗎?」

  她背對藍白的光芒點了一下頭。

  「如妳們所見,其他人都死掉了。」

  她的聲音稍微冷靜了下來。剛才的她恐怕是在強顏歡笑。

  說不定,這才是她真正的樣貌。

  「話說回來,妳們是受誰所託來到這座城堡的?」

  漂亮的黃昏色雙眼看著我們。瞳孔深處十分昏暗,彷彿暗藏了會將人吸進裡頭的深沉黑暗。會有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為她背對著光明。

  可是,她的表情更陰沉到令人不禁這麼聯想。

  「天空下的奧洛托林應該沒有魔法師吧?」

  妳們是誰派來的?

  她問。

  她的聲音絲毫不帶任何感情。

  我們不疑有他地被悠閒的她帶來這裡。

  這時我終於想起來。

  她是住在這個城堡的魔法師的倖存者。

  殘暴、殘忍的魔法師之一。

  現在依然不能捨棄這裡是漫長陷阱的可能性。

  我們現在身在地下室,絕非可以馬上逃跑的地方。就算我喝下藥水,魔力恐怕也會馬上被奪走。

  「…………」在短暫的沉默中,姊姊把手放上軍刀的握柄說:「我們是旅人,偶然間經過這個國家,國家裡的人就請我們來調查這座城堡。」

  沉穩無比的語氣中似乎含有一絲緊張感。

  「啊啊,是這樣嗎?」克蕾雅諾兒拍了一下手說:「那個國家的人沒有忘了我們嗎?他們還記得我們嗎?」

  「…………」我們猶豫了一下該怎麼回答。「對,他們還記得非常清楚。」結果我選擇了盡可能無傷大雅的回答。

  克蕾雅諾兒在依然昏暗的光線中沉下表情。

  「那就太好了。」

  她輕聲露出微笑。

  接著她說:

  「我也從來沒有忘記。這座城堡的事情,住在這座城堡裡的同伴,還有城裡的人們對我們做的事情──」

  以及十五年前發生的事情。

  我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她只有這麼說,笑了。

  她記得的是怨恨,還是別種感情?

  至少我從她的表情什麼也看不出來。

  「導覽到此為止,要不要跟我聊一聊呢?」她對我們側著頭問。

  姊姊和我面面相覷。

  我問她:

  「……聊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她只有短短回答了一句話。

  她輕輕揮舞手中的旗子說:

  「一個妳們一定不知道的故事。」

  回溯到十五年前──的更早之前。

  克蕾雅諾兒還只有三歲的時候,她的妹妹出生了。又小又可愛的妹妹出生,爸爸跟克蕾雅諾兒自己都十分開心。

  「很可愛吧?」

  妹妹在媽媽懷裡熟睡,爸爸摸著妹妹的臉頰微笑說。

  媽媽聽了這麼回答:

  「她一定會跟我們一樣,長成優秀的魔法師。」

  兩人的眼神沒有交錯。

  媽媽望向遙遠的遠方。

  爸爸是個非常善良的人。他總是面帶微笑,常常帶著克蕾雅諾兒與妹妹在城堡的動力爐室陪她們玩耍。

  克蕾雅諾兒剛滿三歲的時候,他還會一邊進行城堡動力爐的整備,一邊唱搖籃曲給妹妹聽,一邊陪克蕾雅諾兒練習騎掃帚。

  這種日子一直持續著。

  其他魔法師白天都在外頭巡邏,夜晚在天上監視國家周邊,所以除了爸爸之外,沒有別人陪年幼的克蕾雅諾兒玩耍、說話。

  隨著克蕾雅諾兒的成長,妹妹當然也跟著長大。起初連走路都還不會的她,終於能用自己的腳站起來,也學會說話了。

  儘管數量不多,妹妹能做的事情卻慢慢地、一樣一樣地增加。

  爸爸跟克蕾雅諾兒每次都歡天喜地。

  某一天在餐桌上,爸爸興奮地訴說那時的模樣。

  「今天她第一次學會走路。我們生了兩個女兒,能親眼看到小孩長大果然令人開──」

  「魔法呢?」

  冰冷的言詞打斷爸爸的話。媽媽對爸爸的話意興闌珊,只有這麼問道。

  那時爸爸在克蕾雅諾兒眼中看起來非常非常困惑。

  「沒有,現在還沒……」

  「是嗎?」

  媽媽興致缺缺地望向遠方。

  自從克蕾雅諾兒六歲,妹妹三歲的時候開始,她們就展開騎掃帚的訓練。

  在克蕾雅諾兒的印象之中,她不論是騎掃帚還是使用魔法,都沒有遇到什麼困難。不到一年,她就學會初級魔法,也會操縱掃帚了。她記得總是冷淡的媽媽看到騎在掃帚上的自己說「不愧是我的孩子。」開心微笑的事情。

  可是妹妹就沒有那麼順利。她跟克蕾雅諾兒不同。

  她似乎沒有魔法天分。

  不論再怎麼練習,妹妹別說騎掃帚在天上飛行,就連離開地面都沒有辦法。

  「她要到什麼時候才會騎掃帚飛?」「她連這麼簡單的魔法都還不會嗎?」「克蕾雅諾兒早就學會魔法了喔?」

  媽媽並沒有直接對妹妹說出這些話。取而代之,她時常這麼斥責爸爸。爸爸每次都會回答:「不用擔心,她馬上就會追上克蕾雅諾兒了。」

  從妹妹小時候開始,不論她做什麼事情克蕾雅諾兒都會非常開心,也常常跟她說話。但是自從開始訓練魔法以來,不知道為什麼她就做不到了。她開始不跟妹妹說話,也不加入她跟爸爸的訓練了。

  「…………」

  妹妹看著姊姊的雙眼中,偶爾會充滿悲哀。這讓她更不敢靠近妹妹。

  就這樣,只有在遠方望著兩人的日子逐漸流逝。

  但最後不論過了幾年,妹妹依然學不會騎掃帚。

  然後就在妹妹五歲的時候。

  「失敗了呢。」

  僅僅一句話。

  僅僅因為這一句話,媽媽就在夜晚把妹妹推下城堡。

  爸爸看著城堡下方遙遠的大海痛哭欲絕。

  那個時候,克蕾雅諾兒才終於發現。

  弱小的人沒有活下去的資格。

  媽媽常說的話不只是對魔法師,就連對自己的家人也一視同仁。

  兩週之後,魔法師們的城堡就再也沒有從天上回來了。

  他們是在兩週後的早晨發現民眾背叛了自己的。

  城堡的動力爐受到致命的故障,無法修理,開始永遠吸收魔力。由於不論如何都無法恢復原狀,結果魔法師就這樣被迫在天空中流浪。

  究竟是誰的錯?究竟是什麼的錯?民眾為什麼非得背叛魔法師不可?不可原諒。怨言在天上此起彼落。有人氣沖沖地說等回到地上,要把民眾全部殺光。還有人說都是那個魔女害他們遭人痛恨,怨恨克蕾雅諾兒的媽媽。

  天上充滿險惡的氣氛。

  城堡中有存糧,也有田地,不過物資依然有限。終於,夥伴開始搶奪有限的糧食與生活空間。

  諷刺的是,這與平穩相去甚遠的光景,跟受到魔法師欺凌的國家有幾分相似。

  又過了幾年,他們備受壓抑的情緒終於爆發。

  導火線是一件小事。

  怒氣沖沖說要跳下城堡向民眾復仇的魔女──克蕾雅諾兒的母親被她的父親強行阻止。起因僅此而已。

  就因為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引爆了他們累積的怨氣。

  那正巧發生在克蕾雅諾兒十二歲生日當天。

  「……把耳朵摀起來,知道嗎?不論發生什麼事,都絕不可以離開這裡。」

  克蕾雅諾兒的爸爸對她這麼說,把她藏在城堡的動力爐室,並叫她關門上鎖,然後就跑去阻止魔法師的爭執。

  魔法師們的吶喊、吼叫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不論怎麼遮住耳朵,閉上眼睛,可怕的聲音依然衝擊她的耳膜。

  克蕾雅諾兒在明亮的動力爐室裡,害怕到一步也不敢動。

  直到吼叫聲停歇為止。

  「…………」

  在那之後不曉得過了幾天,說不定只有幾個小時──不知不覺間,城堡一片寂靜無聲。

  結束了嗎?

  她戰戰兢兢地爬出動力爐。

  「有人……有人在嗎……?」

  來到地上,明亮的陽光迎接她的到來。

  可是沒有人迎接她。

  到處血流成河,有人胸口插著刀氣絕身亡,有人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她看到很多人,但是沒有人看著她。

  互相殘殺到最後,結果是兩敗俱傷。

  到處屍橫遍野。

  克蕾雅諾兒茫然地走在城堡裡,呼喚媽媽的名字,呼喚爸爸的名字;但是沒有半個人回應。

  她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呼喚父母的名字。

  走遍城堡的各個角落,尋找她的親人。

  終於,她找到了。

  「……啊啊!」

  她找到了靜靜在城堡角落斷氣的父親,以及與他互相依偎,又或者該說是死在彼此手中的母親。

  結果,最後只有克蕾雅諾兒一個人活了下來。

  她獨自一人被留在寬敞的城堡之中。

  怎麼會變成這樣?

  是因為被趕出國家的魔法師太心狠手辣了嗎?是因為他們對於被民眾反咬一口感到憤怒難平嗎?

  不對,引起這些事態的另有原因。

  契機更加單純。

  「對不起。」

  她深深地後悔。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城堡飄浮在天空中無法降落之後──不對,在那之前她心中就暗藏著一個難以忍受的後悔。

  城堡升上天空,再也無法降落的那個晚上。

  稍早之前,她在街上巡邏的時候,看到了妹妹的身影。

  在夕陽斜射的巷子裡,她看到妹妹帶著大人走向城堡。

  她以為妹妹死了。

  但她還活著,她還走在路上。

  克蕾雅諾兒十分開心,但是她沒辦法跟妹妹說話。

  因為妹妹被大人們團團包圍,像是受到他們保護一般,走向魔法師居住的城堡。

  克蕾雅諾兒只能從遠方眺望妹妹的身影。

  隔天她才知道。

  城堡的動力爐遭人破壞。

  不用想也知道破壞動力爐的人是誰,但是克蕾雅諾兒一直將自己看到的光景深藏在心底。

  因為魔法師會沒辦法回到地上,是連一名小女孩也救不了的他們自作自受。

  「對不起──救不了妳。」

  不論再怎麼後悔。

  妹妹也已經到她伸手也無法觸及的地方了。

      ○

  來說說一位少女的故事吧。

  某一天,從天而降的少女出生以來第一次騎上掃帚。在從天上的城堡掉下來的前一刻,她情急之下抓住掃帚騎了上去。

  由於這是她出生以來第一次成功,又剛從天上被推下,十分遺憾的是她沒辦法在天上飛翔,卻因此逃過死劫。

  她墜落在海上,並被沖到城市的岸上。

  渾身上下的痛楚讓她嚎啕大哭,她深深陷入絕望。

  被夥伴背叛,被媽媽推下城堡,爸爸對她見死不救,全都讓她絕望。

  看到少女突然掉了下來,城鎮的居民慌慌張張地跑來。

  「太過分了!」「她還只是個小孩啊。」「她還有氣!」「誰快去叫醫生──!」

  民眾救了她這名魔法師。醫生立刻趕到現場,幫她進行緊急處置。

  結果她保住了一命。

  然而代價是她再也無法使用魔法了。墜落海面時受的傷留下後遺症,使她的手指使不上力。

  然後一名少女從城堡上被推下來之後的故事就跟我們知道的一樣。

  民眾對連親人都能冷血痛下殺手的魔法師憤慨,領悟這樣下去國家必將滅亡。

  他們決定將魔法師驅逐出境。

  為了將魔法師們趕走,他們決定在城堡裡動手腳;但是民眾卻從沒踏進過城堡。

  沒想到這個計劃因為一名少女而順利進行。

  「我知道。」

  少女對城鎮的居民們說:「我爸爸負責操縱城堡,所以我也知道操作方法。」

  爸爸對少女十分溫柔,常常跟她一起待在地下室,告訴她城堡是靠魔力飄浮在天上的。

  她知道操作方式,也知道該怎麼動手腳。

  少女決定協助城鎮的人們。她帶著城鎮的居民在白天偷偷溜進城堡,闖進地下室,對魔力爐動了手腳,然後再悄悄離開。

  當天夜裡,城堡一如往常地升上天空。

  但是城堡再也沒有回來。城堡就這樣輕飄飄地飛上天空,再也沒有回來了。

  殘忍的魔法師也好,嚴格的媽媽也好,溫柔的爸爸也好,姊姊也好。

  所有人都飛上天空,從此消失無蹤。

  為城鎮帶來和平的少女受到眾人感謝。

  少女的名字叫做黛安娜。

  她是克蕾雅諾兒的妹妹。

  「在那之後過了十五年,國家產生了巨大的變化。」

  在飛上城堡之前。

  黛安娜對我們說。

  她掉到這個國家過了十五年。失去魔法師,害這個國家走上衰退的道路。

  國家的居民們並不知道。

  他們害怕的殘忍魔法師們,對國外的人來說也一樣令人畏懼。

  「天空下的奧洛托林是資源豐富的國家,國土非常豐饒。鄰近的國家都在摩拳擦掌,等我們的國家疏於防守。長久以來不停等待,準備奪走我們國家珍貴的資源。魔法師就是嚇阻他們的力量。」

  白天魔法師在城市各個角落現身,絕對不是為了恫嚇居民。

  而是為了調查城裡有沒有陌生的外地人。

  夜晚集中在天上的城堡,也不是為了監視眼底的國家。

  而是為了守護國家免於外敵侵擾。

  發現這個事實時,天空下的奧洛托林已經被別國攻破了。

  如今過了十五年。

  現在這個國家早已不如過去那般光輝燦爛。

  「魔法師離開後,附近的國家馬上打了過來,我們一下就輸了。這個國家的作物得奉獻給別國,家畜被他們的商人剝奪。即使現在已經遠離爭端,恢復平靜,結果我們還是失去太多了。妳們知道現在這個國家被人怎麼形容嗎?」

  平凡無奇的寂寥國家。

  這個國家已經一無所有了。

  只因為他們自己拋棄了原本保護這個國家的人。

  「所以這個國家的人為了過去的所作所為非常後悔。希望魔法師們可以回來,並向他們道歉。」

  但是不論多麼後悔。

  他們已經消失在伸手也無法觸及的地方了。

  原本或許有別種方法。如果好好坐下來談,也許能找到和解的方式。

  做不到,是因為他們不夠聰明,又或者是不夠勇敢。

  但是──

  不論再怎麼後悔。

  「我們已經再也見不到魔法師了──我們原本是這麼想的。可是,那座城堡又回到國家上空了。我的姊姊一定就在上面。」

  所以,她說:

  「我想再見姊姊一面,好好跟她道歉。並讓我們重新來過。」但是黛安娜已經不能用魔法了。「所以,我知道這是個非常自私的請求,不過希望妳們能借我們一臂之力,拯救這個國家。」

  她朝我們低頭。

  我保持沉默。

  我沉默了好一陣子,直到沉默支配整個房間。

  時鐘指針走動的聲音吵雜地敲擊耳膜時,姊姊站了起來。她一眼也沒看桌上放的錢說:

  「艾維莉亞,妳可以騎掃帚載我去嗎?」

  她對我這麼說。

  「去哪裡?」

  我仰望姊姊問。

  剛聽完沉重的故事後難以想像的開朗聲音立刻傳了回來。

  「去天上。」

  錢等回來的時候再拿就好,畢竟又是一件行李。

  說完,她無庸置疑地笑了。

  離開官署的前一刻。

  姊姊忽然回頭,看著垂頭喪氣的黛安娜。

  「一定不要緊的。」

  姊姊用柔和的嗓音說:

  「姊姊呢,是不論妹妹做了什麼事情,都會笑著原諒的人呀。」

      ○

  她深深地後悔。

  她後悔到不論怎麼後悔都無法平復。

  克蕾雅諾兒說完一切之後,我們身邊壟罩在寂靜之中。她跟妹妹一樣,為了十五年前發生的事情深深地後悔。

  「也許有更好的方法,也許有別的方法──十五年來,我一直想著這件事情。」

  要是能更聰明,要是能更勇敢。

  這些想法充斥著她的內心。

  「這座城堡很快就會失去動力了。長年累積的魔力在前陣子見底,現在是光憑我一個人的魔力勉強支撐,避免城堡墜落。」

  再過幾天,就可以回到地上了。

  但是她在煩惱回去之後該做什麼才好?

  「妳不敢跟妹妹見面嗎?」

  我這麼問。

  十五年來,她一直生活在這座空中的城堡,無從得知外面世界的變化。

  她也許在想,現在眼底那片城市的人依然全都對魔法師心懷怨恨。

  所以她說:

  「我怕自己被拒絕。」

  垂下眼的她似曾相識。

  眼前的她就像是一面鏡子。

  根本不必回想。

  她跟開始旅行之前──在故鄉等著姊姊回來的我很像。跟心懷無與倫比後悔時的我一樣。

  「…………」

  所以我向她踏出一步。

  充滿藍白色光芒的房間內,我的影子向後拉長。

  我拿出一個小瓶子,塞進無法拯救深陷痛苦的妹妹,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推下城堡而後悔的她手中。

  「……這是?」

  我看著小瓶子回答:

  「能暫時回復魔力的藥水。只要喝下這個,應該就能在城堡完全停止運作之前逃走。」

  跟我們一起逃離這裡吧──我這麼說,把小瓶子放進她的手中。

  她露出略顯驚訝的表情,隨後輕聲笑了笑。

  說不定她察覺我們來到這座城堡真正的目的了。說不定她察覺我們是受誰所託,被誰派來的了。

  「妹妹還好嗎?」

  她問。

  我搖了搖頭。

  「妳還是自己確認吧。」

  這樣絕對比較好。

  「……見到她,我要說什麼才好?」

  不用。

  什麼也不用說,什麼也不用給她。

  「只要跟她在一起歡笑,妹妹就很開心了。」

  妹妹就是這樣的人啊。

      ○

  克蕾雅諾兒說。

  失去魔力,緩緩落下的城堡,幾天之後就會完全用盡力量,墜落在海面上。

  如果能一次召集數十名魔法師,或許就能恢復飛行的力量;但若是在迫不及待想與妹妹重逢的她面前做這種事情,就太不識趣了。

  失去力量的城堡,一定會在墜落海面的同時沉沒,然後再也不會升上天空。

  因為國家裡已經沒有能搭上城堡的魔法師了。

  因為已經沒有必要搭上城堡了。

  城堡的庭院裡有一座花園。

  五彩斑斕的花朵,在天空中的庭園中搖擺。明明應該在國家遙遠的上空,花朵卻安穩無比地在微風之下搖擺綻放。

  要是降落到地上,肯定就再也無法看到這片景色了。

  所以我望著隨風搖曳的花朵說:

  「這是最後一次看到這片風景了呢。」

  我望著這片景色,像是要烙印在腦海之中。

  「對呀。」

  姊姊背對著我,在花園中前進。

  她慢慢原路走回降落於這座花園的路,在邊邊停下腳步。

  我也慢了一拍,小跑步追了上去。

  「很危險喔,姊姊。」

  然後我站到她身邊。

  那時我發現了某件事。

  抵達這裡時,我跟姊姊都剛聽完非常沉重的故事。

  這麼說來,我還沒欣賞過在這座城堡上看到的風景。

  「…………」

  發現這件事時我後悔不已。

  究竟為什麼沒有早點來看這片風景呢?

  眼底是一片數不盡的屋頂。五顏六色的屋頂櫛次鱗比,覆蓋著地表。十五年來應該失去了許多事物的城市,依然驕傲地佇立在原地。

  就如同等待飄浮在空中的城堡回來一般,靜靜地佇立在那裡。

  宛如一片花田。

  「妳現在是不是覺得應該早點來看?」

  「是的。」

  可是姊姊反而搖了搖頭。

  「那妳就這樣想吧?因為距離國家變得這麼近,所以才能看見這麼漂亮的風景。」

  「……?」

  我很遲鈍。

  所以姊姊仔細解釋給我聽。

  「我想事後可能會想,早知道就這樣做了,或是應該做更好的選擇;但是如果就是因為有過去的後悔才成就了現在,這麼一來過去倒也不壞了吧?」

  「…………」

  風景會漂亮到令人想烙印在眼中,一定是因為我現在才第一次見到這個風景。

  我認為姊姊是想這麼說。

  與其後悔,不如注視當下。她應該是想用這個方法,安慰我過去的後悔。

  「……謝謝姊姊。」

  「不用客氣。」

  微風吹拂。

  風輕撫我的長髮,在背後的花園發出一陣窸窣聲。

  身在令人著迷的美景之中,我想這種時間若是能持續到永遠,不知該有多好。

  這裡是個非常漂亮的國家。

  「這樣就不是平凡無奇又無聊的國家了呢。」

  姊姊這麼說,在我身旁笑了笑。

  令人忘卻深深後悔的美麗笑容在我身邊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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