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女審判
第四章 魔女審判
「現在開庭。」
台上的一句話喚醒我的意識。
「……咦?」
不知道為什麼,我手上戴著手銬,站在陌生的房間中央。
我環顧四周。這裡究竟是哪裡?
這是間氣氛嚴肅的房間。右邊有長桌,左邊也有長桌。往前看,一張熟悉的臉在台上睥睨著我。逃離刺人的視線回過頭,許多人正在簡單的柵欄後方抬頭看著我,喧囂四起。
「那就是那個伊蕾娜……?」「噓!不可以看她的眼睛!會被她迷倒的!」「的確一臉罪犯的樣子呢……」「感覺會在各個國家詐欺。」
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如同刀子一般朝我刺來。
每個人都對我嶄露敵意。
可是我反而一整個莫名其妙,就連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都不曉得。
我記得昨天自己在旅館睡著,然後──
「肅靜!」
咚!木槌敲了下來,房間恢復寂靜。我沉入思考汪洋之中的意識,這時再次被拉回現實。
事到如今,我終於發現這裡是審判罪犯的地方。
這裡是法庭。
台上的人,應該就是法官了吧。
「首先,被告。」
法官這麼問,看了我一眼。「名字?」
被告……?我嗎?
姑且不論我有沒有犯罪,我就連自己被帶來法庭的經過都不記得的說……?
「呃……伊蕾娜。」然而不容反駁的氛圍,卻讓我下意識地回答。
「職業是?」
「……旅人。」
我回答。隨後──
「我有異議!」
我左側的長桌傳來有人起身的氣息。「被告人陳述了虛偽的供述。旅人不算是職業。」
對法官斬釘截鐵如此斷言的人,是名有著烏黑長髮的成年女子。她不知為何格外威風凜凜,身穿黑長袍頭戴三角帽,胸口別著星辰造型的胸針。
她是魔女。
應該說是芙蘭老師才對。
「辯護律師。」
法官瞪了芙蘭老師一眼。「現在是確認被告身分的時間,請妳坐下。還有,戳破被告謊言的是那邊那位檢察官的責任。」
她被頗為認真地臭罵了一頓。
「……對不起,我只是有點想說,忍不住就……」
芙蘭老師沮喪地縮起身子坐了下來。
「被告,妳的出身地在?」
「和平之國羅貝塔。」
「原來如此,謝謝。」
我依然處於狀況外,總之問題好像問完了。
正巧在這個時候。
「盯──……」
我發覺檢察官在盯著我看。她狠狠盯著我看,像是會發出音效在我身上看出一個洞似地。
「…………」我看著檢察官。
「盯──……」坐在檢察官席上的她似曾相識。一頭長長的白髮,頭上綁著緞帶,年紀大約比我還小幾歲。
不知為何,她也跟芙蘭老師一樣是張熟面孔。
「……咦?」
是艾維莉亞。她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再次回過頭來。
仔細一看,柵欄另一頭──坐在旁聽席上的全部都是熟悉的臉孔。
「啊啊……有好多女孩子……!」不知為何雙眼閃閃發光環視周圍的,是帶著眼鏡的考古學者,薇奧拉。
「齷齪。」在薇奧拉身旁,呸地吐出這句話的是褐色皮膚的魔法師,雅特麗。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露出大膽笑容摸著蘋果的是次文化女。
「要是屍鬼跑來這裡,所有人一定馬上都會變成屍鬼……」嚴肅地警戒周圍的是安娜。
「伊蕾娜……人家明明那麼相信妳……」不知道為什麼在哭的紅髮女學生是艾莉亞德妮。
「人類的業障真深吶……」遙望遠方的白髮女子是路雪菈。
除了她們之外,眼界所及全部都是我認識的人。追根究柢連在哪裡舉辦都不曉得的審判,全都只有我認識的人來參加。
這裡滿滿都是過去我在旅途中相遇的人。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事到如今還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遭到審判,但是這時我發現了一件事。
這是夢吧?
這絕對是夢吧?
「那麼現在開始審判──」
「我有異議!」
「辯護律師。」
「對不起……」
我的罪行就在夢中難以言喻的慵懶氣氛中受到裁決。
○
「現在開始朗讀起訴書。」
艾維莉亞看著我,在右邊的長桌前起身,臉上帶著正經八百的表情。
「被告上週開始滯留於這個國家,她會在街上突然和女性搭訕,不只將她們迷得神魂顛倒,還說『可以借我一點錢嗎?我會加倍還給妳的。』騙走她們的錢財,消失在賭場之中,然後就此失去聯絡。」
「沒有,我不記得自己做過那種事情……」
妳在說誰啊?
「被告在整座城裡不停故技重施,被她騙走錢財的被害人高達數十人。截至今日為止的一週內,被害總額高達金幣千枚。她是惡劣透頂的渣女。」
「妳說得會不會太難聽了?」
「總覺得求處死刑好像最為恰當。」
「為什麼我非得因為那種不確實的理由被求處死刑啊……?」
然而,法官華麗地忽視我的質疑,說「我知道了。謝謝妳,檢察官。」朝她行了一禮。
哎呀哎呀,看來她聽不進我的抗議呢。
這樣是沒有關係。
話說回來。
「妳為什麼戴著貓耳,艾維莉亞?」
「吵死了。」
唰一聲坐回座位上的艾維莉亞抖了抖貓耳朵。由於是在夢中,所以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也會輕而易舉地發生。
……不過,追根究柢我在城裡到處跟女性搭訕的起訴書最不可能發生就是了。
「被告,起訴書中寫的內容是否屬實?」
法官低頭看著我。
屬實才怪。
「錯得離譜。再怎麼說,我就算被人搭訕過,也沒有搭訕過別人。」
「……也就是妳否認指控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話說回來──」
「我有異議!」
芙蘭老師威風凜凜地打斷我和法官的對話。「伊蕾娜等一下。那個,妳被人搭訕過是什麼意思?可以詳細告訴我嗎?」
「辯護律師。」法官瞇起眼睛。
「具體來說,妳被搭訕的頻率有多高?妳曾經跟對方去吃過飯嗎?」
「辯護律師。」
「庭上,老師我非常在意。」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法官大人能當作耳邊風……
「說得也是,本席也覺得有點好奇。」
法官大人……
法庭壟罩在奇妙的氣氛中時,在我的右側唰地一聲舉起一隻手。
「庭上。」艾維莉亞站了起來。「今天我找來了遭到被告騙走錢財的受害者出庭作證,請容許我傳喚證人。」
她完全不把現場氣氛放在眼裡。法官「唔嗯……」地沉吟,芙蘭老師也說「哎呀……」略顯遺憾地蹙眉。
妳們就那麼好奇嗎……?就對我的戀愛關係那麼好奇嗎……?
我想從至今為止的旅途看來,就應該知道我沒跟任何人在一起才對……
不對,可是。
她剛才是不是說傳喚證人?
「……那個,難道說妳把每一個被害者都找來了嗎?」
「差不多都找來了。」
艾維莉亞對我點頭表示肯定。
這時法官敲了敲木槌。
「那麼現在開始傳喚證人──」
「我有異議!」
「辯護律師。」
「對不起,我想時間差不多可以說了……」
「小心本席把妳逐出法庭喔。」
「…………」
不理被法官認真臭罵一頓的芙蘭老師,我回過頭來。這裡明顯只有我認識的人,而且還是做夢,所以我會沒有記憶也是理所當然的。
…………
但是這個情勢就只給人一股不祥的預感呢……
○
開始傳喚證人之後,我就不必站在講台上,於是我在芙蘭老師身邊坐下。
「老師,這是怎麼回事?」
我拉了拉老師的衣袖問。
她聽到我的疑問,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不曉得……應該是夢吧?」她這麼回答,順便補充了一句「那個,話說妳多久會被搭訕一次……?」想繼續問剛才問的問題。
妳在說什麼呀?
「我非得現在回答嗎……?」我也是有一點羞恥心的說?
「辯護律師不是應該瞭解被告的一切嗎?」
「可是老師,我的事情妳不是大致上都知道嗎?」
「什麼意思?」
「我們在一起生活了一年,現在還在一起旅行,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什麼特別的祕密在瞞著老師了。」
「哎呀……」
老師微微展露笑意。
「庭上,辯護律師在跟被告放閃。」檢察官艾維莉亞狠狠瞪了我們一眼。
「小心本席把妳逐出法庭喔。」
法官也瞪了我一眼。
這明明是我的夢,她們怎麼對我這麼苛刻……
我對夢中莫名其妙的狀況嘆息,但老師似乎誤會了,拍拍我的肩膀。
「不要緊的,伊蕾娜。我會證明妳的清白的。」
她不知為何充滿自信地說。
……不是,事到如今別管什麼清白了,總之我想快點從夢裡醒來。
不久之後,開始進行證人詰問。
第一位受到傳喚的證人,是我在某個地方見過的紫髮女子。她穿著格外精心製作的長袍,胸口別著星辰造型的胸針──
「是我喔!」
還一臉洋洋得意。
艾維莉亞介紹說「這位是被害者雪倫小姐。」進入主詰問。
「雪倫,請問妳有被被告搭訕過的經驗嗎?」
「嗯。」雪倫輕輕點頭說:「那個啊,人家走在街上的時候,伊蕾娜突然說著『好可愛喔,雪倫妳好可愛喔,呵呵呵。』靠了過來。」
那誰啊?
「然後呢,我就說『不要啦~妳在幹嘛啦,伊蕾娜~』試著抵抗──」
妳也是,小姐妳哪位?角色都崩壞了嘛。
然而,她就繼續以這種胡鬧似的調調揭開證詞的序幕。
簡單來說,故事經過大致上像是這樣:
「話說回來雪倫,我剛好有個能大賺一筆的機會……妳有沒有興趣呀?」回想中的我一把摟住她的肩膀,在她耳畔如此低語:「順利的話,可能可以一獲千金喔……」
「咦咦!一獲千金……?是什麼?好好奇喔!」
「呵呵呵,就是說吧。不過這個消息有一點小問題……?不論如何都需要妳這名優秀魔女的魔法,知道了嗎?」
雪倫說,我要求她收集附近地上的石頭,用她的魔法變成寶石,再賣到附近的當鋪,提出這種有點那個的計劃。
「不是啦,人家雖然是魔女,但不會用那種魔法呢……沒有雪倫幫忙不論如何就是無法成功呢……」我垂頭喪氣地說。
雪倫「哼哼!」一聲,面露得意洋洋的表情。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確實需要人家這名優秀魔女的力量呢。誰叫伊蕾娜明明是魔女,實力卻比我還差呢。」
「慢著雪倫,妳再亂說,就算是我也會生氣喔?真是的。」我敲了一下雪倫的頭。
「呵呵呵。」
「嗯呵呵。」
回想中的我就這樣請雪倫把石頭變成寶石之後說「那我拿去當鋪賣!」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回想到最後,艾維莉亞拋下一句:「真是惡劣的渣女。」
…………
可以吐槽的地方好像有點多……
追根究柢,雪倫又不會魔法?夢中為什麼是會用魔法的設定?
「總而言之,伊蕾娜讓我非常頭痛。」
雪倫刻意地聳了聳肩,主詰問就這樣結束了。毋須多說,她供述的內容我完全沒有印象。
芙蘭老師起身,開始對雪倫反詰問。
「在反詰問之前,我們先來聊一聊吧,雪倫……妳是魔女對不對?胸口的胸針是魔女的證明。我的弟子在相當年輕的時候就當上了魔女,妳一定也很優秀呢。真了不起。」
氣氛柔和無比的反詰問揭開序幕,絲毫沒有半點緊張感。
「對呀,誰叫我是很有天分的那種人呢。」她一臉得意地說。
「哎呀,真厲害!」芙蘭老師說完把魔杖放到艾雪倫面前。「話說回來,方便的話可以請妳當場表演一點魔法嗎?」
也許只是純粹感到好奇,老師笑盈盈地問雪倫:「人家不喜歡嚴肅的氣氛……可不可以請妳表演一個魔法炒熱現場的氣氛呢?好不好?」
「……咦,魔法?現在,在這裡?」
「對呀,可以麻煩妳嗎?」芙蘭老師靠了上去。
「…………」雪倫陷入沉默。
「?怎麼了嗎?」芙蘭老師又靠得更近。
「…………」雪倫把臉別開。
「妳有什麼做不到的理由嗎……?」芙蘭老師伸手搭上她的肩膀。
「…………」雪倫嚇到跳了起來。
「雪倫……?」
芙蘭老師低語:
「我在請妳表演魔法喔?」
妳如果是魔女,就應該會用魔法吧?老師莞爾笑道。
由於我跟老師很熟,在我眼中老師只是普通地微笑而已。
「…………!」
雪倫繃緊整張臉的表情。
她本來就連魔法師都不是,只是嚮往魔法師,才模仿他們打扮的一般人而已。
看到眼前的魔杖,她恐怕這麼想:
『這個人發現我不是魔法師了……?』
如瀑布般流下臉頰的汗水如實表露了她的內心。真是太好懂了,她在夢中果然也不會魔法呢。
「……怎麼了嗎?」芙蘭老師探頭看著雪倫的臉。
雪倫被從極近距離盯著看,把身子縮得更小了。
『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麼辦……我又不會魔法……嗚哇哇……』她一定在這麼想,露出隨時有可能哭出來的表情。
芙蘭老師探頭看了她的表情一眼。
「哎呀……?難道說妳──」
她說:
「妳身體不舒服嗎?」
「!」這正是雪中送炭,雪倫用力地點了好幾下頭。「對、對啊!我好像有點感冒!」
「哎呀……那就傷腦筋了呢……」
老師皺起眉頭。「身體不舒服還出庭作證,一定沒辦法說出正確的證詞吧?腦袋一直放空很辛苦吧?」
「就是說啊!我現在好像快昏倒了!」
「就是這樣吧,就是這樣吧?妳已經想回家了吧?」
「我想回家了!」
法庭上一陣騷動。
芙蘭老師恐怕沒有發現,反詰問的結果,讓雪倫的證詞真實性受到質疑,她的證詞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證人詰問就在這種悠悠哉哉的氣氛中揭開序幕。
第二位證人是栗子色頭髮在後腦綁成兩個辮子的少女。
是尤莉。
「我也被那個被告搭訕了。」她居然大喇喇地坐在證人席的桌子上,甚至還聞著咖啡的香味翹起腳來,露出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說出「法庭與咖啡……根本絕配……」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沉浸在餘韻之中後,才終於說出證詞:
「沒錯,那是前天晚上,我在冷硬派地喝著咖啡時──」
「?不好意思,冷硬派地喝著咖啡究竟是什麼意思?」
「…………」
聽到芙蘭老師意料之外的吐槽,尤莉沉默了片刻。
她一動也不動,當場定格了三十秒。
「沒錯,那是前天晚上──」結果她打算假裝沒被打擾,一臉滿不在乎地從頭開始說起,「我在硬派地喝著咖啡──」
「咦?」芙蘭老師側了側腦袋。
「不是,就是那個……冷硬派地──」尤莉立刻開始結巴。
「那個……不好意思,我對這方面比較不熟,希望妳務必能替我們解惑……具體來說,冷硬派到底是什麼?」
「咦?冷硬派是什麼……?這個……」尤莉顯然困惑無比。「就跟剛才的我一樣……吧?」因此她的回答也很曖昧。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沒禮貌地坐在桌子上喝咖啡就是冷硬派作風的意思嗎?全世界被稱為冷硬派的人都有坐在桌上喝咖啡的禮儀對不對?」
「啊,不是,我只是覺得這麼做有點帥……」
「?為什麼坐在桌子上喝咖啡有點帥?」
「不是,那個……」
她那麼做八成沒有什麼意義,純粹是心血來潮才坐在證人席的桌子上的吧。尤莉已經滿臉通紅了。
「哎呀!」芙蘭老師看到她,再次眉頭緊蹙。「庭上!這位證人好像也身體不舒服。」
尤莉的證詞果然也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老師……妳很厲害呢。」
「?哪裡厲害?」
芙蘭老師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她好像沒有自覺,不過老師只要繼續這樣帶著不符合法庭的悠哉氣氛進行反詰問,證人遲早會被消耗殆盡。
但願我能在那之前醒來。
在那之後,證人詰問繼續進行。
接下來坐上證人席的,是身穿洋裝的金髮公主。
是雪克莉公主。
「首先,人家自己一個人散步的時候,被伊蕾娜搭訕──」
芙蘭老師頻頻點頭,聽著她的證詞,手中握著雪克莉的資料。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雪克莉公主,您現在好像有正在交往的女性呢。」
「沒有,我沒有正在交往的女性。」
「哎呀,是這樣嗎?」
「我們結婚了。」
「哎呀哎呀,那麼這就是婚外情囉?」
「她教了我為愛鋌而走險……」
雪克莉紅著臉頰看著我。
不是……我又沒有……那種印象……?
我全力把眼睛別開。
就在此時──
「我有異議!」
一聲怒吼從旁聽席傳來。「公主殿下!這是怎麼一回事,公主殿下!我怎麼不知情!」
紅髮女子拔劍朝我走來。
是跟雪克莉公主殿下感情相當要好的女騎士,羅莎米亞。
哎呀哎呀這下糟糕了。
就算是在夢中,在法庭上揮舞利器也不可能不受到責備,她當場遭到法警壓制。
「公主殿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羅莎米亞就這樣被拖走了。
「好帥……」
雪克莉公主看著羅莎米亞,開心地嶄露笑顏。她的證詞最後莫名其妙變成「羅莎米亞的狂野果然還是比伊蕾娜還棒。」的結論,明明什麼都沒做,證詞卻以我被甩了的形式結束。
「……伊蕾娜。」
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
「根本不算什麼安慰請不要這樣……」
緊接著站上證人席的,是名淡綠色短髮的女生。她身穿淡綠色外套,不知為何手中還握著信紙。
她在信紙上寫下:
『我是梔子,我是在幾天前被伊蕾娜搭訕的──』
「咦,妳為什麼不說話?」
「…………」梔子一臉厭煩地振筆疾書。
終於,她舉起一句話。
『因為這就是我的個人特色。』
不出所料,她一臉得意。
「啊!等一下!那是人家的台詞才對!妳抄襲!」
不知為何混進旁聽席的雪倫開始大吵大鬧,說自己的招牌台詞被搶走了;不過梔子好像誤會了。
『寫信溝通的角色涉嫌抄襲?那我就換這邊。』她舉起寫了這句話的素描簿。不是那邊啦。
『那是我的個人特色才對!』
又有人從旁聽席抗議。是過去在老實人之國遇見的流沙魔女愛荷米雅。她是會用素描簿代替說話的人。
『那是人家的招牌台詞才對!妳抄襲!』
接著雪倫不知道為什麼點燃對抗心,也高舉素描簿抗議。結果三個人就那個招牌台詞是我的,個人特色是我的之類的事情吵了起來,這邊的證詞也不了了之了。
「我好像看得見未來。」
阿蓮莫蓮明明說自己看得見未來,用字遣詞卻曖昧不清。她穿著嚴肅的正式服裝,一站到證人席上就理所當然地說:「我好像也被伊蕾娜搭訕了。」
艾維莉亞在主詰問中頻頻點頭。
「好像也被搭訕了,是什麼意思?看得見未來,對過去的事情反而會不確定嗎?」
「好像不是。這好像只是口頭禪。因為我看得見未來,所以說好像,其實好像是確定的意思。」
「口頭禪……跟我的『是的』感覺起來差不多呢。」
「好像差不多就是這樣。」
「是的,原來如此。」
「好像。」
「是的。」
「好像好像。」
「是的是的。」
「好像好像好像。」
「庭上,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
艾維莉亞轉了一圈,不知為何充滿自信地回頭。
「本席看不太懂。」
法官直接了當地回答。
這個感覺超級隨便的審判不知是因為法官非常隨便,還是坐在檢察官席上的艾維莉亞很隨便,就算找證人出庭作證,不只沒辦法將我定罪,還在三言兩語之後就被趕了下來。
這位也是這樣。
「……為什麼我非得說什麼證詞啊?」
一頭金髮的她身披白色的長袍,叼著菸管嘆了口氣。
是暗夜魔女席拉小姐。
「席拉……妳……」芙蘭老師啞口無言。「是什麼時候?妳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跟伊蕾娜變成那種關係的?給我從實招來!」
「不是,我沒有被她搭訕過的經驗。」
「那麼是妳搭訕她嗎?」
「我沒有搭訕過她,也沒有借她錢啦。」
「這樣嗎……看來妳著迷到連記憶都沒有留下呢……」
老師露出望向遠方的眼神。
「為什麼妳每次扯上弟子都會變成這樣……」
席拉小姐也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應該說是有一點輕蔑的眼神。
原本在證詞的時候我不應該自由發言,但反正這裡是夢中,我從至今為止的事情發展領悟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於是我舉手說:
「老師,我不喜歡吸二手菸。」
「原來如此。」老師堅決地點頭說:「那麼帶妳來這裡就是某種誤會了呢。謝謝妳。」
「啊,是喔……」席拉小姐隨著一聲嘆息呼出一口煙。
「話說回來,法庭內禁菸喔,席拉。」
「少囉嗦。」
結果席拉小姐乖乖付了一筆罰金,就從證人席上下來了。
在那之後,又有好幾名女生接連站上證人席,但是都沒有人說出任何有力的證詞。
甚至讓我誤以為出庭作證是某種遊戲。
又或者該說。
這裡如果是我的腦中。
出庭作證的人都像是難得來我腦中玩耍一樣。
「下一個是我。」
在證人席上現身的,是名年約十歲左右的金髮小女孩,普莉希拉。
「妳認識那邊的被告嗎?」
芙蘭老師指著我問。
普莉希拉點了一下頭。
「妳們是什麼關係?」
「我們是……糜爛的大人關係。」
普莉希拉紅了臉頰。
還難為情地偷瞄我好幾眼。
…………
她在說什麼呀?
「大人的關係……?」芙蘭老師的聲音有些顫抖。「具體來說,是什麼……」
「具體來說嗎……?」普莉希拉惹人憐愛地扭動身軀說:「我們是彼此發誓,總有一天要一起喝藥水度過濃密生活的關係。」
「…………」
芙蘭老師將失去一切表情的臉轉向我。她的眼神已經超越輕蔑,變成看人類之外生物的表情了。
被她誤會就傷腦筋了呢……
「那個,我不記得自己發過那種誓的說──」
倒是記得被稍微單方面地做下這種約定;但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同意。
「好過分!妳跟人家只是玩玩的而已嗎?」
普莉希拉說完這句話,就淚流滿面地奔出法庭……順帶一提,她離開後在證人席上留下一罐眼藥水。
緊接著登上證人席的,是面容留有一絲稚氣,珊瑚色頭髮的少女。
「我是瑪特麗希卡喵~」
「先等一下。」
沒想到檢察官艾維莉亞要證人席上的她暫停。「貓咪角色已經有我了,所以不行。」
艾維莉亞主張自己神祕的自尊。
「那個,瑪特麗希卡不是想當貓咪角色的說……」
被應該屬於同一陣線的檢察官刁難,瑪特麗希卡困惑不已。
「總而言之不可以。我要的跟這個不一樣。」
「咦咦……就算妳說要的不是這樣……」
「總之就是不可以。」
艾維莉亞堅決表示反對。
真是太不講理了……
「…………」「…………」
法庭的門沒有關,一臉擔憂地從門縫中偷看的,是遇到貓神大人時遭遇的露西兒,還有在名叫貓咪咖啡廳的咖啡廳工作的米絲蒂。
「……撞角色好像不行耶。」「……那我們也不行了呢。」
兩人看到艾維莉亞的貓耳後垂頭喪氣地回去了。
然後,芙蘭老師開始反詰問瑪特麗希卡。
「那個……不好意思,這邊的資料上寫,瑪特麗希卡妳的年齡超過一百歲……」
「對呀,瑪特麗希卡活了差不多一百年。」
順帶一提,瑪特麗希卡現在罹患了不會死的病。
簡單來說,就是她不老不死。
「超過了一百歲,皮膚還這麼光滑緊緻呢。」芙蘭老師對此渾然不知,跟她聊了起來。「那個,可以讓我摸一下臉頰嗎?」
「咦~?好害羞喔~」討厭啦~瑪特麗希卡嘴上這麼說,看起來並不排斥。芙蘭老師將她的態度視為同意,不客氣地捏了捏她的臉頰。
「好厲害……!妳是怎麼保養,才能讓皮膚維持這麼漂亮的?」
「咦咦~?真的嗎……?」不要誇人家啦~瑪特麗希卡嘴上說不要,仍舊難掩笑意。
「這麼漂亮的皮膚看起來不像一百歲喔。」
「欸嘿嘿嘿……」
「妳究竟是怎麼保持年輕的呢?」
「這個呢~應該是定期去死一次吧~」
「咦?」
「嗯?」
瑪特麗希卡就這樣留下奇怪的違和感退場了。她沒說什麼證詞,只有被捏了捏臉頰而已。
然後,今天最後站上證人席的,是這位。
「我也被伊蕾娜搭訕過。」
她有著一頭及肩的白色長髮,頭上戴著一個髮箍,身穿某國騎士團的制服。
「證人,妳的名字是?」
檢察官艾維莉亞問比過去所有出庭作證的人都還要熟悉的她。
她便這麼回答:
「艾姆妮西亞。」
…………
我有一股山雨欲來的預感。
○
主詰問時,艾維莉亞問艾姆妮西亞。
「妳是什麼時候被那邊的被告搭訕的?」
「我記得……應該是昨天。」
她扶著嘴角「嗯……」地沉吟,回溯記憶之後這麼回答。
「昨天呢,我自己一個人走在路上的時候,伊蕾娜突然叫住我。我記得我們很久沒見了,所以就在路邊聊了好一陣子。」
「原來如此,妳們兩個趁我不在的時候幽會呢。」
艾維莉亞緊咬下唇,發出「唔嗯嗯嗯!」的低吼。
不要看我。
拜託妳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我們聊到一半,伊蕾娜突然說『我最近其實有點缺錢耶。』從伊蕾娜的個性來看,缺錢非常難得,所以我就問她發生了什麼事。然後──」
在這之後的進展,就以艾姆妮西亞的回想來說吧。
艾姆妮西亞說,昨天我對她說了這種話:
「我在賭場把錢全部賠光了……錢包裡分文不剩……怎麼辦……這樣下去我會、我會……」
聽說我邊哭邊這麼說。
艾姆妮西亞難得看到懦弱的我。
(伊蕾娜……好柔弱……!)
她供述說自己心動了一下。
這時的艾維莉亞也按住胸口,不過八成是因為別的理由。
再怎麼說,我在個性上是不可能把錢全部賠在賭博上,然後難過到哭出來的;但是由於這在夢中,所以就算吐槽恐怕也沒用。
「妳、妳還好嗎?伊蕾娜,妳需要多少?」
艾姆妮西亞一面安慰掉淚的我,一面拿出錢包。我邊拭淚邊回答:
「妳現在身上有多少?」
「咦?」
「妳現在身上有多少?」
「這個……差不多十枚金幣吧。」
「那我就需要十枚金幣。」
「咦咦……要是給妳那麼多,我的錢就……」
「嗚嗚……」
「啊啊對不起,伊蕾娜,不要哭?好嗎?我給妳就是了。」
「耶~謝謝妳!我會加倍奉還的!」
然後我就留下這句話,消失在賭場裡。
在那之後,我就如同想像中一般,再也沒有回來了。
唉呦喂呀好過分的女人喔。
那個人是誰?
沒錯,就是我。
…………
不是,那不是我……我只是在說夢中的我品行非常差勁而已。即便如此,夢中的我仍惡劣到罄竹難書。
「果然應該求處死刑!報告完畢!發Q!」
艾維莉亞怒氣衝天,結束主詰問。
然後芙蘭老師站起身。
「妳好,艾姆妮西亞。我是伊蕾娜的師父,芙蘭。」
芙蘭老師慢慢走向艾姆妮西亞。「從剛才的話聽來,我有一個問題──請問妳跟伊蕾娜是什麼關係?」
「我們是朋友。」
「朋友?這樣啊,朋友嗎?」芙蘭老師看起來不太能接受。「不過,既然是朋友的話,跟剛才的供詞是不是有一點出入呢?」
「?」
艾姆妮西亞納悶地歪了歪頭。
老師筆直看著她的眼睛,指出某一點。
「妳剛才的供詞說,妳對伊蕾娜有點心動。這是對朋友該有的感情嗎……?」
……她點出和審判頗不相關的部分。
那裡很重要嗎?非得說清楚講明白不可嗎?
「…………」意料之外的追究讓艾姆妮西亞畏縮了一瞬間,但她隨即「那個……」了一聲,儘管有些猶豫依然繼續開口。
她有點難為情地說:
「呃……那個……我們跟普通朋友好像不太一樣……」
「姊姊……」艾維莉亞發出「唔嗯嗯──!」的呻吟,用頭猛砸桌面。
好可怕……
「原來如此。」可是老師極為冷靜。「老師剛才學到『好像』就代表絕對沒錯呢。」
老師,那是另外一個女生的口頭禪。
「…………」但是艾姆妮西亞卻對我送來意有所指的眼神後低下頭。
「姊姊……!」
另一方面,對面的艾維莉亞再次發出「唔嗯嗯嗯嗯!」的呻吟,這次滾到地上。
「庭上,檢察官快不行了。」
我這時插嘴道,不過老師仍然繼續追問:
「順帶一提,妳們具體而言在哪一點上與一般朋友不同呢?」
「其實,我曾經跟伊蕾娜一起旅行,那個時候伊蕾娜對我非常好,所以我對她有種跟普通朋友不一樣的感情。那個……」
「原來如此。」
老師果然十分冷靜。
「姊姊……!」
艾維莉亞在地上朝艾姆妮西亞伸出顫抖的手。
「庭上,檢察官吐血了。」
即便如此,老師繼續追問:
「換句話說,最起碼,妳對那邊的被告抱有某種特別的感情,對不對?」
「…………」艾姆妮西亞默默地點頭。
「原來如此。」
老師也點頭道。
「……咿嗚嗚嗚~」
艾維莉亞的意識已經拋下她去旅行了。
「庭上,檢察官掛了。」
結果,艾維莉亞就這樣被搬出法庭。
檢察官不在不就等於沒辦法開庭了嗎?我這麼想,實際上現場也充滿結束的氣氛。
艾姆妮西亞還站在證人席上,但是旁聽席上已經有人開始打包行李,還有人站起來準備離開了。
看樣子終於結束了。
「伊蕾娜,成功了呢。」
老師在我身旁輕聲笑了笑。
「就是說啊。」
希望我能快點醒來,把這個夢忘得一乾二淨。
如果能這樣平安無事地結束就好了。
然而──
「證人,艾姆妮西亞。」
並沒有結束。
在檢察官缺席的狀況下,想重新展開詰問的人現身。「妳剛才說妳跟被告是特別的關係,這句話是真的嗎?」
這句話從艾姆妮西亞的正面傳來。
在台上睥睨法庭一切的人──法官親自這麼問。
「真的嗎?」
法官嫣然一笑,又問了一次。
法官。
一頭黑髮及肩的少女,似曾相識的少女,在魔法統合協會工作的她──
沙耶出現在眼前。
她在我面前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滿面微笑。
「…………」
看樣子,真正的惡夢現在才正要開始。
○
沙耶氣噗噗地猛敲木槌。
「欸!這是怎麼回事,伊蕾娜小姐!是劈腿嗎?這是劈腿對吧?人家身為法官,在審判途中一~直沒有說話!妳會不會跟太多女生搭訕了啊?妳到底要迷倒多少女生才滿意!妳這個花心大蘿蔔!」
「妳講得好難聽喔。」
「可是那種花心的地方人家也不討厭喔!」
「到底是怎樣?」
「只要相處得夠久,對方不論有什麼缺點都能接受……」
「妳不要露出看破紅塵的眼神說這種話啦……」
夢中的沙耶是一如往常的沙耶。
不對,我有點懷疑能不能說她是一如往常的沙耶。總而言之,眼前出現我非常熟悉的沙耶。
「伊蕾娜小姐,這是怎麼回事!妳跟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說來話長──」
「也就是說妳們的關係一言難盡嗎?到底是怎樣!」
「…………」
我是不是回答什麼她都會生氣?沙耶怒不可遏,嫉妒之火熊熊燃燒。
「我跟伊蕾娜一起旅行了一陣子喔。」
此時艾姆妮西亞火上加油。
「一起!旅行?真的假的!」她的反應激烈到非比尋常。「人家都沒有跟伊蕾娜小姐做到那種程度的說!」
「不是,那純粹是因為順勢而為才變成那樣……」
我們不是因為有很深的關係才一起旅行的喔。
不是不是,我說真的。
不過夢中的沙耶現在似乎聽不進去。
「人家也想跟伊蕾娜小姐一起旅行。」
她只有嘔氣地鼓起臉頰。
「不是,那個……所以說,那時是因為狀況特殊我才會跟她一起旅行……」事到如今,不論怎麼辯解聽起來都像是藉口了。
「伊蕾娜好過分……妳跟我只有基於利益關係嗎……」
「不要說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話。」
法庭內越來越混沌,不只有沙耶,就連艾姆妮西亞也開始營造詭異的氣氛。
事到如今我已經束手無策了。
「伊蕾娜。」
此時,芙蘭老師扯了一下我長袍的衣袖。
老師露出充滿慈愛的表情,說了一句:
「我現在也跟妳一起旅行喔?」
「妳在跟她們計較什麼,老師?」
「因為氣氛感覺起來很愉快……」
法庭內充滿輕鬆的氣氛。
這種輕鬆的氣氛一旦點燃,通常會一發不可收拾。
「那就來決定從今以後誰要跟伊蕾娜小姐一起旅行吧!」
沙耶提出莫名其妙的提案。
「原來如此。」
「我沒關係喔。」
然後連艾姆妮西亞跟芙蘭老師也接受她的提案。
「那個,我的意見呢……?」
無視嗎?這裡沒有人權嗎?明明是我做的夢說?
她們三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總而言之,就來決定從今以後誰要跟伊蕾娜小姐旅行吧。」「我已經跟她旅行過一次了,沒有沙耶那麼貪心就是了。」「我現在也在跟伊蕾娜旅行,所以還好……」「咦!那可以讓人家跟她一起旅行嗎?」「不行,那樣有點……」「讓妳們兩人獨處的話我會擔心伊蕾娜的人身安全。」「人家的評價會不會太過分了?」
對在場的我的對待難道就不過分嗎?不過分嗎?我完全就被隔絕在外嘛。
「啊!我想到一個好主意!」討論到一半,艾姆妮西亞靈機一動。「能說出最多伊蕾娜優點的人,就能跟她一起旅行好了。」
「等一──」
妳在說什麼啊?妳瘋了嗎?真的假的?妳是笨蛋嗎?
不過,芙蘭老師卻點頭說:「不錯呢。」
沙耶居然也點頭同意:「好主意。」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那個,妳們到底在說什麼?妳們三個等一下──」
然而我出面阻止她們時,已經為時已晚了。
真正的惡夢開始了。
「那麼先從人家開始!長得很可愛!」「那麼接下來換我。她很溫柔。」「下一個是我呢。很愛錢。」
「不是,第三個人就已經不是優點了嘛。」
然而聊到出神的三人完全聽不見我插嘴說的話。
「換我!魔法很強!」「早上很早起。」「喜歡吃麵包。」
接著三人就這樣不停稱讚我。而且還是在我本人面前。
竟然偏偏在我面前。
「還有,呃……比想像中還愛害羞!」「我想想……頭髮很漂亮!」「嗯……很年輕。」「還有,啊……很可愛!」「呃……很可愛。」「也是呢,她很可愛呢。」
…………
「很可愛!」「很可愛。」「很可愛呢。」
……………………
「很可愛!」「很可愛!」「很可愛呢!」
………………………………
失控的三人就這樣將我團團包圍,不停喊著很可愛。
「奇怪?伊蕾娜小姐是不是在害羞?」「她在害羞耶,好可愛。」「就是說呀,真可愛呢。」
「……那個……」
「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
「不是,說真的……不要鬧了……」
我的臉開始發燙,在極近距離被重複誇獎好可愛好可愛不曉得有多丟臉。我平常若無其事地宣稱自己是美少女,但是被這樣當面重複喊還是令人難以忍受。
簡直就是惡夢一場。
這是無與倫比的拷問。
「……那個!」
我全力把眼睛從三個人身上別開,說:
「乾脆判我死刑好了……」
○
然後我就醒了。
映入眼中的世界是樸素的旅館天花板。安穩的空氣帶著街上人們的喧囂,自打開的窗戶流進房內。
早上了。
我終於自惡夢中解放了。
「伊蕾娜……妳還好嗎?妳剛才好像很難受……」
柔和的聲音傳進耳中。
我在床上撐起身體,芙蘭老師就喝了一口咖啡看著我。
她跟在夢中不停說好可愛好可愛的芙蘭老師不同,眼前的芙蘭老師是平時成熟穩重的她。
「妳做惡夢嗎?」
老師輕聲笑了笑。
我語帶嘆息地回答:
「我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
「哎呀哎呀,是什麼夢?」
「我到處搭訕女孩子最後被判死刑的夢。」
「那什麼夢啊?」
「惡夢。」
「哎呀哎呀……」老師放下咖啡杯,在我的床邊坐下。「可是,那是不是也是個好夢呢?」
妳在說什麼啊?
「我受到了無與倫比的屈辱,所以應該不是。」
「哎呀哎呀?真的嗎?」
哎呀,她的反應真奇妙。
「為什麼這麼問?」
老師一聽,笑了。
「因為妳到途中為止都睡得非常香甜,就像是在做美夢一樣。」
她說。
「…………」
的確,雖說是在夢中,能跟或許再也見不到面的人重逢,我也許覺得很高興。
儘管在夢中咒罵,但是現實世界的我可能會開心地積極採取行動。
老師或許看到了我的這種模樣。
真難為情。
甚至令人想真的被判死刑。
「可是最後妳掙扎得很用力呢……伊蕾娜的那種表情難得一見,非常可愛喔。」
…………
可愛嗎……
「老師。」
我望向窗外。
我盡可能將視線遙望遠方,說:
「總而言之麻煩妳暫時不要在我面前提到『可愛』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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