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旅行航路:孤獨的書本
第六章 旅行航路:孤獨的書本
兩名魔女造訪海邊的城市。
其中一人是一頭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的魔女。她頭頂黑色三角帽,身穿黑長袍,胸口別著證明魔女身分的星辰造型胸針。即便如此,她的打扮依然十分像是旅人,非常簡單樸素。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同時更是名美若天仙的美少女。「咦,妳自己說自己美若天仙?真假?」
…………
若是要比喻她的美麗,她就如同冬天雪山上綻放的一朵鮮花。即使置身於嚴峻的環境,依然突破白雪在地上綻放的身影,堅強又帶有一股令人窒息的美。「為什麼要形容自己有多美形容這麼長?難道說妳喝醉了嗎?妳一定喝醉了吧?對不對?」
…………
另一人是一頭烏黑長髮的魔女。她同樣身穿黑色袍,頭戴黑色三角帽,胸口果不其然別著相同的星辰胸針。
她的名字叫做芙蘭。
個性宛如慵懶代名詞的她,其實在某個國家擔任教職,現在正在回國的途中。
她要在這座海濱之城的港口,跨海回歸工作崗位。「啊啊,我的說明就沒有美麗呢,老師好像有點寂寞。」
包含今天在內,和老師相處的時間只剩下三天了。雖然有點不捨,不過離別之時肯定會到來,所以哪怕只是在咖啡廳裡用餐,現在就好好享受短暫的當下吧。「哎呀真高興。伊蕾娜,這句話寫得真不錯呢。」
…………
話說回來。
我想問。
她究竟是誰的師父呢?
沒錯,就是我的。
「…………」
我陷入沉默。
「…………」
我陷入沉默。非常非常沉重的沉默。
我們在咖啡廳面對面,暫時沉默了好一陣子。
總之,得先解釋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呢。就來順便逃避一下現實吧。
我們是在剛才,就在十幾分鐘前跨過這個國家的國門的。
和芙蘭老師一起旅行最後造訪的這座國家,名叫海邊的特羅克利歐。這是一座規模不小的港鎮。
城市景觀與其說是美麗,比較適合用可愛形容。走進國門,和我們擦身而過的民宅牆壁都有如花朵般色彩鮮明,沐浴在灑落的陽光下看起來耀眼奪目。
「伊蕾娜,妳知道這個城市的房子為什麼都這麼色彩繽紛嗎?」老師走在我身邊,側著頭問。
行進方向的前方遠處可以看到大海。回到港口的船彷彿忘了重量一般,緩緩地在海面上滑行。
「不是為了避免船迷路之類的嗎?」
我馬上秒答。
「…………」老師陷入沉默。「不對。」她稍微鼓起臉頰。感覺起來像是正確答案,難道不是嗎?
「那答案是什麼?」
「因為油漆太多了。」
「…………」
此時的我想必狠狠瞇起了眼睛,並懷疑地緊緊盯著老師。
老師見到我的反應,慌慌張張地說「不是,是真的喔?我聽住在這個國家的朋友說的,絕對不會錯。因為油漆太多了,所以才會塗在牆上。」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藉口,說話的速度也特別快。
「所以說,妳想表達什麼,老師?」
「我想說的是,有些事情看起來有很深的緣由,實際上也許根本沒有什麼。」
「喔喔。」
「看到這麼稀奇有趣的景觀,妳一定會認為有什麼意義,才會變成這樣的吧?可是實際上根本沒有那種原因。這是我聽朋友說的,絕對不會錯。」
「說得也是呢。」
「沒錯,我聽朋友說的,絕對不會錯。」
「……感覺起來有點可疑耶。」
會不會強調太多次了?但是老師依然刻意裝傻。
「話說回來,伊蕾娜。要不要吃午餐呢?我有推薦的店喔。我請客。」
「不錯耶。」我點頭同意,不過。「老師會請我吃飯真難得呢。」
有什麼原因嗎?
我問。
老師聽了輕聲一笑。
「沒有什麼原因。」
我只是想跟妳一起吃飯而已,她平淡自若地說出這句話。
就這樣,我們來到一家不可思議的咖啡廳。從店內的景色看來,我只想得到這句形容。
『歡迎光臨,請挑選喜歡的位子坐下。』
一面標語牌迎接我們的到來……標語牌?難道沒有店員嗎?我側著頭,標語牌就左右晃了晃。
什麼?
我低頭一看。
看樣子不是沒有店員,只是我沒看到它而已。
「……這隻是什麼?」
我蹲下來往下看,是一隻穿著制服的玩具熊。有著水汪汪大眼的玩偶,不知為何用可愛的動作揮舞著標語牌。
這是什麼?
「在這裡,會有這種玩偶上菜喔。」
老師說,她是第三次造訪這個國家了。第一次是跟老師的師父一起遠走高飛的時候。第二次是之前返鄉時回來的,而今天是第三次。
她似乎已經習慣了這一幕,老師沒有特別驚訝,依照標語牌的指示走向空座位。
我追上老師的背影。
「好奇怪的國家喔……玩偶會代替人類工作嗎?」
但是老師在位子上坐下回答:
「不是不是,只有這間店會有玩偶像這樣工作而已。其他的店都是由普通的服務生服務喔。」
「?是這樣嗎?」
我在老師對面就坐。位子在窗邊,往旁邊一看就能看見色彩繽紛的城市景觀。
「在這間店工作的玩偶本業是幫助他人。它們配置在城市各個角落,幫助有需要的人。妳看那邊。」
老師伸手一指。
她手指的方向,街角上,可愛的女孩子人偶抱著寫了『書店在這邊!地圖上寫的!』的標語牌,替老婆婆帶路。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原來不是只有玩具熊呢。」
「沒錯,玩具熊是這家店專用的特製偶。」
老師點了一下頭,玩具熊就舉著『請點菜!』的標語牌跑來。老師說「把想吃的東西寫在紙上交給它吧。」看著菜單拿起桌邊擺的紙,寫下這間店最貴的套餐遞給它。
坐在老師對面的我則是點了比較便宜的肉醬麵跟水。
「哎呀哎呀。」在把紙交給玩具熊的時候,老師掩嘴說:「不用客氣喔?」
「沒有,我本來就沒有那麼餓。」
我自首。我背著老師偷偷吃了麵包,所以從剛才開始就不怎麼餓。
「這樣會營養不均喔?得吃營養一點才行。」
「老師說的話好像媽媽喔……」
「把我當成類似的人也沒關係喔。」
「既然如此,今天的晚餐,還有明天跟後天的每一餐妳都可以請客喔。」
「我收回那句話好了。」
「不過,我光是看老師吃那麼多,自己就會飽了。」
「哎呀,妳說的話好像媽媽喔。」
「可以不要用那種眼光看我嗎?」
料理不久之後就上菜了。
『讓您久等了!』『讓您久等了!』伴隨這兩面標語牌,普通的肉醬麵跟普通的前菜端上桌。
幫芙蘭老師上完菜的玩具熊直接轉身回到廚房。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幫我上菜的玩具熊卻一屁股坐在我旁邊。「老師,這是?」
「這間店的玩具熊上完菜之後,會坐在旁邊服務客人。它會變成伊蕾娜的分身,幫妳做各種事情喔。」
老師說,上完菜的玩具熊會餵客人吃飯、幫客人加點、陪客人聊天等等,給客人各式各樣的服務。
「真是無微不至呢。」嗯呵呵,老師笑了笑。
「感覺起來是不壞……」飯我可以自己吃。追根究柢,在老師面前讓玩具熊餵我吃飯有點丟臉,我也沒有那種癖好,於是我嘿咻一聲抱起坐在身旁的玩具熊,把它放在窗邊。
在那之後我們兩個人一起津津有味地享用了餐點。
沒有發生什麼重大事件,只有兩人交談的時間安穩地流逝。光是如此也非常舒適,讓我覺得偶爾享受一下這種時光也不錯。
「後天之前還有時間,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老師對自己,或者是對我問。
後天晚上,老師就會搭船返回王立瑟雷斯特利亞。
在那之後一定會好一陣子沒辦法見面。就算不是永別,能這樣在一起的時間也所剩無幾了。
剩下的時間究竟要做什麼才好?這個想法如一盆冷水潑進腦中,讓我滿腦子都是想寫在日記裡的話。
「啊啊,對了對了。這個國家的天燈很有名,後天晚上港口正巧會放天燈喔。要不要──」
老師敲了一下手掌說。
好了。
如各位所見,我們只有在無關緊要地閒聊。
但是事情總是突然開始進展,今天也令人措手不及。
「好像可以在天燈上許願。我已經是第二次放了,聽說是寫下自己的願望,讓天燈帶到天上的祭典──哎呀?」
老師說到一半,皺起眉頭。想說發生了什麼事,我放在一旁的玩具熊就把點菜用的紙拿給老師。
……怎麼了?
「…………」
老師好像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歪著頭接下那張紙。
然後──
「…………」
她陷入沉默。
她看起來明顯像是在忍笑地陷入沉默,甚至差點噴笑。
「那個,伊蕾娜……難道說,妳剛才在想寫日記的事嗎?」
老師露出複雜的表情看著我。
為什麼?
「是啊,嗯……我是……可能有在想。」
那又如何?
「對不起……是我解釋得不夠充分……」
老師先深呼吸了一次,才說:「這隻玩具熊是靠魔力行動的,具有代替摸過它的人實現想法的功能。」
「?什麼意思?」
「只要腦中想著想喝水邊摸它,它就會拿水來。想著想跟隔壁的女生搭訕邊摸它,它就會代替妳搭訕。大致上就像這樣,玩具熊會在這間店裡代替妳做任何妳想做的事情。」
老師往店內瞥了一眼。一看,坐在櫃檯座位上的女子一旁有一隻長相帥氣的玩具熊,手中抱著寫有『那位客人請的』的標語牌。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換句話說,只要摸摸它,它就什麼都願意做嗎?
什麼都願意做……?
…………
蛤?
「我如果想要寫日記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它就會幫妳寫日記。」
老師把紙拿給我看。
上面寫得滿滿的。
『沒錯,就是我。』
這一類的話。
○
「……不是,這是那個,不是的。」
經過一陣漫長的沉默,我最後說出口的是如假包換的辯解,以及非常牽強的藉口。「我不是想寫這種文章喔。」
「不會不會沒關係的,伊蕾娜。妳就算不說,老師也明白喔。」
嗯呵呵。
老師笑了。
「妳一定是有點太興奮了,對不對?」
不對不對妳到底在誤會什麼啦真是的都怪這隻奇怪的玩具熊多管閒事受不了受不了討厭。
「哎呀真傷腦筋,這隻玩具熊是不是壞掉了?嗯呵呵呵呵呵呵!」我用力握住玩具熊的頭。我握得很用力,害玩具熊變成非常難看的模樣;可是我不管。誰叫它要多管閒事。
「伊蕾娜,我理解妳的心情,不要那麼生氣。」
哎呀呀,老師垂下眉毛,面帶微笑看著我。
接著老師掩嘴說:
「那個……妳寫的日記非常特別呢。」
她對我露出十分溫暖的眼神。
「不對不是的那是玩具熊自己寫的,跟我的意思無關。這跟我的心情毫無關聯請妳忘了。」
「妳說話的速度超級快呢。」
「當然快了啊受不了這隻熊是不是壞掉了?」
我不停揉捏它的頭。
「不是,那不是壞掉……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妳是說它反映了我的內心嗎?」捏捏捏捏捏。
「就是這樣。換句話說,紙上寫的是妳的真心──」
「真的不是壞掉嗎?」揉揉揉呼啪呼啪。
「不是,我認為應該沒有壞掉──」
「沒有,絕對壞掉了呢。這隻一定是瑕疵品。」鑽鑽鑽磨磨磨。
「不是,我覺得現在反而快要被妳用壞的說……」
「會做這種事情的玩具熊就算壞掉也沒有辦法呢。」扭扭扭扭扭。
然後我用盡各種手段,對多管閒事的玩具熊進行鐵拳制裁。不過這隻玩具熊似乎非常堅固,毫髮無傷。甚至可以說,比起這間店的服務生,它還比較適合去當沙包。
「那個,伊蕾娜,還是適可而止比較──」
我不停虐待爆料我祕密的玩具熊,直到芙蘭老師面帶苦笑這麼對我說。
正巧就在這個時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妳在幹嘛!妳這個大飯桶!」
店後方傳來接近慘叫的怒吼。我一驚回過頭,看到一名女子跺著腳朝我走來。
褐色的頭髮配上蓬鬆的大波浪捲,她是名穿著寬鬆長袍,有著自然下垂雙眼的可愛女性,外表給人會生活在森林裡的印象。
哪位?
老師說:
「啊,店長。」
好像是店長。
「妳這傢伙就是妳!妳對咱家的小熊熊衝蝦米啊!」
店長小姐怒氣衝天地對我破口大罵。接著她砰一聲雙手拍桌說「還不快還來!」一把搶走我手中的玩具熊,又說「討厭!你還好嗎?熊熊,好乖好乖好乖好乖,不痛喔。不怕喔。有沒有受傷?嗯~!」緊緊抱在懷裡用臉頰磨蹭。
…………
玩具熊看起來非常排斥。
「老師,這麼說來那個會反映摸到的人的意識對不對?」
「對呀。」
「也就是說這是怎麼回事?如果店長摸到,玩具熊就會寄宿店長的意識嗎?」
「對呀。」
「它超排斥的說。」
「看似如此呢。」
「還有仔細想想剛才為止玩具熊裡都是我的意識對不對?」
「仔細想想確實是這樣呢。」
「也就是說我揍了自己一頓嗎?」
「我才會覺得妳到底在幹嘛呀。」
「…………」
我又沒有自殘的興趣……
冷靜想想我到底在幹嘛啊?
「喜歡!熊熊我最喜歡你了!嘿嘿嘿嘿……」
「…………」「…………」
我看到比自己還要失去冷靜的人,恢復了平時的冷靜。然後店長抱了一陣子玩具熊後──
「啊,芙蘭,好久不見。妳怎麼來了?」她恢復了。
「好久不見了,瓦茲麗。」
老師也頗為正常地回應。「妳看起來還是很有精神呢。」
「欸嘿嘿~看得出來嗎?隔壁的這位是誰?」
「她叫伊蕾娜,是我的弟子。」
「啊啊原來如此,是弟子啊!原來如此!妳這傢伙到底是怎麼教弟子的啊?」店長瓦茲麗小姐不改滿面的笑容,只有聲音變得咄咄逼人。
「嗯呵呵呵,對不起。我之後會好好教她的。」
「給我教好一點,討厭!居然對我們家的可愛小熊熊做那種事情!小心我打爆妳喔?」
在這種場合下,我明白自己的發言只會讓瓦茲麗小姐的怒氣火上加油,於是我姑且帶著反省之意,坐在位子上緘口不言,陷入沉默。
「熊熊你一定很痛對不對?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不理會沉默的我以及翻白眼的老師,店長小姐就這樣對裝了自己的意識的玩具熊說了好一陣子「好乖好乖好乖好乖。」並繼續用臉頰磨蹭。
「…………」
自愛好像還是適可而止比較好呢……
「重新跟妳介紹一次,伊蕾娜。這位是瓦茲麗。」
這間店基本上只要有玩具熊就能營業。不知道是不是閒著沒事,還是對我的怒氣還沒消,瓦茲麗在我們的座位坐下。
「不過真的好久不見了~!我們幾年沒見了,芙蘭?」
「一個月不見了。」
「超久的對不對!」
「前一陣子我來到這附近的時候才見過面呢。」
「妳真的都沒變!」
「上次妳也說了一樣的話呢。」
「這麼久沒見妳真的都沒變耶!」
「妳還是不聽別人說話呢。」
老師與瓦茲麗小姐嗯呵呵地笑著,開朗地聊天,但對話中卻充滿雞同鴨講的奇妙氛圍。
「老師是什麼時候認識店長小姐的?」
我這麼問,老師就用手指扶著嘴唇回答:「很久以前了呢。」
她說,自己剛跟瓦茲麗小姐見面時,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換句話說,就是老師剛離開故鄉深邃森林比拉時。
「我怎麼可能忘記,那是我十歲時發生的事情……」
這時瓦茲麗小姐突然進入回憶模式。
雖然剛認識不到十分鐘,但總而言之我切身體認到她是個非常自由的人了。
「那天非常涼爽,吹著舒服的春風──」
她的回憶又臭又長,偶爾會抱著玩偶說「欸嘿嘿熊熊喜翻。」她說得自由奔放,因此容我省略。總而言之,統整她說的故事就是──
芙蘭老師跟她的師父兩個人在這座國家滯留時常常造訪某間咖啡廳,而那間咖啡廳老闆的女兒就是瓦茲麗小姐。
結束。
不是,真的只有這樣。那時她們兩人碰巧年齡相仿,她和芙蘭老師相處之後,就這樣變成了朋友。
她還說,在那之後她們偶爾仍會寫信聯絡。
「別看她這樣,她也是小有名氣的魔法師喔。這個國家所有的魔法人偶都是她做的。」
「沒錯!」
芙蘭老師平淡地說明,瓦茲麗小姐便「哼哼!」一聲,得意地挺胸。
「還有,她也在研究魔法史,有很多很久以前的文獻。我因為學術關係,偶爾也會跟她借資料。」
「對,就是這樣!人偶的歷史相當悠久喔,學歷史是不可或缺的!知道嗎?」
然後瓦茲麗小姐的話匣子又突然打了開來。容我再次省略,她自由奔放地訴說歷史與人偶密切關係的內容和對人偶的愛交纏在一起,結果除了她是個自由奔放的人之外,我沒有得到什麼其他的印象。
「然後呢然後呢,總而言之我從以前就會收集古董娃娃──」
「…………」我把說個不停的瓦茲麗小姐當成耳邊風,悄悄對芙蘭老師說:「那個,老師,她平常就是這種感覺嗎?」
「從以前就一直沒變呢。」
「是喔……果然如此嗎?」
「跟她說話大致上都會變成這種樣子。」
「老師不會累嗎?」
「我都隨便聽聽所以還好。」
老師優雅地啜了一口紅茶。
「…………」
「然後呢然後呢──」
如此這般。
在海邊的特羅克利歐的第一天下午。
在玩偶會幫客人上菜,不可思議的咖啡廳窗邊,三人跟對玩偶說話的女孩子一樣,心與心完全沒有相連。
○
瓦茲麗小姐漫長的話題終於結束時,我們離開了她的店。店外,灑落在整座城市的陽光已經帶著一抹嫣紅了。
傍晚了。
遠方看得見歸港的船隻。拖著白色的尾巴回到港口的船漂泊得非常緩慢,看起來彷彿累積了一整天的疲勞。
港口擠滿蠢動、熱鬧的人群,不曉得是不是在迎接船隻歸來?
「這麼說來,祭典後天舉行呢。」
跟側著頭納悶的我相反,老師了然於心似地點頭。
祭典。
「是天燈祭對不對?」
剛才在瓦茲麗小姐來之前跟老師的對話中曾經稍微提到。我記得老師說,那是在夜空之中放天燈的祭典。
「瓦茲麗做的玩偶也會幫忙準備天燈祭喔。不過今年好像打算用人力進行。」
仔細一看,聚集在港口的人群每個人都捧著大量的天燈,或是正在拼裝攤販的骨架。
「看來魔法師人手不足呢。」
老師望向城市遠方。
一座白色的高塔伸向帶著一抹紅豔的天空,那應該是指引船隻的燈塔。
「好像有點暗呢。」
瞇起眼來能看見燈塔的光芒,微微發出蒼白色光輝的模樣,乍看之下宛如微弱的燭光。
芙蘭老師點頭說:
「魔法師會進入那座燈塔之中,將魔力送給全國的人偶。上次來的時候,光芒應該比較亮呢……」
如老師所說,魔法師也許不多。
「所以才用人力嗎?」
一定是長久以來都交由人偶準備,正在準備祭典的人群動作看起來有點生疏。
明顯看得出來並不習慣。
「做到這種程度也要舉辦祭典嗎?」
「天燈祭就是那麼的漂亮喔。」
「…………」
既然如此我就有點興趣了呢。
不過是後天嗎?
「……老師來得及參加祭典嗎?」
老師在後天出國,正巧跟祭典當天撞期。如果祭典在老師離開之後舉行的話,老師來不及享受祭典就得離開。
而且,我也得孤獨一人在祭典中閒晃。
那樣有點寂寞。
「要說來不來得及,我想應該來得及喔。」老師看著我,說出奇妙的話。「我搭的船是後天晚上,天燈祭結束之前出航。」
她說,這個國家會在這個時期高價出售以「在海上觀賞天燈祭!」為噱頭的客船船票。老師跟她的師父過去也是用那張船票離開這個地區的。她說自己這次也想和當時一樣,在海上看著天燈出海。
「所以後天就一起享受祭典吧?」
老師笑說。
不用多說,我當然點頭同意。
當天夜裡。
我們一起在旅館下榻。
窗外能夠將漂亮的大海一覽無遺,房價卻還算合理,是間相當不錯的旅館。房內兩張床並排,窗邊有一張桌子,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內裝極為簡樸。什麼也沒有想必就是便宜的原因了。
「誰要先去洗澡?」
一走進房間,我就在浴缸裡放滿了熱水,這麼問老師。我說「老師妳先請。」但老師卻回答「不不不,伊蕾娜妳先請妳先請。」不不不不不不。
「我在忙著看觀光導覽手冊,不用客氣。」
老師手中握著在旅館大廳拿的導覽手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真巧,我也忙著看導覽手冊,所以老師先請吧。」
我手中也拿著一樣的東西。兩人一起坐在床上,拿著寫有「玩遍海邊之特羅克利歐的每一個角落!」標題的導覽手冊,問彼此「老師,我們該去哪裡呢?」「要去哪裡才好呢,伊蕾娜?」
「不快點去洗的話水會冷掉喔?」老師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可是特別為老師放洗澡水的喔?」我推了回去。
「可是我還在忙。」
「我也還在忙。請便請便。」
「不不不,請便請便。」
我們互推肩膀推託了好一陣子,但兩人都不退讓。
這間店很好吃,這裡很有趣等等無關緊要的話題不停延續。就這樣,我們沒有決定明天要去哪裡,結果就在我放的熱水快變成溫水的時候,我們說「那我差不多該去洗澡了,老師。」「啊,我可以先洗嗎?」相同的意見再次衝撞。
「……結果是我先洗嗎?」
最後,我在充滿水蒸氣的浴室中仰望天花板。結果我先洗了。溫暖的熱水奪走全身的力氣,吸氣、吐氣完全放鬆身體,讓我發出稍微欠缺緊張感的聲音。
「明天觀光的時候要不要順便去燈塔看看呢?我有點在意是哪些魔法師在讓人偶行動。」
老師模糊的聲音自門後傳來。我深吸一口氣──
「我沒有意見喔。」
這麼大聲回答。看來我比自己想像得還要疲倦,聲音變得非常癱軟無力,接近呵欠的聲音。
哎呀這可不行。
「……呵呵。」門後傳來老師的笑聲。「快點出來吧。」
「…………」我靠在浴缸上回答:「我盡量。」
即使看不到她的身影。
我還是隱約感覺得出來,老師在看著這邊。
「好期待後天的祭典呢。」
「我也很期待明天。」
「妳決定要去哪裡了嗎?」
「還沒──」
我還沒決定要去哪裡,不過有點想去好玩的地方。
我打算這麼回答。
「哎呀?」
但就在此時,門後傳來一股違和感。隨著砰咚一聲,我感到一股空氣改變似的奇怪異樣感。
遮蔽浴室與外面的門後,傳來老師「……這是?」的聲音。
「……?」真奇怪。「老師?怎麼了嗎?」
老師沒有回答。
「……老師?」
不知不覺間,我爬出浴缸。我原本想多休息一會兒的,但是我感覺到門後傳來奇怪的氣息。
我擦乾身體,直接用浴巾裹住身體後打開浴室的門。
「……!」
一陣風吹來,稍嫌寒冷的風吹涼我剛暖和起來的身體。剛才應該沒有開窗才對。
分明如此,窗簾卻隨風搖擺,房間內瀰漫著一股潮水香。
「……老師?」
我的聲音虛無地響起。
只有兩張床,一張桌子與兩人行李的房內,應該就在這裡的老師卻不見蹤影。
簡直就像是她人間蒸發了一樣。
「妳跑到──」
哪裡去了?
我對虛空問。
「…………」
除了窗戶開著,老師不見蹤影之外,房間裡還有一個不尋常的東西。
一本書放在窗邊的桌上。
書的裝訂十分陌生,黑色的封面上有金色的裝飾。封面上沒有書名,也沒有作者名。
只不過那本書非常刻意地擺在讓人想拿起來閱讀的地方。
「……這是?」
書本相當厚實,裡頭究竟寫了什麼讓我非常在意,於是我伸手拿起書本。
「…………」
就在我翻開書的前一剎那。
──一股寒意竄上我的背。不知道是因為冷風吹涼了溼潤的身體,還是我感覺到強烈的違和感。
聊到一半突然消失的老師,還有放在桌上的陌生書本。不論如何,我都不認為這兩者毫無關聯。
假如說。
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不過假設窗戶突然打開,這本書忽然飛到桌上。聽起來雖然很不合理,但是就姑且假設發生了這件事。
老師那時恐怕會走向桌子,然後翻開這本書。
結果,要是她就這樣消失無蹤。
這本書是不是就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的問題物品?
「……真傷腦筋。」
明天明明有很多預定的說。
她突然消失很傷腦筋。
我回過頭來。
兩人並肩看著的導覽手冊被遺留在床上。
○
我在太陽升起的同時造訪瓦茲麗小姐的店。現在想起來,瓦茲麗小姐的家不一定在咖啡廳,一大清早來拜訪她也未必會在這裡。
「……來了,我是瓦茲麗。」
結果她在咖啡廳裡。
不過早上的她心情非常不好,眼神比昨天臭罵我一頓的時候還要充滿厭惡。她嘆了口氣說:「人家還在睡覺的說……」
確實有點太早呢。
但現在是緊急狀況。
「瓦茲麗小姐。」
我呼喚她的名字。
不知因為是剛起床,還是站在門前的是欺負可愛玩具熊的我,她皺起眉頭說:
「這個時間跑來妳在想什麼──」
「我有一事相求。」
我現在不打算被她罵,也沒有挨罵的時間。「我記得妳對歷史有所研究對不對?那麼請問妳認識這本書嗎?」
我把黑色的書塞到睡眼惺忪的她眼前。為了避免一不小心翻開,所以我用皮帶緊緊地把書綁了起來。
「妳怎麼突然問我──」
她一定很想抱怨一句。
我再次打斷她。
「芙蘭老師消失了。妳知道這本書是什麼嗎?」
「…………」瓦茲麗小姐瞪大雙眼,不曉得是因為老師失蹤而吃驚,還是因為她認得眼前的這本書。
不論是哪邊都無所謂。
「……進來吧。」
只要能找到一點線索就夠了。
於是我再次走進她的咖啡廳,她端了一杯咖啡給我。咖啡不是玩偶倒的,而是她自己泡的。
喀答一聲,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隨後說出這句話:
「──幸好妳沒把書翻開。」
我的腦袋有些昏昏沉沉,一時之間聽不懂她的意思。喝了一口她倒的咖啡,我才發現自己的眼眶有點發熱。
「這是孤獨的故事書。」
瓦茲麗小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用手指撫摸書的封面。「不知道是什麼人在什麼時候寫的,也不知道這本書中寫了些什麼。正確來說,沒有人知道書中的內容。」
因此稱為孤獨的故事書。
這本書既然稱做這個名字,簡單來說就是──
「沒有人讀過這本書……的意思嗎?」
「倒也不是這樣,很多人都看過這本書。在這個國家──尤其是魔法師讀過。這幾個月來有不少魔法師都看過它。」
瓦茲麗小姐也只知道片面的資訊,她說──
這本孤獨的故事書是這個地區流傳的奇聞軼事。謠言是從某個國家的魔法師相繼失蹤開始傳播開來的。
魔法師接二連三忽然失蹤,又忽然在三天後回來。問他們究竟去了哪裡,當事人也絲毫沒有留下失蹤當下的記憶。
然而奇妙之處不僅如此。
魔法師們不只失去記憶,同時失去了魔力。他們耗盡了所有的魔力。雖然只要在森林裡生活一陣子就能輕鬆恢復,無須多說,這仍是難以理解的事件。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現象持續了一陣子之後,才終於找到原因。
在路邊撿到黑色書本的魔法師當場好奇地翻開。隨後,那名魔法師消失在書中。
據說,路上的某個行人碰巧目擊了這一幕。
路人大吃一驚,翻開書本尋找魔法師的去向,身體便跟著壟罩在光芒之中。睜開眼睛時,他發現自己身在奇妙的世界中。
但下一秒──
『我沒叫你來。』
這一聲在腦中響起,他又在轉眼間回到大街上。
那個國家的人們直覺感受到,這本書無疑是魔法師相繼失蹤的原因。他們將黑色的書本命名為孤獨的故事書嚴加保管。三天後,魔法師回來了。不過他也與別人相同,失去了魔力與那段時間的記憶。
黑色的書就這樣被列為危險書本,嚴密地封印在國內。
然而──
「儘管封印了這本書,它還是突然消失了。在那之後,它偶爾會毫無前兆地出現,奪走魔法師們的記憶與知識消失無蹤──這個國家也在幾個月前開始出現目擊報告。簡直就跟像是這本書有自我意識一樣。」
她說,這本孤獨的故事書就是這個國家魔法師匱乏的主因。
這個國家的魔法師接連翻開書本,並失蹤三天,變得暫時無法使用魔法。大半魔法師因此被迫進行療養,結果還能使用魔法的人就只剩下瓦茲麗小姐了。
「妳平安無事嗎──」
我這麼問,她就點頭說:
「說是我讓事態暫告一段落也不為過呢。」早上的瓦茲麗小姐還挺酷的。「這本書也曾經出現在我面前。」
大約就在一個月前左右。
但由於瓦茲麗小姐知道孤獨的故事書的相關知識,因此她沒有打開書本,而是直接把書捆了起來,送到別的國家。
「原本應該送到魔法統合協會進行適當的處置……」可是從書現在躺在桌上來看,不難猜到她的對策失敗了。「看樣子是我太天真了。沒想到居然會這麼快回來──」
結果,孤獨的故事書一定是在離開這個國家之後,又自己回來了。
然後出現在老師身邊。
「…………」但是。「如果妳說的話全部都是事實──老師就會在三天後回來,然後失去大部分的魔力,對不對?」
她點了點頭。
接著回答:
「這樣下去的話就會是這樣。」
「……老師預定搭明天的船出國。」
「對呀。」
「這樣下去就傷腦筋了。」
再怎麼說,老師還有教師的工作,這樣下去無疑會對工作造成影響。追根究柢,要是被關在書中的世界整整三天,甚至會沒辦法回到王立瑟雷斯特利亞。這樣的話就太悽慘了。
老師不回來我也非常頭痛。
因為我們今天原本預定要一起觀光。
「我一定要想個辦法,把老師從書中的世界帶回來。」
而且我們還約好明天要一起參加天燈祭。
我才不要白白空等三天。
「妳找幾個小時了?」
瓦茲麗小姐忽然問我。
「…………」
「妳一定到處在找芙蘭吧?」
她又問了我一次我找了多久。
雖然我馬上就發現這本書是老師消失的原因,不過還是以防萬一,在國內到處找了一遍。
我究竟找了多久?
「……我不記得了。」
「妳去睡一下。」瓦茲麗小姐馬上回答。
妳在說什麼?
「不行,在找到救出老師的方法之前──」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眼眶再次熱了起來。
可是──
「我是說我有方法。」
所以妳先睡一下,她說。
她邊說,邊沒收了我的咖啡與書。
一覺過後。
「妳醒了呢!好久不見,伊蕾娜,精神還好嗎?」
我撐起身體,看到凌亂不堪的房間。到處都是藥水瓶,腳邊還有寫滿算式的紙張。架子上細心地擺著男孩子、女孩子,還有在店裡工作的小熊玩偶。
店的最後方是她的房間。
「只要把店交給熊熊們顧就沒有問題!所以我平常會在這裡做研究。」
光芒自窗外灑落,看來還是白天。
「早安……」
也許是因為睡了一覺,身體感覺輕盈許多。我用力伸展,就感覺到身體放鬆的舒適感。
「妳醒來得正好,我剛剛準備好。」
瓦茲麗小姐看了我一眼說。
我睡的沙發前有一張矮桌。
上面放著四隻人偶。
人偶有著灰色的頭髮與琉璃色的雙眼。兩隻穿著魔法師的長袍,剩下兩隻則是穿著一般的便服。
「這是──」
什麼?
「這是妳的分身!我做得真是太好了……」呵呵呵,瓦茲麗小姐露出幸福洋溢的表情,溫柔地撫摸人偶說:
「這只不過是假設,但是我認為,孤獨的故事書一定是惡魔創造的。」
「惡魔……嗎?」
此時我尚未清醒的腦中浮現許久之前的記憶。某個比較有良心的惡魔讓人看見喜歡的夢境,在夢的最後送人一樣他想要的禮物。
但若是最後許願想繼續留在夢中,就會被奪走生命──
「他恐怕是把魔法師關在書中的世界,趁此偷走他們的魔力。也不知道這三天,他們會遭遇了什麼事情──」
「…………」
然而,孤獨的故事書中的惡魔毫無疑問奪走了魔法師們的魔力。她說。
這句話讓我稍微感到一股違和感。
惡魔會光是為了奪走魔力,安排這麼複雜的計策嗎?惡魔能夠闖進人類的夢境之中,起碼應該不具有讓自己對峙的人全部回歸現實世界的良心才對──
「只要不是魔法師,就應該會被惡魔從書中的世界趕出來。」
瓦茲麗小姐的話將我拉回現實世界。「所以我擬定了一個策略。」
「……什麼策略?」
瓦茲麗小姐指著四隻人偶中,穿著像是魔法師的兩隻。
「我的人偶構造非常簡單。裡面儲存了魔力,只要被人碰到就能行動。」
「這個我昨天就看過了──」
我聽說在這間店,或是在燈塔注入的魔力會成為原動力,讓人偶具有自我意識。
「四隻中,把其中兩隻假扮成妳跟芙蘭的樣子,作為具有魔力與意識的人類,在書裡度過三天的時間。」
「換句話說,就是替身嗎?」
她點了一下頭。「就算有意識,它們也只是一般的人偶。不用感到罪惡感呢。」然後指向另外兩隻。
穿著便服的人偶。
「這些則用來儲存妳跟芙蘭的魔力。由於製造時沒有給它們意識,所以是完完全全只能用來注入魔力的人偶。等妳在書中找到芙蘭,就分別把兩人的魔力注入裡面吧。」
要把魔力注入到極限,直到無法使用魔法。
如此一來,我跟芙蘭老師就會什麼也不會被奪走。因為我們的身上已經沒有魔力了。
換言之。
「我們兩個會一起被趕出書本嗎?」
「對,只留下替身。」
然後三天後,兩隻替身人偶會以沒有意識又魔力耗盡的狀態,回到外面的世界──
這就是她擬定的策略。
「我聽說孤獨的故事書出現在這個國家的傳聞時,最先想到的方法就是這個。但是那本書真的神出鬼沒──」
她說結果直到現在都沒有機會嘗試。
換句話說,目前還不知道這個方法會不會成功。這只不過是對症下藥,見招拆招的結果。
「妳要做嗎?」
瓦茲麗小姐側著頭問。
我早就決定好了。
「當然要。」
說完我取出魔杖,將魔力注入身穿長袍的兩隻人偶中。
沒有必要猶豫。即使這個方法有可能失敗,結果也不過是我跟芙蘭老師一起被困在書中三天,最後被奪走所有魔力而已。
又不會死。
既然如此就不必猶豫。
「我現在就去。」
沐浴在藍白色的光芒中,身穿長袍的人偶發出聲響搖晃起來。在給予適當魔力之後,瓦茲麗小姐說「穿便服的人偶就放包包裡面吧。」把兩隻人偶塞進包包裡。
「奇怪?怎麼裝不下……」她用力塞,但是塞不進去。「嘿呀!」結果她把脖子掰歪塞進去了。
「…………」這個人真的喜歡玩偶吧?真的吧?
「來,這個給妳。」
「好、好的……謝謝。」
我背起她給我的包包,差不多在這個時候收起魔杖。魔力已經非常充足了。
「那麼,準備好了嗎?」
緊接著,瓦茲麗小姐拿起黑色的書轉向我。她似乎是想幫我翻開。
我抱起兩隻穿著長袍的人偶。人偶在我懷裡不舒服地扭動身軀,試圖逃跑。
由於摸到我,所以應該反映出我的意識,可見懷裡的我們是遲來的反抗期呢。
「在出發之前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瓦茲麗小姐舉著書問我。
「…………」
雖然現在問這個有點不符場合,但此時我還算是恢復了平靜。我委身於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樂觀想法,茫然地想起昨天的事情。
跟老師一起走在街上時的事情。
這麼說來,我想到──
「這個國家的牆壁為什麼都塗了油漆?」
這是來這間店之前和老師的對話。
那時老師說,有些事情看起來有很深的緣由,實際上也許根本沒有什麼原因。
「……妳連這都不知道嗎?」聽到我有些白目的提問,瓦茲麗小姐皺起眉頭。
不過她依舊回答了我的問題。
她乾脆地說:
「當然是為了讓船能清楚看見城市呀。」
就像這樣。
「這樣啊──」
果不其然,看起來有很深緣由的事物,真的都有相應的理由。
得再跟老師見一面,告訴她這件事才行呢──
我茫然地這麼想,壟罩在光之中。
●
這裡究竟是哪裡?
撐起身體環視四周,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景色。
高聳的建築驕傲地排列,高樓之間牽起一條條繩索。繩索上吊著的衣服隨著暖風搖擺,發出宜人的香味。順著飄舞的淡淡甜香環視周圍,我看見裝飾在窗邊的花朵。
這個景色十分熟悉。
王立瑟雷斯特利亞的街景出現在眼前。
前方不遠處是一排爬滿藤蔓的建築,如同即將回歸自然般的樣貌,我也似曾相識。
很久以前,小時候我最喜歡的國家的光景。
深邃森林比拉的情景也混雜在景觀之中。
這是兩個國家的景色複雜交錯,不可思議的世界。
「嗨,妳好。那邊的大姊姊,妳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回過頭來,一個女孩子站在我背後。她有著一頭黑髮,年齡大約十四歲左右,看起來非常眼熟。
是過去的我。
她外表看起來像是過去的我。
她的頭上長著兩根小小的角,指尖還有漆黑的爪子;不過她的外表以及她穿的衣服,都跟過去的我一模一樣。
「妳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長得和過去的我一樣的她側著頭問。
「…………」
我的腦袋運轉了一會兒。
就先來想想我來到這裡的經過吧。我記得,自己應該在等伊蕾娜洗澡,接著窗戶自己打開,一陣風吹來,一本陌生的書就出現在桌上。我把書翻開,然後──
「……這裡是書中嗎?」
「正確答案!那妳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這我毫無頭緒。請問妳是哪位?
光從外表看來,倒也像是惡魔──
「那妳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嗎?」
我不可能知道。
因此我搖了搖頭。
「那我來告訴妳吧。」
她吃吃地笑了笑,接著說:
「是我叫妳來的。」
「……為什麼呢?」
「因為我想跟妳玩。」
她爽快地回答。
她說出口的理由單純至極。
「……就只有這樣嗎?」
不是因為別的事情才把我找來這裡的嗎?她只是想找人陪她玩嗎?她是為了跟我一起玩耍,才準備這座城市的嗎?
「妳一定覺得有很深的理由吧?可是完全沒有那種理由喔。我只是想跟妳一起玩而已。」
她笑著說。
但是我知道。
這種話只不過是吸引人的方便藉口。
「來吧來吧,我們來玩吧?要做什麼?要玩什麼?」
然後她突然貼了上來,靠在我耳畔。
宛如惡魔一般低語:
「忘了難受的現實,玩個過癮吧?」
○
每個人都有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一面。每個人都抱有自己沒有自覺的想法。
哪怕是在書中創造了王立瑟雷斯特利亞,與深邃森林比拉兩國混合世界的老師。
當然,我也是。
「看來這裡是重現老師的記憶創造出來的世界呢……原來如此,挺有意思的。」
呵呵呵,我大膽地笑了笑。
是我。
「老師兩個故鄉都很重視呢,原來如此喵~」
這邊的我加上奇妙的語尾助詞說。
…………
「伊蕾娜大人只要在這裡找到芙蘭大人就可以了嗎?」
這句話則是來自外表長得像我,卻不是我的人口中。
我沒有回答她們的話,環顧四周。
在這重現了兩個熟悉國家的奇妙世界中,有三名灰色頭髮的魔法師,以及一名桃子色頭髮的少女。
「呵呵……是躲貓貓嗎?原來如此,挺有趣的呢。」
咧嘴露出大膽微笑的,是長得像我卻戴著眼鏡,還不知為何身穿拉特利塔國立學園制服的我。她散發出一股高知識分子的氣質,為求方便就把她叫做高知識分子的我吧。
「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會找到心愛的師父的喵!」
然後在她隔壁,是戴著貓耳、身穿女僕裝,還順便將膚淺的語尾助詞用得淋漓盡致,宛如諂媚結晶的我。為求方便就稱呼她為諂媚的我好了。
「伊蕾娜大人,這兩位真的反映了伊蕾娜大人的意識嗎?」
掃帚小姐冷冷看著兩位奇妙的我。她看起來跟我很像,內心卻截然不同,但是和我旅行了很久。
「…………」
我陷入沉默。
我們會被迫面臨這種狀況有好幾種理由,還請聽我娓娓道來。
我進入這個書中的世界,忽然靈機一動。
「就算把人偶當成替身,看起來也不像是人類啊?」我想。
如此一來,這本書中的惡魔一定會說「蛤?這種人偶最好能代替魔法師啦,妳是白癡嗎?」直接拆穿我們的計謀。瓦茲麗小姐擬定的計劃有一個重大的漏洞。或許是因為稍微欠缺冷靜,我在進入這個世界之後才發現這項疏失。
該怎麼辦才好呢?
「啊,那我就用魔法把玩偶變成人不就好了嗎?」
叮咚!我馬上發揮天才般的靈光一閃。心動不如馬上行動,我把兩隻人偶擺在地上,順便拿出掃帚,施展魔法。
我使出將物品變成人類的魔法。
說到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呵呵呵,看來妳需要我的力量呢,我!」不知為何一臉得意,看起來腦袋有點毛病,戴著眼鏡的我出現了。
「我一定會找到芙蘭老師的喵!」頭上長著不停抖動的貓耳朵,屁股附近長了不停搖擺的尾巴,身穿諂媚女僕裝的我出現了。
「伊蕾娜大人,您最近明明不常找我出來,突然之間怎麼了?我雖然只是伊蕾娜大人的工具,但不是工具人。」鼓起臉頰說著有點難懂的話,掃帚也出現了。最近沒有登場機會讓她有些氣噗噗的。
雖然外表明顯和普通的我相去甚遠,起初讓我非常在意,但是我假裝視而不見,請求她們的幫助。
「對不起,大家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嗎?」
為了尋找身在這個世界某處的芙蘭老師,並把她帶回現實世界,我自己一個人找一定會浪費很多時間,所以我想應該請別的我幫忙。
然而,兩名別的人格的我和掃帚似乎都意興闌珊。
「比起找老師,首先那邊的我,妳覺得我怎麼樣?」高知識分子的我用手推了一下眼鏡說:「看起來是不是很聰明呀?」
「…………」妳在說什麼蠢話啊?「沒有,我只覺得妳視力不好而已……」
「有一個穿著制服戴著眼鏡散發高知識分子氣質的我,那是誰?」
「我不認識那種人。」
「沒錯,就是我。」
「如果妳以為戴了眼鏡就能假裝自己很聰明就大錯特錯了。」
我拋下這句話,高知識分子的我卻嗤之以鼻。
「呵呵……這就是低學歷的嫉妒嗎?」她居然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我如果低學歷的話代表妳也低學歷,懂?
「欸,我。無聊的我。」
某個我拉了拉我的長袍,是諂媚的我。穿著貓耳女僕裝的我跟貓咪一樣駝著背,抬頭看著我。
無聊的我難道是在說我嗎?剛才一直說「我」害我都快分不清楚了;不過諂媚的我不理我問:
「我要做什麼才好?總之找到老師跟她卿卿我我就可以了嗎?」
「不是,找到她之後把人偶交給她說明狀況就可以了。」
「然後可以卿卿我我嗎?」
「不可以卿卿我我。」
「不可以嗎?」
「不可以。」
「那麼可以跟芙蘭老師以外的人卿卿我我嗎?」
「芙蘭老師以外還有誰?」
「比如說妳。」
「不可以。」
「那掃帚可以嗎?」
「不可以。」
「嗚嗚……」
「……妳為什麼那麼想跟別人卿卿我我?」話說,卿卿我我是想做什麼?這是某種暗示嗎?
「好想要別人的溫暖……」
「我在說什麼啊?」真要說起來,妳原本不也是從旅人的我身上分出來的嗎?
「那個,無聊的我。兔子太寂寞的話可是會死掉的喔?」
「妳不是貓嗎?」
雖然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不過姑且不提別的,在這幾分鐘的交談中,語尾的「喵」消失得無影無蹤讓我最先感到在意。到底怎樣?角色設定這麼不穩嗎?要改名為角色設定崩壞的我嗎?
「所以說,您為什麼連我一起找來呢?」
掃帚語帶嘆息地這麼問。終於聽到一個正常的問題,我再次嘆了口氣。
「沒有,我想人多比較好辦事。」
「原來如此。那麼,請問找到老師之後該怎麼辦?」
「給她這個。」
我從包包裡拿出一個以我為造型,穿著便服的人偶交給她。「瓦茲麗小姐說,只要盡可能把所有魔力灌進人偶裡面,狀態就會變得跟一般人一樣。這麼一來,應該就會被書趕出去了──我猜。」
「嗯。」
掃帚接下人偶,塞進口袋裡。由於頭比較大,於是她說「奇怪?怎麼裝不下呢……唔嗯嗯。」硬是把脖子掰彎塞了進去。
便服的我……
「話說回來,伊蕾娜大人。」掃帚拍拍裝了人偶之後鼓起來的口袋,側著頭說。
「什麼事?」
「如果是我的誤會我深感抱歉,難道說您打算跟我分頭尋找嗎?」
哎呀,妳在說什麼呀。
「那我反問妳,妳覺得那兩個人找得到老師嗎?」
我瞥了兩人一眼。
高知識分子的我跟諂媚的我把我們的對話當成耳邊風。
「這個貓耳好可愛……」「討厭,妳戴眼鏡才漂亮……」
顧著說這種話。
「找不到呢。」掃帚斬釘截鐵地斷言。
「對吧?」
畢竟是自己,這麼說有點令人心痛。「就算遇到老師或是惡魔,光憑那兩個人恐怕也應付不來。」
不論遭遇哪一邊,若是沒有我或是掃帚其中一個,狀況就絕對會急轉直下。雖說是我的替身,她們仍舊是只有包含我一部分意識的人偶,果然不理解太複雜的事情。
請掃帚出來是正確答案。
「…………」
可是掃帚本人卻不與我對上眼,唯有皺緊眉頭不發一語,看起來像是在思考複雜的問題。
「?怎麼了?」
於是我歪著頭問。
這時她終於抬起頭來。
「啊,沒有……我只是有點在意。」接著這麼回答。
「什麼事?」
「…………」掃帚又沉默了一會兒,才終於發出細小的聲音說:「您不覺得很不像嗎?」
「……哪裡不像?」
她反問我的同時,我發現和我相處許久的掃帚,也跟我抱有相同的疑問。
「您不覺得就惡魔來說,對方太安分了嗎?我們這種局外人若是突然闖進書中的世界,惡魔應該會即刻察覺,在我們面前現身才對。可是,他卻到處都不見蹤影。我們明明那麼吵鬧,他卻似乎渾然不覺,太安分了。」
「…………」
「惡魔應該會設陷阱,或是設法妨礙我們,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聽您說過之後,得知目前為止的魔法師全部都平安生還,休息一段時間就能立刻恢復魔法師的身分繼續活動──如果被奪走只有的這三天、這之間的記憶,以及魔力的話──」
「的確有點太便宜了呢。」
我也覺得很奇怪。
我過去遇到的惡魔可沒有這麼溫柔。只要選錯選項,就會毫不留情地奪走我的生命。
儘管如此,這本書卻從沒殺過任何人。至少就我所知沒有。
「也許有某種內幕,伊蕾娜大人。今後我們還是小心為妙。」
掃帚說。
「……說得也是。」
我也點頭,不過我原本就有此意。
在那之後我們兵分二路,走進書中的世界。
「啊啊!貓耳的我!再見~!」我拖著高知識分子的我走。
「我不會忘記妳的!美麗的戴眼鏡的我!」掃帚則是拖著諂媚的我離開。
我們就這樣對等著我們的未來一無所知,在書中的世界展開旅行。
●
「對了,芙蘭。我們來玩捉迷藏吧。」
看起來像惡魔的我敲了一下手掌笑著說。
究竟過了多久?這裡沒有白天黑夜,天空是一片朦朧的白色,我所在的這個世界時間概念非常稀薄。
不可思議的是,看起來像惡魔的我在這個世界一味地玩耍,明顯毫無惡意,也沒有做出任何誘惑。
我雖然請她放我離開這裡好幾次了,但是她每次都回答「那麼,只要妳贏過我,我就讓妳出去。」更別說這裡放眼望去盡是一片城市,不像是有出口。
結果,我只能在時間允許之中繼續玩耍。
來到這裡,我們最先玩的是桌上遊戲。有西洋棋、撲克牌等等,坐在彼此對面動手就好的遊戲。
雖然不無聊,可是她的目的令人費解,也不明瞭。
「好好玩喔,好好玩喔!」
她拍手笑道,在我眼前看起來像是在盡情享受遊玩的樂趣。
她的實力相當強勁。
一如她充滿自信,說只要我贏了就放我出去的宣言,不論在哪一個遊戲她都大獲全勝。我每次輸,她都會問我:「那當作懲罰,可不可以跟我說一個妳的故事?」
於是我每次都會跟她說。
「很久很久以前,在名叫深邃森林比拉的國家,有一個小女孩──」
比如說,我過去離開故鄉時的故事。
「不久之前,我跟一個女孩子一起住在森林裡──」
或者是跟伊蕾娜兩人一起修練一年間的故事。
「最近我在跟弟子一起旅行──」
又或者是來到這裡路途中的故事。
我說了這些故事給她聽。
她每次都會拍手笑說:
「好好玩喔,好好玩喔!」
書中的她似乎非常喜歡央求別人說故事。「接下來要請妳說什麼故事給我聽呢?」不對,說不定她只要跟別人說說話就十分滿足了。
她每次在遊戲中獲勝,都會這樣笑著提出新的遊戲。
「…………」
然後,就在我來到這裡不曉得經過多久的時候。
「我們來玩捉迷藏!」
她如此提議。
時間限制一個小時。
她會數到一百,這段時間內我在城市裡躲起來,只要被她找到就算輸。我聽她說完這十分簡單的規則,就在城市裡漫步。
城市裡盡是熟悉的景色。
隨便打開民宅的門,我看到平時在王立瑟雷斯特利亞工作的書房。打開別間民宅的門,我看到伊蕾娜的老家。
我還看到兩人一起度過一年的房子。
這個城市充滿溫暖的回憶。
「…………」
話說回來,仔細想想在這個時間概念極為稀薄的地方,我現在沒有自己的手錶。
我不知道現在已經過了多久。如此一來,長得像惡魔的我不就能隨意改變一個小時的長度嗎?
難道說,這場勝負我早就注定會輸了?
「……上當了呢。」
我在大街上嘆息。
看樣子,長得像惡魔的我不論如何都想聽我說故事。
○
裝備了眼鏡的高知識分子的我似乎喜歡掌握事物的主導權。
「聽好了喔?現在開始我來帶路,妳要好好跟上來。」
她推了一下眼鏡這麼說,靈巧地從陰影處移動到陰影處,在大街上前進。那副模樣宛如東洋的忍者。
「要玩躲貓貓妳自己玩。」
另一方面,我則是一如往常地走在街上。躲躲藏藏的又沒辦法找老師,所以我不打算躲起來。
又或許純粹是因為我對熟悉的景色看到入迷。
「話說回來,無聊的我。」
高知識分子的我突然回頭看我。
「……幹嘛?」那個稱呼是不是固定下來了?我又沒有營造出無聊的感覺……
呵呵呵,她面露微笑,推了一下眼鏡。
「妳覺得這副眼鏡怎麼樣?」
「…………」聽到她得意洋洋地問我無關緊要的問題,我一臉無奈。「先別管眼鏡,現在請妳專心找老師,我。」
「我剛才開始當然有在找喔。無聊的我妳真沒禮貌。」
「……真的嗎~?」
我狠狠地瞇起眼睛。
「那當然啊?」高知識分子的我毫不畏縮地回答。
「我以這副眼鏡發誓我沒有說謊。」
哎呀,不說謊跟我還真不像。
「那麼妳看出這座城市的特徵了嗎?」
「?」高知識分子的我可愛地側了側頭。好做作。「這座城市的特徵嗎?像是混合了各種老師的回憶,看起來非常混沌之類的嗎?」
說得沒錯。
「那麼,妳看得出法則嗎?」
「……?」她露出複雜的表情歪了歪腦袋。
看來她沒看出來。
「妳看那邊。」我伸手一指。
白靄的天空下,我們走的大街前方有一棟巨大的建築物。那棟建築物非常非常老舊,彷彿隨時都會倒塌。
是深邃森林比拉的大書庫。
「那怎麼了?」
「那個看起來有點眼熟。」
「……?」
高知識分子的我看著大書庫瞇起眼來。那副眼鏡難道是平光眼鏡嗎?
「無聊的我。」不久之後,高知識分子的我對我說:「會覺得眼熟不是當然的嗎?那是我們跟老師兩個人一起看星星的地方啊?」
「說得沒錯。」
所以在我記憶之中也有的東西存在於這個世界算不上任何問題。
只不過,城市中心有大書庫,城市到處都混著深邃森林比拉的建築,就代表──
「這個城市說不定是以深邃森林比拉為中心,到處混雜了其他國家建築物形成的。」
應該可以這麼說。
「……是喔。」
高知識分子的我依然露出複雜的表情。「那又怎樣?」
「妳看一下這邊。」
我指向附近的其中一棟民宅,那是我和老師共度修行時代的房子。不知道為什麼,這間房子在大街上出現了好幾次,我指著的那棟已經是第四間了。
「唔嗯?」
高知識分子的我照我所說望進窗戶內。
「妳看見什麼?」我問她。
「……我看到一個美少女。」
「…………」
「沒錯,就是我。」
我一把搶走她的眼鏡。
「啊啊!無聊的我,妳幹嘛啦!我看不見!前景一片黑暗!」
高知識分子的我措辭大錯特錯,是不是該把她那不得了的名字跟眼鏡一起搶走才對?
我把眼鏡高高舉向白色的天空,對喊著「還給人家──!」不停蹦蹦跳跳的前高知識分子的我(笑)說:
「妳看清楚了。給我瞇起眼睛,好好看清楚這座城市裡的建築物。」
然後我再次示意她望進窗內。
我從老家的窗戶看到令人懷念的客廳。
「…………」
高知識分子的我照我所說,凝神細看。
她在視線盡頭看到人影。
「這樣就完成了吧……?」
桌子後方有一名正在調配魔藥的灰髮少女。
「哎呀,伊蕾娜……這個妳是不是調錯了?」
她背後有一名雙手攤開紙張,側著頭的黑髮魔女。
「哪裡調錯了?」
「妳看,這裡。」
黑髮魔女指著紙張回答。
那是我和老師在修行時代之中,不值一提的對話之一。眼前出現我和老師兩人共度平凡日常的時光。
「就是這樣。」我把眼鏡戴在高知識分子的我臉上,說:「這座城市裡不只有具有特別感情的光景。」
我們造訪的深邃森林比拉──那座毀滅、遭人遺忘、瀕臨消失的城市,如同走馬燈一般重複撥放著過去的情景。
如果老師回憶中的這座城市,是以深邃森林比拉為中心重現的。
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不就會重現她的各種回憶了嗎?
「…………」
換句話說,簡而言之。
這裡不只有真正的老師,還有許多絕對無法接觸、交談的芙蘭老師。
「話說回來,無聊的我。其實我剛才發現了一件事情。」高知識分子的我推了一下眼鏡說。
「……什麼事?」
「想找到老師是不是超級困難的啊?」
「何止超級困難,狀況還麻煩透頂。」
○ ○
我這支掃帚以及諂媚的伊蕾娜大人面臨麻煩透頂的狀況。
「聽好了喔,大家。今天來練習騎掃帚吧。」「哎呀真厲害,妳很有天分呢。」「哎呀哎呀?這間店的麵包一個要三枚銅幣嗎?明明這麼難吃?」「咦咦?原來有用魔法詐欺別人的魔法師嗎?真惡劣呢。」
我們越靠近城市中心,就看到越多奇妙的光景。
伊蕾娜大人的師父芙蘭大人究竟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了?城裡到處都浮現看似芙蘭大人的人影,又彷彿泡沫一般消失。
「大事不妙了,掃帚!有好多芙蘭老師喔!」
明明是為了尋找芙蘭大人而在城裡漫步,她本人卻到處都是,害諂媚的伊蕾娜大人帶著又興奮又困惑的表情,不停揮舞尾巴偷偷靠進城裡的民宅又突擊,靠進城裡的民宅又突擊。那副模樣宛如正在玩耍的貓咪。
「芙蘭老師──────!」
諂媚的伊蕾娜大人用力甩開民宅的門衝了進去。屋內的芙蘭大人說著「哎呀哎呀……」面帶微笑在研究中睡著的伊蕾娜大人肩上披上毛毯。
「芙蘭老師!妳到底在哪裡!我找妳找了好久!」
順帶一提,諂媚的伊蕾娜大人已經是第十五次說出這句話了。我差不多快習慣了。
「呵呵呵……」芙蘭大人的身影一晃,如煙一般消失無蹤。
看樣子,這座城市裡的幻影會隨著時間經過而消失。
「哎呀……哎呀呀?老師又不見了……」
諂媚的伊蕾娜大人失落地垂下肩膀。真希望她能快點習慣……
「伊蕾娜大人,這邊好像也不對呢。」我在她背後說:「我們去下一間找吧。」
「說得也對!」
諂媚的伊蕾娜大人點了一下頭,然就又咚咚咚地跑向下一間。
我和諂媚的伊蕾娜大人大致上就像這樣繼續尋找。
「……完全沒完沒了呢。」
令人精疲力盡。
不論怎麼到處找,映入眼中的都指有虛偽的假像。甚至令人懷疑,真正的芙蘭大人是不是真的在這座城市裡。
「掃帚,妳看起來好沒有精神喔。妳還好嗎?受傷了嗎?」
精神飽滿過頭的諂媚的伊蕾娜大人立刻對我的嘆息做出反應,說著「妳還好嗎~?」在我身旁繞來繞去。而且距離超近。
「……我沒事能請您不要靠得那麼近嗎?」
「咦~?為什麼?」
「…………」
「?」
雖然她打扮成很笨的模樣,又做出很笨的言行舉止,不過不論怎麼說,那副模樣都是我的主人伊蕾娜大人。
被她在麼近的距離注視,我難免不知該做何反應。不僅如此,她還在我面前露出平常絕對不可能看到、清澈無比的笑容。
無須多說,該如何反應令我困擾不已。
「啊,伊蕾娜大人。真正的芙蘭大人說不定就在那邊的民宅裡呢。」
於是我隨便指著一間民宅說。裡頭,十來歲左右的芙蘭大人說著「欸,這個是不是調錯了?」正在和長得很像伊蕾娜大人的女性學習調配魔藥的方式。
「是年輕的芙蘭老師!好棒!」
智商顯著降低的諂媚的伊蕾娜大人輕而易舉地上鉤,直接衝進民宅裡。
「…………」
有句話叫做亂槍打鳥。
在遇見真正的芙蘭大人之前,究竟還要開幾槍呢──
在時間概念模糊不清的世界中,這種無趣的作業似乎會持續到永遠。
然而──
「……怎麼會這樣?」
正巧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女孩子出現在獨自嘆息的我面前。
少女有著一頭烏黑長髮,身上穿著黑色的長袍。
「妳是誰?」明顯面露困惑表情的少女長得有點像是年輕的芙蘭大人,卻又具有決定性的差異。
「……您才是哪位?」我反問她。
眼前是黑髮上長了一對角,還長了尾端像是箭頭尾巴的芙蘭大人。
她像是有某種很深的緣由似地瞇起雙眼,卻又像是什麼也沒有似地果斷回答:
「我是惡魔呀。」
所以說,妳們是誰?她問。
●
我正在跟長得像惡魔的我玩捉迷藏。
「…………」
每走幾步路,我就會因為難以言喻的懷念駐足。舉目所及盡是似曾相識的光景。
「芙蘭妹妹,妳在看什麼書?」
大街上的其中一棟民宅──孤兒院中傳來這個聲音。
望進窗內,我看到大姊姊面帶微笑,蹲在一個年幼的小女孩面前。
是小時候的我。
「……沒什麼。」
「哎呀呀……被討厭了呢。」
孤兒院的大姊姊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在被習俗束縛的城市中,或許是因為她是從外地來的,視野跟城裡的其他人不太一樣。
遺憾的是,在我現在看見的幻影之中──年紀太小的我似乎就連她都不願意敞開心房。
我要在更之後才會信賴孤兒院的大姊姊。
不過,我們很快就得道別了。
然後再也無法相見──
即便如此,與她之間的回憶還是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我心中。即便失去了生命,回憶仍活在我心裡。
「……真懷念。」
如果她還活著,如果我長大成人之後還能跟她見面,我們究竟會說什麼呢?
我一面玩著幼稚的遊戲,一面沉浸在感傷裡這麼想。
「要躲在哪裡呢?」
現在我必須躲避長得像是惡魔的我。我們正在玩遊戲,所以必須找個不會被發現的藏身處才行……
「……這樣看來好像連躲都不用躲了呢。」
眼界所及全部都是幻影。走在路上的我來自各個時代,有時候我獨自一人,有時候跟伊蕾娜兩人一起、有時候與師父並肩同行、有時候和席拉比肩邁步。
就像這樣,這裡充滿我的回憶。
不用特地躲起來也不會被找到吧?
我這麼想。
「──受不了,真傷腦筋呢。麻煩死了。」
道路前方有兩個人朝我走來。
其中一個是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的魔女──是伊蕾娜。
而走在她身邊的,是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身穿學生服的少女──也是伊蕾娜。
兩邊都是伊蕾娜。
哎呀哎呀?
我只記得穿著長袍的伊蕾娜,但是我應該沒有看過伊蕾娜穿學生服呀?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那也是伊蕾娜嗎?再怎麼說,到處都是伊蕾娜,害事情變得非常複雜。
「──不論走到哪裡都是老師的幻影,真是沒完沒了。」
受不了,身穿長袍的伊蕾娜鼓著臉頰,毫不留情地用魔杖揮打我的幻影,一面消滅幻影,一面走在路上。她揮得非常用力,被打中一定很痛;不過或許是因為她知道對方是幻影,所以下手毫不留情。
「老師究竟在哪裡呢?」
她唰唰唰地揮著魔杖,不停消滅幻影。
她不斷揮舞魔杖,對我不屑一顧。
她恐怕以為站在這裡的我也是假的幻影吧。
「真想快點找到她,離開這──」
呼啪。說到一半,魔杖打中我的臉頰。
伊蕾娜「奇怪?」了一聲,看了我一眼。
「…………」
「…………」
我們四目交接。
「…………………………………………」在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伊蕾娜伸手觸碰我的臉頰,並仔細摸了摸,「……………………………………」然後繼續保持沉默。
「伊蕾娜?」
我呼喚眼前少女的名字:「伊蕾娜,妳在這裡做什麼?」
伊蕾娜聽了繼續摸著我的臉頰。
「沒有,那個……我是來救老師的。」
她迅速說完,馬上別開眼睛,表情看起來有點尷尬。
「不是來打我的嗎……?」
在這座充滿幻影的城市中。
隱隱作痛的臉頰和扶著臉頰的溫暖,毫無疑問來自於真的伊蕾娜。
○
「沒想到一重逢就被妳打……」
芙蘭老師摸著些許紅腫的臉頰走在我身旁。
我在充斥著幻影的城市中走了好一陣子,沒想到她本人居然躲在這裡。用魔杖揮了一下呆呆站在原地的老師發現竟然是本人,經過了一番不知該如何反應的沉默,最後我們終於成功捕獲了老師。
「既然已經達成目標了,就快點從這裡溜出去吧。」身穿制服的我推了推眼鏡說。
「伊蕾娜,話說這邊的伊蕾娜是誰?」
我還沒跟芙蘭老師解釋呢。
「這是高知識分子的我。」
「高知識分子的伊蕾娜是什麼……?」
「就是戴了眼鏡稍微提升智力的我。」
「…………」老師對我露出看著非常可悲的生物的眼神。「……如果妳以為戴了眼鏡就會變聰明的話就大錯特錯囉?」
「我也這麼認為。」
不過戴眼鏡的我自稱高知識分子的我,我有什麼辦法?
老師說,長得像惡魔的芙蘭老師潛伏在這座城市裡,自己現在正在陪她玩耍。雖然我聽不懂她到底在說什麼,更何況書中的世界本來就是莫名其妙的結晶,因此我並沒有想太多,說了聲原來如此就姑且點頭接受。
複雜的事情等離開這個世界之後再說吧。
「總而言之,我要去接掃帚回來才行。我們往市中心走吧。」
「掃帚?」
哎呀哎呀,我還沒跟老師解釋過呢。
「我的掃帚也在找老師。我用魔法把她變成人,外表長得跟我有點像。」
「哎呀哎呀。」
那麼得跟她打聲招呼才行了呢──老師笑說。既然如此,就在掃帚多嘴之前提前解除魔法吧。
兵分二路時,我負責巡視郊外,掃帚則是直線前往市中心。我猜只要往大書庫走,應該就能遇到她了。
「……在路上得小心不能被惡魔找到呢。」老師說。
「說得也是。」
對方是誆騙人類維生的種族,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情。
所以要盡可能躲避她──
「要是遇到惡魔我就輸了。」
「蛤?」
老師妳在說什麼呀?
「不是,我現在正在跟惡魔玩捉迷藏?要是被她發現的話,我就得接受懲罰。」
「……懲罰嗎?」
「對。」
「什麼樣的懲罰?」
惡魔提出的遊戲會有什麼懲罰?要獻上靈魂,或是奪走所有的魔力之類的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得小心別讓老師遇到惡魔了呢──
我想。
我一面這麼想,一面跟著高知識分子的我走向大書庫,轉過轉角。
「…………」
一轉過轉角,高知識分子的我就一愣呆站在原地。「呼……這下搞砸了呢。」她推起眼鏡的模樣宛如高知識分子。
「…………」
另一方面,我身後的芙蘭老師也陷入沉默。
在即將抵達大書庫時,我看到掃帚的背影。但願能直接跟她搭話,順利逃出這個世界。
不過掃帚面前還有另一名少女。
黑髮上長著一對角,還長了尾巴,但是她的模樣卻跟十四歲的芙蘭老師如出一轍。
又或者該說,站在眼前的是假扮成芙蘭老師的別種生物。
「──我是惡魔呀。」
她笑說。
她站在掃帚的另一頭,看著我們瞇起眼睛,對混進這個世界的我們嫣然一笑。
「所以說,妳們是誰?」
她問。
我們沒辦法發動突襲,也沒辦法躲起來留下替身逃走,就乖乖地走到惡魔面前。
換句話說,老師跟惡魔之間的遊戲輕而易舉地分出勝負。
「老師,順帶一提,輸的時候的懲罰是什麼?」
我悄悄這麼問,老師便回答:
「我要說故事給她聽。」
「…………」
「我要說故事給她聽。」
「對不起,我聽到了。」
「老師是希望妳回話。」
「太莫名其妙了害我說不出話來。」
○
「我很歡迎客人,不過有點太多了呢。妳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長得像惡魔的芙蘭老師(十四歲)不改笑容,看著我們說。掃帚順著她的視線回頭,「啊,伊蕾娜大人。」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伊蕾娜,那邊那位就是掃帚嗎?」
「老師,那是惡魔芙蘭老師嗎?年紀好小喔。與其說是芙蘭老師,比較像是惡魔芙蘭妹妹了呢。」
「可以不要那樣叫我嗎……?」
可是惡魔般的芙蘭老師(十四歲)聽起來有種危險的氣息,不只很長又不清不楚,方便上還是叫她惡魔芙蘭妹妹好了。
「哎呀哎呀,芙蘭。妳找朋友來嗎?」
她看見我身上的長袍應該馬上就認出我是魔女了。惡魔般的芙蘭老師(十四歲),也就是惡魔芙蘭妹妹看到我開心地說:
「玩伴越多越歡迎。」
好高興喔,好高興喔。她拍手笑道,宛如天真無邪的小孩。
不過很可惜。
「我不打算跟妳交朋友。」
現在更沒有時間陪妳玩。「我只是來帶老師離開這裡的,請妳讓我們離開。」
「咦?我才不要。」
但是她絲毫不打算聽我們說話。
她「啪!」地彈了一下手指,身旁就浮現無數支長槍。
她或許是這個書中世界的主宰,似乎不需要魔杖就能使出魔法。
「只要進來這裡,三天內不用盡魔力就別想出去,我也不打算放妳們離開。」
惡魔芙蘭老師接著對我說:「我們就開心地玩耍吧?跟我交朋友吧?」
妳在說什麼蠢話?
「想交朋友的話,就跟人偶玩家家酒如何?」
我取出魔杖,瞪了惡魔芙蘭妹妹一眼。
「那個……不好意思,既然有人來接我了,遊戲可不可以到此為止呢?」
芙蘭老師站到我身邊,舉起魔杖像是要保護背後的掃帚跟高知識分子的我。
「啊,初次見面,芙蘭大人。伊蕾娜大人承蒙您照顧了。」掃帚探出頭來。
妳都沒有緊張感嗎……?
「哎呀真有禮貌。我才是,伊蕾娜平時承蒙妳照顧了,我是伊蕾娜的師父芙蘭。」
「我的主人十分仰慕芙蘭大人……總是跟我說芙蘭大人的事情。」
「哎呀哎呀,是這樣嗎?真難為情呢。」
嗯呵呵,兩人就這樣聊了起來。
所以說妳們都沒有緊張感嗎……?
「妳們兩個。」
兩人悠哉到不行時,高知識分子的我闖進兩人之間。「話說回來,妳們覺得我的眼鏡怎樣?」
妳就沒別句話好說了嗎……?
這個書中世界的幕後黑手面前瀰漫著非常悠哉的氣氛,惡魔芙蘭妹妹甚至可以加入她們,開始嗯呵呵地談笑了。
不過和我們對峙的她不是我,也不是芙蘭老師。
唰地一聲,一把長槍穿越我們之間,插在地上。
這一槍彷彿劃破了空氣。
「這種時候聊起來,妳們還真是遊刃有餘呢。」
眼前的惡魔看起來有點生氣。
「如果妳們不論如何都想離開,就先打倒我再說吧。」
說完她又啪地彈了一下手指。
她身邊的長槍一齊動了起來。
長槍落如雨下。
自我們頭頂飛落的長槍,尖端朝向我們傾注而下,抬起頭來看起來像是無處可逃。
但是下雨只要撐傘就沒有問題。
「嘿!」
我和芙蘭老師同時高舉魔杖,在頭上撐起魔力傘。我保護高知識分子的我,老師則是保護掃帚。擋下緩緩自由落下的長槍比想像中還要容易。
被我們擋下的長槍接連插進地面,四處插出小洞。
「掃帚。」
我朝跟老師共撐一把傘的掃帚伸手。「回來這邊吧。」
「咦?伊蕾娜大人,您在吃醋嗎?」
「…………」
不是,我不是……在吃醋……
「哎呀哎呀。」
老師輪流看了我和掃帚一眼,輕聲笑了笑。
不是……我真的不是……在吃醋的說……
「既然戰鬥開始了,就乖乖變回我的掃帚。妳不會魔法吧?」
「啊,原來是這種意思嗎?」
那麼我知道了──掃帚對芙蘭老師揮了揮手,回到我身邊。老師也說「晚點見~」揮手回應。話說回來──
「話說回來,諂媚的我跑去哪裡了?」怎麼沒看到人?
「她恐怕正在衝撞民宅中芙蘭大人的幻影。」
「真自由奔放耶……」
「畢竟她是貓……」
「…………」如果可以的話,夥伴越多越好……沒有辦法。「那麼我們就三個人和一支掃帚一起加油吧。」
聽到我的話,掃帚點頭回應,旋即變回跟我一起旅行的普通掃帚。
這裡有我、芙蘭老師與裝備了眼鏡的我,所以應該有辦法解決吧。
「伊蕾娜,接下來要怎麼辦?如妳所見,我跟伊蕾娜都只能防守的說。」
因為用魔杖撐著傘,我和芙蘭老師都無法轉守為攻。
不過沒有問題。
重複強調一次,這裡除了我跟芙蘭老師之外,還有裝備了眼鏡的我。
「該妳出場了,高知識分子的我。」
我呼喚在芙蘭老師背後觀望的高知識分子的我,話中帶有叫她快點施展魔法的言外之意。
然而──
「啊,不好意思。戰鬥不是我的專業。」
「…………」
被她拒絕了。
「我本來就不會魔法啊。」
「…………」
她本來就沒辦法戰鬥。仔細想想,她只是個人偶而已。
「兩位請加油,我會在後方徹底支援的。」高知識的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具體來說妳要怎麼支援?」
「尖叫替妳們加油。」
「不必了……」
結果,我們發現除了繼續這樣撐著傘之外束手無策。
「那要怎麼辦?伊蕾娜,妳能過來這邊嗎?」
老師這麼問我。
槍雨依然下個不停,另一頭的惡魔芙蘭妹妹說著「怎樣?投降了嗎?」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不過這種程度就投降可說是有辱魔女之名。
我不是沒有方法,對付惡魔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
真沒辦法。
「……之後再跟掃帚好好道歉吧。」
「?什麼意思?」
「就是這種意思。」
我將魔力注入掃帚,讓她飛了起來。
掃帚就這樣在槍雨之中突進,直接撞上惡魔芙蘭妹妹的頭。那一擊彷彿體現了叫她在槍雨之中飛翔的憤怒──
不是,叫她飛的人是我。
「好痛!」
惡魔芙蘭妹妹發出單純無比的慘叫,向後一晃。
雨停了。
我們沒有錯過這個機會。兩人同時朝她舉起魔杖,發射魔法。
老師用魔法讓四周的瓦礫飄到空中,直接朝惡魔芙蘭妹妹扔去。
惡魔芙蘭妹妹一臉綽綽有餘地閃過攻擊,但發現我在這段時間內準備的冰塊從天而降時,露出略顯吃驚的表情。
她邊閃躲邊彈手指,火花便朝我們飛來。
微弱的火球在我射出的強風吹拂之下旋即熄滅,老師就趁這段時間拉近與惡魔的距離,在極近距離射出高壓水柱。惡魔急忙扭身,劃破空氣的飛沫便將屋頂擊碎。此時我輕輕一彈魔杖,操縱被水沖下的瓦片打中惡魔的背。
下一刻老師修好屋頂,惡魔芙蘭妹妹的長袍就這樣被瓦片拖著走,將她拘束在屋頂上。
「──妳們以為這種程度就能抓住我?」
但她反而大膽地笑了。她脫下長袍,朝我們一躍而下。
「嘿。」
我的掃帚再次直接打中她的頭。
「好痛!」
她再度發出簡單無比的慘叫,直接掉在地上。
雖然她又朝我們發動了好幾次攻擊。
不過從結論來說,她幾乎單方面被我們壓著打。
她只要稍微做出想用魔法的動作,我就在附近長出藤蔓將她五花大綁,這段時間內芙蘭老師則是使出魔法欺負她。就算她偶然間逃離拘束,芙蘭老師又會把她束縛在屋頂或是牆上,在這段時間內換成我欺負她。
與其說是戰鬥,比較像是我們單方面蹂躪她。遲遲得不到反擊空隙的惡魔終於──
「……嗚哇哇!」
淚眼汪汪地倒在地上。
「…………」
「…………」
我跟老師面面相覷。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就算我們兩個是魔女,對手又只有一個人,這個狀況感覺起來還是有點奇怪。
老師側著頭問:
「就惡魔來說是不是有點太弱了?」
她說出直接又純粹刺痛內心的一句話,惡魔就哭了。
不過這是事實。這個書中的世界若是由惡魔創造,眼前的她若是奪走眾多魔法師魔力的惡魔,就算使出更激烈的攻擊也不奇怪。
再怎麼說,面對兩名魔女一面倒慘敗的惡魔究竟是什麼……?
「好過分……不用弄得人家這麼痛吧……」
她當場蹲下來啜泣。
「總覺得好像有點可憐耶……」
我悄悄地在老師耳邊竊竊私語。事到如今,我們終於發現自己做過頭了。
「可是對付惡魔又不能放水……」
老師小聲地回答。
沒錯,就是這樣,欺負她絕對不是我們的本意。
「那個……妳還好嗎?」
於是我走向她身邊,拍拍她的肩膀。這說不定是惡魔狡猾的陷阱──我原本這麼想,但她是真的完全無法反抗我們。
「嗚嗚……嗚嗯。」
她哭喪著臉仰望我們。
老師……在哭……
「伊蕾娜,那不是我喔。」
一旁傳來冷冰冰的聲音。轉過頭來,我看到表情冷若冰霜的老師。看樣子我剛才露出了不好的表情。
「既然已經分出勝負了,妳願意讓我們離開這裡嗎,惡魔?」
不僅如此,老師還這麼問惡魔。可是惡魔芙蘭妹妹只有傷心地低著頭,沒有實現我們的願望,也什麼都沒說。
她只有跟小女孩一樣哭個不停而已。
「……怎麼辦?」
無須多說,意料之外的發展讓我不知所措,老師也說「對不起,我們做過頭了呢。」摸摸她的背。
說不定,她只要不哭,我們就能離開這裡了?她會不會什麼也不對我們說?
面對像是會永遠哭個不停的惡魔芙蘭妹妹,我忍不住這麼想。
但是。
終結來自於意料之外的方向。
「芙蘭老師──────────!」
附近民宅的門後衝出某個發出我的聲音的物體,撲向惡魔芙蘭妹妹,緊緊抱住她。
她恐怕一直在那邊的民宅裡尋找芙蘭老師吧。穿著貓耳女僕裝這身莫名其妙服裝的我一面用臉頰磨蹭老師,一面發出和我相去甚遠的聲音說「人家好想妳喔,欸嘿嘿嘿。」傻笑。
「伊蕾娜,這是?」
老師嚇到倒退三步。
我得辯解才行。
「這是諂媚的我。」
「諂媚的伊蕾娜是什麼?」
「如妳所見。」
老師還是嚇到倒退三步。
話說回來。
這時我想到某件事。
諂媚的我跟高知識分子的我,原本都只是一般的人偶。
就跟店裡面的玩具熊一樣,瓦茲麗小姐做的玩偶只要被人碰到──比如說被我碰到,就會反映出我的意識。
那麼,這隻人偶如果碰到長得像惡魔的芙蘭老師,會發生什麼事?
諂媚的我在用臉頰磨蹭惡魔芙蘭妹妹的下一刻變形了。
「…………」
她的頭上沒有長角,也沒有尾巴,甚至連人都不是。
一本書掉在地上。
雖然長得不像人,書本仍具有說話的能力。書中傳來一陣陣啜泣聲。
『好難過喔,好難過喔。』
不看表情也知道她在掉淚。
然後,書本哭著說了起來。
『為什麼大家都不見了?』
說出她究竟是誰。
○
若是要簡單描述眼前的書所說的故事,那是個被獨自遺留下來,孤單寂寞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這本書誕生在某個遙遠的國家。
書中寫了平凡無奇,普普通通的旅行故事。除了好幾篇短篇故事之外,還留下大半空白的頁數。
寫下這本書的,是名年輕的青年。
他身為旅人走遍世界各地後回到故鄉,並將寫在日記本上的旅遊記憶念給故鄉的村民聽。
這本書受到許多人喜愛。
作者親手寫下的故事風靡大人小孩,書中有小村子內許多人珍愛的回憶。
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人年老過世,小孩長大成人時,書的存在早已完全遭人遺忘。書就這樣一直收藏在村子的倉庫中。
終於,寫下這本書的青年也長成大人,離開人世。
收藏在倉庫裡的書就此遭到時代遺棄。
時代向前邁進,村子逐漸開拓成為城市。收藏在倉庫中的日記對不知道外面世界時代的村民們來說也許是相當稀奇的東西;然而歷經多年,書上的旅行故事已經不再奇特有趣了。
書的存在完全遭人遺忘。
書本只留下過去曾被許多人閱讀的記憶,在倉庫中不停等待新的讀者到來。
即便如此,翻開它的人依然沒有現身。
所以它決定自己給別人看。
它決定自己出現在人面前,讓他們翻開來閱讀。
長年遭到棄置的書本或許寄宿了魔力──書獲得自我意識,開始能夠自由行動。
就跟以前,我第一次見到掃帚的那個國家一樣。
書本開始出現在魔法師面前。
只要借用魔法師的魔力,她就能在這個世界中隨心所欲地大展身手。
甚至可以創造一整個世界。
為了把人留下來,她就這樣借用魔法師的魔力創造美麗的世界,把他們關在裡頭。
孤獨的故事書──她最害怕的莫過於孤獨。
她由衷希望再也不會孤單一人。
所以她才會將魔法師關在借用魔力描繪的世界之中。
不過,魔法師只要耗盡魔力,她就再也無法維持書中的世界。一旦發現魔法描繪的世界是虛構的,魔法師們就會想方設法脫離這個美麗的世界,毫無例外。
於是書就消除魔法師在這個世界中的記憶,將他們趕了出去。
她害怕要是別人知道書中有可疑的世界,就再也不會有人看她。
她一次又一次重複相同的事情。
害怕孤獨的她不停吸引人類,將他們騙進書中。
但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失敗。
至今沒有任何一個人留在她的世界裡。
因為這是個虛構的世界。
『好難過喔,好難過喔。』
眼前的書本看起來像是在哭泣。
又或者是因為躺在書旁的惡魔芙蘭妹妹依然不停掉淚,才會給人這種感覺──
「外面的世界都以為我是惡魔,可是我不是。」
她頭上的角消失無蹤,尾巴也不見了。
十四歲時──離開深邃森林比拉之前,年幼的芙蘭老師出現在眼前。
「我只是一本書。沒有人記得,隨處可見的書。」
敗給孤獨,想永遠跟某人在一起。僅僅因為這個理由,她才把魔法師吸引到自己的世界之中。
但是她誰都無法留下,只能獨自一人傷心地哭泣。
以前,我造訪的國家也曾經有物品獲得自我意識。不過那個國家充滿具有意識的物品,絕對不會孤單寂寞,和在眼前啜泣的她情況大不相同。
若是無法與人類相遇,也無法和其他物品共處,她就是貨真價實的孤單一人。
書說完一切的時候。
「──原來是這樣。」
芙蘭老師一如往常,露出笑盈盈的表情點頭,當場跪了下來。
她跪在小時候的自己面前。
「妳一定很難過,一定很悲傷。」老師邊說,邊把手放在小時候的自己頭上。老師摸著柔軟的頭髮,教導似地說:「可是不可以這樣。用這種方法,沒辦法跟別人在一起喔。」
這時我忽然把眼睛別開。
大街上的民宅中也傳來芙蘭老師的聲音。
在來到這裡之前看過好幾次的民宅──和我的老家完全一模一樣的民宅窗戶裡面,可以看見老師的身影。
比現在還要年輕,但是離開深邃森林比拉一陣子後的老師,和現在一樣跪在剛出生不久的小女孩面前。
眼前的老師對十四歲的自己說:
「妳現在或許也很傷心,也許覺得痛苦永無止境。開心的日子越來越遠很令人難過吧?」
可是──
「──回憶要好好珍惜,絕不該深陷其中。」
請妳成為再次與別人相遇時,能訴說快樂故事的書吧。因為不留在任何人記憶中的書太悲傷了。
老師這麼說,緊緊抱住十四歲時的自己。
民宅中傳來某個聲音。
「妳叫做什麼名字?」
黑髮魔女問。
呆呆站在她眼前的,是名灰色頭髮的小女孩。
小女孩儘管側著腦袋,認不出眼前的魔女是誰,依然抬起頭來,口齒不清地說出自己的名字。
她短短說出三個字。
伊蕾娜。
「……這樣啊。妳叫做伊蕾娜嗎?」
黑髮魔女笑了。
「我是芙蘭。星塵魔女芙蘭。」
魔女抱起小女孩說。
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懷念。
在芙蘭老師懷裡。
小女孩難為情地皺起眉頭,仍安心地瞇起眼睛。
○
「我跟妳約好。」
芙蘭老師在書中對一名少女說。
她溫柔地說:
「我讓妳不再孤獨,取而代之,妳也跟我約好一件事吧。」
然後書就讓我們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她沒有奪走我們的記憶就讓我們離開書中的世界。感覺起來我們在書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雖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書中的世界是感覺不到白天黑夜的空間,但是看來並沒有經過多久。
「……咦,好快!」
我們回來時,瓦茲麗小姐正好在黃昏時分的房間中叫玩具熊餵她吃飯。她「啊~」地張開嘴,卻在吃下的最後一瞬間叫它拿開,說「討厭啦!熊熊你好壞!可是我最喜翻你這種壞壞的地方了!」玩著這種莫名其妙的遊戲。簡而言之,就是我們之間充斥著好一陣子神祕的沉默。
「…………」
這時的我和老師一定露出十分冷淡的眼神。
「…………」
另一方面,此時的瓦茲麗小姐滿臉通紅,說著「不是,這不是那樣……」試圖辯解;不過我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她的個性極為古怪了,所以事到如今她就算跟玩具熊做奇怪的事情也不令人意外。
我還是有點嚇到就是了。
「……嗯哼!」
看到我們回來,她端正坐姿清了清喉嚨。
事到如今,她依舊裝成正常大人的模樣。
「妳們終於回來了。快到嚇了我一跳。」
「我反而被妳莫名其妙的行動嚇了一跳說。」
老師不假修飾地說。瓦茲麗小姐哭了。
在那之後,老師跟我對她說明了書中發生的事情經過。簡單來說,就是告訴她這本書不是什麼惡魔,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大致聽完我們的說明,她說了聲「原來如此……」用剛才莫名其妙的舉動不曾發生般的清爽表情點頭。
「那本書要不要交給我來保管?感覺起來好像還是有點危險。」
她伸手說。
真要說來,這本書是在送往魔法統合協會的途中消失的,判斷為危險確實妥當。
可是老師反而笑說「沒關係沒關係。」婉拒了她的好意。
「再也別讓人進入書中的世界了。」
為了還不夠成熟,不知如何忘卻孤獨的書,老師跟它做下這個約定。
只要不違反約定,這本書就再也不會跟過去一樣──把別人關進書中了。
所以應該沒有危險了才對。
而再也不把人關進書中,同時代表能安全地翻開這本書。
於是老師翻開書。
裡頭還有很多空白的頁數。
故事寫完後還有餘白。
所以老師回答。
讓書忘卻孤獨的方法。
「因為這本書變成我的日記了。」
○
滯留在這個國家的第三天傍晚。
港口已經有許多天燈開始升上天空了。乘載願望的細小燈光輕飄飄地,忘卻重力似地遍布四周。
簡直就像是整個世界被包圍在溫暖的光芒之中。
「真漂亮。」
老師喃喃說道,朝船走去。
壟罩在無數光點中的模樣,猶如漫步在星塵之中。
「…………」
我看著老師的背影,停下腳步。
這樣,跟老師的旅行就結束了。我們一定會有好一段時間見不到面吧。凡事都有離別之時,我們的旅程也不是例外。
儘管心裡明白,腳步依然停了下來。
看著老師的背影走向遠方耀眼的光芒,我該對她說什麼才好?不要走,想多跟妳在一起等等,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變成鬧脾氣的小孩,讓我猶豫不前。
我只能站在原地。
忽然之間,記憶閃過腦中。
『離別絕對不是令人傷心的事情。』
在書中的世界裡。
老師一面撫摸一名悲傷少女的背。
一面溫柔地安慰她。
「不要止步不前,不要封閉自己。」
老師一如往常地笑說:
「因為離別是為了新的邂逅。」
儘管這句話只是為了安慰用錯誤方式填補孤獨內心的書本。
儘管這只是在和書本約好再也別把魔法師關進書中。
這句話依然深深地傳進了她背後的我心中。
溫柔的話推著我向前。
走向耀眼的星塵。
「…………」
要是在這種地方停下來,說不定會被老師罵呢。
所以我一步一步,為了不被老師拋下向前走。我一面加快腳步,壓抑高亢的心跳追上老師。
然後我朝老師的長袍伸手。
我輕輕拉了一下,在老師來得及回頭前說:
「就快要說再見了呢。」
猶豫到最後,我只能盡力說出毫無掩飾的話。
「…………」
柔和的雙眼注視著我。
「說得也是呢。」老師也說出毫不掩飾的回應。「就快要道別了呢。」
我深呼吸一口氣,故作鎮靜地說:
「要怎麼說再見才好呢?有再見,還有保重之類的,有很多種方法的說。」
可是感覺都不太對勁。
陰沉的道別不適合我們,但是普通地說聲「再見」揮手道別感覺也不太對。
哭哭啼啼地揮手就不用說了。
不要走之類的話更不值得一提。
我們應該有更不一樣的道別方式。
老師不曉得還記不記得?
「該說什麼不是早就已經決定了嗎?」
老師輕聲一笑。
她不可能不記得。
這是當然的呢。
因為老師在書中的世界,也對一名少女說過。
──回憶要好好珍惜,絕不該深陷其中。
她說。
所以老師接著說。
那是我第一個想到,同時也是最想聽到老師說的話。
她說:
「在重逢的那一天之前,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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