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用偽鈔破壞一切後再賦予新生之人!

  終章 用偽鈔破壞一切後再賦予新生之人!

  這天終於到來了。

  位於地底設施內部的偽鈔工廠,現在已經停止運作,只剩零星的幾名作業員在進行撤收作業。

  偽鈔工廠的職責結束了。

  「約翰公子,請您進去裡頭看看吧。」

  化身約翰•史密斯的我,在雪女的催促下,打開眼前這扇巨大的鐵門。

  幾乎堆高到足以觸及天花板的大量金幣呈現在眼前。

  「太完美了……」

  「所有的偽鈔差不多都已經兌換成現金了。這樣應該足夠了吧?」

  這座位於地底設施最深處的巨大金庫,是過去囚禁姊姊的牢房改建而成。

  看著這些閃閃發光、數量多到數不清的金幣,我的胸口湧現極為激動的情緒。

  這座偽鈔工廠還沒有曝光。

  雖然大商會聯盟和四越商會似乎都已經追查到無法治都市來了,但因為有蹺課的我不分日夜看守著,他們遲遲無法更進一步揪出源頭。

  我成功截斷了無法治都市和這座地底設施的關連性,讓他們無法追查到這裡來。

  「接下來,只要把準備好的真鈔拿去跟大商會聯盟換錢,一切就結束了。大商會聯盟已經沒有能力將如此大量的紙鈔兌換成貨幣。信用緊縮就要開始了。」

  將偽鈔兌換成貨幣的同時,雪女也致力於回收真鈔。

  最後,再把剩下的這些真鈔拿去跟大商會聯盟兌換貨幣,祭出讓他們垮臺的最後一根稻草。

  大商會聯盟已經沒有支援兌現的能力了。只要這件事實浮上檯面,信用緊縮的問題就會跟著出現。

  「沒錯。因為市面上流通的貨幣總量增加,物價也開始上漲,漲幅大約落在……」

  我若無其事地秀了一段貝塔的報告內容,以展現自己的情報收集能力和相關知識。

  「約翰公子,原來您調查得這麼深入呀……」

  「哼……那當然了。」

  「當初將約翰公子攬為伙伴,真的是正確的。要是少了您,這個計畫就不會成功了。」

  「這不光是敝人的力量。妳的貢獻也很大。」

  「這句話真令人開心呀。」

  雪女微笑著回應。

  我們伸出手和彼此握手。

  「那麼,咱們就來進行最終階段的工作吧。約翰公子,有勞您繼續看守無法治都市和這座設施之間的通路。」

  「知道了。」

  「奴家就趁這段期間去跟大商會聯盟兌換貨幣。」

  「──嗯?」

  雪女這句話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有必要妳本人去做這件事嗎?」

  就算雪女不特地出面,應該也能交由其他部下代勞。

  「這得要奴家親自跑一趟,才有意義喲。」

  雪女移開視線這麼回應我。

  是嗎?

  嗯,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美學嘛。

  「請您聽一段奴家的過往故事吧……」

  接著,雪女開始娓娓道來。

  「之前,有跟您提過奴家小時候和母親大人一同生活的事吧?奴家接下來要說的,就是那段過去的後續。某天,在母親大人外出狩獵時,敵對部族前來攻打咱們的村莊。除了擁有三條尾巴的母親大人以外,村裡的其他居民幾乎都沒有戰鬥能力,只能四處竄逃,奴家也一直躲在床底下瑟瑟發抖。可是,沒過多久,奴家的住家大門就被踹破,幾名男子闖入了奴家躲藏的房間,將奴家從床底下拖出來,並用猥瑣的眼光打量奴家。正當奴家陷入絕望的時候,一名男子從窗戶跳進來,將那些猥瑣的男子砍殺殆盡。那名男子,是跟奴家的部族締結同盟的大狼族派來的援軍,是一名有著黑到發亮的耳朵和尾巴的青年。他表示自己名叫月丹,為了讓奴家安心下來,還將奴家緊擁入懷。那年,奴家十四歲,而月丹十七歲……」

  雪女以宛如湖面般平靜的眸子,凝望遙遠的往昔。

  ●

  那次相遇,讓月丹成了雪女的初戀。

  在遭受敵對部族的襲擊後,多虧有大狼族的協助,雪女的村莊才得以推行復興活動。

  那時,適逢英雄希瓦過世,獸人國度呈現群雄亂戰的狀態。為了追求力量,強大的部族持續侵略其他部族,企圖成為下一個希瓦。

  這種情況下,謀求更加緊密的同盟關係理所當然。

  於是,村裡唯一的三尾妖狐所生的女兒雪女,被選為大狼族族長兒子月丹的結婚對象。

  戀慕著月丹的雪女欣然接受了這樣的安排。雪女的母親很滿意當初救了雪女一命的月丹,月丹也迷戀著美麗的雪女。

  就這樣,兩人在眾人的祝福下締結了婚約,但正式的結婚典禮,要等到雪女滿十五歲成人之後才會舉辦。

  直到正式舉辦婚禮前,小倆口還無法一起生活。

  兩人平常雖然生活在不同的村莊裡,但月丹每個月都會來雪女的村莊拜訪幾次。他們倆都很珍惜這些無可取代的相處時光。

  那是雪女的人生當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她一邊期待著大喜之日到來,一邊期盼這樣的日子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然而,和平的時光並沒有維持太久。

  附近的兩大部族彼此起了衝突,並將妖狐族和大狼族也捲入其中。

  雪女等人被迫必須選擇成為其中一個大部族的盟友。

  選擇其中一者的話,就會被對方強制徵兵,也會遭到敵對的大部族報復。這是個不存在正確答案的選擇。經過部族與部族之間的協商後,妖狐族和大狼族得出一個共識。

  不和任何一方結盟,也不和任何一方敵對。

  直到最後一刻才討論出來的答案,竟是所謂的觀望主義,同時也是對嚴苛的戰亂時期沒有半點概念的愚蠢選擇。

  大狼族擁有力量。

  妖狐族擁有智慧。

  他們認為,只要兩個部族攜手合作,就能夠跨越亂世的考驗。

  然而,現實沒有這麼天真。

  只消一晚,妖狐族和大狼族就雙雙慘遭滅村。

  村子被鮮血染紅、被大火燒成灰燼。

  身為大狼族最強戰士的月丹,雖然起身奮戰,但最終能夠做到的,也只有帶著未婚妻一人逃走而已。

  朝陽再次升起後,兩人茫然眺望著被燒得一片焦黑的村落殘骸。

  「如果我擁有更多力量……」

  「月丹……」

  雪女靠上遍體鱗傷而垂下頭的月丹。

  「我擁有力量的話,就不會被奪走這一切了!」

  「這不是你的錯。」

  「妳閉嘴!」

  月丹的一聲怒吼,讓雪女垂下狐耳直發抖。

  「……抱歉。」

  「沒關係……」

  月丹垂著頭再次開口。

  「是我跟大家提議的。如果能擁有這股力量,即使不加入任何一方,也能夠挺過這一波戰亂紛擾……」

  說著,他取出幾顆如血般鮮紅的藥丸。

  「吞下這些力量來源,就能夠得到強大的力量。我們本應能夠撐過這段戰亂時期才對。可是,那個女人卻拒絕這麼做!因為她,大家也跟著拒絕服下這種藥!」

  聽到月丹開始發出咯咯咯的笑聲,雪女不禁往後退一步。

  「……應該要早早殺掉她才對。」

  「月丹……?」

  「我殺了妳的母親。」

  「你……你在……說什麼?」

  大部族攻進村落沒多久之後,雪女的母親就不見蹤影。雪女一直相信母親應該還好好活在某個地方。

  「全都是那個女人害的。倘若她願意接受這些藥丸、接受『教團』的庇護,大家就能存活下來了。」

  「『教團』……?噯,月丹,我是個傻瓜,不明白你這些話的意思……你是在說笑對不對?」

  「誰會拿這種事說笑。我從妳母親身後割斷了她的咽喉!要是沒有那個女人的話──!」

  「月丹……這是騙人的吧……?」

  雪女又往後退了一步。

  「想從戰亂中守護妳和村子,我只能這麼做了。」

  「不……不要……你別過來……」

  「為什麼要拒絕我?來吧,我們要開始復仇了。」

  說著,月丹朝雪女遞出那些紅色藥丸。

  「妳也吞下這些藥吧。不希望重要的東西被奪走的話,就只能先奪走別人的。獲得力量後,一起去殺光那些掠奪我們的傢伙!」

  「不要,你別靠近我!」

  雪女終究還是轉身逃離了月丹。

  「連妳都要拒絕我嗎!」

  一陣衝擊襲向雪女的背部。

  接著,她整個人趴倒在地上。被劍刃砍傷的背部開始湧出汩汩鮮血。

  「別抗拒這股力量。」

  「為……為什麼……月丹……」

  「別害怕復仇。不掠奪的話,就只能等著被掠奪。」

  「不……不要……快住手……」

  「妳還想拒絕嗎!」

  看著企圖匍匐爬行逃走的雪女,月丹又揮下手中的劍好幾次。

  每一刀造成的傷口都不算深,卻在雪女的美背上留下無數殘忍的刀傷。

  月丹以腳踩住雪女的背,在痛苦呻吟的她耳畔輕喃:

  「來,雪女。吞下這些藥丸,我們一起去報仇吧。」

  「……不要……」

  在雪女的意識因劇痛而逐漸模糊時,一道神祕的嗓音傳來。

  「呀哈~!把值錢的東西給我交出來!」

  咬字還不太清楚的稚嫩嗓音,以及跟嗓音搭不起來的暴力發言。這想必是幻聽吧。

  至此,雪女暈了過去。

  待她再次清醒過來,已經是夜晚了。

  背後的感覺有些不尋常。她伸手一摸,才發現刀傷已經全數癒合、血也止住了。之後應該會留下疤痕,但已經不會痛了。

  沒看到月丹的蹤影。但他的血和毛不知為何散落一地。

  為了找出母親的遺骸,雪女返回村落。不知為何,沿路上到處都是襲擊村落的大部族成員屍體。

  她隨即找到了被割喉的母親遺骸。

  母親的表情因錯愕而瞪大雙眼。

  雪女最愛的三條毛茸茸的狐尾也被燒得焦黑。

  「母親大人……!」

  母親被殺死了。

  朋友和鄰居也被殺光了。

  村落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

  金錢財物被掠奪一空。

  就連最愛的未婚夫,都成了自己的仇人。

  「嗚……嗚嗚……」

  她流著眼淚,將深愛的母親身影,以及故鄉的悽慘光景烙印在腦海裡。

  然後狠狠咬唇。

  一切都被奪走的她,最終擁有的東西,只剩下仇人而已。

  然而,沒有錢、沒有力量,也無人能依靠的十四歲少女,就連想要活下去都相當困難。雪女成為流連戰場的娼妓,在各地輾轉求生。

  到了十七歲,她將自己賣給一間高級娼館,在那裡爬上頂點。

  得到金錢之後,她接著要追求的是力量。

  過去被奪走一切的她,決定要反過來奪走仇人的一切──

  ●

  雪女的故事似乎告一段落了。

  我總覺得自己過去好像遇過類似的事情,所以她講到一半的時候,我就沒什麼在聽了。

  「約翰公子,您或許多少已經察覺到了吧──奴家其實對商會和財富都沒有興趣。奴家的目的在於奪走月丹的一切,無論是他的財富、權力,或是性命……奴家會奪走他累積至今的所有東西。為此,奴家需要商會和約翰公子的力量……還請您原諒奴家這樣欺騙您。」

  「是嗎……」

  唔~想不起來。

  「奴家這就去跟月丹分個勝負。請您相信奴家、等待奴家歸來吧。」

  雪女朝我微笑,然後起身。

  反正再怎麼想也想不起來,還是去幹活吧。

  「敝人也該動身了。」

  「那咱們一起走到出口吧。」

  我和雪女一起步出房間。

  ●

  冬季暖陽直直照入房間深處。在這個舒適的晴朗午後,怒吼聲響徹了卡達商會本部。

  「為何遲遲查不出約翰•史密斯的下落!」

  月丹以拳頭重捶桌面,大聲怒罵垂著頭的商會會長卡達。

  「這、這是因為,我們原本已經查到他來自無法治都市,但因為調查無法治都市的風險太高,派出去的調查員一個接一個下落不明……」

  會長卡達嘀嘀咕咕地辯解。

  「已經沒時間了,你們知道嗎!偽鈔的傳聞都在王都傳開來了!」

  「是、是的,關於這件事……拿紙鈔去兌換貨幣的人愈來愈多……」

  「咕,動作也太快了!」

  「今天早上有一筆高額兌換,讓狀況一口氣惡化了……!大商會聯盟的會長也提出抗議,說這跟一開始講好的不一樣……他、他還想跟我們商量關閉金庫,阻止民眾兌現……」

  「一群蠢蛋!馬上叫他們閉嘴!這麼做只會讓傳聞瞬間擴散開來,到時整個王都的民眾都會跑來包圍商會!」

  「可、可是,再這樣下去,資金會被淘空……!」

  「這種事我也知道!」

  月丹再次重捶桌面。

  「噫──!」

  厚重的木桌瞬間粉碎,噴飛的碎片在卡達臉頰上劃出一道細細的傷口。

  月丹露出犬齒,以盲目的雙眼怒瞪外頭。

  「……你剛才說今天早上有一筆高額兌換?」

  「是、是的。」

  「很可疑啊……動作太快了。馬上給我去調查那個來兌現的人。」

  「是、是~!」

  待卡達跑著離去後,月丹以手覆上自己的眼睛。

  理應早已失去的眼球,現在卻彷彿仍在眼瞼後方那樣隱隱作痛。這樣的痛楚,總會在月丹和過去的事情牽扯上關係時發作。

  「難不成……不,應該不可能……」

  他閉上眼片刻,回溯往昔的記憶。

  ●

  約翰•史密斯的真實身分為闇影一事,是只有「七影」知情的高度機密。

  因為她們判斷這個消息散播出去的話,會導致「闇影庭園」的士氣下降。

  這樣的判斷恐怕是正確的──看著垂下眼簾的阿爾法,伽瑪這麼想著。

  暖爐裡的柴火燒得劈啪作響。

  「他現在到了只有他能夠抵達的境界……」

  「阿爾法大人……」

  「所以,他已經不需要我了……」

  「沒這回事。」

  這樣的對話,不知已經重複了多少次。

  陷入深沉悲傷之中的阿爾法,沒有能力經營整個「闇影庭園」。

  現在,能夠讓「闇影庭園」維持運作的人才,就只剩下伽瑪了。

  然而,已經無法用化妝來遮掩的明顯黑眼圈,以及有些凹陷的雙頰,在在顯示出伽瑪也已瀕臨極限。

  儘管如此,她仍有一件必須報告的事情。

  伽瑪在下定決心後這麼開口。

  「大商會聯盟已經開始垮臺了。從今天早上開始,似乎就有大批民眾湧向商會,爭先恐後地辦理兌現作業。到了明天,恐怕會出現更多的兌現人潮吧……」

  「這樣啊……」

  「雖然不如大商會聯盟的情況嚴重,但也有民眾前來四越商會兌現。到了明天,兌現的人潮恐怕同樣會增加,待大商會聯盟瓦解後,所有民眾大概就會一口氣湧過來。」

  「這樣啊……」

  阿爾法以空洞的眼神聽著伽瑪的報告內容,然後輕輕道出一句話:

  「撐得下去嗎?」

  她這麼問。

  看到阿爾法的表情,伽瑪一瞬間語塞,但最後還是選擇老實回答。

  「……沒辦法。」

  這就是現實。

  為了因應大商會聯盟垮臺的問題,直到今天,伽瑪等人都一直努力地收集資金。

  雖然已經拚命從全世界回收資金,仍追不上透過信用創造增加的金額。

  「這樣啊……」

  阿爾法露出微笑。

  看到她泫然欲泣的笑容,伽瑪也開始眼眶泛淚。

  「一定不會有問題。只要收集到如山積的金幣,一定就能放心……」

  「已經夠了。」

  即使有多到如山積的金幣,也不見得能夠應付目睹大商會聯盟垮臺的民眾提出的兌現要求。

  無論伽瑪還是阿爾法都對此心知肚明。

  「真的……已經夠了……」

  「阿爾法大人……」

  阿爾法以泫然欲泣的微笑望向伽瑪。

  「讓偽鈔在市面上流通、引發信用緊縮現象的人是他。他的願望,就是和我們切割啊……」

  「不……不會有這種事!闇影大人不可能拋下我們──」

  「我們沒有足以回應他期待的能力……這就是這種情況導致的結果。」

  「不會的……這種事情……!」

  伽瑪終究無法說出「不會發生」這幾個字。

  主人的戰鬥力、創造力和聰明才智,全都是她們遠不能及的。即使被賜予最理想的環境和最豐沛的知識,她們仍舊無法抵達主人所在的境界。

  主人看透了她們的能耐。

  「這種……事……」

  伽瑪的雙腳使不上力。

  她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坐在沙發上。

  這時阿爾法反而從沙發上起身。暖爐的火光,倒映在她看來做好某種覺悟的雙眼中。

  「倘若這是他的期望,我就予以回應吧。因為我們約好了……倘若他希望我死,我願意去死……這是他跟我的第一個約定。」

  「阿爾法大人……」

  就在這時候──

  「打擾了。」

  一鞠躬後走進室內的,是有著一頭深褐色髮絲的少女紐。

  「我們收到了最新情報。大商會聯盟實質上的領導人月丹這名男子,果然是和『教團』相關的人物。」

  「我想也是。」

  伽瑪有氣無力地回應。

  事到如今,就算明白了這一點,也沒有任何意義。

  「他似乎和『教團』聯手謀略讓四越商會垮臺的計畫。」

  「計畫的內容是?」

  「計畫內容……就是讓偽鈔在市面上流通,進而引起信用緊縮的問題。」

  「原來……是這樣啊。」

  伽瑪仰頭望天。

  被將了一軍呢。

  四越商會和「闇影庭園」之間的關連性明明尚未曝光,「教團」卻懷抱著同歸於盡的覺悟來鬥垮四越商會──這是她們完全沒料到的。

  沒想到,他們會不惜讓大商會聯盟引發信用緊縮的問題,再藉此一起把四越商會拖下水。

  就算能成功達到目的,這麼做伴隨的犧牲也太大了。

  原來「教團」把四越商會當成這麼危險的眼中釘……是她們的認知過於天真了嗎?

  「我們完全落入『教團』的圈套了呢。」

  「不,那個……其實『教團』的計畫根本還沒有開始執行。」

  「這是什麼意──」

  伽瑪突然覺得腦中那片遺落的拼圖,在此刻順利歸位了。

  就在這時──

  「阿爾法大人!」

  貝塔連門也沒敲就衝了進來。她手上拿著一份文件。

  「研究室的希妲解讀出我交給她的闇影大人的暗號了!」

  希妲是「七影」之中專門負責做研究的第七名成員。之前,貝塔曾說過她收到主人寫的一串暗號,而後交由希妲負責解讀。

  「就是這個!」

  阿爾法接過貝塔遞出來的那份文件。

  細細閱讀著內容的她,雙眼開始恢復生氣。

  「阿爾法大人……?」

  聽到伽瑪困惑的嗓音,阿爾法以皺成一團的笑容回應她。

  一滴喜悅的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

  「原來……我們並沒有被拋下……」

  說著,她將文件交給伽瑪過目。

  「這……這是──!」

  上頭是希妲的筆跡所寫下的驚人事實。

  『很抱歉,但我選擇背叛各位。我正在跟合作伙伴一起製作偽鈔,藉此回收資金。我把金幣存放在過去大家一起去拯救我姊姊的那座地底設施裡。妳們或許會憎恨我,但我認為這項選擇最為妥善。』

  回過神來的時候,伽瑪發現自己的臉頰上也淌著淚水。她腦中的拼圖,以超越理想的形式完成了。

  阿爾法、伽瑪、貝塔。

  大家都哭著笑了,表情也皺成一團。

  「原來一切都是闇影大人安排的呢。」

  貝塔以滿是敬愛之情的嗓音開口。

  「這就是他眼中所見的景色嗎……好遙遠啊。」

  阿爾法以泫然欲泣的聲音這麼說。

  「看透一切,然後做出最妥善的選擇……真不愧是闇影大人。」

  伽瑪以莫名安心的語氣幫腔。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一步看穿了『教團』的計畫呢。」

  「然後,還反過來加以利用。在『教團』採取行動前,搶先一步讓偽鈔流通的話,就能回收龐大的資金。」

  「而四越銀行就能利用這筆資金撐過信用緊縮時期。」

  「最後,『教團』只會失去大商會聯盟,淪為唯一的輸家。」

  「只能說『教團』遇上的對手太難對付了。只有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信用創造這個概念的闇影大人,才能做到這樣的事情。」

  「熟知信用緊縮可能造成的風險,卻仍在這種情況下大膽又有效率地回收資金。這樣高明的手腕……讓我受益良多呢。」

  「擔心『闇影庭園』和四越商會之間的關係曝光的我們,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所以,闇影大人才會代替我們暗中行動吧。」

  「他之所以隱藏真實身分,也是為了和我們徹底斷絕關係吧。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把偽鈔跟四越商會聯想在一起了。」

  「闇影大人還特地將偽鈔工廠蓋在我們一度造訪過的地方,甚至連金庫的位置都寫給我們。」

  「之後,我們只要前往那裡回收資金即可──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禁深深嘆息。

  「『等到一切都結束後,妳就會明白這是最妥善的做法了』……果然跟他說的一樣呢。」

  「所謂欺敵先欺己……就是這個意思吧。」

  「以深不可測的謀略為基礎,打造出縝密而完美的計畫……真不愧是闇影大人。不過,那戴爾塔呢?」

  雖然伽瑪不安地這麼問,但阿爾法的眼神已不再動搖。

  「她可是戴爾塔,想必不需要擔心吧。」

  這時,外頭傳來一陣聲響。

  窗戶慢慢被人打開,戴爾塔帶著幾分尷尬的表情爬進來。

  「──妳看吧。」

  「戴爾塔!太好了……」

  伽瑪的臉上滿是喜悅。

  「嗚嗚……阿爾法大人……戴爾塔去執行超機密隱密任務了……所以……」

  戴爾塔一邊這麼說,一邊膽戰心驚地窺探阿爾法的反應。

  「我明白。是他交代妳去辦什麼事情吧?」

  聽到阿爾法這麼說,戴爾塔的表情瞬間開朗起來,並猛點頭回應。

  「戴爾塔去狩獵漆黑加……!啊嗚,因為是超機密隱密任務,戴爾塔不能說……」

  「戴爾塔,說話用詞要正確。機密跟隱密放在一起,意思就重複了。」

  「可……可是老大這麼說……!」

  「他怎麼可能會說這種話。不過,妳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阿爾法抱住看似欲言又止的戴爾塔,摸了摸她的頭。

  伽瑪和貝塔也過來擁抱戴爾塔,拭去臉上的淚水後露出微笑。

  「他為了我們做到這種地步,所以,接下來就是我們的工作了。我們去回收他收集來的金幣吧。」

  「是!」

  「好的!」

  「嗚嗚~~」

  這晚,「闇影庭園」展開了行動。

  ●

  徹底巡邏過無法治都市的各個通路後,我返回地底設施。

  雪女應該差不多要回來了。

  她想必會乘著滿載金幣的馬車回來吧。

  等她回來後,就可以把地底金庫的金幣全數回收,然後撤退。接下來,只要在隔岸遠眺名為信用緊縮的大火燒起來的盛況即可。

  屆時,約翰•史密斯會在飯店的高樓層客房俯瞰王都,蹺起二郎腿輕喃「一如計畫,信用緊縮開始了……」然後啜一口最高級的葡萄酒,以眼角餘光瞄向桌上堆成小山的金幣,再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太帥了。

  我一邊這麼妄想,一邊在通往地底設施的通道上前進。

  不過,還真安靜耶。

  雖然作業人員已經全數撤離了,但應該還有一些負責看守的人留下來才對。

  是太閒所以睡著了嗎?因為我努力過頭了,所以沒有半個人能踏進這裡呢。

  「哼哼哼……」

  我一邊露齒燦笑,一邊以輕快的步伐前進,抵達金庫外頭後,我停下腳步。

  「咦……?」

  金庫大門……是開著的耶……?

  而且看起來不是用鑰匙打開,比較像是被人強硬撬開的……

  「應……應該……不會吧……」

  我的戒備應該執行得滴水不漏才對。

  我連從無法治都市跑過來的一隻老鼠都不會放過。

  我的雙腳打顫。

  雙手也跟著發抖。

  冷汗瞬間冒出。

  「不、不不不不、不要緊的,一定不要緊……」

  接著,我推開半敞開的金庫大門。

  裡頭──空蕩蕩的。

  那座堆得高高的黃金小山,現在消失得一乾二淨。

  「騙……騙人的吧……」

  雙腿一軟的我當場癱坐下來。

  「為什麼……怎麼會……」

  我的金幣……

  「哈……哈!哈哈……我是在作夢吧……」

  我以不停顫抖的手梳理自己弄成中分頭的髮型,從原地起身。

  不要緊,一定不要緊。

  或許是雪女基於某種理由拿出去了。

  就算是被誰偷走,想帶走如此大量的金幣,也得花上好一段時間。若非手腳俐落的熟練者,應該還不至於走得太遠。

  我以不斷顫抖的雙腳步出金庫。

  察覺到有兩個氣息朝這裡靠近後,我佯裝出平靜的模樣。

  「──約翰大人!」

  兩名性感美女呼喚著我的名諱跑過來。

  是雪女的心腹奈津和香奈。

  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對吧。一定發生什麼事了。因為金庫變得空空蕩蕩的啊。

  「雪女大人──雪女大人她失蹤了。恐怕是被月丹……!」

  「妳說……什麼……?」

  雪女……被月丹……是嗎!

  一切在我的腦中連結起來。我發出咯咯的笑聲。

  「約翰大人……?」

  「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對吧……」

  我推開金庫大門,讓一臉困惑的奈津和香奈看個仔細。

  「這……這是──!」

  「難……難道是他──!但這樣好像動作太快了……」

  兩人錯愕地睜大雙眼。

  「妳們知道那傢伙在哪裡嗎?」

  「是、是的……!」

  「那就沒問題了。敝人馬上去奪回來。」

  我從奈津和香奈之間走過,讓魔力暴發出來,震撼了周遭的空氣。

  「好、好強大的魔力!」

  「這、這就是約翰•史密斯真正的實力嗎!」

  接著,我操作鋼絲咻咻咻咻地劃破空氣,在空中描繪出美麗的發光軌跡。

  「月丹啊……你徹底惹怒我了……!」

  好啦,復仇劇要開始了──

  ●

  時間回溯到一陣子之前──

  夕陽西下,王都開始下起雪來。原本被染成一片橘紅的世界,在逐漸染上夜色的深沉時,雪也愈下愈大了。

  一名銀白色的妖狐佇立在遠處的平原上,眺望著王都的街景。

  她吐出一口白色霧氣,帶著莫名悲傷的眼神,不知在等待什麼。

  在夕陽完全沒入地平線之後,又過了片刻,一個人影從她的後方靠近。

  「沒想到妳竟然也介入其中,雪女……!」

  所有的聲音幾乎都被積雪吸收的靜謐夜晚,這道滿是怨懟的嗓音聽來格外響亮。

  雪女轉身。失去雙眼、有著一身漆黑毛色的獸人站在那裡。

  「月丹……奴家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天的到來。」

  「妳跟約翰•史密斯聯手嗎……!這就是妳的復仇計畫嗎!」

  跟神情莫名淡漠的雪女相較之下,月丹的表情扭曲得相當醜惡。

  「一切都結束了,放棄吧……」

  「不──還沒有。只要有你們強奪的那筆錢,我就能東山再起!」

  月丹抽刀。那是一把幾乎等同於他的身高的長刀。

  「月丹……」

  雪女也抽出鐵扇。

  「奴家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

  皚皚白雪在夜晚的大地上堆疊。

  銀白色的月亮和繁星在漆黑的空中閃耀。

  在這個黑與白建構出來的美麗夜晚,鐵扇與長刀交會。

  白雪揚起,鮮血四濺。

  白雪堆疊而成的畫布,染上了血的鮮紅。

  「怎……怎麼可能……!」

  跪地的人是月丹。他憤怒面向雪女,接著瞪大雙眼。

  不知何時,雪女的樣貌改變了。

  九條銀白色的尾巴變得更長,原本宛如澄澈湖水的一雙眸子,現在則是如血般鮮紅。

  凝聚在她身上的高濃度魔力,就連雙眼盲目的月丹都能夠感受到。

  「這就是妖狐族真正的模樣……你已經沒有勝算了。」

  「傳說中的妖狐之力……倘若有這等力量……倘若我有這樣的力量,就不會被奪走重要的東西了──!」

  看著臉上滿是憎惡的月丹,雪女露出悲傷的微笑。

  「月丹……你為什麼改變了呢?過去的你並不是這個樣子。」

  「住口!」

  「已經結束了。」

  雪女以鐵扇抵著月丹的頸子。

  冰冷的觸感讓月丹的表情跟著僵住。

  「雪女──!」

  以鐵扇抵著月丹的雪女,就這樣睥睨著他半晌。

  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在緬懷過往。

  兩人一動也不動,彷彿時間停止了那樣。

  只有雪花不停落在兩人之間。

  最後,雪女收回了手中的鐵扇,九條尾巴和雙眼也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妳這是什麼意思……」

  「奴家的復仇就到這裡結束了。」

  「妳說……結束?」

  「奴家不明白是什麼改變了你。不過,就算你犯下罪過,過去你曾拯救奴家以及奴家的村落,仍是不爭的事實……善行無法彌補罪狀,罪狀也不會蓋過善行。奴家想相信,在你的心中,當年拯救了奴家的那個你依然存在……」

  語畢,雪女轉身,在潔白雪堆上踏出腳步。

  「再見,月丹……」

  月丹以盲目的雙眼怒瞪雪女的背影。

  「別開……玩笑了……」

  他怨懟的呢喃,沒能傳到離去的雪女耳中。

  月丹掏出紅色藥丸服下,他的傷口隨即癒合,接著──

  「……啊……」

  鮮血花朵在雪地上綻放。

  「妳究竟要愚弄我到什麼程度……!」

  「月……丹……」

  被利刃貫穿身體的雪女,就這樣倒在雪堆上。

  感受著意識逐漸模糊的她,淚水開始從眼眶溢出。

  「約翰……公子……請原諒奴家……」

  此時,一陣風吹來,雪花在這一帶紛飛,一個黑色的身影跟著降臨。

  「──!什麼人!」

  一名男子出現在被染上雪白的黑夜之中。

  雪花在他的四周紛飛,鋼絲劈開空氣而來。

  「──奪走敝人最珍貴的東西的人,就是你嗎?」

  以面具隱藏面容、朝這裡走來的黑色西裝男子──是約翰•史密斯。

  「約翰公子……」

  雪女痛苦地呼喚他的名諱。不知為何,約翰的身影讓她有種懷念的感覺。

  「你這傢伙就是約翰•史密斯?你說我奪走你的東西……不過,你不也從我這裡奪走了許多嗎!」

  月丹以早已不存在的一對眼球怒瞪約翰•史密斯。

  「敝人來取回自己被奪走的東西──僅只如此而已。」

  「你是說這傢伙?哈!不過,你真有能力搶回去嗎?」

  「敝人會搶回來。」

  「你這小角色……不過,我也得搶回來才行。搶回你們從我這裡奪走的東西!」

  說著,月丹舉起手中的長刀。

  「你是指什麼?」

  「還打算裝傻嗎,雜碎……!」

  月丹不禁咂嘴。

  「我跟你無話可說。」

  「少浪費時間了。」

  約翰•史密斯也將手中的鋼絲伸長。

  兩人對彼此投以憎惡的視線,而後──

  「月丹──!」

  「約翰•史密斯──────!」

  激烈交鋒。

  月丹的長刀直逼約翰•史密斯,但後者甚至不打算閃躲。

  長刀直接襲向約翰•史密斯的頸子,然後突然停止。

  「唔──怎麼!」

  看到自己的刀突然在空中停下來,月丹吃驚地收刀。

  約翰•史密斯游刃有餘地看著他收刀,並輕聲開口:

  「你剛才做了什麼嗎……」

  月丹不悅地「嘖」了一聲。

  「你這傢伙……是將魔力注入這些細絲之中,用來擋住我的刀嗎?」

  「……哦。」

  「有些境界,要在失去一些東西後才能達到。在喪失視力後,我以魔力偵測空間的能力便飛越性地成長。」

  月丹的魔力開始在這一帶瀰漫。

  「我看得見呢!我對你的絲線一清二楚!你能夠自在操作絲線的技巧,著實讓我吃了一驚。不過──」

  月丹揚起嘴唇笑了。

  「遇上我這種對手,算你氣數已盡,約翰•史密斯!」

  月丹再次抽刀砍向約翰•史密斯。後者試著和他拉開距離,迴避他的長刀,卻無法讓手中的鋼絲觸及月丹的一根汗毛。

  「沒用的!我說過我能夠看穿一切了吧!」

  約翰•史密斯不斷退後。月丹追了上去。

  雪女噙著淚水,眺望兩人激烈的戰鬥畫面。倒映在她眼中的,是約翰•史密斯拚命戰鬥的身影……

  過去,雪女從不曾目睹約翰•史密斯像剛才那樣憤怒的瞬間。

  她跟約翰•史密斯認識的時間並不久。

  不過,她知道他並不是喜怒哀樂形於色的人。

  現在,這樣的他動怒了。

  打從內心感到憤怒。

  面對搶走雪女,還砍傷她的月丹,約翰•史密斯真的動怒了。

  「約翰公子……」

  雖然現在看似屈居下風,但雪女明白他的實力並非只有這種程度。

  隨後──

  「你只有這點能耐嗎……?」

  約翰•史密斯這麼開口。

  「咕……」

  月丹氣喘吁吁地怒視約翰•史密斯。

  雖然不停揮刀追殺,但月丹手中那把長刀,卻遲遲無法觸及約翰•史密斯。

  不僅如此,月丹的身體還多了無數道細小的傷痕。

  他理應掌握了每一條鋼絲的動作才對。

  然而,正因確實掌握了,他才無法朝這面鋼絲網一股腦兒衝過去。

  從約翰•史密斯的指尖延伸出去的鋼絲,在空中形成宛如蜘蛛網那樣綿密的包圍網,一旦誤闖,就無法再次脫身。

  月丹察覺到了──這是能夠早一步看穿、封印獵物的動作,再加以捕捉的完美陷阱。

  他實驗過了。只要稍微試著硬闖,鋼絲隨即會在他的身上刻劃出無數道傷口。

  若不設法逼近,長刀就無法觸及約翰•史密斯;然而逼近的話──只有死路一條。

  不知不覺中,月丹變得只能不停揮動永遠砍不到對方的刀。

  約翰•史密斯從容朝月丹走近。曾幾何時,他的鋼絲已經封住月丹的退路。

  「快說……你有該說的話才對吧?」

  「──!」

  被約翰•史密斯這麼命令的月丹,一瞬間望向雪女所在之處,但隨即又搖搖頭。

  「我沒有任何應該要說的話!」

  「是嗎──」

  下個瞬間,鮮血從月丹的胸口噴濺而出。包圍他的鋼絲撕裂了他的皮肉。

  儘管表情痛苦扭曲,月丹仍惡狠狠地瞪著約翰•史密斯。

  「我一直在追求力量!為此,我付出了莫大犧牲!事到如今,豈能讓步!」

  說著,他從懷裡取出大量的紅色藥丸,一口氣全數吞下。

  那些藥丸,很明顯超過了他的身體所能負荷的量。

  「我不會……再被任何人掠奪了……與其被搶走,還不如……!」

  月丹再次望向雪女所在的地方,彷彿想用那雙盲目的雙眼注視什麼似的。

  隨後,他的身體開始發黑。

  肌肉也開始膨脹,扭曲成醜陋的模樣。

  大量的魔力跟著湧現,將紛落的雪片全部吹散。

  「要我──賠上一條命也無所謂。」

  他睜開盲目的雙眼。

  裡頭是宛如血塊般的鮮紅色眼球。

  鮮紅的血淚從他的臉頰滑落。

  月丹的動作變得敏捷到判若兩人。

  周遭雪片高高揚起的下個瞬間,他已經衝到約翰•史密斯的跟前。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劈砍隨著月丹的咆哮聲襲來。

  約翰•史密斯動了動指尖,他的鋼絲掠過半空。

  「──哦。」

  長刀和鋼絲交鋒後,後退的人是約翰•史密斯。

  幾條被斬斷的鋼絲從他的指尖脫落。

  月丹沒有停下攻擊。

  他以宛如野獸的動作衝上前追殺約翰•史密斯。

  他以長刀再次斬斷約翰•史密斯的鋼絲。

  月丹揮下長刀,約翰•史密斯的鋼絲跟著舞動。

  兩人激戰片刻後,約翰•史密斯終於失去了所有鋼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月丹帶著瘋狂笑容襲向失去武器的他。

  然而,約翰•史密斯卻只是嘆了口氣,繼續佇立在原地。

  「畢竟只是鋼絲啊……」

  以不太感興趣的嗓音這麼輕喃後,他望向朝自己逼近的月丹。

  接著──兩人激烈衝突。

  約翰•史密斯主動朝月丹踏出一步,然後側身躲過他驚人的這一擊。

  長刀劃過約翰•史密斯的臉頰,黑色髮絲在空中飄動。

  這是以最小限度的動作完成的迴避。

  剛才踏出的那一步,距離也在最小限度,速度則是最快。

  這是能同時達到「迴避」和「逼近」兩種目的的理想動作。

  亦即──習武之人的境界。

  「什麼!」

  月丹錯愕地瞪大雙眼。下個瞬間,他的下顎便吃了約翰•史密斯一記肘擊。

  「嘎哈!」

  在月丹踉蹌後退的同時,約翰•史密斯仍毫不留情地追擊。

  他一拳擊中月丹的丹田,在後者的身體彎成ㄑ字狀時,又以膝擊將他的上半身踹起。

  約翰•史密斯的連續攻擊沒有停止。

  那些極其平凡的拳擊、肘擊和膝擊,在在陷入月丹的肉體。月丹那肌肉異常膨脹的軀體,令人難以置信地不斷被打飛。

  自己的肉體,才是緊要關頭時最可靠、最強大的武器。約翰•史密斯證明了這一點。

  不過,月丹也拚命後退,企圖從約翰•史密斯接連不斷的攻擊中逃開。

  服下紅色藥丸,讓他的肉體即使受到損傷也能夠瞬間恢復。只要撐過這波遲早會結束的猛攻,退到安全區域──

  然而,約翰•史密斯沒有停下。

  他的每一步都擋住月丹的退路,每一擊都削減著月丹雙腳的力量。

  在這場瞬間的攻防戰之中,約翰•史密斯看穿、掌握了一切。

  像這樣,他持續單方面痛毆著月丹。

  一直維持著極近距離、維持在自己的攻擊範圍之內。

  無論獵物採取什麼樣的行動,都絕對無法離開他的攻擊範圍。

  他淡淡地、有如進行機械式作業那樣痛毆著月丹。

  「嘎……!啊嘎……!咕……!咕喔喔……!咳哈!」

  月丹的骨頭被粉碎、牙齒被折斷、內臟被打爛,卻又在下一秒隨即恢復。

  這可說是一場不會結束的凌遲。

  飛散的鮮血在白雪地毯上染出點點紅暈。

  接著,約翰•史密斯稍微增強了拳頭的力道,揮拳速度也跟著加快。

  「快說。你應該有必須說出來的話才對吧……」

  「嘎……!咕呼!」

  約翰•史密斯一邊揮拳,一邊開口要脅。

  最後,極限終於到來了。

  月丹的肉體不再自我恢復。

  看穿這一點的約翰•史密斯,將攻擊範圍拉長半步的距離──然後用右腳使勁一踹。

  他的右腳狠狠陷入月丹的頭部側面,讓後者跌在雪地上滾了好幾圈。

  月丹企圖從地上爬起來,卻又被約翰•史密斯以腳狠狠踩住。

  月丹抬起眼怒瞪約翰•史密斯。

  彷彿回想起過去那樣,月丹的雙眼再次開始刺痛。

  「嘎……!」

  約翰•史密斯一拳灌在他臉上。

  「──快說。」

  再一拳。

  「──說你該說的那句話。」

  「約翰•史密斯──是嗎……原來你就是那時的……」

  不知不覺中,月丹望向約翰•史密斯的那張臉上,湧現了各種複雜交織的情感。

  憤怒、憎恨、羨慕和後悔……

  「要是我有你這樣的力量,事情或許就會不一樣了吧……」

  複雜的情感,讓他的嗓音聽起來更有分量。

  「我持續逃避自己的軟弱,最後落得這樣的下場……我真正想守護的其實是……」

  至此,月丹笑了。

  「託付給你的話……應該可以……」

  已經變得氣若游絲的他,以顫抖的手指指向雪女所在之處。

  「雪……就拜託你……」

  「……!明白了。」

  約翰•史密斯握住他顫抖的手指。

  「敝人確實收到你託付給我的這份心意了。」

  接著,月丹逝去。

  「奴家終於想起來了……是您替奴家……」

  雪女將臉埋在約翰•史密斯的胸口。淚水滲進他的西裝表面。

  約翰•史密斯以注入魔力的手輕撫她的傷口。

  「好溫暖……這股力量,就是那一天的……」

  怦通。

  雪女的心臟重重一跳。

  從一切都被掠奪殆盡的那天以來,她就冰凍自己的內心走到今天。

  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被誰占有,她都微笑著接受這一切。

  內心那座絕不會融化的冰山,是保護自己的城牆。

  而現在,冰山開始溶解了。

  「……謝謝。」

  約翰•史密斯歪頭。

  然後這麼輕聲呢喃:

  「他說埋在那一帶的雪堆底下,是嗎……」

  ●

  「我還得處理最後一個工作。」

  說著,約翰•史密斯便開始挖洞。雪女留下這樣的他,獨自暫時返回王都。他想必是要替月丹挖一個墓穴吧。說不定,月丹只是想尋找一個理想的葬身之地。

  看著死去的月丹臉上平靜的表情,讓雪女不禁想起從前。

  在王都休息了一晚後,雪女回收了剛兌現的金幣,準備返回自己的據點。

  約翰•史密斯徹底治好了她的傷口。連背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傷痕,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抵達據點後,帶著金幣前往金庫的雪女,在看到金庫內部的狀況後大吃一驚。

  「這……」

  金庫裡頭被人徹底清空了。

  正當雪女感到不解,一名身穿黑色裝束的女子無聲無息地出現。

  「妳就是雪狐商會的雪女嗎……」

  「──!」

  雪女轉身,發現一名美麗的金髮精靈站在那裡。

  「妳是?」

  雪女這麼問,同時做好隨時都能抽出鐵扇的準備。

  「我叫阿爾法,是『闇影庭園』的一員。從反應看來,妳應該沒聽他提過吧。」

  「阿爾法……」

  雪女也知道約翰•史密斯,亦即闇影是「闇影庭園」的統帥一事。

  不過,她不曾聽他直接提及「闇影庭園」。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挺弔詭的。

  「妳就是他的合作伙伴……也是大商會聯盟的月丹的戀人……」

  「妳想說什麼呢?」

  「我想把這封信轉交給妳。雖然已經開封了,但我覺得還是得交給妳本人才對。」

  阿爾法遞過來的,是一封看起來很老舊的信。

  「大商會聯盟馬上就會垮臺了。在這之前,我們會到處回收能回收的東西。這是從月丹房裡找到的,是給妳的一封信……不對,或許該說是遺書吧。」

  「月丹的……」

  雪女接過那封信開始閱讀。

  最先讓她感到訝異的,是上頭扭曲凌亂的字跡。或許,雙眼失明的月丹沒有求助他人,而是獨自親筆寫了這封信吧。雪女從這些亂七八糟的字跡中,感受到了只屬於月丹的筆跡和溫度。

  這封信從對雪女和故鄉同胞的懺悔開始寫起,是一封詛咒自身軟弱的信。

  同時,令人錯愕的事實也跟著映入眼簾。

  「迪亞布羅斯教團……」

  那便是在背後教唆月丹的組織。

  「『闇影庭園』正在努力和迪亞布羅斯教團戰鬥。當然,他也……」

  「約翰公子也……」

  「其實,四越商會是『闇影庭園』設立的幌子公司。」

  「──唔!難道……!」

  「打從一開始,一切就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不好意思,金幣全數由我們回收了。」

  「四越商會打算用那筆錢撐過信用緊縮時期,是嗎?」

  「我們還會吸收大商會聯盟的販售通路,日後想必能在業界建立起絕對優勢的地位。」

  「約翰公子……不,闇影公子早就預料到事情會如此發展了嗎?」

  「妳想責備他是叛徒也無妨。他想必連這樣的指責都會一併接受吧。」

  雪女搖搖頭。

  「奴家沒打算這麼做。闇影公子可是救了奴家兩次的恩人。」

  「……這樣啊。」

  阿爾法點點頭。

  「我們已經做好迎接妳成為同伴的準備。如果願意的話,請妳繼續經營雪狐商會,然後跟無法治都市合作。」

  「奴家明白了。四越商會是表,雪狐商會是裡……是這個意思吧?」

  雪女和阿爾法以相同的表情微笑。

  看起來是同樣對某人感到心服口服的反應。

  「請多指教嘍。」

  「還請多指教。」

  握過手之後,雪女輕聲自言自語了這麼一句:

  「傷腦筋喲。感覺他珍惜的人有很多很多呢……」

  隨後,兩人一邊商討今後的方針,一邊離開了雪女的據點。

  ●

  大商會聯盟在轉眼間崩壞。

  面對為了兌現紙鈔而找上門的大批民眾,他們沒有足以應付兌現要求的金幣,導致部分商會甚至關店,然後趁夜黑風高時逃之夭夭。最後,騎士團介入其中,逼迫商會打開金庫,結果發現比起在市面上流通的紙鈔,裡頭剩下的資金簡直少得可憐。

  商人們遭到逮捕,日後想必會被施以嚴厲的處罰。

  而目睹大商會聯盟垮臺的民眾,接著將目標轉往四越銀行。

  在大商會聯盟垮臺的隔天早上,他們大量湧入四越銀行的王都分店。

  據說前來兌現的人數,多到足以將王都的主要道路擠得水洩不通。

  早晨,在銀行開始營業的瞬間,民眾握著紙鈔衝進裡頭,然後為眼前的光景錯愕不已。

  採一二樓打通設計的大廳,堆滿了光芒奪目的大量金幣。

  在面對民眾時,銀行行員也總是滿面笑容,表現出極其從容的態度。

  四越銀行順利處理了龐大的兌現要求。目的達成的民眾,一個接一個步出銀行。

  到了這天的午後,在四越銀行外頭排隊的民眾幾乎已經一個都不剩。

  實際將紙鈔兌現的人,其實只有排隊人數的三成左右。

  看到四越銀行的對應方式,民眾都相當放心。

  堆得有如小山那麼高的金幣、面帶笑容,服務周到的銀行行員,以及四越商會累積至今的信譽。

  最好的證據,便在於這天甚至出現了希望借貸紙鈔的客戶。

  四越銀行與四越商會,因為大商會聯盟垮臺,而贏得更高的地位,以及更多的信賴。

  他們所擁有的力量,甚至已經強大到連國家都無法出手。

  倘若四越商會在這個節骨眼撤店,王國將掀起金融風暴。

  經過這次的騷動,王國方面將信用緊縮一事視為危險。然而,四越集團和他們首創的信用創造,讓王都景氣變得空前絕後的興盛,也是不爭的事實。

  王國方面決定和四越集團、四越銀行的代表人會晤,訂立幾條關於信用創造的規定。

  就這樣,一連串的騷動終於劃下句點。

  ●

  我用史萊姆鏟子挖著洞。

  在那之後,我就一直在挖洞。

  不過,為什麼──我挖不到任何東西。

  為什麼──我聯繫不上雪女。

  先讓雪女回去回收王都的金幣,我則是把埋在洞裡的金幣挖出來,最後結局皆大歡喜。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可是,我沒挖到金幣,雪女也失聯了。

  注意到的時候,我發現四越銀行不知為何仍屹立不搖。

  為什麼?

  這是怎麼一回事?

  唯一能明白的,就是我的計畫有漏洞這個事實。

  「老大,沒挖到任何東西的說。」

  用雙手不停在地上挖洞的戴爾塔開口。

  「一定……一定挖得到才對。」

  我這麼回應她,然後繼續挖。如果只是要在地上挖一個大洞,其實可以把這一帶的地表炸開就好,但這麼做可能會連同金幣一起炸飛。

  到頭來,只能乖乖用人力慢慢挖。

  循著我的氣味而來到這裡的戴爾塔,也成了幫忙挖洞的人力……或說是犬力。

  「老大,這也是超機密隱密任務嗎?」

  「對啊。所以不能告訴阿爾法她們喔。」

  「知道了!」

  「戴爾塔,這是死亡訊息。」

  「死亡訊息?」

  「就是死者道出的真相。一名跟我互相憎恨、在戰場上拚個你死我活的敵人,最後和我和解了。在死前,他最後道出的字眼是『雪』,手指指的方向則是『這裡』。意思就是,他在這片雪堆之下埋了很重要的東西。」

  「好厲害!」

  「這就是所謂的推理喔。」

  「推理!」

  戴爾塔雙眼閃閃發亮,尾巴也猛搖個不停。

  「挖完洞之後,老大就會實現戴爾塔的任何願望嗎?」

  「嗯?」

  「老大跟戴爾塔約好了!」

  「嗯嗯?」

  「老大跟戴爾塔約好了啊!」

  「嗯嗯嗯?」

  「嗚嗚~」

  戴爾塔從下方抬起眼睛瞪著我。

  「抱歉抱歉,我們確實做過這種約定啦,但──」

  「約好了!」

  「我沒有說會實現妳的任何願──」

  「老大答應了!」

  「不,我是說在我做得到的範圍──」

  「老大答應了啊!」

  沒轍了。在戴爾塔的認知裡頭,我已經答應她了。

  「戴爾塔,不可以說謊喔,我沒有答應妳。如果這邊有錄音機,妳的謊言就會曝光喔。」

  「錄音機?」

  「那是一種影之兵器,一旦啟動,世界就會毀滅。」

  「咦咦!」

  「妳也不希望世界毀滅吧?所以不可以說謊。」

  「嗚嗚~~戴爾塔不想要世界毀滅……可、可是老大答應過……」

  戴爾塔目泛淚光……或該說快哭出來了。

  「啊~我知道了,那我也讓步吧。我會做我做得到的事情。可是啊,戴爾塔,我不是聖誕老人,所以無法實現妳的任何願望。」

  「聖誕老人?」

  戴爾塔不解地歪頭。

  「聖誕老人……他是君臨影之世界,罪大惡極的赤紅魔王……」

  「魔王!」

  「他總是一身被鮮血染紅的裝扮。他會背叛人們的夢想,賜予人們絕望,再以他們的血染紅自己的衣裳……」

  「好過分!」

  「對啊,他很過分呢。我以前也被他害得好慘。」

  「老大也是?」

  「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實現的夢想,所以一直向他許願,但聖誕老人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了我。」

  「夢想?」

  「我想成為『影之強者』──不,也罷。我已經決定重要的事情絕不輕易說出口。總之,我從年幼時期開始,每年都會被他背叛,導致心靈受到了重創。所以啊,戴爾塔,我想說的是,我不是聖誕老人,所以無法答應妳的任何要求。」

  不知為何,戴爾塔直盯著我的臉瞧。她不停眨眼,然後歪過頭。

  「可是,聖誕老人沒有實現老大的任何願望啊。他背叛了老大的夢想!」

  確實如此。

  「咦?」

  「咦!」

  「感覺是雞同鴨講呢。」

  「雞同鴨講呢!」

  我跟戴爾塔一起歪過頭。

  「算了。總之就是,我願意讓步,但不會實現妳的任何願望。」

  「嗚嗚~~」

  「好了,我之後要去旅行。在我回來之前,妳就好好考慮自己的願望吧。」

  「旅行?」

  「嗯,去尋找自己的旅行……」

  阿爾法她們絕對很生氣,所以得給她們一段消氣的時間才行。人的情感會隨著時間變淡。也就是說,時間會改變一切。剛好學園也要開始放寒假了。

  等到假期結束後,再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阿爾法等人面前即可。故意不賠罪,表現得一如往常,佯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那樣。

  因為,我發現了讓自己在人際關係之中絕不會吃癟的最強絕招。

  那就是──讓對方覺得無可奈何。

  只要讓她們覺得「啊,跟這傢伙說什麼都是白搭」就好了。

  無論小嬰兒做了什麼,都不會有人抱怨。換句話說,我只要讓自己墮落到那種等級就行了。

  不過,我得注意才行。這個絕招可是雙面刃。

  因為這雖然能帶來勝利,卻同時也代表著敗北……

  「然後,不用再挖洞了。謝謝妳來幫我。」

  我的計畫有漏洞。到頭來,四越商會完好如初,事到如今,就算真的挖到那筆錢,也沒有意義。

  「所以,我要踏上旅程嘍!再見。」

  「啊,老大,戴爾塔好像挖到什麼了──!」

  戴爾塔的呼喚聲從後方傳來,但不想為她的「願望」傷腦筋的我,使出全力衝刺離開。

  我第一次被聖誕老人背叛,也是在這種下著雪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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