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反擊的一手
第三章 反擊的一手
1
幾天後,召開重臣會議的消息終於發布。由於幾乎可以確定戈頓會採取行動,我便向父皇表示希望參加,也獲得了准許。
「計策的籌備勉強趕上了呢。」
「雖然還剩一項大工程。」
大致上都已準備就緒。然而,唯有與傷痕騎士的交涉尚未完成,因為他們一直祕密於某地進行演習。
在這之後,我會跟愛爾娜去求助他們。不過,得先參加重臣會議。反正南部貴族的弊端將在重臣會議公諸於世,克琉迦公爵行動則是在數天後,我們還有時間。
「那就交給哥去談嘍。」
「李奧,我倒覺得你才適任……畢竟我可不會陪你去南部喔?」
「即使如此,愛爾娜仍然認為哥適任啊?那肯定是哥去才合適。」
有時候我不太懂愛爾娜的想法。
但是,愛爾娜的直覺靠得住。
「我會盡力就是了……你可別期待喔?」
「不不不,我期待哥表現。」
「都叫你別這樣了。」
在如此交談的過程中,我們抵達了謁見廳。
■■■
「各位,辛苦了。欣見你等齊聚於此。繁忙中仍然勞頓大家,抱歉。」
帝國重臣齊聚的重臣會議。除了各大臣以外,擔任要職者也會露面。我出現在這裡相當不搭調,卻也無人介意,他們都認為我只是陪李奧來的吧。
「忙碌的應是陛下。這陣子帝國問題叢生,屢屢勞煩陛下出手處置。一切皆是我等臣下力有未逮,懇請恕罪。」
埃里格代表重臣們向父皇答話。接著,所有人都低下頭懇求恕罪了。實際上,父皇先前才因為過勞而病倒,工作量卻沒有減少。
手邊若能抽空,父皇大概就介入告發函一事了,但他並沒有那種空閒。怪物於各地大量出沒作亂,東部至今仍在復興;南部則有惡魔現世,西塔赫姆伯爵家從而滅亡。
身為皇帝該做的事堆積如山,這就是現況。正因如此,父皇才把告發函一事交派給我們吧。我身為兒子也希望分憂解勞,卻沒能如願。
就算那樣,父皇也不至於動怒才對,他理當會把發怒的力氣用於想對策。即使南部反叛,也不代表帝國就此走上末路。來自他國的介入有可能發生,要說危險固然危險,但帝國並沒有衰敗到會因為這點動亂而倒台。
不過,如果事情都照戈頓的盤算走,父皇大概就會擺出不悅的臉色。畢竟他是我的父親。
當我思索這些時,重臣會議開始了。先提到葵絲妲的綁架事件,再談及東部與南部復興的進展。各大臣盡力而為,復興卻不可能一口氣就完成。
重振民眾生活需要時間。
「呼嗯……法蘭茲,可有良策?」
「這事唯有穩健處之一途。能支援的已經支援,各地領主應該也都傾盡心力了。」
「打擾。」
彷彿要打斷法蘭茲發言,身穿鎧甲的戈頓踏進了謁見廳,後頭還帶著部下。
重臣們蹙眉不解有何狀況,還低聲與旁人交談起來。面色不改的頂多只有埃里格。看來他到底是掌握到事態了。
忽然間,我與埃里格目光交會。於是埃里格淺淺一笑,好似等著要見識我方手腕的笑容。
作壁上觀啊。埃里格大概知道那才是上策,不過他的餘裕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呢?
這次的事情結束後,李奧的評價將進一步提升。
我會讓李奧與你並駕齊驅。到時候你那餘裕的笑容就要抹滅了,做好心理準備吧。
「現在重臣會議才開到一半喔,戈頓?縱使是將軍,未經允許闖入仍要問罪。」
「是!我深知其理,仍有急務要前來稟告。」
話說完,戈頓以屈膝跪下的姿勢拿出了一封書信。沾染著血汙的那封信,應該就是西塔赫姆伯爵託付給蕾貝卡的吧。
「那是什麼?」
「這封信記載了以南部貴族之首克琉迦公爵為中心,南部眾貴族涉弊的情形。手書者為西塔赫姆伯爵,恐怕是南部發生騷動之際,他託付給騎士的書信。」
「西塔赫姆伯爵寫的信啊……聽來讓人無意多讀。」
父皇說著就把信交給法蘭茲。父皇沒必要當場讀信,日後再議是常有的事。然而,對此戈頓卻站起身了。
「恕我無禮。陛下,我確認過那封信裡寫了什麼,內容是西塔赫姆伯爵的告發函。以南部貴族之首的克琉迦伯爵為中心,南部貴族與擄人組織過從甚密,涉及眾多弊端。內容所寫便是如此。」
「……為何在呈交到我手裡之前,你就先讀了信?」
「我是聽聞來自部下的情報,才得知信中有那些內容。然而,會發現這封告發函是出於偶然,我在制壓與克琉迦公爵有所勾結的犯罪組織據點時發現的。總不能將無關的信函呈交陛下,我便做了確認。擅作主張過了頭,我正在反省。」
戈頓對答如流,可見這些都在料想範圍內。父皇稍稍板起臉,卻立刻就粉飾表情。
「既然如此,這信就不能不讀。還附了魔法血印啊。」
父皇嘀咕以後,就讀了信的內容。儘管他應該早就得知全案梗概,卻不知道細節。大概是因為這樣,父皇露骨地板起面孔,並且低喃:
「……克琉迦公爵竟敢如此。」
光是這樣,重臣們就察覺戈頓所言屬實。這麼一來,重臣會議的議題也隨之改變。
「陛下!若是事實,便不能放任!」
「沒有錯!帝國的公爵竟與擄人組織勾結……擄人?」
重臣們推敲出理所當然的疑點。這陣子,城裡才剛發生擄人案。
「難不成……葵絲妲殿下會被綁架也是他指使的?」
「豈有此理!原來是想充作人質嗎!」
「陛下!請問要如何處置?」
南部貴族不可輕饒的風向在重臣間傳開。見狀,戈頓竊笑了。這麼一來,父皇也就不能息事寧人,戈頓算是得逞了吧。
「若放過此事,其他貴族也會跟著放肆吧。陛下應嚴加懲辦。」
「……尚不知這封信是否為真。」
「畢竟施有魔法血印,聽說李奧納多殿下也保護了原本送信的騎士。陛下不如向他確認?」
「也對。各位,先暫時退下。李奧納多,將那名騎士帶過來。」
「是。」
父皇說完便讓重臣們退下,並且召來了蕾貝卡。
■■■
「騎士蕾貝卡,那封信真是出於西塔赫姆伯爵的手筆?」
「不會錯……是伯爵寫的。」
蕾貝卡跪到父皇面前,並且一邊讀信一邊稟告,從她眼裡滴下了一行淚水。父皇又從那樣的蕾貝卡手裡接過信函,然後交給法蘭茲。
這樣克琉迦公爵的罪行就確定了。然而,那對西塔赫姆伯爵來說也一樣。雖然說是遭到要脅,依舊改變不了他為惡的事實。
即使如此,伯爵仍有意改正,應該讚揚他的勇氣。
「那麼,信已確定為真……這件事該如何處置?」
「關於西塔赫姆伯爵的行為,他未能遵守皇帝陛下要求保護流民的命令,倒也可以解讀為自作自受……」
「沒錯。參與弊案的事實不會抹滅,我要剝奪西塔赫姆伯爵的爵位。」
那是當然。勇氣應該讚揚,然而之前所犯的罪並不會消失。
我瞥向蕾貝卡,她變得臉色蒼白了。
她應該有心理準備。西塔赫姆伯爵捨棄名譽,選擇走回正道。事到如今,不可能再替他恢復名譽。不過,那樣蕾貝卡未免太令人同情。
當我思索著這些時,李奧出聲了。
「陛下。請問能否讓我提一句意見?」
「什麼意見?」
「懇求您獎勵騎士蕾貝卡。信能送到陛下手中是她的功勞,之前信被搶是因為我等未能及時救援,並非她失職。」
「是嗎……既然你這麼說,那沒辦法。」
父皇說著點了頭。
李奧似乎跟騎士約好要恢復西塔赫姆伯爵家的名譽,卻無法說恢復就恢復。
話雖如此,並不是沒有辦法。
「那麼,第八皇子李奧納多•雷克思•阿德勒在此想推舉將騎士蕾貝卡列為貴族。懇請陛下賦予她爵位。」
「……好吧。」
李奧言外之意應該是可以理解的。
父皇深深點頭,接著他的目光看向了蕾貝卡。
「騎士蕾貝卡,妳想要什麼樣的爵位?」
「皇、皇帝陛下……我、我不需要爵位……相、相對地……」
「無須多言。戴尼斯犯了罪,無論理由為何都必須予以責罰。」
「那、那太狠心了!領主大人展現了身為帝國貴族的驕傲!太令人不值了!」
「就算涉弊者最後做了善事,也無法予以褒獎。先前的弊端並不會隨之消失。」
被父皇這麼一說,從蕾貝卡的眼裡有大顆淚珠滴落。
看蕾貝卡反應如此,父皇告訴她一句:
「騎士蕾貝卡,我賜妳貴族之位。」
「……是。」
「──將西塔赫姆子爵的貴族地位賜予騎士蕾貝卡,然後再頒發帝國銅十字勳章給西塔赫姆子爵『以資獎勵』。」
帝國銅十字勳章只會頒給對帝國有莫大貢獻者。
雖然再上去還有銀十字、金十字勳章,但就算頒發的是銅十字也算稀奇,那是父皇表示感謝的證明。他無法直接讚揚涉弊的西塔赫姆伯爵,所以才將西塔赫姆的貴族名號轉賜給蕾貝卡,並且表揚她。
李奧推舉將蕾貝卡列為貴族就是這個緣故,以往有好幾個類似的事例。
若是從皇帝的立場無法直接表揚,就會用這種手段繞個彎。
「蕾貝卡•馮•西塔赫姆子爵。向陛下致謝。」
「……謹、謹遵聖意……感謝陛下。」
盈現的淚水有了不同意義。
最後的那句以資獎勵是向蕾貝卡說的話,也是對西塔赫姆伯爵說的話。
蕾貝卡也感受到其中用意了吧,她靜靜地持續流了一陣子眼淚。
「……南部的問題根深柢固。事已至此,我也不能饒過他們。法蘭茲,懂嗎?」
「若陛下拿出強硬的態度,對方也將回以同一套喔?」
「怎能就這樣讓臣子看扁。這國家的皇帝是我,這國家的人民與貴族都屬於我的一部分,能任意處置的只有我。南部之事我會親自查辦,將我的旨意告知南部的全體貴族。」
父皇說著就表明了態度。
那表示他將不惜對抗內亂。就算國家會因而耗弱,也不能坐視臣子的蠻橫。父皇想向所有臣下殺雞儆猴。
事態逐漸順著戈頓的意發展。然而,我不會讓他稱心。
「還有,要第五妃子蘇珊與珊翠菈先閉門思過。不管她們倆有沒有介入都無所謂,那兩人屬於克琉迦的關係者。」
法蘭茲接到指示,行禮後就開始行動了。
後來,重臣們被交代會議改日再續,事態急遽動了起來。
2
「父皇對珊翠菈皇姊及第五妃子做了閉門思過的處分喔。雖然她們本人似乎都否認涉及南部貴族的弊端。」
從帝都前往傷痕騎士駐紮地的途中,我在馬車裡向愛爾娜這麼說明。
愛爾娜對珊翠菈及第五妃子應該沒有好的回憶,我本來以為她會感到爽快,反應卻不大。
「是嗎?想也知道她們會那樣表示。」
「妳的反應是覺得不在乎?」
「不在乎啊。不過……明明是自己的哥哥及舅舅受到陛下懷疑,看她們只有先否認涉案,我就懂了,感覺很像她們的作風。懂歸懂,我可無法理解。」
天曉得那兩人有沒有所謂家人的概念。
那兩人對家人的概念,肯定與我們不同。
對愛爾娜來說確實無法理解吧,我也無法理解。
「南部是珊翠菈的寶貴後盾。失去的話,實質上她就從帝位之爭出局了。所以父皇立刻要她閉門思過,珊翠菈若傾向支持南部還主張要繼承帝位就麻煩了。」
「陛下也真辛苦呢。一邊經營帝國,一邊竟然還要守候帝位之爭的發展。」
「帝位之爭就是這樣吧。如妳所聽見的,那才不是什麼光鮮體面的事。」
「……這陣子,我父親說了些不可思議的話。」
愛爾娜望著馬車窗外嘀咕。
難得聽愛爾娜談起勇爵的話題。那是位四處奔波的人物,本來就很少有機會見面。
「勇爵是怎麼說的?」
「這次的帝位之爭似乎不對勁。」
「不對勁?」
「精確來講,他指的是最近。依父親看來認為太過頭了。」
「太過頭?」
什麼意思?
愛爾娜似乎也聽不出所以然,她一邊偏頭一邊回答我的問題。
「他說,珊翠菈殿下與戈頓殿下都改變得太多。」
「以往他們肯掩飾罷了,只是到最近才露出本性吧。」
「我也是那麼說的,不過我父親似乎不能認同。就算本性如此,他還是認為那兩位殿下應該有足以掩飾的器量。」
「畢竟勇爵從那兩人小時候就認識他們了,大概是無法相信人會變吧。」
長大才發現以前的乖孩子不復存在,常有的事。天曉得人會因為什麼契機而改變。
不過,勇爵應該比我更明白那樣的道理。
他會那麼說,果然還是有介懷之處吧。
「我也有同感就是了……父親說他們最近變得不尊重帝國的利益了。以往確實不會有那種狀況,無論哪位稱帝人選都一樣。要是帝國在他們自己稱帝時已經耗弱,那可就慘不忍睹了。」
「也對。聽妳一說,或許確實有奇怪的地方。」
要說是爭帝位爭到沖昏頭,大概也無法再深究……
下次向爺爺問問看好了,他是我身邊對帝位之爭觀察最久的人,或許爺爺會知道些什麼。雖然會不會認真回答倒是難講。
「總之先擱下那件事吧,我們沒空研究那些傢伙的變化。」
「那倒也是……我們已經被盯上了。」
話說完,愛爾娜朝四周投以銳利目光。
目前,馬車駛於森林中的筆直道路。
從森林中就已經受到監視?真有能耐的部隊。
「我說服得了嗎?」
「要有自信。艾諾,你沒問題的。」
「話是那麼說啦……對方可是信奉正義的解職騎士耶?」
「所以才沒問題啊。有我陪著,萬一出事了,我可以幫你將他們全部揍倒。」
「那樣談判就破局了吧,我來也失去意義啦……」
當我對愛爾娜說的話嘆氣時,馬車停下了。
看來我們到了。
帝國軍唯一的騎士團──傷痕騎士的駐紮地。
■■■
駐紮地呈現正如軍事基地的樣貌,我踏進其中。
「事前已經派人通知過才對……」
「對方似乎還沒有人來帶路呢。」
待在駐紮地的傷痕騎士兵員只是遠遠看著我們,都沒有人靠近,也沒有過來搭話的跡象。
被眾多士兵打量似的盯著看,感覺實在無所適從。
「令人不舒服呢。」
「我們走。」
「艾諾,負責帶路的人還沒有來喔?」
「應該等不到的。」
想看自己看,想找人自己找。我認為這就是對方的用意,便開始在駐紮地走動。
設備相當不錯,不愧是原本由皇帝親設的特殊部隊,應該花了滿多經費。當我如此心想時,就被人從背後搭話了。
「瞧,傳聞中的廢渣皇子耶。」
「他來實地考察還是幹嘛?」
「不帶勇爵家的千金就不敢來實地考察,可見有多沒用。」
有兩名士兵指著我嘲笑。霎時間,我立刻抓住了愛爾娜的手臂。
愛爾娜的右手已經伸向劍了。
「放開我。」
「我不介意那些話,所以沒事的。」
「會介意的是我……反正你放手就對了。」
「無論如何都非得拔劍的話,妳甩開我就好啦?」
話說完,愛爾娜露出悲憤交加的臉色,然後緩緩將劍放開了。在這裡讓她拔劍會讓事情鬧大,那可就沒得交涉了。
不過,對方很了不起,看見愛爾娜發怒還不以為然。他們應該知道愛爾娜的實力,仍能保持一副平靜就是好膽色。
不愧是勇於導正自己主子的解職騎士。
「怎麼了嗎~~?皇子殿下?要請勇爵家千金保護也是可以的喔?」
「是我的騎士失禮了。她是貨真價實的騎士,所以會因為我被愚弄而發火。跟某些不懂忠義的分子可不同。」
我如此大聲挑釁,駐紮地的氣氛頓時有了轉變。
先前都帶著幾分戲謔的試探味道,如今其氛圍卻一舉變得緊繃。
無論怎麼想都是我說出了觸犯底線的話,不過也罷。對方先來找碴的。
「你挑釁是要怎麼辦啊?」
「沒什麼大不了吧,對方先來試探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阻止我?」
「被試探的是我啊。」
我和愛爾娜爭論這些時,士兵們便紛紛聚集而來,全是壯碩男子。飽經鍛鍊的他們對上不靠魔法的我,應該不用武器就能置我於死地。
「怎麼了?生氣了嗎?」
「請收回剛才的話,皇子殿下。」
「你是指那一句不懂忠義?傷了主子家徽的傷痕騎士們,我倒覺得那用來形容你們恰如其分啊?」
我嘲諷似的說道,士兵們便狀似忍無可忍地逼近。
四周完全被包圍了。敢對皇族擺出這種態度,可以窺見他們一個個的自我意識有多強烈。他們絕不會對自己無法信服的事點頭,具備如此的精神。有趣的一群傢伙。
「皇子殿下…這是最後的忠告。請收回剛才的話。」
「若希望我把話收回,你可以試著證明自己不是那種人。先來賣弄口舌的是你們,難道重視榮譽的傷痕騎士們敢愚弄他人,卻沒有遭到還擊的覺悟?」
聽得見咬牙切齒的聲音。
然後有年輕的騎士向前一步。在那個瞬間,喝斥聲傳來了。
「騎士團長要過!把路讓開!」
一聽見那句話,所有士兵就退到兩旁,當場立正站好了。
態度變化可真大。不過,看來這裡的騎士團長完全掌握了這些傢伙。
剛才仍充滿霸氣的士兵們都在緊張。
於是有個男子走過了由士兵們列隊讓出來的路。年紀約三十過半,有著成人韻味的俊美男子就在眼前。這男人簡直像出於藝術家之手的石雕。
那名露出自信笑容的男子看見我,就樂得笑了笑。
「原以為被部下嚇唬,一時興起拜訪駐紮地的皇子就會回去,我便沒有制止他們。請饒恕。」
男子說完便向我敬禮。
所有士兵也效法朝我敬了禮。
「我是在傷痕騎士團裡擔任團長的拉斯•維格爾上校。剛才我的部下對您失禮了,艾諾特殿下。」
「不,滿有趣的表演。上校,愛爾娜不在的話,我已經逃回城裡了。」
「您說笑了,從眼神即可看出是否膽怯。這邊請,我有接到消息。」
我就這樣見到了率領眾多傷痕騎士的男人。
3
「請容我重新為部下的無禮賠罪。萬分抱歉。」
「我沒有放在心上。」
「看來是這樣。要說的話,愛爾娜小姐似乎還比較在意。」
「……之前我來的時候,你們應該還比較紳士的耶?」
拉斯一邊走,一邊對愛爾娜的質疑苦笑。
接著他若無其事地告訴我們:
「我這些部下排斥像艾諾特皇子這個類型的人物。」
「排斥……?」
愛爾娜警覺地挑眉,對此拉斯稀鬆平常地點了頭。
我忍不住笑了,真是個直言不諱的人。
「哈哈,那倒是。考量到你們過去的經歷,八成會討厭我這種人。」
「是的,我們不喜歡坐享權勢者。當然我也一樣。」
拉斯直直地朝我望過來。
換成女性,被他這麼凝望大概會心動,不巧我是男的,而且我也明白這個叫拉斯的男人正在打量我。
我聳肩應付,拉斯也曖昧地笑著敷衍過去。接著,我們在拉斯帶領下進了駐紮地的營房。
那裡陳設了劃叉的盾牌徽章,是傷痕騎士的隊章。
「請坐。」
「打擾了。」
回話的我穩穩地在椅子坐下。愛爾娜也坐到我旁邊,視線卻顯得嚴厲。
因為無論怎麼看,傷痕騎士都不歡迎我。
「那麼,請問這次有什麼事能勞煩皇子殿下親臨?」
「我有事想來拜託你們……但似乎不太有指望。」
我看著守在拉斯旁邊的士兵苦笑。
對方看向愛爾娜的視線明顯與看向我的視線有差異。對愛爾娜展現出了敬意,對我卻沒有敬意。雖然我習慣了,不過這與平時感覺不同。
總覺得他們與我之間橫越著一道鴻溝。
「有沒有指望,得聽殿下談過才會曉得。如果我的部下讓您覺得不快,倒可以叫他離開喔?」
「不,免了。我更希望聽你們的想法。」
「我們的想法嗎?」
「對。你們是一群選擇將正義優先於忠義而被解職的騎士。我是這麼聽說的,不過實情好像與傳聞有些許差異。」
這麼說的我一笑,拉斯也跟著笑了。不只些許而已,可以說跟外界一般所知的形象正好相反,他們粗野得令人懷疑是否真的當過騎士。
當中肯定有理由才對。除非能知道那一點,否則我便得不到他們的協助。
「正義是嗎……」
拉斯喃喃說道。
接著他重新在椅子坐好,並朝我投以狀似要將人貫穿的視線。心靈脆弱者光是面對就會生畏的視線,屢次克服生死一線的強者視線。
拉斯一邊用那種視線對著我,一邊說道:
「我們對那個字眼的愛好程度,並不如許多人所想。」
「哦。」
我把視線轉向愛爾娜,然後低聲問道:
「這就是妳不推薦他們的理由?」
「對,不過狀況或許比我原本想得嚴重。」
愛爾娜認為適合來遊說的是我,而非李奧,就是因為他們脾氣怪得很吧。
假如對方並不喜歡正義,我確實會比李奧適任……
「皇子殿下,我們全是一度有過不忠之舉的人。只要被質疑曾背叛主子,所有人都無從否認。」
「然而,問題在於你們的主子。」
「正如您所說。所以我們才抱持不忠的覺悟背叛了主子,因為我們都覺得那麼做是為國為民。然而,等待著我們的卻是無處容身的地獄。人人都稱頌我們,卻不會朝我們伸出援手,然後就流落到了這裡。」
「維護正義的代價是喪失容身之處,所以你們才脾氣火爆?」
「差不多就是那麼一回事。對於皇帝陛下來說,失去像我們這樣的人會造成困擾。然而,一度背叛的人又不能信任。話雖如此,我們這種人照這樣下去將無以為繼,所以陛下創設了這支部隊。行使正義讓我們這些人成了燙手山芋,儘管我們採取的行動皆是為國為民。」
說詞有理有據。有傷痕騎士這樣的人在,貴族們就無法專擅。唉,雖然效果應該是微乎其微,但總比沒有來得好。
但帝國也無法厚待他們。畢竟在組織當中,沒有比優先個人正義者更難伺候的。
就算那是為國為民,採取行動的終究是個人,並非奉皇帝命令行事。
「但是,你們卻保有能讓愛爾娜認同的訓練度。為什麼?」
「淪為自甘墮落的大老粗,也不是個辦法吧?自己的價值要自己創造。強悍是單純明快的,強悍就會讓我們有價值。」
原來如此,我大概懂了。他們身為被解職的騎士,同時也是伸張過正義的人。
理想與正義之類都被這些人留在過去了。結果他們就成了現實主義者,以性質而言算是從騎士變成軍人吧。
不過人的本質並沒有那麼容易改變。
「你們被說成背叛了主子,但是從你們的立場來看,應該是國家及民眾背叛了你們才對。即使如此,你們仍在鍛鍊自己,那是因為心裡留有對國家及人民的忠義?」
「我們是軍人。職責在於侍奉國家,為人民服務。這當中並沒有讓個人情感介入的餘地。」
「別矯飾,上校。把話說明白如何?你們還在追求活躍的舞台,你們希望被需要。我有說錯嗎?」
「倘若如此呢?」
拉斯用了試探似的語氣回話。
我懂他們的心理了,接下來只剩說服而已。
為了不讓他們把命令當藉口,為了讓他們主動站上舞台。
「我來安排,與你們相稱的活躍之處。」
「請賜教,您所安排的地方是?」
「可知南部當下的情勢?」
「多少有掌握,恐怕將發生內亂吧。」
「我要予以阻止。派精銳部隊發動奇襲直搗根據地,將克琉迦公爵拿下,趕在戰爭開始前就將其終結。」
「……感覺不會成功呢。」
「李奧納多將扮成使者前往南部,我要派精銳部隊擔任其護衛。近衛騎士團會引起敵人警戒,所以需要能與其匹敵的部隊。我是來拜託你們接下這項大任。」
我的說詞讓拉斯的部下們蹙眉,他們馬上就聽出這太過危險了。
在拉斯聽來應該也一樣。
「意思是要我們成為保護令弟的牆?」
「沒錯,應該也可以理解成那樣。」
「……若接到正式通知,我便會領命。那是我們的職責。」
「那樣不行,我不需要接到命令才不甘不願地參加的傢伙。抱歉,希望你們能樂於奉獻生命。」
這是自私的要求。他們對於國家及民眾都感到失望,我卻要他們奉獻生命。而且,講這些的我甚至不會到現場。
「這有難處,我們並不是棋子。」
「我明白,就是知其難為才拜託你們。」
「這是為了民眾嗎?發生內亂將有眾多人民受苦,您是要我們為了崇高的大義前赴死地?」
「錯了。宣揚大義的是李奧,並不是我。我是出於更私人的感情在拜託你們。」
「那是什麼樣的感情?」
「我重視弟弟,我不希望他死去,所以要拜託你們保護他。」
拉斯不禁睜大眼睛。他應該沒想到我會在當下的場合說出這種話。
我賊賊一笑,然後直率地對拉斯的視線做出回應。
「諸如帝位之爭、報效國家、民眾犧牲之類,那些我都無所謂。既然要將弟弟派赴死地,我希望盡可能替他找到強悍的同伴,我的心聲就是如此。你們很強悍,假如你們肯站出來保護李奧,那我就能放心。」
「……出乎意料的答案。不過,我個人喜歡您的回答。」
拉斯笑著這麼告訴我並且站起身。
接著他緩緩地低下頭。
「我個人並不會吝於為您賭命。但是,我的部下應該就不同了。照理說,您希望的發展是我們全體都主動接受任務,您說服得了我的部下嗎?」
「能替我安排場地嗎?」
「可以。不過,您若無法展現出相當的氣度,我的部下們理當不會為您奉獻生命。請問您有那樣的自信嗎?」
我對拉斯的疑問搖頭,於是他加深了笑意。
接著他走到了營房門前,並且打開門告訴我:
「我去召集部下。屆時您會用什麼方式說服他們,值得一看。」
「別抱持期待。我可是廢渣皇子,做不了什麼大事。」
「我認為有兩種人能讓人願意為其賭命。一種是樣樣兼備,充滿魅力而讓眾人願意追隨的人。另一種則是樣樣欠缺,會讓眾人想伸出援手的人。然而,您真是不可思議,感覺像是後者,在我看來卻也像前者。」
「你這算誇獎嗎?」
「是盛讚。」
經過這樣的對話,我站到了傷痕騎士全體成員面前。
4
傷痕騎士具備千人左右的規模,算是一支獨立大隊。
那樣的他們在拉斯一聲令下,聚集到了我的面前。
「皇子殿下似乎有話要告訴大家。」
拉斯說著就把準備好的講台讓給我,站上去便看到了近千名團員的臉孔。
所有人都帶著險惡的臉色看我。
面對那樣一群人,我毫不拐彎抹角地開了口。
「南部有爭端出現。發生內亂的話,規模應該會相當可觀。我與弟弟李奧納多為了予以阻止,構思了奇襲作戰,那會需要精銳部隊。今天我就是來談這件事。」
簡略說明以後,我做了停頓。
大多數人臉上都表示不出所料,表示南部正是如此地動作頻頻。武器及糧食,循著其流向就會摸索出不自然之處。只要是軍人,應該馬上就明白南部打算做什麼。
「作戰是由李奧擔任使者前去交涉,潛入敵方根據地,然後將敵方首腦克琉迦公爵拿下。只要命令下來,你們應該就會擔任李奧的護衛。不過,這將是危險且難度極高的任務。我不想將弟弟交給不甘不願地奉命行事的人保護,我希望你們自願參與。」
話說完,現場一陣沉默。
有人對荒謬的提議感到吃驚,有人明顯態度輕蔑。儘管有形形色色的表情,卻沒有任何一張臉是善意的。
那是當然。連講完的我都覺得這叫自說自話。
「南部間的內亂一旦發生,將有眾多人民受苦,帝國也會隨之耗弱,所以李奧明知危險仍要前往南部。不以兄長偏袒的眼光看待,我認為那令人欽佩,宣揚的大義也一樣了不起。然而,我跟李奧不同。那些漂亮話說得再多也改變不了我的心聲,我並不希望弟弟喪命,所以希望你們能賭命保護我弟弟。這是相當私人的請求。」
貴族都很自利,皇族更是比他們自私。大多數的行為都會被容許,而且皇族的性命與其他人並不同等。從出生時就受到保護,往後也都會藉其身世受到保護。
即使活得像我或杜勞哥這麼隨便,也不會遭到攔阻。就算不勞動也餓不了,頂多被瞧不起或苦苦相勸。
而皇族說出這些話,傷痕騎士的團員應該是無法置若罔聞的吧。
「皇子殿下,能讓我發問嗎?」
「請。」
有一名年輕士兵舉手向我發問。其眼神相當正直,他過去肯定也是帶著一樣的眼神想導正自己的主子吧。
「皇子殿下是否會參加那場奇襲作戰?」
「不會。」
「原來如此。那麼您自己並未付出任何賭注,就要求我等前赴死地呢。」
團員們臉上浮現了輕蔑之色。待在安全的舒適圈,無論說什麼都不能打動人。
不分擔風險,也不負責任。豈有誰會回應那種人的期待。
在上位者要說動底下的人,必須有強烈的覺悟。
「不,我也會賭。」
「您賭的是什麼?錢嗎?還是地位?」
「那些小家子氣的東西想必不能打動傷痕騎士,我願意賭上生命。」
一瞬間,團員們愣住了,接著立刻便有人低聲嘲笑。這位皇子在說些什麼啊?如此存疑的笑聲。
不知生命之重,也不知臨死覺悟的年輕人口出戲言,大概是以為拿命說事就會管用吧。看得出眾人對我有這種想法。
而我在他們面前拔出了帶在身上的短劍。
「人人都稱我廢渣皇子,那並沒有錯,我有許多天賦在母親的胎裡讓李奧吸走了。即使如此,並不代表我就一無所有。」
話說完,我用右手拿的短劍對準左手。
皇族有所謂「血之誓約」的儀式。由原本身居高位不需流血的皇族傷害自身,向血與疼痛立誓的儀式。
該儀式也已經作古了。光從紀錄來看,近百年沒有任何人做過,因為那毫無意義。
那並非靠魔法賦予強制力的誓約,純屬當事者自我滿足。只有在對方相信其覺悟時才會讓誓約成立。過去皇帝曾靠這種誓約與敵國達成和睦,不過那是因為他面對的國王亦為賢王。對方若嗤之以鼻,那麼做就不具意義。
只會徒留傷痛。即使如此,對皇族而言依舊是最頂級的儀式。
「無論活得有多麼隨便,誰也不會責備我,大家只會嘲笑。所以我一直活得隨心所欲。然而,我也有該履行的責任,那就是身為兄長的責任。先出生的我成了兄長,我從那一刻就負有兄長的責任,那是我這個廢渣僅剩的重要責任。」
我瞥向愛爾娜。
愛爾娜臉色蒼白地搖頭。但是我毫未轉開視線,並且告訴她:
「愛爾娜•馮•奧姆斯柏格。我命妳為誓約做見證。」
「……艾諾。」
「妳辦不到嗎?」
被問到的愛爾娜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跪下。
隨後──
「……請容我為殿下見證。」
「好。仔細聽著,這是廢渣立的誓約,全帝國的笑柄將當眾立誓。你們看清楚。」
我說著便用短劍捅向左手。
短劍深深捅入,扎實地貫穿了手掌。
「唔!」
衝擊性的痛楚與熱燙感竄過體內,真想立刻打滾叫痛。
但是,我總不能那麼做。不能輸給痛楚,非得將誓詞說完才行。
「第七皇子……艾諾特•雷克思•阿德勒在此立誓。南部的作戰若以失敗收場……我誓會以此命負責……對這股痛楚、這灘血立誓的我絕不食言。愛爾娜•馮•奧姆斯柏格……由妳見證,若我無法履行誓約……妳便要將我斬斃。」
「……我明白了。」
愛爾娜帶著泫然欲泣的臉色點頭。見狀,我將短劍從左手拔出。
大量血液流出,紅褐色傷口映入眼底。熱燙感已經勝過痛楚,意識差點就遠離了。我硬是忍住,並且向團員們亮出傷口。
「這道傷……!是我為弟弟賭上一切的勳章……!就算得不到你們回應,也絕不會改變!這是值得驕傲的傷!你們何嘗不是如此!在主子的家徽留下傷痕時,你們並未期望回報才對!你們會行動並不是希望成為近衛騎士!更不是希望成為貴族!因為你們認為不能就此坐視不管,才會順從自己的信念拿出行動吧!」
我不會叫他們不求回報。
就算毫無回報,也沒有什麼會因而改變。
「本質絕不會變……你們為國家與人民站了出來,你們相信那才是正道!那就不要因為他人的評價而動搖!別說自己得不到回報就有失尊嚴!家徽留有傷痕理應是你們的驕傲!縱使被說成背叛的象徵,只要胸中仍有堅定之志就不怕閒言言語!你們留下的傷與我的傷並無不同……別貶低自己為了誰或為了什麼而刻下的傷!」

正道並非永遠不變,那是隨立場而改變的曖昧玩意,觀點更是人人不同。
即使如此,他們行動時仍相信自己走在正道。而且他們的主子都受到了制裁,那是無可動搖的事實。或許,他們後來並不被世人認同,或許他們並未獲得厚待。
然而,那些都微不足道。
「你們不惜背負傷痕也要保住自己的驕傲。你們貫徹了信念,那是崇高之舉。只要你們心裡明白,就不用聆聽他人的聲音……由自己決定傷痕的價值!傷痕騎士!我要問你們!敵人是南部貴族的魁首,克琉迦公爵!入侵敵陣的任務非常之危險!有人自願與我的弟弟一同前往嗎?面對或許性命難保的任務,我需要的只有能遵從自身驕傲與信念上前作戰者!」
痛楚與熱燙感隨時間逐漸加劇。即使如此,我仍不肯放下左手。
血沿著手臂源源流下。要流就流吧,用這些血若能為李奧換取到同伴,那算便宜。
寂靜籠罩現場。在那當中,向我質疑的年輕士兵隨著「喀」一聲打開了墜飾。裡面肯定裝著過去主子的家徽,由他自己刻下傷痕的家徽。
接著年輕士兵抬起臉孔後,就用右手敬禮並發出了聲音:
「我是貝倫特•列爾納少尉。謹告殿下──我志願參加任務。」
那肯定是非常需要勇氣的一步。
即使如此,列爾納的表情仍顯得舒暢。
「我弟弟就拜託你了。列爾納少尉。」
「是!我願挺身作戰,不令艾諾特殿下的傷蒙羞!」
以此為發端,有許多人朝我敬禮,並表示志願參加。
轉眼間,所有人都立正敬禮了。
然後,一旁的拉斯上前向我敬禮。
「艾諾特殿下,傷痕騎士全體志願參與這場作戰。」
「感謝你,上校。」
「應該是我們要感謝您。您願意理解我們的傷痕有何價值,因此我們也理解您的傷有何價值。我願向您的傷起誓,傷痕騎士必保李奧納多殿下平安,更不會讓您送命。」
「那真是可貴。就麻煩你們準備了,我弟弟正在等著。」
「屬下了解。全體準備出擊!朝帝都進發!」
接到拉斯的號令,所有人都手腳俐落地動了起來。
我一邊看著那景象,一邊感到眼花而無法站穩。不過,我並沒有倒下。
因為身旁有騎士扶著我。
「你真傻……」
「不好意思,總要麻煩妳……沒有人見證的話,我想他們不會服氣……」
愛爾娜當場讓我坐下後,就用繃帶替我包紮傷口。
我捅得很深,或許會留下明顯的傷痕。
「在帝都找高明的治癒魔導師看診就會立刻癒合,雖然得要你有意願。」
「沒關係。留下傷痕也不壞,這是勳章。」
「傻瓜……先跟你聲明,我可是敢於拋開尊嚴與名譽毀約的女人喔?要我將你斬斃絕對免談。」
才剛立完誓,說這什麼話嘛。
然而,我不會叫愛爾娜別說任性的話。原本就是我在耍任性。
「這下更不能失敗了。」
「不要緊喔,他們肯定會比平時更加奮力作戰。畢竟原本被自己當廢渣皇子看扁的人,都展現了那等覺悟。他們會賭上一切為你奮戰的。」
「那我就放心了。唉……是我不好啦。所以妳別擺那種臉色。」
看愛爾娜臉上將憤怒與悲傷混成了一團,我如此苦笑。
然而,我這一笑似乎惹惱了愛爾娜,她在替我包紮時使了相當大的勁。
「痛耶!」
「沒有下次!你再胡來害我擔心的話,到時候我就會提劍劈了一切!擔心這些已經讓我受夠了!」
愛爾娜說著就轉頭向後,不讓我看見臉。
很符合愛爾娜作風的忠告。再有下次,或許她真的會自己出手摧毀帝國。
我得小心別讓事情變成那樣。不過,應該不太需要擔那種心吧。
準備就緒了,接著只剩神不知鬼不覺地入侵。那麼一來,珊翠菈便會出局,戈頓的盤算也會被我們打碎。
從現在起就是反擊的時刻。
5
艾諾等人回帝都的途中──
在帝都這裡,大臣、皇子及主要貴族都被皇帝召去了。
「南部拒絕讓我查案。」
皇帝約翰尼斯在召集而來的眾人面前簡短說道。
於帝國,皇帝是絕對的。拒絕接受查辦即為反叛,別無可說。
每個人都心想,事態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以克琉迦公爵為中心,南部的貴族組成了南部聯盟。南部大半的貴族、都市都已入盟。對帝都這邊更是關閉門戶,展現出抗戰的態勢。」
宰相法蘭茲的報告讓每個人都顯露憤慨之情。
南部敢恣意妄為,反映了他們對中央有多輕慢。
因為皇帝已經被他們看扁。
「應該派軍南下!」
有人如此疾呼,促使眾多與會者提議要出動軍隊。
對此法蘭茲陳述了至為冷靜的意見。
「南部聯盟的目的恐怕是要陛下讓步。如果能得到陛下寬恕,應該就不至於發展成內亂。」
「那樣的前例一出,更會招來內亂!」
「沒錯!非得毅然處置才行!」
受眾人責備的法蘭茲被指為軟弱,他卻無動於衷地觀察與會者。
這場會議的目的在於探討有效的因應手段,法蘭茲要的並不是派軍這種了無新意的答案。而且皇帝想的也跟他一樣。
「查辦此案或許終需派軍。不過,在那之前可有其他手段?我想聽各位的意見。」
「陛下!承您貴言,但摸索其他手段的時期已經過了!對方拿出了武器!我們也得舉兵相抗!」
沒有錯,正是如此──附和聲接連出現。
皇帝微微嘆氣。對貴族及大臣具備影響力的埃里格沒有參加這次會議,上次舉行完重臣會議之後,埃里格就以外務大臣的身分去牽制他國了。或許是因為這樣,貴族們及大臣們的意見就變得偏頗。
「皇帝陛下。」
在與會者情緒升溫的局面當中,戈頓出了聲。
接著戈頓走到約翰尼斯面前,然後一派威風地直望向約翰尼斯。
「怎樣,戈頓?」
「請將中央軍交給我指揮,我會立刻平定南部的反叛給您看。」
那句話讓貴族及大臣們為之欣喜。戈頓雖不及莉婕,在戰場上仍是一路立下功勳的將軍。儘管戈頓排斥留守國境,這段日子以來便沒有機會上戰場,但他在帝都的將軍中仍堪稱出類拔萃。只要由那樣的他率軍,應該就能如其所言,立刻平定南部的反叛。
但是,當然也有人對此表示反對。
「請等等,戈頓殿下。身為財務大臣,我無法贊成。」
長年擔任財務大臣的老人如此喊停。
戈頓瞪了那名老大臣。
「你說什麼?」
「目前,帝國的財政狀況難以說是良好。從怪物大量出沒開始,一直到先前發生於南部的異象。物流停滯,民眾正深受其苦。若再發動大規模內戰,帝國的經濟將會遭受打擊。」
「我立刻就能結束內亂,不會拖久。」
「斷無贊成之理,這問題並非及早結束便能解決的。」
戈頓聽完老大臣的話,便露出怒火朝對方逼近一步,保持沉默至今的李奧卻在此時發言了:
「皇帝陛下。」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集中於李奧身上。
李奧站到戈頓身旁,並且跪下來說了一句:
「南部會反叛是我失職,請問能否給我挽回的機會?」
「挽回的機會?難道你想以將軍的身分出陣?」
期待李奧發言的一部分大臣頓時露出失望之色,但李奧搖頭回答:
「不,我有計策。」
「哦?難道你有計策能解決這個狀況?」
「有的。」
「那就稟報上來。」
「是。請讓我擔任與克琉迦公爵對談的使者。我會以使者身分深入其根據地,並且順勢發動奇襲。只要趕在戰爭開始前將他捉住或誅伐,南部聯盟便會瓦解。」
那條計策讓約翰尼斯挺身向前。
在唯有動員軍隊採取強硬手段一途的氛圍中,李奧的計策顯得相當吸引人。
「主動提出此計,表示你也深知其風險?」
「是的,我會親手彌補自己的失職。」
如此答話的李奧朝旁邊的戈頓瞥了一眼,於是他與厲眼瞪來的戈頓目光相接,對此李奧則回以淺笑。
戈頓應該也知道形勢對他不利,他用深惡痛絕般的視線朝著李奧,李奧卻顯得不以為意。
然而,李奧的那份從容卻被意外人物抹去了。
「我倒覺得這條計策很不錯。你怎麼看,法蘭茲?」
「計策內容固然好……不過我反對。」
「宰相?這是為什麼?」
「李奧納多皇子文武雙全,在民眾間亦有良好風評,做為使者雖無可挑剔……但他也是解決南部異象的英雄,克琉迦公爵恐怕不會放鬆對他的戒備。」
「那麼,換成李奧納多以外的人如何?」
「戈頓殿下在勇武方面過於強勢。皇子中最能讓敵人鬆懈的應是艾諾特殿下,但他以使者身分潛入後便難以施展,而且交付如此大任的決定,本身就會引起戒心。」
法蘭茲說的話讓約翰尼斯低哼沉思。
計策內容是不錯,執行的人選卻稍有問題。
多一道工夫就會更好,有此預感的約翰尼斯便向法蘭茲問道:
「有沒有適任的人?」
「擔任使者需有相應地位,足以代理皇帝陛下的地位。最好是找皇族的成員,不過換成足以匹敵的人物也沒有問題。」
「所以要找誰?」
「這讓我不太想說出口。」
法蘭茲含糊其辭。約翰尼斯對此板起臉色,法蘭茲卻不以為意地噤口。在如此局面中,有新的人物踏進了謁見廳。
所有人的視線隨之聚集。
「打擾您了,皇帝陛下。」
「菲妮……怎麼了嗎?有什麼狀況?」
「我心想自己是否能幫忙些什麼,就來到了這裡。而且那樣的心血來潮似乎並沒有錯。」
話說完,菲妮露出笑容看向法蘭茲。
法蘭茲微微垂下目光。
光是如此,約翰尼斯就察覺法蘭茲含糊其辭的理由了。
「法蘭茲……難道你想叫我派菲妮當使者!」
「菲妮小姐是適任的。只要讓李奧納多殿下擔任形式上的顧問,這條計策恐怕就能順利執行。克琉迦公爵萬萬不可能想到,陛下竟會讓蒼鷗姬犯險。」
「廢話!菲妮既非軍人也非騎士!她在帝國可是連一官半職都沒有的少女!倘若是克萊納特公爵領的問題尚能研議,難道你要她為了南部的問題賭命!」
「從陛下賜予髮飾的那一刻算起,菲妮小姐在某方面等於已經擔任要職。」
「別說歪理!要我把無法作戰的少女送去敵陣?萬一失敗又該如何!」
「倘若計策失敗,李奧納多殿下同樣會蒙受危險。」
「李奧納多是皇子!他以巡察使的身分介入了南部問題!負有的責任並不能跟菲妮相比!」
約翰尼斯憤然瞪向法蘭茲,然後又將視線轉到了菲妮那邊。
隨後──
「退下,菲妮。我自會想其他手段。」
「不,陛下。懇求您將這項任務交給我。」
「不成!」
「……陛下。貴族引起的問題正在讓民眾受苦。縱使領地有別,貴族該負起的責任依舊不變才對。保護帝國人民是貴族的職責。阻止內亂發生,眾多人民將會因而得救。既可讓南部人民免於喪命,其他地方的人民更可免受飢苦。我是菲妮•馮•克萊納特,公爵所生的女兒。犯險有此理由已經足夠。假如不能在人民有難的時候挺身而出,貴族根本沒有存在的價值。」
菲妮會來到這裡是偶然,也是必然。當每個人都在拚命付出努力時,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如此認真思考的菲妮便來到了現場。
艾諾或李奧並沒有交代過什麼,因為他們倆都沒有把菲妮放進盤算。
然而,菲妮卻了解自己具備的優勢。
曾經從皇帝手裡獲賜髮飾,受皇帝呵護重視。這兩點就是讓對方鬆懈的最大利器,菲妮對此相當明白。
「菲妮……」
「請您讓我去,陛下。南部的貴族並不團結。肯定有許多人是出於無奈才會聽命於克琉迦公爵。侍奉貴族的騎士及士兵們就更不用說了。然而,一旦兵刃相接就會讓憎恨產生。蔓延到最後難保不會為禍帝國。我希望協助您平定此事。」
「……」
「陛下。這是為了國家。」
「……將近衛騎士們帶去。」
約翰尼斯帶著滿懷苦澀的表情告訴菲妮。
然而,菲妮卻予以拒絕。
「有近衛騎士們跟著,會讓敵人提高戒心。那樣就沒有意義了。」
菲妮說著便露出了微笑。
當艾諾與愛爾娜前往遊說傷痕騎士時,菲妮就絲毫沒有想過作戰會失敗。
自告奮勇的她之所以不覺得恐懼,也是出於對艾諾的信任。艾諾選了他認為能達成任務的部隊擔任護衛。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菲妮唯一擔心的是自己會否擅作主張,因而惹艾諾生氣。
她心裡是有那麼一絲微微的擔心。
以志願踏進敵人根據地的當事者來說,擔心這種事倒顯得悠哉了。
「不派近衛騎士怎能擔當大任!」
「可是陛下,近衛騎士會讓敵人提高戒心是事實。」
「不然又該如何!」
皇帝的怒罵聲迴盪於謁見廳,隨後留下的是一片寂靜。
人人都無言以對。有個皇子挑在這個時間點冒出來露了臉。
「呃~……父皇。」
「……艾諾特……你在商討這種大事的時候去了哪裡!」
「哎,我有點事情要忙啊。」
被罵的艾諾板著臉走進謁見廳。
一瞬間,他與菲妮對上目光。看菲妮一副過意不去的態度,艾諾便露出了彷彿拿她沒轍的笑容。
接著艾諾便決定趕在下一句話拋來前,儘快把事情辦妥。
「關於護衛部隊的人選,我想要推薦一支部隊。」
「什麼?」
「進來吧。」
艾諾一說,著軍裝的拉斯就走進謁見廳。
其胸前佩著傷痕騎士的團章。
「拉斯•維格爾……你怎會來到這裡?」
「我聽艾諾特皇子講述過詳情。傷痕騎士志願參與這次的作戰。」
話說完,拉斯便向皇帝敬禮。那是匪夷所思的光景。
以往傷痕騎士從事過好幾次任務。不過,那全是奉命行事,他們從未自發性的做些什麼。
而現在傷痕騎士志願接下大任。異常的事態讓一名貴族出了聲質疑。
「慢、慢著!難道你想請陛下將李奧納多皇子及菲妮小姐交給你們保護嗎!」
「請放心。我們必會將兩位保護好。」
「別開玩笑!這事怎能交給背叛過主子的人去辦!」
「……我們確實是背叛了以前的主子,因為無法坐視主子貪瀆涉弊。然而,請各位放心。正因如此,我們絕對不會倒戈投向舞弊的南部貴族。我們是傷痕騎士,弊端便是我們的敵人。」
拉斯說的話讓貴族沉默下來。考量到原委,拉斯的說詞合情合理。
然而,在場眾人顯得愁顏不展。
坐在最深處的約翰尼斯卻對拉斯提出質疑。
「以往理應也有過幾次這樣的機會。可是,你們卻沒有行動。為何這次卻要挺身而出?」
「……傷痕騎士受了殿下高聲要我們保護皇弟之託。若不予回應……那將違背我們內心僅存的騎士尊嚴。」
拉斯說完就看向艾諾。約翰尼斯也看了艾諾,還發現他手上纏著繃帶。大致察覺到發生過什麼的約翰尼斯深深嘆了氣,然後下令:
「護衛李奧納多與菲妮的任務就交給傷痕騎士。這件事情全權交由李奧納多負責。細節由你等各自籌措。」
「陛下。請別用那種有欠把握的手段,請將軍隊派給我!」
「手段固然有欠把握,卻有一試的價值。但是,你也要預作準備。准你集結兵力,但不許對此事出手。」
「……我明白了。」
說完話的戈頓就此退讓。
其眼裡蘊藏著凶光。
6
「受不了,妳真是胡來。」
「對不起……」
會議結束,回到房間以後,我便這麼告訴菲妮。菲妮也露出一副過意不去的態度。可以的話,我才不想讓她去犯險。
「哎,既然妳已經志願要去,那也沒辦法。正如宰相所說,妳適任是事實。這一趟要盡可能確保妳的安全。」
「給艾諾大人添麻煩了……」
「無妨。我也能理解妳的行動。」
在這種狀況會希望有所作為,可以說非常符合菲妮的性情。
何況這次菲妮的心意與許多好處是一致的,如此而已。
沒有道理怪罪她。
「艾諾特大人。」
這麼開口的瑟帕無聲無息地在房裡出現。
離開帝都的這段期間,我有事先拜託瑟帕蒐集情報,但他這次出現的目的似乎稍有不同。
「怎麼了,瑟帕?」
「有可靠的人士剛好在這個時候來訪。」
瑟帕說著就把門推開。於是那裡有著兩張熟面孔。
「好久不見。艾諾特殿下。」
「萊茵菲爾特公爵!還有……」
在那裡的人是約爾亨。
一如往常,他帶著能讓人卸下心防的笑容走進房裡。
從公爵身後靜靜跟著進來的人,則是個模樣有如少年的褐髮少女。
「琳妃雅。」
「因為莉婕露緹大人承諾會代為照顧我的妹妹們。今後我將為兩位殿下揮劍制敵,以報隆恩。」
「妳還是老樣子。不過,感謝妳願意回到這裡。我們正好需要能手。」
「詳情我聽瑟帕先生提過了。據說菲妮大人也會同行。」
「是的。因為我覺得自己也能貢獻一份力量。」
盯著菲妮看的琳妃雅驀地柔柔一笑。
接著她毅然說道:
「我覺得這很符合菲妮大人的作風。還請您放心,儘管我只有棉薄之力,也會挺身相助。」
「好的!」
「這樣戰力就大致齊全了。」
有瑟帕再加上琳妃雅,還有以拉斯為首的傷痕騎士眾精銳。
由李奧來率領他們。只要能順利潛進敵人懷中,成功機率就會大幅提升。
「不過,假扮使者想必不是李奧納多殿下想的主意。可見是艾諾特殿下想的吧?」
「對,愛爾娜還說我性格惡劣。」
「哈哈哈,在騎士看來應該是如此。不過,這會不會導致李奧納多殿下的形象受損呢?」
「那部分我也想好了。」
派菲妮擔任使者到南部,李奧則率領護衛團。南部幾乎無庸置疑會接納這批使者,畢竟他們是皇帝的敕使。一旦拒絕,今後將完全斷絕交涉。那樣對南部貴族們來說應該無法接受。
就算南部合力抵抗,在戰力比例上仍是帝國遠勝。若要誘使帝國讓步,這次就只有接納使者的份。
「陛下對南部聯盟派出使者。然而,告知的內容是對克琉迦公爵的最後通牒,若他不肯屈服就要予以裁處。由菲妮告知那樣的內容。交涉破局以後,若對方出手攻擊即可歸咎於對方。」
「不過,前往南部之前應會先確認交涉內容吧?」
「先準備好兩份敕書,在前一刻才調包。拒接敕書,就會成為懲處的對象。情勢將從派使者暗算直接轉變為懲處臣下。他國指責是有違事理的,帝國與李奧的信用也就能跟著保住。」
皇帝與南部貴族本就是君臣關係。並非能夠對等交涉的立場。對方始終只能單方面接受命令。
南部貴族大概會誤以為揭竿起事後,皇帝就上了同一張談判桌,但是皇帝根本無意讓步,派菲妮去也是為了對克琉迦公爵下最後通牒。
劇本會這樣安排。並不是與立場對等的外國交涉,地位孰高孰低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了,可以說就是因為如此才能用上這次的手段。
哎,或許外國諸邦多少會懷有不信任感,但應該沒有國家會動員全體公意將其視為問題。
「原來如此。這套說詞很符合艾諾特殿下的作風呢。」
「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艾諾大人採用更光明正大的方式,但只有這套手段了。」
「落於被動就得那樣吧。但是,殿下在這次的事情已奪得先機。主導權搶回來了。那是最重要的一點。不過,目前的主導權很容易因為旁枝末節而轉交他手。請問在情報管控方面有沒有問題?」
很像約爾亨會有的疑問。
對此我充滿把握地點了頭。
「帝都守備隊正在嚴密盤查進出帝都的人員。」
「只有這樣嗎?」
「不,我請勇爵家封鎖了通往南部的道路。到處都有勇爵家的騎士,即使是老練的祕探也不可能突圍。」
只要辯稱事關南部內亂,就能夠淡化帝位之爭的成分。皇帝既已採用我們的策略,即使請勇爵家協助以防情資流入南部也不成問題。
情報外洩的可能性極低。
雖然有隱憂在,但是我也想得到如何因應。
「殿下都做好安排了呢。那我就沒有要表示的意見。有沒有什麼能讓我幫忙的地方呢?」
「這個嘛。公爵打算暫留帝都嗎?」
「對,我是有那個打算。」
「那麼,能不能動用公爵的人脈,幫忙策動商人呢?」
「那是無妨,不過殿下希望怎麼策動?」
「即使屬於暫時性的,南部仍與帝國敵對了。治安的惡化讓人擔憂,而且那樣應該也會出現供糧的問題。我想請公爵預先防範。」
「原來如此,那是合我喜好的差事呢。我明白了。」
約爾亨說完便露出爽朗笑容。
只要約爾亨策動亞人商會,就能確保一定的人手。僱用冒險者,讓他們擔任護衛也能多少刺激金流。若有急需,我也不會吝於動用以席瓦身分賺來的錢。
問題並沒有簡單到打倒克琉迦公爵就結束。反而是事成之後才累人。
「對了,菲妮大人。這給您。」
琳妃雅心血來潮似的遞了一支笛子給菲妮。
光看就曉得,那是極高階的魔導具。
「這是?」
「有位迷路的矮人老爺爺給我的,吹了似乎就能讓笛聲傳進同伴耳裡。」
「那不是很厲害嗎?」
「菲妮大人,妳應該會比我更需要才對。」
話說完,琳妃雅就把那支笛子塞給菲妮了。菲妮為難似的看向我這裡,但我靜靜地點頭。
菲妮會吹笛肯定是十萬火急的狀況。遇到那樣的狀況,即使我用席瓦身分馳援應該也不成問題,就算有問題我也沒辦法坐視。
我肯定拋開一切也會趕去吧。
「我也覺得菲妮帶著會比較放心。」
「……我明白了。這次就先由我保管嘍。」
菲妮說著就客氣地從琳妃雅手裡收下了笛子。
不過,迷路的矮人是嗎?還是個老爺爺。一瞬間,我想起某個人物,卻又立刻轉念。
沒聽說過他人在帝國,也沒有道理在。
哎,萬一對方真的在帝國,也不可能協助南部的貴族,這次應該不會出現在檯面上吧。不過還是先記在腦海裡好了,那可是待在帝國就足以發生大事的人物。
「那麼殿下,我會立刻向商人採取動作。」
「我也要到李奧大人那邊了。」
約爾亨馬上就開始行動,菲妮則會與琳妃雅一起到李奧身邊。
留下的只剩瑟帕與我。
「有事報告嗎,瑟帕?」
「是的。索妮雅狀似是因為人質才被迫配合。雖然我只有偷聽到片段,但她的養父原本好像是被稱為天才參謀的軍人。」
「這樣啊。那我可以理解她的行為模式了。」
從冷靜的狀況分析,乃至於絕不將優勢放手的周旋技巧。還懂得活用保有的優勢,創造己方想要的局面。索妮雅操控了大局。非同小可的才智。
「索妮雅的事情暫且擱下,我們沒有那麼多餘裕。」
「明白了。那麼,我會陪在李奧納多大人身邊。艾諾特大人,請問您今後打算如何行事?」
「情報幾乎都封鎖住了。但是,有個會洩露情報的傢伙將離開帝都。」
「原來如此……您是指戈頓殿下嗎?」
「對,我要監視那傢伙。畢竟沒人知道他會做什麼。抱歉,李奧就交給你了。有事我會瞬移過去,但戈頓這邊八成也會出亂子。」
當我如此心想時,就已經開始思考戈頓將採取什麼動作了。
7
出發的日子到了。
房間裡只有我與菲妮。
「時候終於到了呢。」
「對啊。哎,萬無一失啦。除非真有大出所料的狀況,不然應該沒問題。」
「是的,我心裡並沒有不安。」
菲妮說著就朝我笑了笑,好讓我放心。
見狀,我短暫地沉默下來。
至今以來,意料外的狀況已經發生過好幾次。無法說這次就不會有。
菲妮將首當其衝。危險程度與以往不能比。
「……老實說吧。可以的話,我不希望妳去。」
「對不起。」
「妳……真是堅強。」
菲妮靜靜地垂下頭,然後抬起。她的臉上確實看不出不安。
對周圍的信任讓她得以如此。能對人信任到那種程度,的確是強處吧。
「我並不堅強。每天,我都被迫體認到自己是軟弱無力的。」
「妳會嗎?」
「您覺得意外?我總希望自己能幫到艾諾大人的忙喔?」
「令人感激,但妳現在就幫得夠多了。」
「不,還不夠。我是跟您共有祕密的人。我在這裡是為了減輕您的負擔。可是……我卻提供不了任何助力,您受的傷則是愈來愈多。」
菲妮的視線看向了我的左手。
由於尚未痊癒,纏著繃帶的左手看在她眼裡應該有些痛心。
但是,多虧有這道傷,傷痕騎士才願意為我們傾盡全力。
「這點傷沒什麼大不了。」
「……小小的傷口,累積起來也會變成一大片傷勢。我的職責是不讓您受到嚴重的傷害。我如此自負。」
被菲妮直直地凝望,我露出苦笑。
於是菲妮露出了有些氣惱的臉。
「我、我說這些是認真的!」
「是啊,我明白。我只是對妳那張認真的表情感到意外。」
「您、您把我當傻瓜了,對不對!」
「沒有啦。我了解到,妳都在為我著想。所以我先說清楚吧,我也都在為妳著想。妳很溫柔,時時都走在正道之上。對我來說是寶貴的指南針,妳不在就困擾了。」
經過帝位之爭,三位皇兄皇姊都變了。
我未必不會變成那樣,所以需要有菲妮在身邊。無論用過多邪惡的手段,仍要避免讓自己步入歧途。我一直都在避免動用會讓菲妮由衷顯露難色的手段。
她會由衷顯露難色的手段,李奧肯定也不喜歡。一旦用上那種手段,我也會沉淪於帝位之爭。
為了避免變成那樣,我希望將菲妮時時留在身邊當成燈火。
「所以……有什麼狀況的話,妳要立刻吹笛。我為了自己絕對會趕去救妳。無論我當時在做什麼,無論我當時跟誰在一起。我都會優先去救妳。」
「聽您那麼說,會讓我為難的……艾諾大人理應有更重要的事得辦。」
「不,妳是第一優先。當然,我也會盡可能完成其他要務。」
「這樣啊……那麼,萬一有需要的時候就麻煩您了。」
「好,包在我身上。」
話說完,我自信地笑了笑。
為了盡可能讓菲妮安心,為了讓她認為不需擔心任何事。
「時間差不多了呢。」
「已經這麼晚啦……」
看過時鐘的我站起身。之後,菲妮將與李奧等人會合並從帝都啟程。接著,我也要動身監視戈頓才對。那麼一來就不容易見面了,沒有那種空閒。
所以我思索有沒有交代不足的事。
然而,我的腦袋什麼也想不到。
左思右想之間,菲妮便打開房門。
「我們走吧。」
「好、好啊。」
感到尷尬的我搔搔頭。當我這麼做的時候,菲妮嘻嘻地笑了。
隨後──
「艾諾大人。您從初次見面時就幫助了我。無論在何時何地,我都會信任您。所以我心裡並沒有不安,無論遇到什麼我都不怕。請您放心地送我出發。」
「……我倒不記得自己有幫妳那麼多。」
「艾諾大人總是無意識地在幫助別人的,我便是證明。」
「克萊納特公爵領發生過的事,單純是出於我的盤算喔?」
聽我這麼一說,菲妮就愉悅似的笑了。
那副笑容的真意讓人摸不透,菲妮便在我困惑時先走了。
不知道她那副笑容有什麼樣的含意。
我一邊又把新的謎題抱在心裡,一邊追到了菲妮後頭。
■■■
「路上當心。」
「當然。」
我跟李奧如此開口道別。菲妮的處境當然危險,但李奧也一樣危險。
不過李奧好像也沒有把自己逼得太緊。該說有膽量嗎,還是另有什麼緣故?
接下來要去的南部,可是幾乎全被克琉迦公爵一手掌握著。
「哥似乎滿擔心的耶。」
「這還用說。」
「放心。反正有哥安排的強悍護衛在啊。」
李奧說著就看向正在列隊的傷痕騎士。
帶隊的拉斯注意到這邊的視線,整批人便同時朝我們敬禮了。
「艾諾特殿下,送行時請您抬頭挺胸一點。會影響到我方的士氣。」
「別出難題給我啦……」
「您無法相信我們嗎?」
擔任護衛的是傷痕騎士的三百精銳。其他成員都派去封鎖帝都的情報了。
換句話說,李奧靠三百名兵力就要打下城池。
無論他們再怎麼強悍,難免會不安的吧。
「信任不了的話,我就不會把弟弟託你們照料。」
「那就請您抬頭挺胸,我們希望看您充滿著自信。請表現出來,顯示您對於我們的信賴。」
被拉斯這麼一說,我只好挺胸抬起臉。
然後我朝著三百將士說道:
「──交給你們了。」
他們以敬禮代替回話。接著拉斯便與部下們逐一就位。
差不多要出發了。當我如此心想時,琳妃雅過來了。
「我走了。艾諾特殿下。」
「好,拜託妳嘍。不過琳妃雅,妳對我的稱謂能不能改一改?」
「您討厭這樣嗎?」
「會有種被妳保持距離的感覺。」
「是嗎……等我回來以後,再試著改改看對您的稱謂吧。」
「這樣啊。令人期待。」
敬請殿下期待──琳妃雅說完就行禮退下了。她前往的是菲妮所搭的馬車,琳妃雅身為菲妮的近衛,會從各方面給予支援。
一瞬間,我與菲妮目光相接。菲妮笑吟吟地朝這裡揮著手。
「真悠哉。」
「應該比提心吊膽來得好。」
「那倒也是。」
經過這樣的對話,瑟帕便在行禮後離去。
然後只剩下我與李奧。
「很可靠呢。」
「有嗎?」
「畢竟是哥傾全力召集來的戰力啊。沒有比這更可靠的了。」
李奧說著就用右手握拳朝我平舉而來。
見狀,我也一樣將拳頭平舉而去。
雙拳輕觸後,李奧便用充滿霸氣的表情告訴我:
「我會去阻止的。這場戰爭。」
「好,拜託你了。」
經過這段對話,李奧搭上馬車。
使節團就此啟程。我追著從帝都離去的行旅,上了城壁目送他們直到看不見蹤影。
「走了呢。」
「是啊,走掉了。」
跟我同樣來目送的約爾亨嘀咕。
於是我旋踵轉身。
「您去哪裡?」
「有些事要辦,因此我會離開帝都。若有人問到關於我的事,請公爵先適當地敷衍過去。」
「那倒無妨……殿下此去是為了監視戈頓殿下與傳聞中的軍師嗎?」
「虧你想得出來。」
「到底是可以想見的。可不能過度逞強喔?您要是出事,我就沒有顏面見莉婕露緹大人了。」
「原來如此。那我得小心才行。請放心。我只會遠遠觀望。」
「那就好……不過護衛的人手呢?」
「我有安排。」
我一回話,約爾亨便點了點頭,然後笑著囑咐務必小心並送我離開。
這樣短期內就算我不在帝都,應該也沒有問題吧。畢竟這次瑟帕不在,我讓約爾亨代為顧守。
我突然溜走是常有的事,應該沒有人會覺得不可思議。
「可別以為接下來能夠稱你的意,戈頓。」
我微微嘀咕,並且逐漸加快腳步。對方離開帝都的話正好。
接下來是暗中活躍的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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