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搜索與綁架
第二章 搜索與綁架
1
耶納屬於距帝都快馬約半天可到的中規模城塞都市。位置偏離主要幹道,也沒有特產或名勝,因此不好說是發展蓬勃。
該地由格林伯爵治理,是無出色之處的中年貴族。未投靠任何一派的他立場中立,但兒子隸屬於軍方,所以戈頓才能及時反應吧。
而我們在半夜抵達了耶納。時間已晚,領主格林伯爵沒有醒著,我們被領到了城裡最大的旅舍。
「事先拜託父皇是對的,輕鬆就進城。」
「假如不是正式任務,或許已經被人攔住了呢。」
我一邊坐在椅子上,一邊跟李奧討論。抵達城門時,門衛原本意圖攔下我們。對方託詞要我們等領主過來問候,還說旅舍並無空房。為了堵住那一切說詞,我們亮出父皇發下的令狀。
既然皇子奉皇帝之令出行,無論有何理由,對方都得配合我們的要求。沒有爭取到多少時間的門衛很是狼狽,我們無視他進了城。
「畢竟我們行動得相當早,或許祕密部隊還沒有抵達。」
「不然就是尚未準備好。雖然我想實在不至於連下落都沒有查清……」
「難講。情況也有可能是發現了蹤影,卻不知道準確的下落。雖說是中規模的城市,要找出一個人仍然挺棘手,再說蕾貝卡也會提防才對。」
在逃的不是外行人,而是受過訓練的騎士。更何況,雖說帝國南部狀況混亂,她仍一路躲過了犯罪組織派出的追兵,要從不起眼的中年領主眼皮子底下藏身應該可行。
「無論如何,我們依舊得儘快把人保住,不然就糟了。」
「嗯。戈頓皇兄八成有意利用她,而珊翠菈皇姊肯定想將人滅口。被任何一方發現都會是她的不幸。」
我對李奧的意見點頭,然後向瑟帕使起眼色。瑟帕會意後朝我們行了禮,隨即當場消失蹤影。
瑟帕要找出蕾貝卡應該花不了太多時間。前提是完全不受干擾,且能任意行動。
「既然我們到了,犯罪組織的追兵應該也正要進城。再加上祕密部隊的話,短期內夜裡難保不會變成三方互相牽制。」
「那在白天行動就好了啊,畢竟我們是可以公然行事的。」
「我們會受到領主干擾。就算逼問對方也會裝蒜吧,要是他打著招待我們的名義來糾纏就麻煩了。」
目前,蕾貝卡應該困於不知道該相信誰的處境。李奧的名聲再怎麼好,跟這座城的領主待在一起還是會引起戒心。
「以角色來說,要採取由我拖住領主,哥你負責找蕾貝卡的模式嗎?」
「應該會那樣吧,反正我說要出去蹓躂也很自然。」
「那麼,我們就用那一套嘍。你有頭緒了嗎?」
「姑且有。話雖如此,最好是由瑟帕幫忙找到啦。」
話說完,我便就寢以備因應隔天的事務。
■■■
隔天早上。領主狀似驚慌地拜訪了旅舍。然而,我把場面交給李奧去應付,自己則偷偷地溜出了旅舍。
「毫無斬獲?」
「很遺憾。由於戈頓殿下的祕密部隊與珊翠菈殿下的暗殺者都已經齊聚於此,實在難以施展身手。」
跟在我後頭的瑟帕忙了整夜,卻連睏意都感受不到,這傢伙該不會不知疲倦為何物吧。要說鍛鍊方式不同、過去生活的世界也不同,那我便無話可回。
「所謂的暗殺者都像你這樣?」
「暗殺者活在夜裡,於黑暗中行事。會敗給睏意的人可不能獨當一面。」
「換句話說,接下來幾天都要一直在夜裡互相小打小鬥嗎……」
坦白講,我不希望拖久。夜裡戰鬥令人煩厭,還會讓蕾貝卡蒙受危險。
「希望能得到有益的情報。」
「會啦,來這裡就有。」
我說著便仰望一棟建築物──那是耶納的冒險者公會分部。
冒險者會仔細觀察周圍,而且大家來到喝酒的地方,口風就會變鬆。有眾多的情報在此交錯,這裡的分部人員應該會知道些什麼。
「您不需要喬裝嗎?」
「不用吧,沒人認得我的臉。」
換成帝都就不好說,這裡可是距離帝都遙遠的城市。偏離主要幹道,表示情報傳遞也會較晚。他們全是些連李奧長相都不認得的傢伙吧。
如此心想的我推開了耶納分部的門。
裡頭與帝都分部差異不大。有櫃台與酒館,牆上貼著委託書。劃分為酒館的空間有冒險者們喝酒作樂。
然而,有幾個人對生面孔露出了提防的臉色。好奇與焦躁,我一邊承受兼具兩者的視線,一邊前往櫃台。然而──
「喂喂喂,哪來的小少爺?這裡可不是給連管家都帶來的少爺來的地方耶?」
有個冒險者擋住我的去路。對方手裡拿著酒,可見應該喝醉了。周遭人只是顯得傻眼而無攔阻的跡象,慌的只有公會職員。對於其他冒險者來說,我算是闖進他們容身之處的異類吧。
「我想要情報才來的,我正在找人。」
「找人?哈哈哈!好笑!這裡可是冒險者公會耶?想要情報就發委託!前提是要有人肯接!」
男子說著就笑了,分部裡的冒險們也跟著笑了起來。
受不了……要說這符合冒險者的作風,倒也沒錯。他們完全沒想過自己也許會讓我付錢打賞。
咱們酒喝得正爽,所以別來打擾。對他們來說那才是最要緊的,其他事應該都次之。唉,我是不討厭這種行事風格。
「要不要我告訴你啊,小少爺?多虧南部陷入混亂,這一帶的冒險者不愁沒委託。陪小少爺找人這種鬧著玩的差事,沒人會接的啦!」
話說完,男子拿酒潑向我。分部內難免失去了笑聲,男子卻繼續嘲笑:
「我請你的!好喝吧!」
「是啊,這酒真香。差不多可以請你讓開了嗎?我有話找公會的職員談。」
公會職員常聽像他們這樣的冒險者交談,比起酒一喝就忘了自己說過什麼的冒險者更靠得住。
我打算通過男子身邊,卻被他抓住肩膀。
「喂……你瞧不起人嗎?我叫你滾耶?」
「那可不成,我有事要辦。」
回嘴以後,男子便在手上使勁,肩胛骨開始叫痛。平常狀態下實在無法把人甩開。可以的話,我希望息事寧人。
當我如此心想時,分部的門突然打開了。
「究竟在吵什麼!」
這麼說著走進來的是個意外人物。
將褐髮綁成辮子的女性名叫艾瑪,隸屬帝都分部,是負責接洽席瓦的櫃台小姐。
2
艾瑪似乎一眼看出了情況,立刻趕到我身邊,並且扒開男子的手。
「為民而在。忘記冒險者基本原則的人,是不能留在公會的喔?」
「艾、艾瑪小姐……這是有理由的。」
「我不想聽你辯解,反正八成是酒後氣粗吧。沒有阻止的在場眾人都有責任!」
艾瑪訓斥了旁觀的冒險者還有狼狽的公會職員。身為帝都的櫃台小姐,又負責接洽席瓦,艾瑪比低等的分部長更有權力。
感覺她說的句句有理,公會職員們都垂下頭,其他冒險者則像是受了連累而瞪起我旁邊的男子。
意外的發展使得抓住我肩膀的男子一副狼狽樣,無視於他的艾瑪倒是拿出了手帕,開始幫我擦拭。
「萬分抱歉!公會將賠償您的衣服!請問這次造訪有什麼事要辦?由於是公會這邊失態,請容我們無償接受委託。」
她一邊連連低頭賠罪,一邊靈巧地替我擦拭濕掉的頭髮及衣服。不愧是在帝都擔任櫃台小姐的人物,應對狀況的方式完美無缺。普通的委託人應該這樣就會了事。
然而,艾瑪一邊擦拭,一邊似乎注意到我身上的服飾格外昂貴,她的臉逐漸發青。於是我的瀏海在擦拭途中被撥到旁邊,長相就讓艾瑪看見了。霎時間,她弄掉了手帕。
「……殿、殿下……?」
她猶豫不決地在思索是我本人或李奧,不過看來是察覺到我的皇子身分了。
「不愧是帝都的櫃台小姐。連我的長相都記得,真優秀。」
「是、是我無禮!請殿下饒恕!」
艾瑪立刻與我拉開距離,並且屈膝下跪。冒險者與公會職員們不明白出了什麼事,艾瑪快言快語地道出了我的身分:
「這位是帝國第七皇子艾諾特殿下!」
「皇子?」
「傳聞中的廢渣皇子怎麼會來到這座城裡……」
「真假啊……」
對我的身分感到震驚者大有人在,現場卻立刻就出現了「冒犯到廢渣皇子大概不會有事吧」的氣氛。抓住我肩膀的冒險者似乎也對皇子一詞感到驚嚇,聽見是廢渣皇子卻安心地吐了氣,艾瑪對那樣的氣氛板起臉色。她應該知道吧,我不可能毫無目的就離開帝都。
「請、請問殿下這次來有什麼事……?」
「奉皇帝陛下之令,我正在前往南部視察的路上。目前想要找個人,希望能在這裡取得情報。」
「皇、皇帝陛下的命令?換句話說……您是為正務而來……?」
「是那樣沒錯。」
分部裡所有人都臉色蒼白。對皇帝派來處理正務的人員無禮,等同於對皇帝無禮,就算是冒險者也不能縱容。
「請、請您饒恕!沒有人想到殿下會來這裡!我們並沒有對皇帝陛下及殿下無禮的意思!」
「假如是抱著對我無禮的念頭才來冒犯我,那當然會構成問題吧。」
「懇求您原諒……」
艾瑪深深低頭致意,男冒險者見狀也打算下跪。
我予以制止,因為看不過去。
「冒險者不會讓權威束縛。你們理應是愛好自由、我路由我闖的一群人。換成公會職員也就罷了,當你發現我是皇子,瞬間就打算下跪又像什麼話?你當冒險者只抱持著這點覺悟?」
「我、我是因為……」
「要貫徹自由就貫徹到最後。既然你覺得酒喝得正爽被人闖進來打擾,無論來的是皇子或皇帝,你都該把人趕走。我喜歡冒險者的那種習氣,別見風使舵讓我失望。」
嚴厲之詞讓男冒險者露出快哭的臉色。連謝罪都不被允許,他應該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吧。
然而,我並沒有想惹哭他,也不是想欺負人。
「假如你不能貫徹,以後就別衝著他人找碴了。畢竟帝國的貴族常會私訪民間。」
「是、是的!以後我會小心!」
「請、請問您願意原諒大家嗎……?」
「我不會對冒險者要求禮節。此外,還有一點。帝國的皇子與皇帝的使者都沒來過現場,懂我的意思嗎?」
「是、是的……感謝您饒恕。」
「不用謝我。能不能借個包廂?我有些事想談。跟妳。」
我指名要跟艾瑪談,然後就走進了分部裡面的包廂。」
■■■
「那、那麼,請問您有什麼樣的正務要辦……?」
艾瑪戰戰兢兢地問道。在那之前,我先問了她出現於此的理由。
「談正事之前,我想先問清楚。為什麼妳會在這裡?從帝都被調職過來的嗎?」
「不、不是,並沒有那種事……啊,太遲向殿下稟報了。我隸屬於帝都分部,名叫艾瑪……其實是南部出現惡魔作亂,使得委託數量大增,許多公會職員都暫時前往南部了。」
「委託變多,冒險者也會跟著流入。為了協助應對嗎?」
「正如您所說。我剛從那回來,打算幫這個分部處理完業務後就回帝都。」
「原來如此。那妳能不能幫個忙?其實皇帝陛下的命令是表面名義。我跟弟弟奉令要到南部視察,但真正目的在這座城市。」
「您的意思是?」
聽不懂的艾瑪一瞬間偏了頭。無論她再優秀,對與己無關的事務仍顯生疏,畢竟這是政治面的事。
「我們的真正目的是在這座城市找人。要找一名南部的騎士,名叫蕾貝卡。她是過去侍奉西塔赫姆伯爵家的女騎士,年紀為十五、六歲,手裡握有一封關於南部貴族弊端的告發函。由於其他派系也想掌握她的人與信函,我希望儘快將她保住。蕾貝卡是常見的名字,關於她本人的情報也少,目前苦苦找不到人。妳知道些什麼嗎?」
「……那是真的嗎?」
令人意外的回答。艾瑪貌似認為事態嚴重,沒想到竟會先確認真偽。
正常來講,我認為在這種場合,應該會表示將立刻去找能想到的地方……
感覺有些古怪。我瞇眼望向艾瑪,艾瑪似乎也察覺了我的視線,因而迴避似的垂下目光。隨後──
「……殿下,您說這趟是跟李奧納多殿下一起來的,換句話說,表示李奧納多殿下也在這座城裡嗎?」
「對,他正在應付領主。」
「那麼……殿下,明天能不能請您再來一趟?我會先蒐集情報。」
「軍部的祕密部隊還有追殺蕾貝卡的暗殺者都已進城,沒時間了。」
「……即使如此,還是請殿下明天再來,我一定會奉上有用的情報。」
「假如妳知道些什麼,我倒希望能現在就說。」
「……萬分抱歉。」
艾瑪不答應我的要求,那肯定再怎麼追究也不會變吧。
所以我嘆了一聲,然後死心從座位站起。
「那麼,明天早上我會來這裡,那樣就行了嗎?」
「是的……感謝殿下。」
我與瑟帕在艾瑪的目送下離開了分部。
「監視?」
「可以確認到有幾名眼線。」
「是嗎……那麼,艾瑪判斷得沒錯。」
「她倒是狀似知情。」
「對於蕾貝卡這名騎士,艾瑪根本沒有抱持任何的疑問,她那是知道內情的反應。查不出稱得上形跡的蹤跡,還能一路躲避犯罪組織的追蹤,這固然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但對方若是跟艾瑪一起行動的話就可以理解了,還能獲得冒險者支援。」
「原來如此,表示是她在提供庇護。」
我對瑟帕說的話靜靜點頭。艾瑪沒有立刻答應是為了向蕾貝卡確認,還考量到我們受監視的可能性吧。
「明天早上,艾瑪要是把蕾貝卡帶來,我們就保護她出城。不過,既然艾瑪跟我們接觸過,也就跟著變成監視的目標了。瑟帕,晚間由你負責護衛她。」
「遵命。不過,就算她是公會的職員,感覺仍甩不掉一流的追兵呢,恐怕會被查出落腳處。」
「那樣的話就得硬碰硬了。我會先做準備,在我們趕去前就由你保護。」
一旦動武,我方只得與其對抗。瑟帕要爭取時間應該是遊刃有餘。
我一邊如此盤算,一邊回到了房間。
3
此刻,在帝都。
愛爾娜成了密葉於後宮的護衛,實際上卻著重在保護葵絲妲。當密葉與葵絲妲分開行動時,她一定會留在葵絲妲的身邊,密葉也理所當然地接受。
而且葵絲妲那天同樣去跟城裡的麗塔見面了,愛爾娜也就隨行在旁。
「噹噹~!小葵,妳看妳看!」
「那是什麼……?」
跟平時一樣待在城裡廣場的麗塔拿出了硬幣,那枚硬幣乍看下只像髒兮兮的垃圾。然而,麗塔卻得意洋洋地向葵絲妲炫耀。
「是什麼呢~?妳不知道吧~?」
「咦~告訴我……!」
「唔嗯~怎麼辦呢?怎麼辦才好呢?」
「算了!我問愛爾娜就好!愛爾娜,妳跟我說。」
「咦~!」
葵絲妲碎步朝顧著她們的愛爾娜走去,然後朝她問道。對此愛爾娜露出了苦笑。
當然,那是麗塔身為騎士候補生會用到的東西,愛爾娜身為正式騎士也知道。
但就算那樣,大人在小朋友的稚氣對話間插嘴也不好吧,如此心想的愛爾娜把視線轉向麗塔。想對朋友炫耀新玩具──看麗塔露出那樣的表情,愛爾娜就把她跟以前的自己重疊到了一起。
她想起自己每次得到新的劍或魔導具就會去跟艾諾與李奧炫耀。
「這個嘛……那是騎士的祕密道具,所以我不能平白無故就告訴殿下。殿下能在遊戲中贏我的話,我就說出來。」
「遊戲……?」
「內容單純的遊戲。猜到我準備的石頭在哪裡就算贏。麗塔,妳也過來。」
「好~」
被愛爾娜叫到,麗塔狀似興趣濃厚地注意她的舉動。
儘管還不算憧憬,給人知名大姊姊印象的愛爾娜,其存在讓麗塔產生了興趣。
愛爾娜撿起掉在花圃的石頭,然後把那放在手上讓兩人細看。
「麗塔,妳也要參加。猜中的話,我就讓給妳說明。」
「真的嗎!我參加!」
「嗯,有活力非常好。那麼,這裡有顆平凡無奇的石頭。現在我要把這顆石頭藏起來,請妳們看仔細喔。」
「嗯……!」
「我可不會看漏~!」
愛爾娜一邊對緊盯石頭的兩人感到欣慰,一邊將右手的石頭移到左手,接著又移到右手。起初,那是孩子們能跟上的速度,後來卻慢慢變成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不久就變得看也看不見了。
兩個女孩無法理解自己眼前發生了什麼,因而陷入茫然,愛爾娜卻立刻將手停下。
原本理應張開的手掌握成了拳頭,愛爾娜嫣然一笑。
「猜吧,石頭在哪裡?」
「唔嗯~~會是哪一邊呢~~?」
「我分不出……」
「這時候要靠直覺!」
「不、不行!麗塔!這時候要合作!我猜右邊,妳猜左邊。」
「噢~~!小葵好聰明!就是那樣!我猜左邊!」
「我猜右邊……!」
孩子們用自己的方式動腦想出了答案,使得愛爾娜加深笑意。
然而,愛爾娜張開的手掌裡並沒有石頭。理應存在的石頭不見了,因此兩個孩子都瞪大眼睛,不久葵絲妲就邊發抖邊嘀咕:
「愛、愛爾娜把石頭吃掉了……」
「錯、錯了!在妳們倆胸前的口袋裡喔!」
遭受莫大誤解的愛爾娜指向兩人胸前的口袋。
聽她一說,兩人發現自己胸前的口袋鼓起,就瞧了瞧裡頭。
「噢噢噢!石頭變成兩半跑進我的口袋裡了!」
「分兩半……愛爾娜,妳掉包了嗎……?」
「我沒有耍詐,還是剛才那顆石頭喔。」
「可是變成兩半了!」
「我用手刀砍的。」
「唔噢噢噢噢!好厲害!厲害耶,愛爾姊!」
「……」
葵絲妲無視於興奮的麗塔,還想起了艾諾說過的話。
我把自己的劍留下──艾諾說過這句話。當時葵絲妲以為那是比喻。
葵絲妲默默盯著愛爾娜,然後理解似的點了個頭。
「愛爾娜是劍……不能碰,會有危險……」
「怎、怎會這麼說?」
愛爾娜一面像這樣對話,一面稍微鬆了口氣。起初擔任護衛時,葵絲妲對她有設下些許心防。為了去除那層心防,愛爾娜聊起艾諾的往事,努力去除自己跟葵絲妲之間的隔閡。畢竟受到警戒就當不成護衛了。
不過,代價是艾諾祕藏的幾件糗事被葵絲妲知道了,愛爾娜覺得那也是不得已吧,是艾諾拜託她當護衛的。
如今雙方已經打成一片,葵絲妲願意信任愛爾娜。
「愛爾娜,兩邊都猜錯要怎麼辦呢……?」
「這個嘛。由於是我贏了,就由我來說明吧。麗塔,硬幣借給我,兩枚都要。」
「好!愛爾姊!」
她那稱呼就此定案了呢──愛爾娜一面心想,一面收下兩枚髒兮兮的硬幣。接著她將其中一枚交給葵絲妲。
「請殿下拿好喔。」
「嗯……」
「那麼,我會跟剛才一樣將這枚硬幣藏起來,請妳們要找到喔。」
愛爾娜說著就將硬幣在右手與左手間來來去去。
接著她加快速度讓人分不出硬幣的位置,並且將雙手伸到兩人面前。
「猜吧,硬幣在哪裡呢?」
「胸前的口袋!」
「我反過來猜在左手。」
「妳們倆都錯嘍。」
話說完,愛爾娜張開手。手裡沒有硬幣,也不在兩個女孩胸前的口袋。她們倆急著要找藏在哪裡,卻始終找不到。
「那麼,葵絲妲殿下。請您拿剛才的硬幣出來看看。」
「這個……?」
「是的。手掌攤平,麗塔也將手指放到硬幣上。」
「好!」
「那麼,請妳們仔細看嘍。『羈絆(Bande)』。」
愛爾娜灌注些許魔力細語後,從硬幣逐漸伸出一條淡淡的光絲。
那條光絲通到了愛爾娜裙子的口袋。愛爾娜用空著的手從裙子口袋取出硬幣以後,就對葵絲妲展示相連的光絲。
「這種硬幣名叫『羈絆硬幣(Münze)』,是兩枚為一組的魔導具。只要觸碰其中一邊並唱誦出暗語,就會有光絲伸向另一邊。這種光絲基本上只有觸碰硬幣的人能看見。對魔法格外精通的人就另當別論,但是能識破的人應該不多。」
「好厲害……靠這個跟同伴聯繫嗎?」
「也會用在祕密相會,還可以用於追蹤。由其中一人帶著硬幣潛入,然後揭穿敵方巢穴位置,這就是一種用途。目前生產效率還趕不上,只有帝都與周遭一帶的騎士會用這種魔導具,但遲早可以在全帝國普及才對。所以嘍,麗塔,妳可不能弄丟喔?因為妳是城裡的訓練生,教官才會借給你們。能不能像這樣將貴重物品保管好,教官也都看在眼裡的喔?」
「是~~!」
雖然有活力,欠缺緊張感的回答仍讓愛爾娜嘆氣。
無視於那樣的愛爾娜,麗塔跟葵絲妲一起到廣場去玩了。
「她那樣真的能成為騎士嗎……」
沒有騎士訓練生直接成為近衛騎士過。
可是,愛爾娜期待麗塔會成為第一號人物,她覺得葵絲妲身邊需要麗塔。只要成為近衛騎士就能擔任皇族的護衛,麗塔不像愛爾娜是勇爵家出身,只要葵絲妲有意願就能挑她當專屬的護衛騎士才對。
內心浮現其遠景以後,愛爾娜收斂心思。
要守護那樣的未來,就非得打破殘酷的未來。
當愛爾娜重新下定決心時,葵絲妲用尖叫般的嗓音呼喚了麗塔:
「麗塔!」
「沒事的!沒事的!啊!」
麗塔爬上了位於廣場的長柱,還低頭望向在底下看著的葵絲妲,一瞬間便失去平衡而隨之放開手。麗塔的身體倏地朝地面墜落。
然而,瞬間做出反應的愛爾娜將麗塔輕鬆接住了。
「受不了,當騎士的讓皇族擔心像話嗎?麗塔。」
「啊哈哈……對不起。」
「麗塔!妳還好吧!有沒有哪裡受傷!」
即使說是長柱,也不算多高,就算摔下來應該仍性命無虞。愛爾娜根據經驗知道那一點,因為她曾打著特訓的名義逼艾諾爬上去。對運動一竅不通的艾諾不出所料地摔下來,倒只有受點擦傷便了事。
葵絲妲倉皇的程度卻不尋常。
因為那與她預見的未來有關聯。
「沒事啦,沒事。平時我都會這樣冒險的吧?」
「不要這樣!別做危險的事情!」
「殿下,請稍微冷靜吧。」
「可是!」
「殿下。」
愛爾娜靜靜地規勸葵絲妲,就算當下驚慌也沒意義。即使遲早要迎接危險的未來,那也不是現在。
「有我陪在旁邊。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緊的。」
「嗯……」
當葵絲妲如此點頭時,就感受到了有人的氣息,那是來自遠方的視線。
地點在城堡高層。某個房間的露台。然而,愛爾娜打探時已經找不到視線的主人。
「……難不成是心理作用?」
愛爾娜邊嘀咕邊嘆氣。由於得知了未來,似乎讓自己也變得有些神經敏感。這裡是城裡的廣場。從高樓層發現皇女在玩耍,自然會有人看過來吧。
如此說服自己的愛爾娜仍未放鬆警覺,並且將視線轉向了葵絲妲她們。
而在愛爾娜仰望的某座高樓層露台,立刻躲起來的小梅正流著冷汗。
「居然會在這種距離被她察覺……」
小梅一直在伺機擄走葵絲妲,卻沒想到愛爾娜會來擔任直屬的護衛。原以為從遠方監視不至於露餡的她,就在這裡盯著她們三人,愛爾娜卻還是察覺到了。
然而,這樣也有收穫,愛爾娜那種提防的方式並不尋常。
連受過澈底訓練的自己都差點被看見身影,即使是珊翠菈豢養的暗殺者,也還是會被發現吧。
但是,那添增了真實感,第三皇女葵絲妲肯定擁有能預見未來的先天魔法。正因為如此,愛爾娜才會擔任其護衛。
小梅抱持著篤定的心態,緩緩消失在黑暗當中。
4
後宮。小梅正在第五妃子的房裡向珊翠菈及蘇珊報告。
「妳確定那沒錯?」
「是的,不會錯。她提防的程度並不尋常。」
「從小接受暗殺者教育的妳都這麼說了,應該不會錯吧。能證實我們先前的想法就是一大收穫。」
坐在椅子的蘇珊對小梅如此說道,其臉色充滿信任。不過,她那張臉很快就換上了險惡的表情。
無論多麼想得到手,對方仍是皇女,直接出手太過危險。況且是第二妃子的女兒,假如出了什麼事,自己就會率先遭到懷疑。
「若可以把人擄來,我固然希望能得手,但要是直接生事,之後我肯定會受害啊。反正我什麼都不做也會被懷疑。遭人懷疑無所謂,可是若查到我身上,連珊翠菈都會跟著毀了。」
「撇開那點不提,擔任護衛的是那奧姆斯柏格家的神童,應該連我都無法近身。這時候恐怕該用上計策。」
「哎呀?把妳的主意說出來讓我們聽聽。」
「可以利用珊翠菈大人關照的商人。委託他們綁架,跟平時一樣。」
「妳在說什麼!那些傢伙被抓的話,究竟要靠誰帶小孩給我?將葵絲妲擄來以後,我還是需要那些傢伙喔!」
「珊翠菈,妳給我安靜。」
蘇珊制止了激動的珊翠菈,並且催小梅繼續說下去。
習慣看珊翠菈生氣的小梅毫不畏懼,點完頭就談起了計畫。
「既然南部已經發生問題,皇帝陛下遲早會對南部展開調查。那樣的話,從南部擄人一事循線查到那名商人只是時間問題。」
「……意思是要在危及我們之前先切割乾淨嘍?」
「正是如此,珊翠菈大人。」
小梅露出笑容,彷彿在誇讚珊翠菈果真厲害。原本珊翠菈聽見要利用將實驗體送來給自己的那些人口販子而發怒,經過小梅說明也就理解了。
蘇珊與珊翠菈都已開始斬斷跟南部的聯繫。因為克琉迦公爵家總歸要被皇帝盯上,在政治上拉開距離是理所當然的作為。既然如此,狠下心跟其他相關分子保持距離也可說是一步好棋。
「即使南部出了什麼事,還是能遏止對我們造成的傷害……不得已嘍。」
「是的。因此要趁現在利用那些傢伙。成功的話就能將葵絲妲殿下納入手裡,失敗也只會毀了那些傢伙。」
「假如活下來的人招出跟我們有聯繫呢?」
「請不用擔心,事後請交給我收拾。」
話說完,小梅露出了毫無神采的笑容。那是蘇珊與珊翠菈看了都會內心發毛的詭異笑容。但即使如此,蘇珊與珊翠菈依然不會放走小梅,因為她優秀過人。而且小梅也跟其他侍女一樣,被套上了「項圈」。
蘇珊與珊翠菈的侍女身上,都施有來自禁術的「詛咒」。一旦她們向別人提起蘇珊或珊翠菈的祕密,身體就會痛不欲生的強大詛咒。這讓侍女們無法求助,還只能對她們倆百依百順。小梅同樣受了那種詛咒。
套上絕對解不開項圈的高強暗殺者。珊翠菈與蘇珊愛好那樣的人才。所以她們倆接受了小梅提出的方案。
珊翠菈對以往從未見過的先天魔法感到雀躍,蘇珊則想著痛恨不已的第二妃子的女兒被珊翠菈當成實驗體會是什麼模樣,雙方都露出笑容。
於是計畫就此實行了。
■■■
「第五妃子大人發出了邀請,說是有事想跟葵絲妲殿下以及愛爾娜大人談。」
聽派來的侍女這麼一說,愛爾娜板起了臉孔。
愛爾娜同樣聽過第二妃子與蘇珊之間的事。葵絲妲是第二妃子的女兒,帶她到蘇珊身邊就好比帶小動物到猛獸的巢穴。誰曉得會遭受什麼樣的對待。
然而,在後宮內都是由妃子做主。從皇后算起,位階愈高的妃子權限愈大。尤其是第三到第五妃子於帝位之爭展開的同時,也在後宮內進行權力鬥爭,跟完全沒參與那類鬥爭的密葉有天差地別的實力差距。
「密葉大人不在,因此我們日後再赴邀。」
「第五妃子大人發出邀請時就明白那一點了。」
密葉在場的話,大概還可以拒絕,但不巧的是密葉被皇帝召去了。
由於接連派任務給艾諾與李奧,皇帝也想對密葉表示關心。
愛爾娜看向躲在自己身後的葵絲妲。帶她去是找罪受,離開她旁邊也是找罪受。
沒有拒絕的選項。做出那種回應的話,不知道對方會以此為由,讓密葉受到什麼樣的苛待。
然而,帶葵絲妲去見也許有殺母之仇的女人未免殘忍。話雖如此,預見未來的案例在先,離開她身邊也太過危險。
「請轉達第五妃子大人,我們需要一些時間。」
「遵命。」
話說完,侍女便暫且退下。然而,這只是在爭取時間。
「這樣好嗎,殿下?」
「愛爾娜……我不想去……」
「當然。請殿下留在這裡。由我去就好。」
「愛爾娜,妳要走掉嗎……?」
「不去的話,會讓密葉大人受苦。所以請殿下絕對不要離開這個房間。妳們也都能配合吧?」
愛爾娜說著就朝隨侍密葉的後宮衛兵下令。
這些後宮衛兵只有女性成員,在後宮內負責警備。每位妃子各自配屬了一個部隊,就算是身居高位的妃子也不能對其他妃子的衛兵出意見。近乎於妃子的私兵。唯一例外是掌管後宮的皇后,但現任皇后只要沒有事情鬧到檯面上就不會行動,因此衛兵變得更接近於私兵了。
「是的,請交給我們。」
「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讓殿下出房間喔,即使是殿下說想要出去。」
「是!」
雖說是臨時受命,愛爾娜一手包辦了密葉與葵絲妲的護衛工作,就連這些衛兵也是交由她指揮。然而,愛爾娜對自己無法動用直屬的部下抱有不安,人手不足,如果能帶馬可來就會是不同局面。不過,後宮是屬於女人的城,男子未經許可不能進入。
「明白嗎,殿下?請您跟我約定,絕對不走出房間。」
「我知道了……我絕對不會出去……」
「感謝殿下。就算有人提到我的名字,也不可以出去喔。」
愛爾娜說著便摸了摸葵絲妲的頭髮,然後離開房間。
葵絲妲因為愛爾娜不在而急遽不安。所以葵絲妲縮在被窩裡頭,抱緊了心愛的兔子布娃娃。
可是,追求平靜的葵絲妲卻接到了令她痛如撕心的報告。
「殿、殿下!不好了!艾、艾諾特殿下他──」
「艾諾皇兄?他回來了嗎?」
因為不安而對聲音做出回應的葵絲妲看見來報告的侍女滿身是血。侍女狀似平安,可見那不是她的血。
出事了,直覺到那一點讓葵絲妲身體顫抖。
「皇、皇兄怎麼了……?」
「在前往南部的途中,殿下似乎遇到了怪物……傷勢相當嚴重。」
「怎麼會……」
「他想見葵絲妲殿下,因此我才像這樣趕來……請您快快動身。」
那冷冷的聲音動搖了葵絲妲的心。
葵絲妲立刻想趕去,卻被衛兵制止了。
「請您等等!殿下!」
「放開我!艾諾皇兄要見我!」
「愛爾娜大人交代過,無論有什麼事都別出房間!」
「皇兄有危險!拜託妳們,讓我去!」
「密葉大人也已經到了!懇請殿下儘快出發!」
被侍女進一步慫恿,葵絲妲甩開衛兵拔腿就跑。對葵絲妲來說,密葉、艾諾特還有李奧納多,這三個人是家人,即使形容成自己的一切也不為過。正因為如此,葵絲妲才失去了冷靜。衛兵們認為事不得已就追到後頭,滿身是血的侍女替葵絲妲帶路。
「喂,妳要去哪!這裡可是商人出入的地方!」
「為了避免引起騷動,隊伍從這裡進城的!總不能搬動傷患,只好當場治療!」
「快帶我去!」
葵絲妲從未跑得這麼快。擔心過頭的她連最愛的兔子布娃娃都嫌干擾,在途中就扔了。當葵絲妲拐過轉角時,就看見有人滿身是血倒在馬車旁邊,正在接受急救。
「皇兄!」
葵絲妲說著便朝倒地的人趕去。可是,湊近一看卻發現那只是髮色烏黑的其他人。
「他……不是皇兄……?」
「對,這是陷阱。」
待在倒地者旁邊的發福男子說著就用手巾捂住葵絲妲的嘴。
「嗯嗯嗯!嗯嗯……」
葵絲妲想設法發出聲音,卻敵不過大人使勁將手巾捂上來的力氣。
手巾裡滲著藥味,使得葵絲妲的意識就此淡去。同時還有幾個人倒下的聲響,追隨葵絲妲過來的衛兵們從頸子流出血,直接倒下了。
「手法依舊高竿呢,峻特大人。」
「客套話免了,趕快行動。」
珊翠菈麾下的暗殺者峻特一邊戒備四周,一邊催促發福的男子。
峻特平時都用魔法進行暗殺,這次卻用了平凡無奇的短刀,這樣就不會敗露自己參與的形跡。
綁架皇女是重罪中的重罪。他不能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那麼,接下來請讓小的接手。」
「好,我想你應該明白。」
「當然。我不會碰皇女的,是啊,當然不會。」
發福男子說著便露出了粗鄙的笑容,使得峻特懷疑地望向對方。這男子在帝都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商人,背地裡卻是從各地蒐集奴隸販賣的奴隸販子,峻特更知道他還是個迷戀孩童的變態。
可以料到的是,葵絲妲這種年齡的少女八成正合其喜好。
「這玩笑可開不了喔?你懂嗎?」
「是、是的,小的明白。」
目睹峻特的眼神,發福商人心生畏懼,還露出曖昧的笑容讓部下把葵絲妲抬走。
睡著的葵絲妲被放進內藏玄機的馬車貨台。貨台裡有夾層,運送非法貨物進城時會用到。雖然出城時幾乎不會被盤檢,但這趟是要帶皇女走,謹慎為上。
商人心裡毫無罪惡感。綁架皇女固然是頭一次,不過拐走貴族千金逼迫她們當奴隸倒算常有的事。
他當然會恐懼。作對的目標實在太有地位。然而,要求他這麼做的不是別人,正是珊翠菈。那大概不會有問題吧,商人心想。
別失手就沒事。商人如此笑著搭上馬車。目送的峻特跟部下一起清理掉屍體以後,也趕著離開現場。要完全滅跡,時間仍不充分,因為他們並不知道愛爾娜什麼時候會趕到。
於是馬車緩緩啟程。然而,有個小孩在追那輛馬車。
是麗塔。麗塔手裡提著葵絲妲的布娃娃。她勉強抓住馬車貨台跨了進去,然後就把布娃娃扔向車外。
「我會救妳的……小葵。」
後來沒過多久,葵絲妲失蹤的事傳遍城裡,前所未見的戒嚴勢態隨之布下。
然而,那時候馬車早已駛出城外。
帝都就這麼朝著葵絲妲預見的未來逐漸趨近了。
5
深夜,我們趕到了應該有蕾貝卡在的旅舍。因為我從瑟帕那裡收到其下落已經洩露給敵方的報告。
可是當我們趕至時,旅舍裡已經發生過戰鬥,敵人恐怕是跟蹤了艾瑪。在城鎮裡活動範圍總是有限,外行人要甩掉暗殺者幾乎不可能,派瑟帕擔任護衛是對的。
「辛苦了。」
「倒沒有多辛苦啦。因為並沒有狀似軍人的對手。」
我開口犒勞,瑟帕便若無其事地說道。他對付這麼多人,仍有餘裕觀察對手真令人吃驚。不過,那堪稱貴重情報。
襲擊艾瑪她們的應該是組織派的暗殺者,戈頓安排的祕密部隊尚未行動。
「妳就是騎士蕾貝卡?」
艾瑪與另一名女子從旅舍的房間出來了。見狀,李奧朝對方搭話。於是,那名女子跪下了。
「我是西塔赫姆伯爵家的騎士,名叫蕾貝卡。」
「我是帝國第八皇子李奧納多。幸好妳平安,是我們來晚了,對不起。」
「哪裡……勞煩到殿下,我很抱歉。原本打算獨自到帝都的,卻因為力有未逮才向這裡的艾瑪與冒險者隊伍求助,我對自己的無能感到慚愧。」
「妳不必介意。責任在於我們。做了對不起西塔赫姆伯爵的事。」
「……」
蕾貝卡只是對李奧說的話垂下臉龐。然而,現在不能一直沉浸於感傷。瑟帕對付的肯定是第一波敵人。第二、第三波很快就會到。
「之後再談。我們要立刻移動。艾瑪,妳會騎馬嗎?」
「會的。不過,為什麼兩位殿下會來這裡?」
「不好意思,我們並沒有太信任妳們。對方是暗殺者,如果妳有在城鎮裡受到監視也能甩掉追兵的身手,應該早就抵達帝都了。所以我讓瑟帕尾隨妳們,更做了隨時可以出城的準備。」
「原來如此……」
我有話直說,艾瑪便信服似的苦笑著點了頭。這樣對她似乎顯得嚴厲,但我們是在爭奪帝位。而且這次無論是戈頓或珊翠菈,都派出了相當精銳的人員。信任外行人應會付出昂貴的代價。
我催艾瑪與蕾貝卡趕快騎上在外頭待命的馬。周圍則有李奧的心腹們守著,他們在李奧的陣營中也算好手,要對付戈頓麾下的祕密部隊也許較為辛苦,但是暗殺者應該就可以對付。
「反正有祕密部隊要伏擊我們,準備好了嗎?」
「當然。」
跨上馬的我向李奧搭話,李奧便拔劍回答。李奧在這當中遠勝任何人。打頭陣的也是李奧,有他挺身奮戰就能讓旁人輕鬆許多。
「那我們走吧。」
「嗯,向帝都出發!」
接到李奧的號令,我們開始策馬疾驅。
■■■
從耶納突圍的過程很順利。雖然有遇到幾次埋伏,其規模都是靠李奧個人的武勇就能克服。然而──
「祕密部隊沒有動作嗎……」
「有人監視,但對方似乎一貫保持在監視態勢。」
我一邊駕馬趕路,一邊聽瑟帕報告。要奇襲多的是機會。即使如此,不知道為什麼對方還是不出手。
雖說是祕密部隊,依舊屬於軍方的一分子。或許是我們奉皇帝之令行事,對方判斷襲擊我們會冒太大的風險。然而,就只有那個原因嗎?
介意那一點的話,他們行動應該會更加慎重。這樣下去那些傢伙就無法達成目的。
「嗯……?無法達成目的……?」
被選為祕密部隊的軍人應該是菁英,他們會以達成目的為第一考量,這種狀況豈會一直持續到我們抵達帝都?
不可能。可以想到的是他們正在觀望有把握的時機。
「還是他們已經達成最起碼的目的了……?蕾貝卡!告發函沒事嗎!」
我的質疑讓蕾貝卡瞥了艾瑪一眼。於是艾瑪對她的視線點頭。
「李奧納多殿下、艾諾特殿下。其實我有事瞞著兩位。」
「信函並不在我們手邊。」
聽見她們倆的話,我與李奧同時露出了險惡的臉色。我們最起碼的目的是要保護好蕾貝卡,不過那終究是底限。最好還是將蕾貝卡與告發函一併保住。
「信函目前在哪裡?」
「託付給一起行動的冒險者隊伍了,我們約好在帝都分部會合。」
「分成兩路了嗎……」
說她們想得太淺應該是苛責吧。這個作戰是刻意用自己當誘餌,要抱持信函能送達帝都就好的覺悟才能執行。視情況有可能成為良策。只是,她們踢到鐵板了。
目前,與我們敵對的是戈頓與珊翠菈。雙方都是一路爭帝位至今的對手。兵分兩路這點花樣的策略,他們當然料得到。而且目的地鐵定在帝都。無論用了什麼計,在帝都設伏就能因應。
「只能祈禱那些冒險者平安了。」
「也對……」
「我、我們失策了嗎……?」
蕾貝卡看了我與李奧的反應,便開始心慌。問題的答案是YES,但是要老實回答會有顧忌。到頭來,原因出在我們沒能搶先找出蕾貝卡。在走投無路的局面中,蕾貝卡只是做了她能做的事。
應該是因為這樣吧,李奧似乎在猶豫要怎麼回話,沒辦法了。
「帝都肯定有部隊埋伏。跟我們一起行動也就罷了,只憑冒險者隊伍應該是保不住告發函的。」
「可、可是,對方應該不知道信函交給別人保管了!」
「跟妳們一起行動的冒險者理應會受到監視。對方是擁有高竿暗殺者的珊翠菈以及掌握軍部大半實權的戈頓,無論到哪裡都會有他們的耳目。戈頓的祕密部隊沒有動作,可見告發函已經送到戈頓手裡了才對。」
「哥,注意用詞。」
「粉飾也沒用,狀況相當不妙。起碼保護蕾貝卡的目的達成了,卻錯失那封信函。現在端看戈頓的下一步棋,我們會被父皇訓斥。」
專程請父皇下命令,沒拿出令人滿意的成果當然要挨罵。假如能一併保住信函以及蕾貝卡,父皇就能慎重查辦南部的問題。然而,信函在戈頓手上。視其利用方式,父皇將無法照盤算行事。
「但願戈頓的新軍師並非精明人物。」
那是句滿懷期盼的話。索妮雅專程給我方情報,還掌控了局勢,她斷無可能想不到信函的有效利用方式。
無論索妮雅有何目的,既然她成了戈頓的軍師就會多少獻策才對,不然可不行。
視其獻策的內容,戈頓將更具優勢,我方則會落於劣勢。更重要的是帝國難保不會發生無謂的內亂。
「我們得趕回帝都,一直落於人後會稱了對手的意。」
話說完,我出腿踹了馬腹。
6
愛爾娜拜訪了第五妃子蘇珊的房間,正與坐在椅子上的蘇珊面對面。
「我應該拜託過妳,要連葵絲妲一起帶來的吧?」
蘇珊假惺惺地聲稱拜託,使得愛爾娜握起拳。
那並不叫拜託,而是要脅。
然而,愛爾娜從正面望著蘇珊做出了回答。
「葵絲妲殿下身體欠安,留在房裡休息。因此只有我過來見您。」
「是嗎。身體欠安啊……唉,也罷。」
蘇珊說著便要愛爾娜就座。
面對妃子總不好拒絕,愛爾娜坐歸坐,卻沒有多碰茶几上的東西。
在愛爾娜的記憶裡,留有蘇珊於第二妃子逝世時哭泣的模樣。
眼淚貨真價實,因此才令人發毛。蘇珊是對憎恨不已的對象也能流淚的女子。既然她能騙自己到那種地步,想必也能欺騙他人而不當一回事。那樣的蘇珊被愛爾娜的父親評為蛇蠍般的女子,愛爾娜重新理解了那句評語。
「這次找妳過來,是想借助妳的力量。」
蘇珊說著就露出了親暱的笑容,看在愛爾娜眼裡卻像毒蛇吐信。對方緩緩湊過來,正在窺伺可以張口狠咬的那一刻。
一注意到時就會被綁住,無法動彈。如此想像的愛爾娜輕輕閉上眼,將幻想驅散。
「若需要爭奪帝位的幫手,恕我拒絕。」
「哎呀……為什麼?」
「奧姆斯柏格家代代都沒有介入過帝位之爭,與政治保持距離是我家的立場。」
「可是,妳偏袒李奧納多吧?現在還擔任了他母親的護衛。」
「因為我們是青梅竹馬,我在個人能夠協助的範圍就會伸出援手。有我擔任護衛,他們倆才放心。這樣不合您意?」
「不,很動人的友情。妳能不能也向珊翠菈釋出那樣的友情?」
絕對免談。愛爾娜如此心想,卻又不能直說,只好顧左右而言他。
「有機會親近的話,我會考慮。」
「答得真不領情,那孩子跟我都是肯定妳的喔?」
「是嗎?」
愛爾娜一面淡然回應,一面感覺到有蹊蹺。
誇獎表示肯定,這對奧姆斯柏格家的人是不可能管用的。奧姆斯柏格家地位穩固,根本不需要她來肯定。然而,蘇珊卻說了那種無謂的話,其異樣感讓愛爾娜蹙眉。
「肯協助珊翠菈就能換來莫大的回報喔?我也保證她不會動妳的青梅竹馬。」
「感謝您的金言……第五妃子大人,我能不能請教一件事?」
對方執著於拉攏,積極回絕並不是個辦法。巧妙轉移話題,等適當的時機託詞自己要趕時間才是上策。
愛爾娜也懂那一套,所以才覺得有蹊蹺。
因此愛爾娜決定打斷對方話鋒,並且主動提問。
「妳想問什麼呢?」
「您為何要找葵絲妲殿下過來?」
「那孩子跟返回國境的莉婕露緹是姊妹啊。由她拜託的話,我想莉婕露緹就會加入我們。」
「加入……?」
愛爾娜無法相信蘇珊的說詞。
才不會發生那種事。莉婕露緹與葵絲妲身為第二妃子的親女兒,沒道理跟蘇珊站在同一陣線。就算蘇珊是無辜的,她依舊受到懷疑,既然受懷疑就不可能取得協助。
即使如此,為什麼對方仍那樣回話?
「現在葵絲妲不在,我更想談談妳的事。」
「拖時間嗎……?」
愛爾娜戒心畢露地這麼嘀咕。
對此,蘇珊略顯訝異地偏過頭。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唔!」
愛爾娜從對方的反應有了把握,自己是被誘離崗位的。起身的愛爾娜什麼也沒說就拔腿離去,蘇珊沒有怪罪她。後宮廣闊,各妃子的房間距離相當遠。當愛爾娜來到這個房間時,爭取到的時間就已經夠了。
愛爾娜一邊咒罵自己大意,一邊爬上後宮的屋頂抄最短捷徑趕路。
對方也邀了葵絲妲,是因為知道那能讓自己把葵絲妲留下。
目的從一開始就是要分開她們。
「唔!」
考量到葵絲妲的心情,反而讓葵絲妲蒙受了危險。
無論如何都該待在她身邊的。愛爾娜一面後悔,一面趕到密葉的房間附近。對方在後宮內也不可能做些什麼。如此心想的愛爾娜探視房裡,並且對葵絲妲不見人影的現實露出不甘之色。
「殿下人呢!在哪裡!」
「是!葵、葵絲妲殿下接到了艾諾特殿下負傷歸來的報告。」
「真有那種事早就鬧大了!跟我來!」
愛爾娜帶著在場衛兵追尋葵絲妲的去向。她向附近的人打聽,循線探查葵絲妲往哪裡去。發現範圍開始縮小至商人用的馬車搭乘處以後,愛爾娜就擱下衛兵先趕去了。
接著,來到馬車搭乘處的愛爾娜掃視現場商人們。
所有人都對愛爾娜突然出現感到吃驚,愛爾娜卻不予理睬並環顧四周。於是地面有痕跡,那是擦拭過的血跡,還不只一道。
擦拭方式也屬於暗殺者常用的手法,忍不住咂舌的愛爾娜抬起臉。
有沒有什麼線索?如此心想的她觀察周圍,就在不遠處發現了兔子布娃娃。葵絲妲的東西。
「殿下……!」
愛爾娜不禁出聲趕向布娃娃。
儘管白色的布娃娃髒了,倒沒有沾到血。愛爾娜認為葵絲妲並未受傷,總之先鬆了一口氣。
這時候,她的手摸到了某種硬物。布娃娃有切口,裡面被塞了東西。只見有枚硬幣裝在其中。
該不會──愛爾娜一面心想,一面戰戰兢兢地嘀咕。
「……『羈絆』。」
硬幣隨即伸出了細細的魔力光絲,那一路遠遠延伸到城外。
「麗塔……!」
愛爾娜不由得喚出名字,那是感激與擔心參半的呼喚。
會有這層安排,表示麗塔跟葵絲妲走了吧。可是,她跟葵絲妲在一起的話,就代表葵絲妲預見的未來大有可能應驗。
「向陛下稟報緊急事態!葵絲妲殿下被綁架了!將所有要人召回城內,封鎖帝都!動作快!」
率領近衛騎士隊的隊長有權那麼做。面臨緊急事態,專斷獨行或多或少會被允許。愛爾娜還進一步發出指示。
「我要追上去!你們先向陛下請求派遣近衛騎士隊!」
交代完以後,愛爾娜一躍懸浮於半空。與其在廣闊混雜的帝都撥開人群趕路,這樣比較快。
說到愛爾娜平時為何不這麼做,那是因為皇帝禁止她擅自飛行。然而,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
愛爾娜一直線朝著硬幣指示的方向而去。
■■■
「好,總之這樣就行了吧。」
從馬車被帶下來的葵絲妲醒了,卻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身體使不上力還被繩子綁著。感覺似乎下了樓梯,但沒辦法確定。不過,肯定是被帶進了陰暗潮濕的房間。
「那麼,皇女大人。我去替妳拿個合適的項圈,在這等著。」
綁住葵絲妲的禿頭男子如此說道。
被商人視為心腹的他負責管理奴隸,還一臉欣喜地走進了房間深處。
自己會被戴上項圈,這讓葵絲妲的心情陷入絕望。
給人類戴的項圈,大多是用於剝奪對方自由的魔導具,在帝國是遭到禁止的。畢竟帝國本來就禁止豢養奴隸。
自己被使用那種道具的人捉住了,那使得葵絲妲身體發抖。
然而,葵絲妲耳裡卻聽見了理應不在的朋友聲音。
「小葵……!」
「麗塔……?」
麗塔低聲朝葵絲妲呼喚,葵絲妲的反應讓她露出笑容。
不過,麗塔立刻用帶來的短劍動手割起葵絲妲身上的繩子。
「妳怎麼來的……?」
「我發現妳的布娃娃,就追到後頭了。然後我看見妳被抬上馬車,所以也跟著上了馬車。」
「這樣明明很危險……為什麼……?」
「麗塔才不是棄朋友不顧的小人。」
話說完,麗塔切斷葵絲妲的繩子,然後讓她攙著肩膀站了起來。
「不行……逃不掉……」
「沒事的。我會保護妳。」
麗塔說著就一邊露出如往常的開朗笑容,一邊帶葵絲妲往出口前進。兩人一步一步走過錯綜複雜的地下道。但她們終究都是孩子,其中一人還無法靈活走動。
先前的禿頭男子立刻追來了。
「有老鼠闖進來啊?算啦,妳也給我當商品。」
「他來了!」
「麗塔,妳一個人逃掉就好……!」
「我做不到那種事!」
被禿頭男子追趕,麗塔與葵絲妲因而改換路線。
雖然不是往出口逃,但這是因為筆直前進就會被追上。
拐了幾次彎以後,麗塔與葵絲妲躲進門開著的房間,把門關上了。
「呼……勉強甩掉他了嘛?」
「不會吧……」
麗塔放心下來,反觀葵絲妲則是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這個房間是預定要被當成奴隸販售的孩童們留置的房間,房間角落有一群戴上項圈的孩童們依偎在一起。葵絲妲明確記得這個房間,是她預見麗塔會死的房間,麗塔將在這裡被某種物體貫穿而亡。
「麗塔!妳快逃!」
「嗯?我們正在逃啊?」
「不是的!拜託妳聽我說!」
葵絲妲如此懇求,房間深處卻傳來了聲音將其蓋過。
「找到~~妳們了~~」
彷彿要掐住聽者心臟的低沉聲音來自剛才的禿頭男子。
他從乍看下只有牆壁的地方進了房間。
「這裡到處有暗門。妳們要躲是不可能的啦。」
「怎麼會……」
「混帳~~!」
麗塔想打開剛才進來的門,卻被東西卡著開不了。
是禿頭男子動了手腳。
「好啦,捉迷藏結束了。」
「你、你別過來!」
麗塔讓葵絲妲躲到背後並舉起短劍。
禿頭男子見狀,露出了受驚嚇的模樣。
「噢噢,可怕可怕。妳在玩騎士家家酒啊。」
「囉嗦!」
麗塔使起短劍並不像小孩。
原本粗心靠近的男子馬上退後,腿卻流了一點血。
「嘖……臭小鬼……立刻放下那把短劍,那樣我還可以饒妳一命喔?」
「不要!」
「麗塔!快住手!」
「皇女大人都那麼說嘍?」
「麗塔我不會棄朋友不顧!」
禿頭男子再次踏進麗塔出手的距離,而麗塔跟剛才一樣迎擊,看穿短劍殺傷範圍的男子卻只是稍稍退後閃避,並且將迎擊後出現破綻的麗塔使勁踹開了。
「啊唔!」
「啊~扎扎實實吃了我一腿耶。」
「咳咳咳!嗚嗚……」
「麗塔!麗塔!」
被踹飛的麗塔連連打滾,隨即撞上牆壁。
看麗塔吐血猛咳,葵絲妲趕到她身邊。麗塔卻帶著滿面的眼淚起身,接著她又上前保護葵絲妲。
「明明都站不穩了,這麼堅強啊。妳受的教育是當騎士就要保護皇族嗎?」
「你、錯了……」
「哪裡錯了?那些傢伙都是在城裡吃好穿暖,過著不知道人間疾苦的生活耶?妳看起來就是平民吧?我不說難聽的了,放下短劍,當奴隸總比去死好吧?」
「我拒絕……」
「啊~~討厭討厭。居然連這種小孩也要把騎士的尊嚴掛在嘴上。」
男子不屑地說,麗塔卻瞪了那樣的他。
接著麗塔搖搖晃晃地舉起短劍迎戰。
「麗塔不是騎士……小葵是朋友,所以我要保護她……麗塔我不會棄朋友不顧!」
「是喔。」
禿頭男子說著撿起了附近的鐵棍。
鐵棍前端尖銳,恐怕是用來折磨奴隸的吧。
禿頭男子把那指向了麗塔,這一幕與葵絲妲預見的未來重疊。
啊,原來是這樣──葵絲妲心裡萌現認命的想法。從預見皇太子逝世那一天之後,葵絲妲目睹了各式各樣的未來,當中更包含她沒有跟艾諾或密葉提過的未來。
因此葵絲妲隱約分辨得出未來能否改變的標準。
明確預見他人死亡的未來就無法改變,無論怎麼行動都會走向那一刻。
以往葵絲妲做了許多嘗試,卻只有他人死亡的未來從未改變過。皇太子自然不用說,長年擔任莉婕露緹親信的軍人與侍女死去的未來,沒有任何一次改變過。
即使如此,這次葵絲妲仍做出了掙扎,因為她不希望麗塔死。然而,結果是自己的行動招致了對方的死。努力也沒用,擱置也沒用,未來是不會變的。
「那就去死吧。」
禿頭男子說完便緩緩將鐵棍往後挑。見狀,葵絲妲絕望了,對自己的無力。但就算那樣,她的心仍未完全放棄,她就是無法接受麗塔的死。
所以葵絲妲寄託在最後的希望了,她相信哥哥留下的話。
「愛爾娜──!」
「叫也沒用。」
禿頭男子說著便將鐵棍刺出。霎時間,房間的牆壁碎了,有東西朝禿頭男子襲去。一瞬間,禿頭男子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不過,唯有自己挨了一招被掄向牆壁是可以理解的。
「什麼情況……」
「抱歉來晚了,殿下、麗塔,妳們沒事吧?」
「愛爾娜……」
被擊碎的牆壁後頭有一連串破口,男子藉此理解到──
眼前這名騎士是一直線朝這裡破牆衝來的。而且,騎士的劍已深深貫穿自己體內。男子察覺了這個事實。

那名女子有著櫻色頭髮與翡翠色眼睛。
「奧姆斯……柏格……」
「對……是你折磨了我可愛的後進晚輩?」
「是又如何……?」
「你罪該萬死。」
愛爾娜說著就朝將男子釘於牆面的劍上使勁。
光是如此,男子就衝破牆壁飛向更深處了。
愛爾娜不在乎男子飛去了哪裡,她有更應該確認的事。
「麗塔……!」
「愛爾姊……」
「啊啊,麗塔……」
愛爾娜將搖搖晃晃的麗塔扶穩,然後看向她腹部的傷勢。簡單以觸診的手感判斷,應該是骨折了。愛爾娜施以簡易的治療魔法,不過那似乎是複雜性骨折,頂多只能替她消除疼痛,得立刻讓專門的治療魔導師看診才行。
「愛爾娜……!」
「殿下……!萬分抱歉,這是我的責任……」
「不要那麼說……對不起……我打破約定了……」
葵絲妲哭著抱向愛爾娜,愛爾娜也將她擁入懷裡。
接著愛爾娜也溫柔地輕輕抱住了麗塔,以免影響到她的傷。
「謝謝……這是妳的功勞喔。麗塔……」
「嘿嘿……我很偉大吧……?」
「是啊,非常偉大。了不起。」
愛爾娜說完就揹著麗塔站起身。
「愛爾娜……那些小孩……」
「我明白。」
愛爾娜持劍輕揮,於是孩童們戴著的項圈被陸續斬斷。
「想活下去就跟著我。」
愛爾娜只說了這些就帶著麗塔與葵絲妲離開房間。
孩童們也毫不猶豫地跟到後頭了。
7
「搞什麼!剛才的衝擊是啥?」
「不會有問題吧?肯特納會長!」
「沒問題。請各位冷靜,只是奴隸在小小鬧事而已。」
發福的商人肯特納如此開口向來買奴隸的貴客們解釋。
肯特納站在一處類似表演舞蹈的台上,來客則從客席上望著他。來客不滿二十人,但他們全是帝都裡愛好蓄奴的貴族。
這裡位於肯特納經營的肯特納商會地下,是舉行祕密拍賣會的會場。地下的結構錯綜複雜,店門前則有眾多護衛。
根本不可能有入侵者,因此肯特納氣定神閒。然而──
「肯特納商會的會長竟然買賣奴隸,教人吃驚。」
「什麼!唔哇!啊啊!我、我、我的腿……」
愛爾娜緩緩地從舞台旁現身了。原本被綁著的奴隸會從那裡走出,直到剛才都還有護衛待在該處。那些護衛全被愛爾娜解決了,如今葵絲妲她們正靜靜望著愛爾娜活躍。
肯特納心想怎麼會如此,卻沒辦法逃。因為愛爾娜出劍砍傷了他的雙腿。傷勢淺得不致喪命,卻又深得有礙逃跑。拿捏絕妙的一劍。
「我是隸屬近衛騎士團第三騎士隊的隊長愛爾娜•馮•奧姆斯柏格。現在要以綁架皇女與買賣奴隸之罪逮捕你。」
「奧、奧姆斯柏格!為、為什麼?」
「你覺得為什麼?還有你們這些人也都同罪。敢動我就砍人。可不要以為能夠逃過奧姆斯柏格的劍。」
起身到一半的來客們又坐回座位,他們也是住在帝都的貴族。
奧姆斯柏格有多可怕,這些人都很清楚。於眼前出現時就完了,儼然形同死神。
「噫、噫!饒、饒我一命……!」
「饒?虧你綁架了皇女還講得出這種話呢?」
「我、我是受人之託!」
「八成也是。所以我現在不殺你,你可要一五一十地招喔?」
「那就頭痛了。」
有短劍隨聲音同時朝愛爾娜飛射過來,愛爾娜將其彈開。
戴面具的暗殺者沒錯失那段空檔,直朝著肯特納而去。
愛爾娜驚險擋下了暗殺者刺出的短劍。
「我才不會讓你滅口。」
「果然得從妳開始對付啊。」
含糊的聲音。大概是戴面具的緣故,聽不出對方是男是女。
難道戴面具是種流行?愛爾娜焦躁地一邊想,一邊接下暗殺者使出的一擊。暗殺者出手迅速,對方用左右手拿的短劍將愛爾娜逼到舞台邊緣。
「看來妳留手是為了避免摧毀建築物。」
「沒錯。但是呢──」
抓準暗殺者朝軀幹出招的瞬間,愛爾娜將劍舉起。步伐比先前深入的暗殺者躲不了這劍,她完全看穿了敵人的心思才反擊。
暗殺者希望儘快了結戰鬥,就會針對傷害大的部位發招,愛爾娜從經驗看穿了對方會怎麼出手。
「唔……!」
暗殺者的肩膀被深深砍中。
儘管暗殺者立刻想拉開距離,愛爾娜卻以速度與先前全然不同的身手緊逼,要對方插翅難飛。沒想到她一邊留意不破壞建築物,還能夠發揮這等實力。
暗殺者馬上切換目的。他朝肯特納擲出了拿在右手的短劍。代價則是被愛爾娜出劍貫穿腹部。
「唔哇啊啊啊!血、流血了!」
「咳……」
「嘖!」
愛爾娜隨即將劍拔出,並且趕到肯特納身旁。肯特納的胸口被短劍深深地捅入了。傷勢慘重。這樣下去是沒救的。
才剛如此心想,建築物就劇烈搖晃了。與此同時,到處都開始出現崩塌。
「這是……?」
「妳趕快逃脫會比較好喔……」
暗殺者一邊捂著腹部,一邊與愛爾娜拉開了距離。
從剛才的搖晃與現況判斷,暗殺者肯定是對建築物動了手腳。
有肯特納這個寶貴的情報來源,還有葵絲妲、麗塔與差點淪為奴隸的孩童要保護。愛爾娜放棄追擊對方,選擇了逃脫一途。
「所有人跟著我來!」
愛爾娜包紮了肯特納的傷口,並將他扛起。演變成這樣只能趕快逃到地上。愛爾娜帶著孩童們與在場的客人,一同朝出口而去。
■■■
離出口剩一小段路。眾人正要爬上最後的階梯時──
讓葵絲妲扶著的麗塔踉蹌不支。
「嗚嗚嗚……」
「麗塔!」
愛爾娜聽見從後面傳來的聲音而回頭。麗塔按著被踹中的部位蹲在地上,走動導致傷勢惡化了。
「妳別動!」
愛爾娜抬著肯特納趕到麗塔身邊,繼續讓她趕路就不妙了。
如此判斷的愛爾娜一手扛起肯特納,另一手則打算扛起麗塔。見狀,有個拍賣會的客人喊道:
「趁現在!快跑!」
喊聲一出,參加奴隸拍賣會的客人都爭先恐後地往出口跑。即使沒辦法全部逃掉,或許還是有人逃得掉。而且他們毫不懷疑地相信那會是自己。
愛爾娜不由得對那些人的行動咂舌,然而還有更優先的事情。犯罪者固然不能擱著不管,但是葵絲妲與麗塔更要緊。
愛爾娜輕輕扛起麗塔以免動到她的傷,然後與葵絲妲一同朝出口而去。
於是在總算來到地上時,愛爾娜目睹了意料外的光景。
「這……」
那些客人在出口附近睡著了。周圍還沒有近衛騎士的身影,這是當然。就算愛爾娜已經請求出動人員,近衛騎士仍是以皇帝的安全為首要考量。先鞏固城內警備再出動,就算他們出動了也不知道愛爾娜的去向,仍得從打探情報著手,應該還要一段時間才會聽聞騷動趕來。
所以愛爾娜認為被一部分客人逃掉也是無可奈何的。然而,那些客人不知怎地都睡著了。
「好痛喔……」
「麗塔……!」
麗塔沙啞的呻吟打斷了愛爾娜的疑問。
愛爾娜立刻把自己的披風鋪在地面,讓麗塔躺上去。被踹的部分已經變黑,或許是折斷的骨頭傷到了內臟。
愛爾娜的治療魔法無法做進一步的急救,只能找擅於治療魔法的近衛騎士來療傷。
一口氣飛回城裡,然後帶救兵過來。當愛爾娜擬出計畫時,有個戴兜帽的嬌小人物悄悄接近了。
「讓我看看,我會用治療魔法。」
「咦?妳是什麼人?」
「是誰都無所謂吧,我會連那邊的大叔也順便看診。」
聲音略顯中性,聽得出恐怕是女人。愛爾娜察覺對方並無敵意,只好把麗塔前面的位置讓給那個人。那個人緩緩觸碰了麗塔的傷,然後唱誦了一小段魔法進行治療。那是愛爾娜沒看過的魔法。手掌開始淡淡發光,麗塔的痛楚便慢慢緩和。
「我的傷好像好了……!」
「呵呵,體內的傷勢還沒有癒合,所以妳不能動喔。骨頭也沒有完全復原,之後要讓城裡的人幫妳看診喔。」
「我知道了!長耳朵姊姊!」
接受治療的麗塔看見了兜帽裡的臉,那名人物的耳朵比人類尖。聽見對方的特徵,愛爾娜才察覺那是精靈的魔法。
「原來如此,難怪我沒有看過。這群人會睡著也是妳下的手?」
「姑且是。還有我是自學的,所以別期待效果。因為是看書學來的,這些人很快就會清醒。」
那名人物一邊苦笑,一邊也替肯特納進行治療。然而,治療過程中微微地起了風。兜帽一瞬間被吹開,愛爾娜眼裡映出了對方的臉。淡紫色頭髮以精靈來說偏短,耳朵以人類來說偏長──在那裡的是索妮雅。
兜帽被吹開讓索妮雅稍稍板起臉色,但她立刻又開始對肯特納進行治療。接著確認傷口癒合後,索妮雅便站起身了。
「這個大叔的傷勢不嚴重,但是狀況不對勁,要仔細做檢查比較好。說不定是被人下毒了。」
「啊,等一下!讓我答謝妳!」
「不用掛心,反正我是一時興起。」
「只要妳來城裡或我的屋邸,倒是可以領到獎賞……」
「抱歉,我沒有興趣。」
「是嗎……那麼謝謝妳。我名叫愛爾娜•馮•奧姆斯柏格,這份人情我不會忘。」
「忘了無妨。對妳來說,那樣應該比較好。」
索妮雅留下那麼一句話就當場離去,近衛騎士們與她一來一去地抵達了現場。
愛爾娜忍住朝索妮雅追去的想法,並且對抵達的近衛騎士們發出指示。
「我握有重要情報!將這些睡著的傢伙全部綁起來!」
接到指示的近衛騎士們將睡著的客人逐一逮捕。這時候客人們總算開始醒過來了,卻為時已晚。
「手邊有空的人就到肯特納商會的其他店舖,將幹部捉住!」
指示下達完畢,愛爾娜叫了一名熟識的近衛騎士。
那名騎士的治癒魔法用得比愛爾娜更出色,她請騎士替麗塔看診。
「已經不要緊嘍。麗塔……妳撐過來了呢。」
「唔嗯~~……總覺得身體還是怪怪的。」
「立刻就會好喔。」
「麗塔……」
被安置躺下的麗塔當場接受治療,一旁有葵絲妲擔心地握著她的手。儘管麗塔設法撐了過來,卻似乎因為放了心而緩緩失去意識。
「我覺得……好睏……」
「麗塔!」
「沒事的,殿下。請讓她休養。」
「但是……」
「殿下,交給他治療吧。」
受到愛爾娜催促,葵絲妲站起身,然後含淚離開了麗塔身邊。總之得儘快向皇帝稟報她平安。愛爾娜原本是這麼想,卻聽見了大量馬蹄聲響起而靜靜地跪下。
「葵絲妲!」
如此呼喚葵絲妲名字趕到現場的,正是皇帝約翰尼斯本人。
後頭有法蘭茲與大量隨行護衛的騎士,坐立不安的皇帝專程來到了現場。
「噢噢!葵絲妲!妳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是、是的……父親大人,啊,不對,皇帝陛下。」
「叫父親就好!太好了,實在太好了……」
約翰尼斯一邊抱著葵絲妲,一邊靜靜地反覆慶幸沒事。
在這段期間,法蘭茲疏散了附近的一般民眾。這是為了保護皇帝的人身安全,以及避免民眾受到危險殃及。
於是等周圍只剩下騎士時。約翰尼斯猛然起身,將視線轉向愛爾娜。其眼裡燃起了怒火。
「父親大人……?」
「有妳陪在身邊,怎麼會出這種事!愛爾娜,身為近衛騎士隊長,妳連一名皇女都保護不了嗎!」
「萬分抱歉……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受不了!奧姆斯柏格家的名聲因妳而掃地了!」
「父、父親大人……愛爾娜是因為……」
「妳安靜。現在,我是在跟愛爾娜說話。」
「對、對不起……」
被嚴厲視線一瞪,葵絲妲身體瑟縮,露出了畏懼的模樣。
接著葵絲妲看向愛爾娜,愛爾娜卻緩緩搖頭。
「愛爾娜,妳有沒有什麼要辯解的?」
「沒有。」
辯解自己被蘇珊召去是很容易,但蘇珊也找了葵絲妲。決定獨自前往始終是愛爾娜做的判斷。
即使在搜查這次事件的過程當中,蘇珊與珊翠菈被認為有嫌疑,那跟愛爾娜的責任仍是兩回事。對方不可能在後宮動用強硬手段。如此先入為主的觀念讓愛爾娜從葵絲妲身邊離開了,那無疑是愛爾娜的過失。
「之後會發落對妳的懲處,在那之前給我閉門思過。」
「是……」
話說完,約翰尼斯便帶葵絲妲回城。
愛爾娜好一陣子就這麼低頭不起。
■■■
「事情辦得如何?」
「暗殺失敗了。不過,即使能得救也暫時醒不了才對,因為我有預先在刀刃上面塗毒。」
「是嗎,辛苦妳了。」
戴面具的暗殺者小梅向主子報告。雖然身體因詛咒而產生劇痛,但受過嚴格訓練的小梅短時間忍得住那種痛。
「這樣李奧納多他們就不會保持沉默,他們跟珊翠菈的陣營將會正式衝突。理想的發展。」
「不過,奧姆斯柏格家的神童恐怕會因為這次事件而被解除近衛騎士之職。」
「暫時性的罷了,畢竟總不能毫無處罰。等事情降溫,她應該又會回到近衛騎士的崗位。」
「就算是暫時性的,李奧納多陣營在這段期間還是能任意使喚愛爾娜•馮•奧姆斯柏格。她很危險,手裡沒劍的時候固然也相當有本事,一旦握了劍就判若兩人。那恐怕要與怪物算成同類。」
「畢竟是奧姆斯柏格家出身,戰鬥時就會將意識切換,不用大驚小怪。萬一讓我方操煩,到時我大可進言讓她復職。」
「不該將她除去嗎?」
「那是將來可期的能臣,與奧姆斯柏格家關係惡劣的皇帝從未長久在位,能賣人情給她正好。」
「可是……」
小梅忍著痛提出勸告。愛爾娜要在戰鬥才能發揮實力,讓她完全置身於帝位之爭外就行了。就算會招致怨恨,小梅仍覺得她是值得這麼做的敵人。然而,主子另有想法。
「我跟其他繼位的人選不同。那些傢伙拚了命在爭帝位,我考量的則是稱帝以後。這是格局上的差異,用不著跟自己將來手上的棋子結怨。何況我不行動,珊翠菈與戈頓也會出手。」
「……我明白了。」
「妳繼續在後宮聽從母親大人的指示。現在先養傷,還不到我們出手的時候。」
「是……遵命。埃里格殿下。」
話說完,小梅隨即從自己的主子第二皇子埃里格身邊消失。
予以目送的埃里格緩緩邁步,臉上浮現深不見底的笑容。
8
回到帝都後,我們立刻前往冒險者公會的帝都分部。照預定進行的話,理應可以跟協助艾瑪的冒險者團隊會合,然而……
「我去打聽。」
艾瑪走進帝都分部。這段期間,被我派去城裡的瑟帕回來了。
「情況怎樣?」
問歸問,我對結果並不擔心。既然有愛爾娜擔任護衛,麗塔跟葵絲妲的生命就等於受到保障了。愛爾娜正是如此讓我信任,而且那並沒有錯。
「似乎發生了葵絲妲殿下遭人綁架的風波。葵絲妲殿下平安無事,但她的朋友麗塔似乎受了傷。」
「麗塔受傷?傷勢嚴重嗎!」
李奧擔心地問。李奧與早知會出事的我們不同,冷不防就聽見葵絲妲的綁架風波與麗塔受傷的消息。要他不擔心是強人所難吧。
「性命似乎無虞。但是,擔任護衛的愛爾娜大人遭到究責,目前被命令回屋邸閉門思過了。」
「愛爾娜被究責?」
她讓皇女被綁走,那樣就能了事已經算寬待了,我早知道會這樣。
牽扯到他人死亡,葵絲妲預見未來的準確度就會大幅提高。要推翻其預知,必須有足以靠實力解決事情的強者。所以我早料到愛爾娜有能力應付。同時,我也料到葵絲妲被綁架應該是防範不了的。
換句話說,早知道愛爾娜會受到閉門思過的處分。明明如此,卻把葵絲妲託付給她照顧,我是在依賴愛爾娜的溫柔。
莫大的後悔感湧上。然而,沒有其他手段亦為事實。如今懊悔也無濟於事,我能夠做的就是不讓愛爾娜的溫柔白費。
當我如此告訴自己時,艾瑪回來了。
「怎麼樣?冒險者團隊在嗎?」
「他們似乎是回來了……不過,所有成員被發現時都處於慘兮兮的狀態,目前聽說在旅舍休養。」
「果然遇上了埋伏嗎?有命回來就算好的了。」
正如預料的發展讓我忍不住嘆氣。之所以沒殺他們是顧慮到跟冒險者公會的關係,若有冒險者被帝位之爭牽連而喪命,公會就不會保持沉默。
路途中,祕密部隊並沒有襲擊我們。從對方的行動可以想見,告發函果然是被戈頓搶了吧。畢竟他們盡情折磨過那些冒險者,就不會蠢到忘了把信拿走。
「哥,要不要去聽他們說明情況?」
「也好。麻煩你去一趟順便探望。雖然他們八成會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祕密部隊聚集了帝國軍的精銳,理應比尋常暗殺者更優秀。要抓準冒險者的破綻,不露真面目就讓他們無力化應該是小事一件。
那些人平安固然值得慶幸,但是當前的局面不用說也知道糟透了。
儘管保住了蕾貝卡,告發函卻落入戈頓手裡了。儘管葵絲妲與麗塔得救了,愛爾娜卻失去了名聲與地位。進一步而言,葵絲妲被綁架將導致帝都神經緊張,因為身為一國之主的皇帝發怒了,其怒氣應該也會朝我們而來。
既然無法報告好消息,免不了要受到訓斥。
我一邊再次嘆氣,一邊朝帝劍城而去。
■■■
「任務辦得如何,艾諾特?」
回城的我首先到了父皇身邊。雖然很想去找葵絲妲,不過向父皇報告才是第一要務。
「騎士蕾貝卡是成功保住了。」
「聽你的用詞,告發函是沒了吧?」
父皇的冰冷嗓音在謁見廳響起,對此我靜靜地回答:「是。」假如表現出愧疚或者害怕受責罰的舉動,那就會火上加油。
「蕾貝卡將信函交給了冒險者,自己則擔任誘餌。由於我蒐集情報晚了一步,沒有因應到那一點,信函恐怕是落到戈頓皇兄手上了。」
「專程派任務讓你前往,是因為你面對任何事態都能靈活應對。有你在,理應可以彌補李奧納多的不足之處才對吧?」
父皇發出了沉靜卻蘊含怒氣的聲音。雖然我帶了最起碼的成果回來,但是那不能讓父皇滿意。畢竟父皇本來打算派近衛騎士,而我不惜擋下他想的方案也要去。
「萬分抱歉。我光想著對手的動向,就沒有顧及蕾貝卡本身會採取什麼動作。」
「你依舊一派從容嘛?這可是失職喔?」
「是的。責任在於提主意的我。無論什麼處罰我都願意承受。只是……」
「只是什麼?」
「請問能不能隔一段時日再讓我受罰?我必須準備面對之後的困境。」
既然已經歸咎於我,李奧受的處分較輕。那樣大概就該滿足了,可是考量到之後的困境,現在才不是甘於受罰的時候。
父皇變得眼神銳利。他肯定也在考量之後的局面。
「之後嗎……表示你想要挽回的機會?」
「不。不需要挽回,我會乖乖受罰。只是面對之後的問題,我認為非得預做準備才行。戈頓皇兄有了精明的軍師,他們肯定會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利用告發函。那樣一來,最糟的情況將是與南部貴族發生戰爭,也就是內亂。」
「說話不中聽的傢伙。對於那一點,法蘭茲已經有所行動。話雖如此……法蘭茲也向我言明,只要在重臣會議上善用告發函,就可以帶起南部貴族絕不可饒的風向。到時我也不能毫無動作。」
到底是設想過我跟李奧會失敗才行動的吧。
搶告發函的是戈頓,卻沒有證據。只要戈頓聲稱信函是他從賊人手中搶回來的,就難以向他再追究什麼。一旦南部貴族的腐敗弊端直接在重臣之間傳開,局面應該會變得如法蘭茲所說吧。
棘手的是問題無從防範。想搶回告發函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父皇若動用威權限制戈頓行動,戈頓就會嚷嚷父皇對他不公。那樣也難保不會刺激到軍部的不穩分子。
「克琉迦公爵掌握著南部的絕大部分。假如他發動叛變,鎮壓應需要時間,復興則需要更多時間。東耗西耗之間難保不會被他國舉兵攻打。」
「最糟的是與內亂呼應呢。既然是位居公爵之位的人物,跟他國起碼也會有所接觸才對,那是有可能發生的未來。」
「別特地將最壞的料想說出來,聽了就糟心。」
「話雖那麼說,帝國仍需要對策。因此能不能請父皇給我時間思考?」
「……你有自信嗎?」
「不,完全沒有。唉,但我會盡力而為。畢竟我有義務思考儘量不犧牲人命的解決方式,因為我好歹是皇族。」
「……誰稱帝都無所謂,但為了自己稱帝而引發戰爭,造成國家動亂可不成。凡事皆為帝國,那可是帝位之爭的規矩,戈頓正要將其打破。可是,一旦克琉迦發動叛變,南部發生內亂的話,就只能將討伐軍交由戈頓指揮,總不能特地調動國境的兵力。」
克琉迦公爵是珊翠菈的舅舅。理應從以前就胸懷野心,肯定一直都有為叛變做準備吧。那樣的話,派半吊子的將軍難保不會反遭殺敗。
帝國有三名元帥。東西國境各一名,帝都還有一名。然而,帝都的元帥年事已高。擔任的角色終究是軍方總監。上前線的將軍當中,最有武勳的是戈頓。要平定內亂應該就無法保留實力。
「盡可能想出安穩收場的辦法,在那之前我不會罰你。」
「遵命。」
行禮後我準備退下。然而,父皇卻叫住了我。
「艾諾特。」
「咦?請問父皇有事嗎?」
「葵絲妲很不安,去看看她。」
我對那句話點頭。同時,我忍下了想問能不能也去愛爾娜身邊的衝動。父皇要求她負起責任閉門思過,立刻去見愛爾娜是不理想的,必須隔一段時間。現在要是惹怒父皇就太無謂了,我壓抑住自己的情緒並且從現場離去。
■■■
「艾諾皇兄!」
一到母親位於後宮的房間,葵絲妲就朝我抱了過來。
「好乖好乖。有沒有受傷?葵絲妲。」
「我不要緊……但是麗塔受傷了……然後愛爾娜………」
「事情我聽說了,妳不用內疚。」
「但是……都是因為我沒有遵守愛爾娜的囑咐……」
「別在意。只要妳平安,愛爾娜也不會有怨言。我會替妳賠罪的。」
說著就摸了摸葵絲妲的頭,然後我將視線轉向母親。母親身旁的床舖有麗塔睡在那裡,傷勢痊癒前,母親似乎都會幫忙照顧她。
「幸好艾諾與李奧也都沒事。」
「我們不要緊,畢竟任務並沒有那麼危險。」
「可是你一臉悶悶不樂呢?該不會是失敗了?」
「應該算我沒能回應父皇的期許。」
我如此回答,母親便嘻嘻地笑了笑。正常來講,沒能回應皇帝的期許可是件大事,對這個人來說卻好像不重要。
「他人的期許都是出於自私的嘛,你不用介意。」
「總不能那樣啊。」
「但是,你牽掛在心裡也沒有幫助。失敗時要做的是思考為什麼會失敗,然後活用於下次,為了避免在絕不能失敗的時候失敗。」
「……也對。我會好好反省,然後活用於下次。因為下次是不能失敗的。」
母親似乎滿意我的回答,便露出微笑。那副笑容完全無異於以往。她一向都讓我隨自己高興發揮,只有在真正必要時才會插嘴。可以說是極盡放任主義之人似的,卻沒有任我自生自滅,她總是守候著我。
我離開現場以後,就打起了精神。畢竟我該做的事像山一樣多。
9
回帝都後過了幾天。戈頓大概有意慎重行事,都還沒有採取動作。這段期間,父皇召了大群貴族到城裡。是為了調查葵絲妲被綁架的相關案情,以及奴隸的相關情資。
額外補充的話,觀察與南部貴族搭上線的帝都貴族有無不穩舉動應該也是目的。
因為如此,城裡貴族雲集熱鬧不已。我走在城裡飽受干擾。
「喂,聽說了嗎?艾諾特殿下似乎遭到陛下訓斥耶?」
「誰教他是廢渣皇子,沒什麼好驚訝。」
「不,這次他好像是跟陛下獨處時被訓斥的,不知道搞砸了什麼。」
「他又扯了李奧納多殿下的後腿啊?真是無藥可救的皇子。」
到處都聽得見有人暗地說我壞話。被父皇訓斥的事在轉眼間就傳開了。任務內容是機密,被訓斥的事實卻廣為流傳。恐怕是城裡侍女從氣氛察覺到的吧。
傳聞終究是傳聞,然而我去哪裡都聽得見。
無地容身。產生這種心情的我自嘲起來。是我自己希望要這種立場的。事到如今,想正常過活應該稱作奢望吧。
我也有跟李奧走上同一條路的選項,是我自己不選。
既然李奧走正大光明的路,我選擇見不得光的路。即使不受任何人稱讚也無所謂,即使沒有任何人察覺也無妨。就是這麼想才選的,因為我覺得那樣最好。
「唷,艾諾特。」
當我思索這些時,有個囉嗦的傢伙來了。
那是帶著跟班的吉多。今天他同樣穿著不相稱的服裝,虧他有膽量穿成這樣進城,這傢伙的品味果真沒救。
「吉多啊。」
「唔嗯?這是怎樣?我專程找你這廢渣皇子講話耶,現在你該喜極而泣吧?」
「唉……好好好。謝謝你。」
「令人生厭耶。你最近很得意,對不對?即使李奧納多立功,那也不是你的能力。李奧納多愈活躍,就愈是襯托出你的無能。大家都在傳喔?聽說你受到陛下訓斥了嘛?大家都認為只要有你在,李奧納多就贏不了。」
「這樣啊……」
我方不需要只做得出那種判斷的傢伙。
我想要的是肯參加那種陣營,還有心改變現況的人。
李奧需要同伴。帝位之爭是皇族間的爭鬥,同時也是派系之爭。就算李奧能跟其他三人並駕齊驅,派系勢弱就當不了皇帝。
「怎樣?你在沮喪嗎?也對啦。你何嘗不想嶄露頭角。但是,憑你辦不到的啦!」
吉多說著就與跟班一起發出哄笑聲。
受不了。這些傢伙真閒。父皇能不能趕快結束調查呢?這些傢伙會來城裡,並不是因為他們本身受到調查,只是陪擁有爵位的家長來而已。調查結束後別無要事就沒辦法進城,畢竟現在跟小時候不一樣了。
我傻眼地把臉別開,吉多就露出賊笑。
「艾諾特,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向李奧納多推薦我吧。我可以當你們的同伴。」
「……什麼?」
「你沒聽見嗎?怪不得你。我可是名家霍茲華特的長子。如果成為同伴,應該沒人比我更可靠的了。」
吉多矯揉造作地撥起瀏海。
然而,我並沒有介意那種事。吉多竟會特地投入派系鬥爭,這肯定是出於霍茲華特公爵的指示吧。
記得霍茲華特公爵本身是向戈頓靠攏,次男則送到了埃里格身邊。然後只要吉多能親近李奧的話,無論誰贏都能賣人情。
他們之所以沒有親近珊翠菈,是因為霍茲華特公爵家從以前就跟南部貴族處不好。這表示,霍茲華特公爵已經認同李奧。
錯過這個機會就虧大了。然而……老實說,我不需要吉多這個人。他雖是霍茲華特家的長男,次男卻比較受到期待且優秀。他會被送到最有望稱帝的埃里格身邊,就是個好例子。
拉攏吉多入夥的話,難保不會讓派系分崩離析。
「拉我入夥的功勞可以算你的。怎麼樣?艾諾特。」
「抱歉,心領了。想與李奧同一陣營的話,麻煩你找李奧談。」
「什麼?」
大概萬萬沒想到會被拒絕,吉多的臉頰因而抽搐起來。
吉多不可能去求李奧。以往他表面上都與李奧相安無事,卻在菲妮跟我出門時動手揍了我。而且,當時我假裝自己是李奧。換句話說,從吉多的立場會以為自己做的壞事被李奧知道了。唉,即使沒發生過那種事,李奧八成也都心裡有底啦。
所以他現在跑來找我,正能看出吉多為什麼會是吉多吧。太蠢了。
「可別得意忘形喔?我不是在求你。」
「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沒有意願答應。」
「擺啥架子!肯保護你的愛爾娜把任務搞砸了,正在閉門反省!沒人會來救你!」
那是我無法當成沒聽見的話。
腦子裡知道應該忽略,有另一個自己正在叫我冷靜。可是,我忍不住甩開了要自己克制的自己。
「吉多,剛才……你說了什麼?」
「怎樣?沒人會救你。」
「那一句前面……你說愛爾娜搞砸了?」
「嗯?是啊,沒有錯!她搞砸了任……唔!」
我瞪向吉多。有股衝動讓我想立刻用〈銀滅射線〉轟了他,假如能把這傢伙從世上消滅該有多痛快。被我抱著這種想法瞪的吉多似乎嚇得無法呼吸,還後退幾步跌坐在地。
「啊、啊……」
「收回你說的話……吉多。」
語氣沉靜,我只是沉靜地告知對方。吉多卻始終不回話。
跟班們也愣住了,沒有人打斷吉多與我。便宜的交情。
「愛爾娜救了葵絲妲的命,那是無人能改變的事實。我不會允許有人在我面前侮辱那樣的她。如果你聽懂了,就把話收回。吉多•馮•霍茲華特。還是你想找死?」
「啊,我、我沒有……」
「趕快回話。」
「我、我、我收回……」
「還有其他要說的嗎?」
「對、對不……」
「對不起?」
「萬、萬分抱歉,是我失言了……!殿下……!」
我確實讓吉多把話收回,並且賠罪,然後立刻從現場離去。
光是呼吸跟吉多一樣的空氣就讓我想吐,再說剛才那些互動也招來了注目,有人來頂撞就麻煩了。畢竟我現在並不冷靜。
如此心想的我迴避了那些貴族,朝城外而去。
「……唉。」
到外頭以後,我不免對自己的愚蠢嘆氣。明明剛下決心要扮好無能的角色,卻立刻又做出形同反悔的舉動。沒有比這更不爭氣的。
「與其嘆氣,您忍下來不就好了嗎?」
瑟帕規勸似的從後面朝我喚道。
討厭討厭。為什麼這傢伙講話有說教的味道啊?
最清楚剛才做了傻事的是我。
「我沒能忍住那口氣,所以也沒辦法吧?現在我冷靜了。我認為自己做了件傻事,得不到任何好處,只是亮了自己的底牌。」
「光是瞪一眼就要人閉嘴,可不是容易辦到的事吶。明眼人看了那一幕,就知道您經歷過相當多場面。」
「是是是。我說過我明白了啊?」
「那就無妨。畢竟愛爾娜大人對您來說是特別的。要說的話,應該也是人之常情。考量到剛才的情況,也可以視為平時不生氣的人動怒讓對方嚇著了。別那麼掛懷。」
瑟帕如此替我打圓場。
因為交情特別才會發火,要說是人之常情很容易。然而,那樣就動怒的話,往後我不知道還得動怒幾次。
「瑟帕,最近我覺得自己好不爭氣……」
「也會有這樣的時候。沒有人是完美的,任何情緒都沒辦法一直壓抑在心裡。啊,話說回來,我為您備好馬車了。」
「……要去哪裡?」
「奧姆斯柏格勇爵家。密葉大人與皇帝陛下商量過,徵得了讓您與李奧納多殿下跟愛爾娜大人見面的許可。」
「這樣啊……真不愧是母親。那就走吧。」
話說完,我便搭上馬車出發了。
10
「歡迎回來,艾諾特大人。」
「是是是,我回來了。」
一邊跟負責警備的騎士這麼對談,一邊走進了奧姆斯柏格家的宅第。踏進屋裡,熟悉的管家便出來露面。管家告訴我愛爾娜與安娜女士正在用餐,然後沒有請示她們倆就替我領路了。
我來訪時大多是這種調調,該說是家風開放嗎?
如此心想的我到了她們倆身邊。
「哎呀?這不是艾諾嗎。歡迎。」
「打擾了,安娜女士。」
安娜女士並不吃驚,還笑容滿面地迎接我。
接著她起身帶瑟帕走了,大概是要幫我準備餐點及開胃菜吧。
我也就承蒙她的好意,在愛爾娜面前的座位坐了下來。
「艾諾?怎麼了嗎?這麼突然。」
「城裡滿是貴族,我就溜出來了。」
「不要緊嗎?還有,你應該有徵得允許吧?」
「誰曉得。唉,缺了我也不礙事吧。有徵得許可啊,母親替我說情的。」
「你又說那種話……」
愛爾娜露出傻眼似的表情。跟平常一樣的愛爾娜,看不出消沉的模樣。即使如此,我仍覺得有些不同於平時,原因大概是出在我身上吧。
我拿起看見的葡萄酒,然後拿了兩只擱著的玻璃杯。
「我不喝喔?現在還是白天耶?」
「妳不懂應酬嗎?」
「唉……只喝一點喔?」
讓愛爾娜妥協以後,我照著要求在其中一只杯子倒了少許酒,另一邊則倒得滿些。然後我把少的那一邊遞給了愛爾娜。
沉默的時間就這麼短暫流逝,愛爾娜什麼也不說。她大概也明白我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她不會催促。
對此我一面心懷感激,一面靜靜地低下頭。
「是我不好……」
「為什麼要道歉?」
「……葵絲妲預見的未來,無論如何都會走向相同的光景。表示妳不管怎麼行動,葵絲妲會被綁架是已經注定的事。即使如此,我仍然委託妳擔任護衛,這就等於貶低了妳的地位……」
「是嗎?結果,麗塔得救了啊?」
「我認為有妳的力量,就能設法救她。只不過……事先告訴妳未來無法改變的話,或許妳行動時就會出現迷惘,所以我一直保密。愛爾娜……我騙了妳。所以這件事是我不好……」
「……你這是侮辱人呢。」
愛爾娜嘀咕。只是以用詞而言,聽起來倒像沒有在生氣。我抬起臉,就發現愛爾娜正直直望著我。
「道歉是對我的侮辱喔,艾諾。」
「……可是……妳身為近衛騎士……」
「那確實是我的夢想,我以那為目標努力過。成為近衛騎士保護帝國、守護皇族,是奧姆斯柏格勇爵家的使命,也是責任,我就是聽這些話長大的。所以成為近衛騎士時也很高興,還想過要爭取近衛騎士團團長的位置,每個人都認為那是當然的。可是,這次的事應該會讓我遠離目標吧,不過沒關係。」
愛爾娜說著就笑了笑。著實沒有把那當成問題看待的笑法。
但我曉得。為了成為近衛騎士,為了不讓奧姆斯柏格的家名蒙羞。愛爾娜有多麼地努力。我讓她的努力泡湯了,身為當事者的愛爾娜卻沒有生氣,只是對我笑。
那令我難受。她還不如向我發火。
「……」
「你又露出那種表情了。我應該說過喔,我的誓言遠比我的名譽重要,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會棄你於不顧。我是遵守誓言而行動的。艾諾,這不是你要負的責任。早知道會有許多可能性,我會替自己的行動負責的。不要擅自替我負責任,何況我幫到你了吧?」
「……是啊,那當然。」
「太好了。那不就好了嗎?葵絲妲殿下與麗塔都平安無事,我也幫到你了,那就算我贏了啊。硬要說的話,我會希望更加華麗地救回她們吧。」
話說完,愛爾娜一邊露出淘氣笑容,一邊拿起裝了葡萄酒的玻璃杯。
然後……
「要是你明白了,就別擺著那張難過的臉。你來做什麼的?只是要道歉的話,應該已經結束了吧?那就來慶祝吧,慶祝我獲得了小小的勝利。」
愛爾娜露出了真正自豪的笑容,並且舉杯。
看到她那樣,再繼續鑽牛角尖就是不識趣了。我甩開迷惘與後悔,將玻璃杯舉起。愛爾娜將這一連串的發展稱為勝利,許多人應該會說她不服輸。不過,我曉得那確實是她的勝利。
得慶祝才行,畢竟我的劍獲勝了。
「祝妳小小的勝利。」
「是啊,祝我小小的勝利。」
我們說著碰響玻璃杯,然後乾杯。

愛爾娜就這麼靜靜地舉杯淺嚐,我卻一口氣飲盡並且倒了下一杯。
「你那樣喝是會後悔的喔?」
「無所謂,慶祝就是要豪飲才合禮數。」
「口氣簡直像冒險者呢,雖然我不討厭。」
愛爾娜這麼說的瞬間,我稍稍停住了手。
受到罪惡感壓迫,讓我想要對她託出一切。然而,我在最後關頭克制住了,那樣的想法被我與葡萄酒一同喝下肚。
當下即使揭開祕密,也沒有好處,只會讓愛爾娜承擔多餘的祕密。將來遲早得告訴她吧,但並不是現在。我一直在給她添麻煩,這時候要依賴她很容易,但我總不能繼續依賴下去。
我也有我的骨氣。
「愛爾娜……我絕對會讓李奧稱帝。」
「怎麼了?突然說這個。」
「或許我是醉了吧……」
「呵呵,你的酒量沒那麼差吧?」
「偶爾是會變差的唷……只要李奧成為皇帝,肯定會一掃爭奪帝位的愚蠢陋習。或許爭帝位確實是培養皇帝的有效手段也說不定,跟其他國家相比,帝國出現愚昧皇帝的比率極低。就算那樣,為此流血還是太過荒謬了……我認為如果是那傢伙一定會想出好辦法。」
我有不想死的念頭。
希望隨興而活,隨興當冒險者,然後隨興而死。那就是我的人生規畫。
為此,由李奧稱帝是最好的,我推崇他當皇帝有這個因素在。然而,只要這荒謬的慣例繼續存在,我就無法達成人生規畫。
就算我們會在這場帝位之爭獲勝,就算我們都會活下來。只要生了孩子,孩子就會捲入帝位之爭吧。
退一百步,參與帝位之爭的我被捲入其中是可以容忍。不過,葵絲妲不一樣。今後將誕生於世的眾多皇族後代或許也不一樣。
不爭帝位卻要受其牽連擺弄,未免太不合理。
「那可不好說。慣例一直沒有變過喔?促成優秀繼位者輩出是皇族的使命。假如有治理不了廣大帝國的愚昧皇帝出現,就會流下比帝位之爭更多的血。而且,那還是人民的血。」
「我明白,我知道這是任性。既然生為皇族,就逃避不了皇族的職責,我明白那是代價。可是……就那樣信服的話,什麼都無法改變。跟我有類似想法的皇族應該很多。即使如此,都沒有人出來做些什麼,光期待未來是不會改變的。」
「不然你自己稱帝如何?」
「別說傻話……我認為那是不合理的慣例,同時也認同有效果。面對現實的判斷,我肯定會選擇保留慣例,所以我才要拱李奧稱帝。」
「要是李奧也做出那樣的判斷呢?」
「李奧不會。那傢伙跟我不同,比起既現實又有效的手段,那傢伙更會尋找理想而有效的方法。」
聽我一說,愛爾娜笑了。接著她把玻璃杯舉向我。
「也對,我也那麼覺得。感覺李奧身上是有讓人期待的某種特質,我想許多人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協助李奧。」
「是吧?」
「自豪的弟弟被稱讚,你倍感欣慰?」
「那還用問。」
我跟愛爾娜談著這些,轉眼間就喝完了一瓶葡萄酒。
安娜女士跟瑟帕一起回來以後,我又向她討一瓶,不過對方到底是不願意拿出來。然而,跟愛爾娜聊天不需要酒。
久違地跟愛爾娜聊了許多事,使我帶著好心情結束了這一天。
11
帝劍城中樓層。索妮雅正在位於該層的戈頓房間裡。
「照妳說的,搶回告發函之後已經隔了一段時日。這樣就行了吧?」
「是的。這樣就可以聲稱殿下是從賊人手裡將信函搶回來的。這麼一來,即使被人追究手裡有告發函一事,應該也能藉故遁辭。」
戈頓對索妮雅說的話點頭。換作以往的戈頓,大概早早就拿著告發函要脅珊翠菈了吧。然而,索妮雅予以制止了。假如有意在帝位之爭勝出,把信函用於要脅珊翠菈就是浪費。
「在重臣會議揭發這封信的存在,並且號召輿論,要眾人不能輕饒南部貴族的首腦克琉迦公爵。那樣的話,陛下就無法放任南部貴族。克琉迦公爵看事已至此,自會公然揭起反旗。屆時便能迎來我擅長的領域。漂亮的一計,索妮雅•樂士培德,不愧是天才參謀的女兒。」
面對戈頓的讚賞,始終面無表情的索妮雅開口致謝了。戈頓對她那樣的態度露出了微微笑意。
「放心吧。只要妳提供助力,我就不會對妳的父親與祖父母動手。」
「……請殿下要遵守約定。我會提供的幫助只剩下『兩次』。」
索妮雅對帝位之爭根本沒興趣。只要自己與身邊人們不會受害,誰當皇帝都一樣。帝國的眾多居民也是一樣的想法。
然而,索妮雅並非凡人,因此她受了牽連。
十年前,索妮雅因為半精靈的身分,與母親一同被趕出精靈村莊,之後便一直隱居在位於佩露蘭王國與帝國國境上的村落郊外。
可是,村落遭帝國軍與王國軍的戰火波及,受到了毀滅性的損害,索妮雅與母親更因此失散。於是在陷入火海的村落中,當她差點被化為暴徒的王國軍侵襲時,就被養父救了一命。
索妮雅的養父身為帝國軍的天才參謀,於軍中名聲響亮,救索妮雅之後卻受了重傷而退出軍旅。那是因為帝國軍的某位指揮官不聽索妮雅養父建言,深入追擊敵軍而遭到反擊所致。為了救出該部隊,索妮雅的養父賭上自身性命指揮部隊殿後,成功協助友軍脫逃。那名指揮官正是當年十多歲的戈頓。
戈頓數度無視養父的進言,無謂地將戰線擴大,結果導致索妮雅的村落深受其害。到最後,更貪功的失態讓養父受了重傷。
對索妮雅而言,戈頓甚至堪稱可憎的敵人。即使如此,索妮雅仍為戈頓獻計,因為她有不得不那麼做的隱情。
在退出軍旅的養父及其父母身邊,索妮雅成長茁壯了。即使身為半精靈遭受歧視,還是有溫柔的養父與祖父母在,因此她不介意。
如此和平的生活又斷送於戈頓手裡了。早前戈頓就要求養父擔任自己的軍師,由於得不到回應便採取了強硬手段。
戈頓抓了索妮雅養父的父母當人質。然而,養父因後遺症而無法長途跋涉,要親赴帝都可謂有勇無謀。所以索妮雅才代替他來。
養父書齋存放著寶貴典籍。記載了軍略及魔法相關知識的那些典籍,對索妮雅來說是教科書,同時也是玩具。讀完書增進知識,就可以跟養父深入對話。後來,索妮雅便成長到能與天才參謀討論戰術了。
因此索妮雅自告奮勇,代替養父來到了帝都。附帶的條件是獻計僅限三次。雖然她並不認為先前不配合就抓人質的戈頓會乖乖遵守約定,但總不能白白地讓對方利用。
所幸,戈頓是在爭奪帝位,有對抗的派系在。只要其他派系注意到索妮雅的能力,戈頓應該也會遭到算計。目前索妮雅唯一能有的策略,就是屆時可以跟戈頓談條件救回養父及祖父母。
為此索妮雅就算不情願,還是得認真想計策。她壓抑私情,為戈頓獻的第一計正是告發函該如何運用。
「要求助於妳的智慧只剩下兩次機會啊?或者說,要求助於妳的智慧還有兩次機會之多?該怎麼解讀呢?」
「我還會獻計兩次,您要將其中一次用來得知問題的答案嗎?」
「哼,算啦。我會把告發函再留在手邊一陣子,退下吧。反正暫時也不用妳幫忙,到了戰場才是重頭戲。」
聽戈頓交代後,索妮雅行了禮從房間離去,接著她思索起往後的局面。
被皇帝懷疑的話,克琉迦公爵極可能揭起反旗。為討伐亂軍,皇帝應該會把中央軍交由戈頓指揮,內亂自此爆發。
他國將趁隙圖謀侵略帝國。帝國的國境守備軍素質優秀,因此不至於被侵門踏戶,然而能否逼退敵軍倒是難說。國境線戰況若陷於膠著,平定內亂的戈頓就會被派往。
外交方面大概有埃里格活躍,戈頓卻能立下不輸給他的功勞,至少戈頓將有立功的機會。所以索妮雅才反對威脅珊翠菈,戈頓的目的在於帝位,為此他的對手會是埃里格而非珊翠菈。
然而,戈頓擅長的領域是戰鬥。為製造機會而引發內亂,將造成大量死亡。應會有根本與此無關的民眾喪生。
「……我也算是同類吧。」
索妮雅獨自嘀咕。為了在帝位之爭獲勝,戈頓不擇手段;索妮雅為救養父及祖父母也會不擇手段。就算要引發內亂,無論有多少帝國人民會死,索妮雅仍決意要救養父及祖父母。畢竟現在正是她報恩的時候。
然而愈是思考,內心愈會被罪惡感刺痛。
索妮雅想起過去養父講過的話,露出了苦笑。
「我果然不適合當軍師。」
在戰場上會有多少人死去?軍師就是要一邊在腦海裡掌握那些,一邊思考求勝的策略。明知道桌上供差遣的每一顆棋子都是活生生的人,還是得為了求勝而有效率地運用那些棋子。辦不到那一點的話,再怎麼有智慧都當不了軍師。
許多人是臨陣克服重重障礙,才逐漸成為真正的軍師。然而,索妮雅欠缺其經驗。即使如此,她還是得拚。
因為退路早已被人斬斷了。
12
「結果,今天也沒能找到啊……」
告發函被搶即將經過兩週。圍繞著信函的局面並無變化,戈頓陣營亦未採取動作。我方固然也在找那封信,但對方真的要藏就實在找不到。
幾天後將召開重臣會議,在那之前戈頓理應不會行動。
我微微地嘆氣。
「局面果然很棘手嗎?」
菲妮一邊端紅茶給我,一邊擔心地問。
為了讓她放心,我試著露出笑容,卻使得菲妮臉上更添陰霾。
「唉,普通棘手。」
「您騙人……其實是非常棘手的,對不對?」
「到底瞞不過妳。」
我搔起頭,然後深深嘆了氣。
起初我們應該會取得信函,並且呈交給父皇。那樣一來,父皇就能自己找時機談及南部貴族的弊端,可以藉著細微的協調以免引發內亂。
然而,信函落到了戈頓手裡,父皇變成要照戈頓挑選的時間點談及南部貴族之弊。南部貴族的弊端這麼早見光,反叛就避免不了。即使父皇不行動,克琉迦公爵也會揭起反旗。
這麼一來,當初我想的計畫都不能用了。如果引發大規模內亂,帝國肯定會被他國趁虛而入。演變成那樣應該正合戈頓之意。
從父皇的立場來想,一旦發生戰爭也就不得不動用戈頓。
「或許……內亂已經是無法避免的了。戈頓身為將軍,若要追求功勞,自然是發生戰爭比較好。戈頓的支持者也會為此欣喜吧。不過,以往他沒有足夠的謀略令其實現。但現在卻有了。」
「您是指那位半精靈軍師吧?」
「對。索妮雅不好對付。她是巧妙補起戈頓陣營弱點的人才。話雖如此,我不認為戈頓會永遠聽從她的建言。她遲早會失去戈頓的信任才對,目前的戈頓沒有那種器量。可是……」
「沒有時間等那樣的變化發生,對不對?」
我對菲妮說的話點頭。當索妮雅的策略仍進展順利,內鬨便不會出現。建言百分百準確的軍師並不存在。遲早會發生跟預料不同的狀況,戈頓應該容不下那種事。
可以的話,我希望引發那樣的狀況。然而,索妮雅始終留在戈頓的身後預估情勢。要讓她失準就不容易。
「無法盡如所願啊。」
「這麼說來,葵絲妲殿下被誘拐的時候,據說有一名戴兜帽的人物出面幫忙。」
「……耳朵長得尖嗎?」
「好像是的。」
「這樣啊……她骨子裡應該是個好人吧。」
我不認為帝都會有那麼多精靈。何況對方還碰巧出現在葵絲妲遭綁架的現場,機率微乎其微。不如想成索妮雅察覺到騷動,就搶先採取了動作還比較貼切。
「您不希望與她交手?」
「為什麼妳會那麼覺得?」
「您顯得一臉排斥。」
「是嗎。要說排斥的話,我確實是排斥。她跟我合得來,不過……也就如此而已。她應該也有她非得保護的事物。有其覺悟,也有其理由吧。那是既沉重又堅決的,否則她才不會支持戈頓。即使如此,成為敵人也只能打倒。」
「令人哀傷呢。」
「是啊。不過,這屬於個人的感傷。她的建言會讓戈頓引發內亂,口頭表示不希望跟她交手是很容易的。然而,我該用什麼臉去面對因為內亂而受害的那些民眾?無聊的帝位之爭造成了內亂的結果,那才更令人哀傷。」
菲妮聽完我說的話,就哀傷地垂下目光了。她應該也明白重要的是看開。不過菲妮還是露出哀傷之色,肯定是為了代替我抒發情緒。
比起個人的情緒,我行事非得以大義為重。當我投入帝位之爭時,就已經身處不能以個人情緒為優先的立場了。我無意受那樣的立場擺弄,卻還是有沒辦法通融的時候,正是現在。
「妳真仁慈。」
「還比不上艾諾大人。」
「我可不仁慈。非殺不可的話,我肯定會殺索妮雅。」
「到時候,您肯定是為了避免讓別人遇害吧。既然救不了也保護不了,起碼要親自動手……所以我才認為您比任何人都仁慈。」
感到過獎的我笑了。然而,被菲妮形容成仁慈的感覺不壞。我想保有菲妮心目中的我,為此就必須克服眼前這一關。
放棄阻止內亂的話,依然大有可為。即使我們取得告發函,內亂發生的可能性還是很高,或許沒必要耿耿於懷。然而,不耿耿於懷與放棄又是兩回事。
這不代表我可以怠忽努力而不去阻止,最理想的局面仍是不讓內亂發生。
即使撇開情感上的因素,至少大規模內亂發生就會讓李奧的評價下滑。因為人們會評論李奧要是能取得信函,也許就能予以阻止了。
帝國、人民與帝位之爭,阻止內亂對這一切都有好處。
「我是有命令瑟帕去搜索信的下落,不過他再厲害也無能為力吧。該從各方面做出覺悟,用席瓦的身分協助李奧嗎……?」
後悔也沒用,時間並不能倒回。即使如此,難免還是有早知當初的想法出現。
前往保護蕾貝卡的時候,從最初就用席瓦身分行動的話,便不用擔心形跡敗露了。那樣還可以立刻祭出瞬移魔法。假如告發函被發現倒是另當別論,不過總比用皇子身分更方便施展。
然而,那會有個致命的問題。
「但那樣的話,席瓦大人私下協助李奧大人一事就會穿幫。過去都假借討伐怪物的名義……」
「沒錯。古代魔法的使用者投身帝位之爭,肯定會招致反感。」
如果用席瓦身分隨行保護深涉帝位之爭的蕾貝卡,將會跨越以往我維持的底線。
身為帝都守護者,同時也是民眾的守護者。席瓦因此才受到包容。既然事態無涉於怪物,又非關帝國的危機,在單純派系鬥爭過度偏袒個人一事敗露的話,不知道會傳出什麼樣的流言,索妮雅應該也會巧妙利用那一點。
最糟的情況下,要是被廣傳成帝國的威脅,或許我就不能用席瓦身分活動了。對於帝國而言,古代魔法與皇族的搭配就是留下了這麼深的心理陰影。
那麼一來,換取告發函的代價就是失去底牌。我不能冒那種危險。
「唉……思索這些都沒用,後悔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倒不是只有當時才那樣。席瓦身上伴隨著各種限制,所以能出手的時機有限。
實力過強,又觸犯了禁忌。面對無關怪物的問題要行動就得有相當的理由,因此我這次苦無手段介入。乾脆把怪物拖來還比較省事。
「不趕快想出方法解決的話,好不容易從父皇得來的信任就會逐漸淡薄。那樣以往付出的辛勞就泡湯了。」
「不能跟南部的貴族們協商嗎?」
「那些貴族幾乎可以肯定都有涉弊喔?才沒有協商餘……」
我說的話就此打住。對方才不會接受交涉。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然而,之後肯定會有唯一一次答應對談的時刻。
「菲妮……妳是天才。」
「什麼?」
「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叫李奧過來?我想到好法子了。」
話說完,我拿筆在紙上寫起了腦裡浮現的計畫。
在旁見狀的菲妮困惑歸困惑,還是立刻去叫李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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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說想到好法子是真的嗎!」
「等我一下。呃~~要解決的課題大概就這些吧?剩下的問題在於護衛,護衛要怎麼安排會成為瓶頸。」
我嘟噥著交抱雙臂苦思。
李奧看到我那樣,就拿起我桌上雜亂的計畫書過目。
「……哥,你這是認真的?」
「當然。話雖如此,負責執行的人可不是我。」
我輕鬆說道,李奧便板起臉孔。是他要負責執行我想出的策略。
「艾諾大人,請問是什麼樣的策略呢?」
「簡單說,就是謊稱要交涉再暗算敵人。」
「咦……?」
「直入敵方的根據地,儘快將其制壓。南部的貴族大多只是畏懼克琉迦公爵,公爵一敗就會立刻投降。」
並無能人可以接手主導叛變,更沒有延續下去的意義。
當南部貴族的弊端透過戈頓上稟皇帝時,克琉迦公爵應該就會揭起反旗吧。然而,其目的不在篡奪帝國。因為他是想逼迫皇帝讓步,以確保自己與同夥的安全。坐以待斃肯定會受到制裁,為了避免演變成那樣得祭出一招,那就是反叛。
克琉迦公爵被逮,便沒有領導者能與皇帝對等交涉,做為組織更是無法統籌。
「但我說的是希望雙方可以協商……」
「那就是妳天才的地方。那些傢伙絕不會答應協商,卻有唯一一次應對的機會。」
「內亂開始的前夕,他們面對皇帝派的使者肯定會答應交涉。我確實明白哥想表達什麼,但……」
「你有立場說南部反叛是自己的責任。由你向父皇爭取挽回名譽的機會,就能贏得這項大任,當然前提是你有意願這麼辦。」
「我並沒有把那視為問題喔,我本身對這個計策大感贊成。只要進展順利,儼然是最理想的。」
沒錯,潛入敵方根據地發動奇襲,計策一成就直接擺平問題。既能完全阻止戈頓的企圖,南部的民眾也免於無端受苦。
不過,要克服的課題也很多,頭一項就是護衛部隊。
「擔任護衛的少數部隊。這批人若不是精銳便無法成事。就算將瑟帕帶去,仍需要相當善戰的部隊隨行。」
「但是不能帶近衛騎士隊啊,顯然會遭到警戒。」
「沒錯,我們得找出適任的部隊。然而,問題還不只如此。」
第二個課題,提高成功率讓父皇准許我們採行這項策略。
「感覺父皇不會准許呢。」
「這明顯是在冒險,如果淪為人質更會影響到往後。投入軍隊比較省得左思右想,因此我們必須備妥足以讓父皇接受的說服證據。」
「要怎麼提高成功率呢?」
「先湊齊精銳部隊,接著就是讓對方疏忽。應該要將這兩點做到絕才行。」
李奧要以使者身分赴會,卻不能動用近衛騎士隊。
想誘使敵人疏忽的話,那固然是有效卻不充分。必須想出讓敵人更加疏忽的辦法,然後找來實力僅次近衛隊的精銳部隊入局。
「真辛苦。」
「哎,總比找不出活路像話。將損害收斂到最小,進而攔阻內亂發生。門檻雖高,卻值得我們一試。」
於是我們的作戰會議就這麼開始了。
13
隔天,我決定立刻找專家請教這次的作戰。
「艾諾,這項作戰很符合你的作風。」
「妳這麼認為?作戰內容挺不賴的吧?」
「是啊,無動於衷地暗算正合你的作風。」
專家愛爾娜的感想讓我板起臉色。我確實是與騎士道精神無緣的男人,謊稱使者並派奇襲部隊過去,某方面而言大概算卑鄙至極。
可是,假如那樣能減少犧牲,我們就該執行。
「但這會有效吧?」
「也對。不過照現況來看,我認為絕對不會成功。」
愛爾娜如此斷言。她身為近衛騎士有派赴各地的經驗,在那些任務當中,她應該也去過南部最大都市兼克琉迦公爵的根據地汶美。
既然愛爾娜認為不會成功,表示汶美正是如此牢固。
「汶美防禦牢固嗎?」
「做為城塞都市的外牆可以用使者身分潛入,因此我想沒有問題;會構成問題的是位於內部的城堡。規模龐大,而且內部通路紛繁難辨。既然結構複雜,要抵達上層也會很費事。」
「需要內部的地圖啊……」
「沒錯,缺了那個就免談。然後呢,假設有了地圖……」
愛爾娜將話短暫打住,並且朝我看過來。
翠綠雙眸若有深意地發亮,接著她就指了自己笑了一笑。
「由我去肯定能成事喔?」
「全大陸應該找不到明知有妳在,還敢開門的城堡吧……」
「想點辦法嘛,比如喬裝之類。」
「只靠喬裝哪能蒙混過去。用魔法藥的話或許行得通……現在麻煩先設想妳不在的情況。」
「明明用聖劍摧毀城堡就可以一擊了事的。」
「勇爵家之後假扮使者暗算人,以風評來說糟透了吧……」
勇爵家的力量終究該用於帝國之外,要不然恐懼會在帝國內蔓延開來,而且那難保不會串成巨大的爭執。
動用勇爵家最好能免則免。
「何況妳去南部的話,緊要關頭就不能馳援國境了。」
「叫我留下來牽制他國?」
「倘若內亂勢在必行,也會有國家採取動作才對。」
「既然你那麼說,我就設想自己沒跟著去的情形嘍。」
愛爾娜說著就用手湊在下巴思考了一陣。
接著她點了幾次頭,並且豎起兩指。
「有可能促成這項作戰的只有兩支部隊。」
「我大致能想到其中之一。」
「也對。如你所知,就是近衛騎士團。不過,這個方案不會被採用吧?」
「克琉迦公爵是第五妃子的哥哥。他也拜訪過帝都幾次,對近衛騎士團的眾人算是熟悉,若有熟面孔應該就不會接納。」
「我也那麼認為。既然如此,剩下另一個選擇……」
愛爾娜面有難色。
她這是怎麼了?可以不講的話,感覺她並不想開口。愛爾娜難得有這種表情。
「怎麼了?」
「老實說,我不太推薦。」
「麻煩妳還是告訴我。」
「唉……艾諾,事情本來就是錯在你讓戈頓殿下把信搶走,為什麼我非得替你操心呢……」
愛爾娜怨怨地瞪了我。突然被她發牢騷,我連連眨起眼睛。
到底是怎麼了?
「妳在生氣?」
「沒有。我是覺得傻眼……每次你都讓自己捲入麻煩事,受傷怎麼辦啊?」
「是我不好。但是,我們在爭奪帝位,這也不得已吧?」
「受不了……往後我也要協助。答應我這一點。」
「妳說要協助……」
「當然是在不會添困擾的範圍內,靜靜待在家裡果然不合我的性子。」
如此說道的愛爾娜直直地朝我望了過來。愛爾娜實力強大,可是她跟席瓦一樣受到諸多限制。這部分她本人應該也懂,我只好點頭答應。
「僅限於不會構成問題的範圍喔?」
「當然嘍,就這麼說定了。」
愛爾娜說完便開心似的笑了笑。
她會這麼提議,表示有幫得上忙的部分,或者是有幫得上忙的對象吧。
然而除了近衛隊之外,我完全想不到人選,表示那是如此不起眼的部隊。那正好,然而足夠優秀卻又不起眼,也代表當中有什麼問題存在。
「雖然遜於近衛騎士團,但是就執行潛入任務這一點來說,他們會是比近衛騎士們更高明的一群人喔。艾諾,只談名號的話,不知道你是否也聽過?帝國軍裡唯一的騎士團──『傷痕騎士(Narbe Ritter)』。」
「那群帶有傷痕的騎士嗎……!」
我當然知道其名號。
傷痕騎士──帝國軍中唯一被當成騎士團的獨立部隊。
其成員全是解職的騎士。
至於解職的騎士為何會待在帝國軍,那與他們的經歷有關係。
「出於各種理由告發了自己侍奉的主子,甚至對主子揮劍相向的騎士。他們是選擇將正義優先於忠誠,因而才失去容身之處的一群人。隨身帶著侍奉過的主子家徽,上頭還刻有傷痕的他們被稱作傷痕騎士。」
「儘管糾正了主子的弊端,進而成就正義,卻少有貴族會收留背叛過主子的騎士。聽說是為了安置他們,才創設了那樣的部隊。」
即使會誇讚為正義的騎士,實際上也沒有人願意將他們留在自己身邊。倒不如說,對自己那麼有自信的貴族算是極少數。持身廉潔者少,就連那種正派的人也會有不得不違反本身信奉主義的時候。
但是,接納他們或許就會在違反其主義的瞬間遭到斬殺。那終究只是可能性,他們並非絲毫不知變通。然而,光是有可能就不會被接納。
「對,你的認知沒有錯。我帶他們練過一次劍術,訓練非常地精實喔。熟練度高,老手也多。在帝國軍裡應該是可以排進前三名的精銳,況且他們並未隸屬任何陣營。」
愛爾娜提出的解答接近滿分。
但就算那樣,愛爾娜仍說不推薦對方,恐怕是他們的經歷所致吧。
「潛入敵陣的任務,還指派他們擔任皇子的護衛未免危險,妳是這個意思嗎?」
「唉,那也是一部分因素……既然要在敵陣執行任務,沒辦法對同伴推心置腹可就難受了。他們自我意識強烈,除非能贏得相當的信任,否則我想他們都會照自已的手法辦事。」
「默契的問題嗎?」
「下命令的話,我想他們當然願意擔任護衛,但他們若不肯主動投入任務,我認為這條計策會難以實行。」
所以理想的狀況是讓他們憑自身意志參加,而非聽令行事。
說來是道難題,畢竟任務本身就危險過了頭,最重要的是建立信任吧。
「要讓李奧去遊說他們嗎……」
「唔嗯~~感覺那樣效果不彰喔。看在純粹的騎士眼裡,會覺得李奧十分地有魅力,但他們未必如此。」
「那該怎麼辦?」
「李奧辦不到的事,自然是由你接手啊?」
愛爾娜說得彷彿理所當然。
喂喂喂,不會吧。我去遊說?向那群明顯難伺候的解職騎士?
「呃,那是不是滿吃力的……」
「不要緊。我也會陪你去啊,再說照我的想法,你比較能贏得他們的信任。艾諾,由你贏取信任之後再拜託他們保護弟弟,對方肯定就願意協助。」
面帶笑容的愛爾娜說得容易。我板著臉孔問道:
「有什麼根據?」
「哎呀?你不曉得嗎?我現在也是解職的騎士喔?我覺得由你去比較合適,這就是根據。」
還真是了不起的根據──如此心想的我只能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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