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漆黑与圣女☆第四是确认☆二人独处的青与青

　　拉薇妮亚害羞起来，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别过头去。她像是被窗外某样东西吸引住似地眯起眼睛望着外头一会儿以后，表情突然蒙上阴影。

　　“怎么了？”

　　本来低头看着菜单，想要再加点东西的雪拉发觉拉薇妮亚的样子不大对劲，于是发问。

　　不过拉薇妮亚的回应却不是在回答雪拉的问题。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年……”

　　“嗯……”

　　沉默流过餐桌。

　　以雪拉斩拉薇妮亚收场、导致雪拉再也无法拔出B.O.D的惨剧在她们姐妹之间几乎是避而不谈的禁忌。雪拉不明白拉薇妮亚为何提起这件事，就这么等着拉薇妮亚继续说下去。

　　“赏花那时和我战斗的那个红发操控者……”

　　“印象中她叫乔，是茸味的朋友。”

　　雪拉想起那个招待他们参加音乐会的红发少女的模样。

　　打个比方的话，她是个给人宛如熊熊烈火般印象的女孩。

　　起初她大剌剌的举止着实令人在意，不过说话的口气倒是相当亲切，实际上意外地好相处。在战斗后帮助飒拉时的表情也很真诚，在雪拉看来一点都不像是坏人。

　　跟外表刻意招摇的乔比起来，举止充满淑女风范的长女反而高深莫测。

　　“话说她是那个什么若草四姐妹的次女对吧？我真没想到那个女孩子居然是拉薇初战的对手……然后对方好像也一样，一开始并不知道茸味和我是情侣……关系的样子。”

　　“是啊。”

　　拉薇妮亚表示同意，接着——

　　“其实那位小姐在比赛时叫我‘水脉’。”

　　那是启动拉薇妮亚霍森传动装置的少女“泉秋院水脉”的名字。

　　这个事实应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才对，然而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乔却说出水脉的名字，雪拉实在不懂怎么会这样，于是……

　　“……这是怎么回事？”

　　她直接问了。

　　“我才想问。她还说了，五年不见、冒牌货、你忘了吗……总觉得她恨我恨之入骨呢。”

　　拉薇妮亚稍微耸了一下肩膀。

　　“是这样……吗？”

　　“就是。”

　　“嗯～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记忆本来就是模棱两可喔。而且……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性喔？毕竟启动了我的霍森传动装置的水脉，十三岁时精神一度失常。后来十八岁就……”

　　“拉薇，不准说下去。”

　　雪拉打断拉薇妮亚，不让她说出“死了”这部分。

　　然而拉薇妮亚逡巡半晌后，再度开口。

　　“雪拉也应该知道才对。人类的灵魂是母亲和父亲……两人合力摇醒的产物，但我们超钢女的灵魂是单靠母性摇醒的灵魂，无论如何都免不了深受原本灵魂的影响。”

　　“这是命运镜射理论（法兰西斯理论）吧？但那不过是班内特女士提出的一种可能性……不对，那是在故弄玄虚罢了，根本不可信喔！拉薇还在担心那种事？”

　　“我在十三岁发生故障是事实喔？”

　　“那是凑巧啦！拉薇又没有伤害任何人……而且，拉薇就算到了十八岁，也不会发疯、从我们面前消失的。”

　　雪拉露出笑容，表示“没问题”。

　　“我保证。”

　　“……说得真简单。”

　　拉薇妮亚挑起单眉，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这时雪拉合上菜单放回架子，摆出比先前稍加严肃的表情说出真心话。

　　“说真的，我也怕满十八岁。”

　　意思是她也和拉薇妮亚一样担心同一件事。

　　“毕竟一想到今年或许就要和拉薇告别，我怎么可能无所谓。可是啊，我觉得现在不要紧，不需要操任何心。自从我遇见茸味以后，明白了一件事。我本来以为我绝对谈不成恋爱，如今却喜欢上茸味；我本来也以为我绝对不可能做梦，可是最近真的做梦了喔！

　　所以说拉薇，如果你觉得除非奇迹出现，不然注定会死的话……请你相信。”

　　雪拉正面注视拉薇妮亚。

　　“奇迹会发生的，而且是必然如此。”

　　雪拉深信不疑地诉说着，拉薇妮亚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

　　“……真拿你没辙呢。”

　　她一边苦笑——

　　“茸味先生既然那么好，请你也分我如何？”

　　“不行！”

　　拉薇妮亚说起玩笑话来，雪拉朝她吐吐舌头。

　　“不过没问题的。我和佩姬、茸味、绚乃，还有飒拉一定也一样，大家会一起跨越这个十八岁。你想想，这么一来，之后就是水脉小姐不曾看过的世界喔！到时候专属拉薇妮亚的人生不就开始了……唔，怎么了？”

　　只见拉薇妮亚愣愣地注视着雪拉的脸。

　　“专属我的……人生。”拉薇妮亚像在玩味这番话似地喃喃低语，不过雪拉并没有发觉。她放心不下拉薇妮亚恍惚的样子，继续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没、没、什么事也没有！”

　　拉薇妮亚再一次别过头去，不过再怎么样也掩饰不了她飞红的脸颊。

　　“啊，你在害羞？”

　　“都怪雪拉说了那么肉麻的话！”

　　“哦～我说了什么呀？”

　　眼看雪拉眯起眼睛，拉薇妮亚的脸涨得更红。拉薇妮亚最后忍无可忍，摆出带刺的态度，双手环胸，展开反击。

　　“别、别光说我，雪拉自己才是，说来听听啊。”

　　“你是指什么？”

　　出乎意料的反问令雪拉愣住。

　　“该说的事都跟茸味先生说了吗？”

　　“拉薇的事我想轮不到我来告诉茸味，所以还没说喔？”

　　“不是指这个。我是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茸味先生？”

　　“唔。”企图避开这个话题的雪拉此刻为之语塞。

　　“像是你身上的‘女王的碎片’、还有我们的灵魂分别是何许人物，都是该告诉他的事情。”

　　“可、可是拉薇……”

　　雪拉吞吞吐吐。

　　“万一他嫌我不是普通女孩子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碎片的事我是说了，可是……要是说了灵魂、或是潜在人格的事……或许真的会被他讨厌啊。”

　　“……我想，除了你以外，大概没有人这么想喔。”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并不认为茸味先生的心会那么轻易离你而去喔！”

　　“……真是、这样吗？”

　　雪拉就此沉默，拉薇妮亚投以叹息。

　　“真没办法……”拉薇妮亚念念有词，决定打出最后一张王牌。

　　“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不过雪拉，你要相信茸味先生呀！我之前也说过了，茸味先生并不是把你当作人类。他知道你是机械，把你当作和他们同样是‘怀抱心思’的存在、当作一个女孩子接受了你呀！我相信，不管你是何许人，他都会接受你，是这世上唯一的男士喔。”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看。”

　　拉薇妮亚凝视窗外，催促雪拉也跟着看过去。

　　于是雪拉也跟随拉薇妮亚的视线。“……茸味？”

　　“没错。”

　　只见地上，大马路旁，茸味穿着某家速食店的制服在发传单。他不断递出广告单、低头行礼……一阵子以后，他跑去捡起被丢在地上的传单，以免制造脏乱。

　　他好认真，看得出他是拼了命在做不习惯的工作。

　　“毕竟是男孩子啊……他那么做可是为了雪拉喔！”

　　“为了我？”

　　拉薇妮亚一脸看不下去的表情，望着面带疑问的雪拉。

　　“那当然啰。男孩子瞒着恋人打工，想也知道是为了女孩子，难道不是吗？更何况，你要是信不过像那样为了你努力的茸味先生，你也别想相信其他任何事了……我说雪拉？”

　　只见雪拉看茸味看得入迷。

　　注视着恋人的眼眸因幸福的笑意而柔和、湿润，老实说，她有没有把拉薇妮亚的话全听进去都是个问题。

　　那样的雪拉脸上浮现了成熟、包容一切的微笑，连身为姐妹的拉薇妮亚看了都心头为之一撼。雪拉能够为了一个男孩子流露出这种表情，拉薇妮亚不禁羡慕起她来。

　　发觉自己有这样的念头，拉薇妮亚慌慌张张地咳了一声。

　　“我说雪拉，你有在听吗？”

　　“咦？啊，刚说到哪里？聊到茸味很帅？”

　　“才不是……”

　　“嘿嘿～”雪拉反常地像个孩子一样笑得腼腆，在拉薇妮亚看来，果然是幸福无比。当然，拉薇妮亚相信就是那样的雪拉和茸味能够超越超钢女的极限……不过在这同时，她开始觉得自己干吗那么笨去替雪拉他们操心也是事实……

　　“……真是甘拜下风。”

　　于是拉薇妮亚叹了今天最大的一口气。

　　◆

　　让绚乃扶着在森林中奔驰。

　　背对水晶之都拼命逃亡。

　　受人扶持着，乔暗自咬牙。

　　——好奇怪。

　　她在心软。

　　她开始心软。

　　她明明就不想心软。

　　她焦躁不堪。

　　面对非达成不可的宿命，开始手下留情的自己令她焦躁不堪。

　　和茸味及马头、鹿山他们相遇，感觉太好了。

　　雪拉是茸味情投意合的恋人。

　　飒拉是愿意为了姐妹和家人赌上性命的女孩。

　　千美绘是远比外表坚强，知道要战斗的女孩。

　　然后——

　　现在，乔正受到佩姬操控者的帮助，逃进森林。

　　绚乃大可以扔下受了伤、碍手碍脚的乔不管。以绚乃的实力，丢下乔应该就可以轻易逃脱。可是这个名叫春日井绚乃的少女却没有丢下她，还一路扛着她走。

　　（我可是若草四姐妹的次女，是这家伙的敌人才对……这家伙明知道我想要拉薇妮亚的命，为什么还要帮我！）

　　答案显而易见。

　　那当然是因为她是个好人——是那种明知对方是敌人，还是会忍不住伸出援手的滥好人。

　　（这样不行……）

　　焦躁。

　　茸味、雪拉、千美绘、飒拉、绚乃……逐渐喜欢上大家、不可自拔的自己令她感到焦躁，甚至感到没出息。

　　这样下去，乔会报不了水脉的仇。

　　因为……

　　因为，身边有这么好的同伴的泉秋院拉薇妮亚不可能会是“坏人”。

　　可是，她不可以承认那家伙。

　　她不可以承认那个偷走水脉栖身之处的冒牌货。

　　她不可以心软。

　　（要是继续和这些家伙在一起，我会心软。我会下不了手打倒泉秋院拉薇妮亚，我会狠不下心抢走那家伙的霍森传动装置。）

　　这样根本是本末倒置。

　　乔是为了什么失去手脚、为了什么加入若草四姐妹，这一切的意义都会化为灰烬。

　　她不可以变得更加喜欢他们。

　　她不可以再与他们有所交集。

　　她不可以再深入了解他们。

　　为了水脉。

　　她不可以软化战斗的意志。

　　◆

　　此刻绚乃和乔同时回头。

　　两人感觉到有什么正在逼近。

　　庞然大物爬行的擂地声。树木爆裂的异样声响逐渐变大。

　　敌人毫无疑问正毫不迟疑地接近中。

　　绚乃咬着牙。

　　“王之道那家伙似乎替我们绊住了本体，不过分身就顾不到了……想逃脱是不可能的了，既然如此，就只有在这里迎击了。”

　　听到绚乃这番话，乔不发一语地咬唇。

　　声音确实在逼近中。

　　绚乃停下脚步。她转过头去，一脸有所觉悟的表情，紧盯着声音来源，表明其决断。

　　“……听好哩，这次换我一打暗号。”

　　“我不要。”

　　“咦？”

　　听到乔出乎意料的反应，绚乃愣了一下，这破绽被人趁隙而入。

　　“你在说什么……唔！”

　　绚乃被一阵冲击撞飞，当场一屁股跌坐在地。

　　“好痛……！”

　　绚乃抬起头，只见推了绚乃胸膛一把的乔俯视着背靠树干的绚乃。

　　“你走吧，我们就此告别。”

　　“你在说什么啊！就凭你那手脚受伤的身体……”

　　“我们啊，明明就是敌人，未免也太亲热了。而且，你太碍手碍脚了，我不需要你这种没有超钢机的普通能力者。”

　　“这算什么，你还不是没有超钢机……”

　　“我有喔。”

　　绚乃眼中的乔，那双红眸带着确信，以及更为强烈的拒绝。

　　不知乔的确信从何而来，无法接受其拒绝的意义，于是绚乃问了：

　　“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乔无视于绚乃这一问，随口呼唤：

　　“过来，贝丝。”

　　沉默数瞬后，先前开始笼罩上空的云朵裂了开来。

　　就像台风眼突然形成一样，以绚乃和乔正上方为中心，仿佛波纹在一瞬间侵蚀了云朵一样。

　　转眼间形成了巨大的圆形开口，露出蓝天。

　　乔仰望着天空的大洞，娓娓说道：

　　“王之道的超钢机能搬进结界深处是有理由的。那是因为那家伙的超钢机装载着‘女王炉’。不过这就奇怪了。本来女王炉应该只有一座才对。然后，我知道装载着女王炉的机体在这东北就一架。”

　　这时候，先是一股空气压缩的异样感觉。刹那后，如雷贯耳的轰声、冲击、暴风、砂砾同时刮起、肆虐。

　　绚乃不禁举臂掩面，整个人往后退。她从眯起的眼睑缝隙间看到的是……化为陨石坑的地面，以及从天而降、耸立于凹坑中心的四方形金属块。

　　遍及全身的紫色发光电路。

　　装饰空洞黑暗的少女船首像。

　　背着两门巨炮的四脚猛兽。

　　本来应该是唯一一架装载女王炉的机体。

　　“那就是……我的贝丝。”

　　◆

　　她们背对彼此。

　　乔要和贝丝一同迎击逼近的敌人。

　　绚乃要回到佩姬等待的森林外。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你姐姐梅格在等你。”

　　“不用你说我也会回去。倒是啊……”

　　乔接下来的话，是表明未来各走各路、拒绝互相理解的道别。

　　“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了。”

　　绚乃明白了乔的意思，轻轻点头。

　　同伴游戏到此结束。

　　两人知道今日一旦分道扬镳，日后将不再有所交集——

　　乔朝逼近的敌人踏出一步。

　　绚乃背对她跑着离去。

　　乔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朝站在身旁的真正搭档小声嘀咕：

　　“结果来不及跟茸味同学道歉了……啊～啊，这真的是唯一的遗憾啊。”

　　沉默的雕像当然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