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冬零儿][机巧少女不会受伤][第6卷][台/简]骗女人技能等级M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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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图:笨蛋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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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logue 夏季结束之前

“呵呵……雷真好可爱呢。这次想换成玩躲猫猫是吗~”

夜夜脚下每踏出一步,浑黑的妖气就震动着枝头,让小鸟们纷纷逃逸。

这里是魔术世界最高学府〈华尔普吉斯皇家机巧学院〉的校地内。郁葱茂密的树叶遮蔽了炎夏的太阳,让树林中显得清凉宜人。

为期两个月的暑假已经过完一半。虽然大半的学生选择回到老家,但校园内并没有因此变得寂寥,反而比平时更显活力。

主街上排列着躺椅与塑胶垫,半裸着身子的男男女女享受着日光浴;草地上,男学生们玩着足球或板球:网球场上则是传来阵阵开朗的笑声。

而背对这片热闹的休假情景,夜夜在树林中不断徘徊着。

“啊,夜夜小姐,你好。”

“安莉艾特小姐——”

这时,一名身穿围裙洋装的少女轻快地走近夜夜。她手上提着一个大大的篮子,里头装了几十颗网球。

夜夜忽然露出宛如刑警正在调查案件的眼神,逼近安里面前:

“安莉艾特小姐,请问你有看到雷真吗?”

“咦?没有呢。”

“对夜夜说谎也没用喔?甚至可以说是有勇无谋呢……呵呵呵。”

安里“咿!”地当场胆怯起来。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的样子。

于是夜夜丢下安里,再度踏出步伐。就在安里一脸呆滞目送她离开之后——忽然有双手从草丛中伸出来,捂住了安里的嘴巴。

突如其来的发展让安里连尖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这么被拉进草丛中。

“唔?唔?唔唔唔!”

“安静,不要乱动。我不会怎么样的。”

抓住安里的人正是雷真。他的上半身竟然什么衣服都没穿,被结实的手臂抱在怀里,让安里立刻变得面红耳赤了。

雷有松手之后,安里才总算张开恢复自由的嘴巴说道:

“请、请问你是打算在这种地方对我乱搞一番吗?”

“谁要做那种蠢事啦!”

“那、那种蠢事——”

安里大受打击,一脸别扭地将头低了下去:

“说得也是……怎么可能会轮得到我这种货色……”

“抱歉啦,明知道你讨厌男人还这样。不过拜托你忍耐一下,到夜夜完全走开吧。”

“请问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跟夜夜小姐吵架了?”

插图

“呃,也不是那样啦。”

雷真转身背对安里,窥视夜夜的动静。就在这时,安里忽然发出惊讶的声音:

“雷真先生,这伤口是……!”

她战战兢兢地轻抚雷真背部。

“请问、这是什么伤口呀?好像被鲨鱼咬过一样……”

“我自己是看不太到啦。有那么严重吗?”

“是的……这应该不是被洛基先生砍伤,或是之前缝合的伤口吧?会痛吗?”

“偶尔会痛啦,不过没什么大碍……话说,你应该正准备要去什么地方吧?那是什么?网球?”

雷真指着安里手中的篮子问道。篮子里装满了看起来旧旧的网球,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上面还标记着编号。

“那、那个,我跟人约好要见面呢!先告辞了!”

安里急急忙忙对雷真鞠躬,随后就飞也似的逃走了——看来她似乎隐瞒了什么秘密。

(也太见外了吧?唉呀,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啦。)

毕竟雷真自己刚才就对伤痕的事含糊带过了。

他不禁苦笑了一下,回到树林之中。

其实雷真现在正在进行自我锻炼。

他双手结印,集中精神。在咏唱咒语的同时变换印记,想像魔力的流动,接着将双手伸向前方,释放出丹田中凝聚的魔力。

青白色的魔力喷发出来——然而并非从手指,而是从手掌。

魔力完全没有收束起来。雷真忍不住咂了一下舌头,不管他尝试几次,都只能做到这样的程度。

不过雷真并没有放弃。就在他火大地提高魔力,准备再试一次的时候——一阵猛烈的寒气忽然吹到他脸颊上。

“您真是教人傻眼呢,雷真大人。”

在雷真背后出现了一名婀娜多姿的少女,全身包覆着一团寒气。

“伊吕里——”

“您又背着夜夜,偷偷在锻炼红翼阵了吗?”

“……毕竟在那家伙面前的话,她不会让我做嘛。”

“就算夜夜没在看也是一样呀!都劝告过您那么多次,请您不要勉强自己了……不,我今天并不是来对您唠叨的。请问小紫有来过这里吗……”

“小紫?不,我并没有见到她。”

“这样吗?那么,告辞——”

“等一下!”

雷真抓住伊吕里的肩膀,让她又转回身体面对自己。

伊吕里白嫩的脸颊立刻变得愈来愈红。

“不、不可以啦,雷真大人……在这样的地方……会、会被小鸟看见的……!”

“看见什么啦!”

“那个……在这样的场所,是不是穿着衣服做会比较好呢?”

“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老是讲那种话啊!为什么我周围的每个家伙都这样——难道其实是我比较奇怪吗?”

雷真用力搔着头发,大吼出声。紧接着,他的后颈忽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杀气。

“雷、真~~~~~~~!”

“呃……”

一旁传来宛如回︴在地狱深处的声音。当然,就是夜夜的声音了。

夜夜立刻大哭起来,紧紧抓住雷真的腰部:

“夜夜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雷真要把夜夜扔在一边,偷偷摸摸的!”

“……那也没办法啊。毕竟要是我说了,你绝对会阻止我的。”

“什么事不好做,居然跟伊吕里姊姊幽会……!”

“你是在讲那种事啊!我只是很认真在修行而已啦!伊吕里是偶然经过——”

“那·是·骗·人的!因为雷真都把衣服脱掉了呀!”

“那是因为觉得热才脱掉的啦!再说,伊吕里不是还穿着衣服吗!”

“也就是说,是姊姊大人脱掉的……?”

伊吕里清了一下喉咙,冷静下来开日说道:

“你你你不要误会了,夜夜。这、这、这个代货。我我我、我怎么可能会、做做做、做出那种,廉鲜耻的事情!”

“为什么要结巴啦!为什么要飘移视线啦!你这样会招惹误会吧!”

就在这时,四周枝头上的鸟儿们忽然同时飞走了。

雷真、夜夜与伊吕里也纷纷转头看向树林的深处。

在视野不佳的树丛后面,站着一具金属制的哥雷姆。

另外可以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魔力,以及像杀气一样的东西。

“……我好像有见过那个人。是〈黑铁结晶〉(Dark Iron)欧文学长啊。”

在哥雷姆的身边,可以看到一名男学生的身影。那是一名带着眼镜、面貌充满知性的青年。手上戴着丝绸制的手套——他也是一名〈手套持有者〉(Gauntlet)。

欧文似乎正在进行冥想的样子。他闭起双眼整理着体内的魔力。

接着在下个瞬间,哥雷姆的身体扭曲了一下,仿佛威丝般延伸出去。

周围的树枝微微摇曳——突然,大量的绿叶落了下来。

“姊姊大人,那是……!”

“似乎是像铁线一样的东西啊。将令属延伸成细长状,精准地攻击树叶吗……”

“那躯体看起来并非普通的金属呢,或许是某种魔矿之类的东西。”

姊妹俩顿时露出警戒的神色,而雷真也因为对手的力量而说不出话来了。

将流体聚集起来做成刀刃,光是这样就已经很耗费精力了,对方卓越的技术甚至可以精准攻击每一片树叶。看来他应该是将自己的感觉与哥雷姆同步了吧……

“偷看并不是一件好事啊。”

在远处的欧文忽然如此说道。看来他已经察觉到雷真他们了。

哥雷姆的身体扭曲成蛇的形状,飞到雷真一行人面前。

下一秒,巨蛇又再度变回哥雷姆的外型。不知不觉间,欧文早已坐在它的肩膀上。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跟你对话吧?〈倒数第二名〉( Second Last)。”

“不好意思啦,学长。打扰到你自修了。”

“这种话从你嘴巴说出来,未免太滑稽了。平常无时无刻都在校内引起骚动的人不就是你吗?”

欧文用冰冷的视线看向夜夜。事实上,夜夜与雷真几乎每天都在大吵大闹,而且毫不考虑时间场合……雷真不禁感到畏缩了。

“呃、该怎么说呢……真的是很抱歉……”

“务必请你就这样保持下去,继续给〈剑帝〉找麻烦吧。”

欧文仿佛在嘲弄人似的笑着,转身背对雷真。

“我在下一次的战斗中就会跟你对台了。剩下的一个月,你就努力磨练自己的魔术技巧吧。”

“……还真是多谢你的鼓励啦,〈黑铁结晶〉学长。”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欧文便离开了现场。

目送他背影离开的伊吕里,不太开心地小声嘀咕:

“虽然实力确实不错,但真是一名失礼的男性呢。居然对雷真大人如此傲慢 。”

“这种话轮不到姊姊大人来说吧。”

“是轮不到你来说才对啦,夜夜!给我回想一下两年前的事情啊!”

被雷真如此吐槽后,夜夜又想接回刚才话题似的说道:

“夜夜现在很谦逊的!无论雷真有再怎么特殊的性癖好夜夜都会配合呀!”

“那种谦逊的意义不一样啦!”

“我、我也是、基本上部会配合的!”

“姊姊大人~~~你又想抢出风头~~~!”

“给我冷静下来啦!”

雷真赏了两人各自一颗拳头。在按着头顶蹲下身子的姊妹身旁,雷真转头瞪着欧文离去的方向。于是夜夜露出担心的表情,畏畏缩缩地问道:

“雷真,请问你怎么了吗?”

“……你有看到刚才那个吧?跟那家伙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个三流人物啊。”

“才没有那种事呢,雷真是跟夜夜非常相配的一流人偶使呀。”

雷真并未回应夜夜,而是紧紧握起拳头,仿佛在警惕自己的“松懈”般。

在经历过多次徘徊死亡边缘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雷真心中产生了某种像自信一样的东西。我的实力其实也不错——就是这样的一种误会。

在这里的学生们,大家都是从小就在累积跟魔术相关的修行,反观雷真却连林础训练都还不足。压倒性的经验差异,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弥补的。

果然,还是只能学会〈红翼阵〉才行了。

雷真紧紧咬起牙根,用力闭上眼睛。

缓冲期剩下一个月。

看来,这将会是一段辛苦的日子。

Chapter 1 裸身的魔术师

1

教导我下西洋棋的,是我的家庭教师。

有一天,正当我们在下棋的时候,我天真地问道:

“请问您为什么。愿意收我为徒呢?”

“我不记得有收你为徒。我只说过要指导你学业而已。”

“那是一样的意思,老师您可是魔王呀。”

“……你的父亲——”

老师难得表现出欲言又止的态度。不过,最后还是毫不隐瞒地回答我了:

“过去曾经照顾过我。”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请问老师是这个镇上出生的吗?”

“将军。”

棋盘上忽然就被逼到绝境了。个性不服输的我鼓起了腮帮子,结果老师就把棋子拿起来,将盘面回到上一步的状况,并难得温柔地对我说道:

“西洋棋是很深奥的,然而,也很单纯。无论是棋谱或手法,全都有条理可循,但决定胜负的却不是理论,而是心理的动向。”

“心理……?”

“大意、失误、焦躁、欺瞒……即使是高手之间的对决,也脱离不了这些要素。魔术也是一样,必须抹杀自我,彻底站在神的角度观察事物才行。想要将对手的国王逼入绝境——”

不知不觉间,老师青蓝色的双眼笔直凝视着我:

“就要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棋子。”

——我不禁感到害怕。然而,一心希望能得到老师欣赏的我……

“是,老师。”

也只能乖乖地点头,露出微笑。

2

“然后呢?小紫她怎么啦?”

将消沉的心情勉强振作起来后,雷真转头对伊吕里如此间道。

“虽然主人有禁止我说出去……不过小紫似乎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夜夜与雷真异口同声地惊叫。

“那是啥啊……下落不明的意思吗?”

“啊、不、并没有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她有留下纸条,只是……她似乎希望能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样子。”

“硝子小姐怎么说?”

“主人说就随她高兴,可是我……实在很担心。”

“姊姊大人,请问纸条上写了些什么呢?”

伊吕里将手探入衣带中,拿出一张折成两半的纸条。

夜夜与雷真打开纸条看了一眼。

‘给姐姐大人、硝字:我稍微去街上晃一晃喔。’

两个人同时半眯起眼睛了。

“……光这样看起来,感觉她只是去散步而已啊?”

“您、您说那什么话!太危险了!要是她乱买零食来吃的话……!”

“那点小事就让她去做啦!”

“不可以的!那就是学坏的第一步呀!乱买零食养成习惯后,胆子就会大起来,变得想要进一步尝试喝酒什么的……然后被恋童癖的男人们纠缠,遭遇各种事情之后开始自暴自弃……”

“不不不……你的思考很明显跳跃人多了好吗?”

“最后就会被奇怪的男人抓去卖身,沦落为变态的玩具……啊啊,要是发生这种事,我就把整座机巧都市冻结起来……!”

“冷静下来!不要撑开瞳孔!”

伊吕里全身展开充满危险性的颤抖。看来她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跟夜夜非常相似。

“你别那么担心啦。她应该到晚上就会回去了吧——话说,既然小紫不在,你是怎么进到校园里面来的?”

“因为我认识的一位冰店老开刚好经过,我就借躲在他马车的货架里进来了。”

“那不就是非法入侵了吗?你回程要怎么办啦!”

伊吕里将手撑在下巴,陷入沉思。看来她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的样子。

她很难得会表现得如此乱七八糟,大概是真的非常担心小紫吧?就连平常行为怪异到引人注目的夜夜也忍不住看着姊姊,说不出话来了。

“……真没办法。我就帮你去找金柏莉老师商量一下吧。”

“那是个好主意,我这就过去。”

“你要自己过去吗?有我跟着会比较——”

“对方对主人已经相当信任了,因此无须劳烦雷真大人。”

伊吕里翻起微微带有蓝色的银发,感觉有些消沉地转身背对雷真。

“若是雷真大人有遇到小紫,烦请转告她快点回家。”

“知道了。”

“夜夜,你也一样。就拜托你了。”

“是的,姊姊大人。”

伊吕里垂头丧气地拖着步伐缓“离开。

“姊姊大人看起来好像有点憔悴呢……”

“该怎么说……伊吕里还真是用情很深的人啊。”

“夜夜也很深呀!甚至可以媲美贝加尔湖呢!”

“那确实是世界第一深啊!但不是只要深就好啦!”

“太过分了~!”

夜夜生气地举起双手,却又很快地消沉下来,有些闹别扭地说道:

“姊姊大人总是对小紫很温柔呢。”

“伊吕里她也很重视你啦。”

“才没有那种事呢。她只会对夜夜唠唠叨叨……”

夜夜虽然嘴上反驳着,但似乎心中也有想到某些事,因而沉默下来。

接着忽然又开口说道:

“雷真,请问你儿得自动人偶的寿命有多长呢?”

“寿命?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

雷真虽然被问得一头雾水,不过夜夜表情看起来相当严肃,于是雷真也认真地回答了:

“如果是便宜货的话,耐久年限顶多就十年左右吧——不过毕竟像西格蒙特听说就活了一百五十年,而且文艺复兴时期的家伙到现在也还有人用,所以只要珍珍惜使用的话,出自名匠的作品应该可以撑个几百年吧?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然而﹒夜夜并未回答雷真,而是很有精神地往前跑出去:

“……请问雷真会不会口渴呢?夜夜这就去拿些冷饮过来!”

雷真不禁呆在原地,目送搭档的背影离开。

她刚才那个问题究竟有什么含意?

不知为何,雷真感到心里静不下来。此外,小紫的事情也让他非常在意。

‘我在重要的时候……都派不上用场……’

一个月前,小紫曾经哭着说过这么一句话。

雷真不禁产生旧伤被刺激的感觉,心情也浮躁起来。

“……在这种精神状况下,看来也没办法好好修行啦。”

雷真苦笑一下,踏出步伐。至少去找找看小紫有没有在校园里面吧。

就在他踏出树林,来到主街时,看见了一头耀眼的金发﹒

“夏露……?”

身为友人的夏露就躺在一张塑胶垫上,而在她的头边,搭档的小龙像猫一样蜷着身体。

夏露察觉到雷真的身影,于是坐起身子。雷真赶紧用手遮住了眼睛:

“你……为什么没穿衣服啦!” ”

3

明明室外的气温超过三十度,医学部的走廊却非常凉爽。

身穿白衣的女教授——金柏莉踏响着高跟鞋,来到医务室门前,也不敲门就打开了房门。

时间瞬间冻结起来。紧接着,一名半裸的少女慌慌张张地飞奔出房间。

而房间的主人——校医克鲁尔则是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开始整理起病历。

“哦?金柏莉教授,暑假期间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是生理痛的话,找街上的医生——”

一道影子“咻!”地划破空气,削过克鲁尔的眼镜。

接着,一只钢笔插到石头墙壁上,发出“叮~~……”的声音震动着。

“你好呀,Doctor。两名男学生才刚出院,你就变得很放纵时。”

“少管我!让我有个‘充满胸部’的暑假也不会死吧!”

“你至少说是‘充满梦想’吧?”

“都一样啦!”

“你要选择闭上你的嘴巴,还是开始寻找下一份工作?”

“您……您交代的报告书就在这里,Sir。”

克鲁尔全身颤抖地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非常沉重,里面装满了纸张。

“你写得还真多啊。内容应该符合我给你的价钱吧?”

“呵!没想到居然会被连情书都没写过的小艾米评判我文章的价值啊——”

一把剪刀划过空中,削落几根克鲁尔的浏海后刺到墙壁上。

“……恕我失言了,Sir。”

“让我听听看你的见解吧。”

“……他是个天生的怪物啊。拥有与‘承蒙誓约之子’同等程度的魔力亲和性。”

克鲁尔向后仰倒在椅子上,将背部靠在桌边:

“你应该也知道吧?世界上就是存在着像那样的血族。像中国的刘氏、埃及的法蒂玛、中东的阿里家族、希腊的赛克洛斯、印度的夏拉达以及东欧的弗拉德——还有罗姆人也是。”

虽然当中有一部分已经失去力量,但他举例出来的这些全都是魔术名门、拥有神秘血统的家族。

“在魔力优于常人的一族中,血统越是接近原种,身体的特殊特征就越明显。有的是一部分组织特别发达、有的是猫眼、有的是长出兽毛、有的是半阴半阳。另外也有身体色素或血型很特殊,或是抱有独特的遗传疾病。这些现象跟普通的变异不一样,而是在遗传上已经定型的东西。”

“但是,赤羽一族并没有像这样的变异特征……”

光从外表上看起来,雷真只是个随处可见的东洋少年。他并不像洛基或芙蕾那样,从外观上一眼就能看出是〈魔力优越者》。

克鲁尔露出讽刺的笑容,点头回应:

“那家伙无论是肌力、五感、免疫力与恢复力——所有跟生命力有关的能力都是人类当中的高水准等级。这可不单单只是‘健康儿童’那么简单的事情。他不但维持着一定程度的安定性,魔力亲和性又超越常人……也就是说——”

“如果刻意破坏他的平衡,就能让他的魔力更加提升?”

“没错,也就是他还具有极大的改造潜力。唉呀,确实是非常棒的素材啦。不管是做为禁忌人偶的材料——还是神性机巧的素材。”

克鲁尔隔着黑框眼镜,用锐利的视线射向金柏莉。

金柏莉不禁觉得,好久没见到这男人露出这样的眼神了。

“你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教授?在你背后的黑幕究竟是谁?”

“我劝你别问下去了,对你没好处。”

“话说,你似乎跑去当魔术师协会的看门狗啦?”

金柏莉准备离开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你是听到谁的流言?”

“搞出那么大的动作,我想不知道都不行啊。”

有关金柏莉的背后关系,早就已经被校长周围的人马知道了。但仍不至于会传到一个连学校教授也算不上、单纯只是受雇医师的人物耳中才对。

此外,应该也不是雷真、夏露或洛基泄漏出去的。

也就是说,他是靠独自的门路探出情报的吗?对这男人果然不能松懈大意。

“我劝你最好不要在公开场合说出那种事情,如果你不想早死——”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威胁的话语才说到一半,克鲁尔就怒吼一声,让金柏莉当场傻住了。

克鲁尔用力踢开椅子,仿佛要冲撞金柏莉似的将脸逼近她眼前。

“你明明是个那么畏惧、憎恨、诅咒魔术的人——为什么过了十五年后,现在居然会变成什么学院的教授、协会的战士啊!”

“你现在不也是受雇于学院的医师吗?”

“我只不过是站回自己原本的立场、想起自己该做的事情罢了。但你的情况完全相反,你是全力朝着相反的方向在疾走啊!”

“……跟你辩论也只是浪费时间。你的报告书我确实收下了。”

金柏莉毅然转身,准备离去。

忽然,克鲁尔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身体。

出乎预料的行动,让金柏莉惊讶得动弹不得。

“不要再这样下去了,艾米。神性机巧根本是个无聊的玩意啊。”

“——”

“快脱离协会吧。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克鲁尔的嘴唇笨拙陃颤抖着,吐出来的气息吹在金柏莉的耳后。

反覆着如此的动作好一段时间后,他才总算接着说道:

“老实讲,我的收入算不上太多,不过只要学院还肯雇用我的期间,我的工作就可以很安定。另外再加上你从协会那里拿来的钱,至少可以过着普通的生活——”

突然,伴随“嚓!”地一声皮开肉绽的声音,克鲁尔的右手溅出鲜血。

“痛啊!搞什么?你这家伙居然真的砍我!”

克鲁尔压着右手,在地上不断打滚。

金柏莉的手上握着一把匕首。她挥动匕首将血渍甩干后,露出看着脏东西似的眼神睥睨着克鲁尔。

“只要缝个五针就没事了。算你侥幸,我光想到你那只手刚刚还在调戏少女,就觉得龌龊到心中涌起一股杀意啊。”

“所以你就要砍我吗!伤口一直在喷血啊!你说怎么办!”

“既然你是个医生﹒就自己缝合吧。”

“右手都被砍了怎么缝啦!我的助手跟学生都不在啊!”

“谁管你。自己去拜托珀西瓦尔教授之类的吧。”

金柏莉走出医务室后,用力关上房门。

“……整整晚了十五年啦,这个晚泄的浑蛋。”

难得留下一句难听的辱骂后,她踏着粗暴的脚步离开7'V'Jr:u务室门前。

4

“你那是什么打扮啊……!”

雷真强忍着鼻血,伸手指向夏露的身体。

而坐在塑胶垫上的夏露,则是一脸疑惑地看向雷真。

“你是笨蛋帝国的笨蛋皇帝吗?我在做日光浴呀。”

“呃,这我知道啦……”

“这个国家的夏季很短暂,要是轻忽大意可是会很难看的喔?为了漫长的冬季做准备,你也来晒晒日光浴怎么样?”

夏露身上穿着一套泳装,跟她平常戴的帽子一样,是偏紫红色的蓝色,大概是她喜欢的颜色吧?若隐若现的肋骨、紧致的腰围以及带有圆润弧度的下腹部充满了魅力。

虽然胸围遭到老天爷放弃,但在那之下的线条简直可说是艺术。

夏露察觉到雷真的视线,忽然扭扭捏捏起来。

“你、你在看什么啦,变态。”

“……西洋人还真厉害啊,真亏你们敢打扮成那样走在路上。”

“什——穿泳衣有什么奇怪的啦!”

“只有那样薄薄的布料,不就跟全裸一样吗?”

“才不一样!再说,那种话根本轮不到你来说呀。我可是有听说过日本的裸体文化喔?日本人不只会全裸跳到海里,还会大家一起洗澡不是吗?”

“呃,那在公共澡堂或温泉确实是很普通啦……”

雷真的脑袋开始混乱起来了。于是他用力搔搔头,放弃继续思考。

“在连水都没有地方半裸比较奇怪吧!”

“在别人面前全裸比较奇怪啦!”

两个人“唔唔唔”地互相瞪视。实在是没什么意义的文化摩擦。

“总之,呃,你别让我看到啦!”

“唉呀……什么什么?你抱怨了那么多,其实只是觉得害羞罢了?”

夏露“哼哼~”地笑了一下,缓缓站起身子。

接着像模特儿一样斜着身体摆出姿势,故意让雷真看到自己的全身。

夏露原本就是个走路生风的人,一举手一投足总是充满自信。而让她穿着泳装、充满自信地站在眼前……

雷真忍不住把视线别开了。但夏露又绕到他面前,露出小恶魔般的笑脸:

“真是教人傻眼的无礼之徒呢。跟人讲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呀。”

“呜……”

“唉呀?连看着眼睛都做不到呀?日本的男人是废柴吗?”

“呜呜……!”

“讨厌啦,我背土好像有虫在爬呢。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你其实是在闹着我玩吧!”

夏露愈来愈得意忘形,于是轻轻转身让雷真看到自己的背影。

在泳装褶皱的强调下,臀部显得极为煽情。雷真赶紧将视线往上移开,但夏露却察觉到他的动作,于是将头发撩起来,露出自己的背部。

从背部延伸到腰部的S形曲线,美得让人忍不住发出叹息。

夏露接着又将头发撩得更高,露出自己的脖子。雷真好歹也是个日本人,忍不住对美丽的后颈起了反应。血流一口气冲上他的脑顶,差点让他喷出血来——就在这个时候……

“……请问你们两位在做什么呀?”

从一旁忽然传来第三者的声音,让夏露与雷真都当场跳了起来。

在两人的背后,出现了一只恶鬼罗刹——不对,是夜夜的身影。

“你好大的胆子呢,夏绿蒂小姐。竟然想用那种贫乏的胸部诱惑雷真。”

“什……这才不需要什么胆子呢!”

夏露猛然生起气来……眼眶中还微微渗出泪水。

“再说,你有资格说别人吗?你的胸部还不是差不多!”

“夜夜是大和抚子所以没关系。”

“不,你只是个痴女好吗?大和抚子是很有气质的好吗?”

“好……好过分呀,雷真!”

“就是说嘛!怎么可以对女孩子说那种话!”

“为什么连你都生气了啦!”

“既然这样,夜夜也要脱了!”

“又来啊!给我住手!”

“就是说呀,没用的!”

“没、没用……?”

夏露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说道:

“你仔细想想看,雷真明明每次都在看你脱衣服,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可是他刚才一看到我的肌肤,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了呢。”

“我才没有!”

“重点就在刺激性呀。男人对看习惯的东西总是会腻的。”

“怎、怎么会……怎·么·这·样!”

夜夜不禁感到一阵晕眩,一头撞在树干上,全身无力地瘫坐下来。

额头贴着树干的她“呵呵……”地发出阴沉的笑声。

雷真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往后退下。下一秒,夜夜缓缓将头转了回来:

“很简单……既然这样,那夜夜就给雷真更强烈的刺激~~~~!”

“住手——!”

正在享受日光浴的学生察觉到他们的骚动,为了不被牵连进去而赶紧起身逃跑。就连西格蒙特都嫌麻烦,而用尾巴遮住了自己的脸。

就在夜夜朝雷真的脖子飞扑而去,准备做出不知道是要骑肩膀还是什么的姿势时,忽然有个人影轻轻落到雷真面前。

“……该怎么说呢,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小紫!”

雷真用力甩开夜夜,快步跑到小紫面前。

“你跑哪里去了?伊吕里可是到处在找你啊。”

“伊吕里姊姊太大惊小怪了啦。”

小紫轻轻吐了一下舌头。然而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寂寞,一点都不像平常充满活力的小紫。

“听我说喔,雷真接下来要陪我去旅行呢。”

“意思是要我陪你去散心——看来应该不是吧。是命令?”

“没错,小弟弟。”

从道路的另一头,传来某个人的声音。

风中微微飘来栀子花的香味。伴随着一阵“喀啦、喀啦”的木屐声响,一名美女宛如从浓雾中现身般露出身影。

她正是日本引以为傲的稀世名匠)《花柳斋》硝子。

大概是因为忍受不了酷暑的关系﹒她的身上微微散发出慵懒的气息。

夜夜赶紧整理身上的和服,夏露似乎也感到畏缩地伸直了背脊。 !

“你还真有精神呢,小弟弟。这么热的天气,大白天就在玩女人?”

“我才没有做那种事!”

“真是不识趣的孩子。男人迟钝的态度对女人可是很残酷的喔?那边那位小姐明明就对你如此热衷呢。”

刚才的状况从头到尾都被她看见了!

雷真脸上忍不住喷出火来,而夏露也是一样,脸红得甚至教人感到同情。在塑胶布上缩成一团,无意识藏住自己胸部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可爱。

“重、重要的是任务的事情吧?说要去旅行是怎么回事?”

“这里太热了,我们找个可以慢慢说话的地方吧。”

硝子单方面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这种时候,伊吕里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

她的口中难得发出抱怨的声音。看来伊吕里的魔术之所以不是火焰也不是雷电,或许就是因为硝子不喜欢夏天的关系。一想到这种事情,雷真就忍不住感到好笑起来。

而他并没有察觉,在他背后,夏露与夜夜都露出了不太开心的表情。

5

“小弟弟要去的地方,是位于雪菲尔近郊的一个乡下小镇。为期一个月。”

硝子的声音回荡在没什么人影的中央讲堂中。

在讲堂里,只有雷真、硝子、夜夜与小紫四个人而已。石造的讲堂没有窗户,看起来就像地下室一样。如此宽广的空间中只有这几个人,因此显得相当凉爽。

“雪菲尔是在哪里?英吉利国内吗?”

“就在过了曼彻斯特的另一头,从这里往东大约半天的路程。而你要前往的小镇就在快到雪菲尔的地方,这次的任务你带小紫过去,夜夜留下来顾家。”

夜夜宛如花朵枯萎似的,变得愈来愈失落了。雷真一边在心中感到同情,一边问道:

“然后呢?我要去那里做什么?”

“对某位人物进行侦查。目标人物就是——”

硝子点燃烟斗,吸了一口。

接着缓缓吐出紫烟,若有深意地停顿了一下。小紫大概是已经得知任务内容,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不过雷真与夜夜则是全身紧绷地等待着硝子接话。

硝子将烟斗中的烟渣倒出来后,隔着眼罩上的透镜看向雷真:

“《迷宫》的魔王(The Labyrinth ) ,葛丽洁尔妲·威斯顿。”

雷真的下巴忍不住当场掉了下来。

呆了一瞬间后,他的全身涌起一股强烈紧张感。

就连金柏莉或校长那样的人物都不是魔王。

然而,魔正确实存在。这所学院在四年前也有产生一名魔王。

目前还活在世上的魔王应该不到二十个人,而现在是要他去调查其中一人……?

(……对象是魔王的话,十之八九会死吧。)

魔王的实力应该足以匹敌马格努斯吧?不,如果是几年前就当上魔王的话,现在的实力应该变得更强才对。要是间谍行动被识破,就算被杀死也不奇怪啊。

“我不过问你的手段,你就努力让自己不要丧命吧。”

“你叫我做,我当然会去做……但是内容未免也太模糊了吧?到底是要我去探查什么?难道军方盯上了那个人做的研究吗?”

“她并没有在进行研究,听说只是靠土地收入在维持生计。”

“土地收入……她是地主吗?既然都当上魔王了,应该会有很多人想挖角吧?”

“威斯顿家从中世纪以来就是个军人家族。虽然英国军似乎强硬地要求她从军,但她本人却很顽固地不愿加入军队。”

“……那没有在进行研究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并没有发表任何论文,就只是把自己关在自己的领地内。”

“隐居乡间的意思吗?该怎么说……既然都成为魔王了,这样做也太浪费了吧?”

所谓的魔王,就是在同时代的人物中被公认为‘才能最优秀’的存在。

为了让那样的才能得以发挥,进而发展整个魔术世界,魔术师协会赋予魔王‘自由探索’的权力。即使是通常被分类为〈禁忌〉的研究领域,魔王也可以在没有限制的情况下涉足其中。但此人却是既不加入军队,也不从事研究。别说是在夜会中被她击败的人了,应该连英国政府都不会默许吧?

“在她身边有些可疑的动静。一些不好的家伙正游荡在她的周围。”

“不好的家伙?”

“我不能告诉你详细的状况,这也是为了保护小弟弟你的安全。”

越听越可疑了,雷真只好闭上嘴巴。如果事情处理不好的话,搞不好会连自己原本的目的——复仇都没能完成,就在英国白白送命了。

“你不需要那么紧张。小弟弟只要在这一个月内,徘回在威斯顿的身边就可以了,如果情况允许的话,就想办法评对方中意你,这样对我们帝国也会有利益。”

“……说得简单。”

“你不是很擅长诓骗女人吗?”

“我才没有那种特技!”

夜夜眼中的光芒消失了。雷真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

“总之,我明白了!我这就出发!”

虽然还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但雷真早已习惯这样的命令了。或许只要他做出什么行动,就会有人从中得利吧?硝子说的话总是让人感到不单纯,但雷真每次都是在‘事情即将结束’的时候,才会理解背后的内幕。

大概是对雷真的回应感到满意了,硝子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卷轴。

“这是小紫的〈规格书》,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如果有丢失的风险,就先烧了它对吧?我知道,跟夜夜的情况一样。”

“那就好。你回宿舍去打点行李吧。”

“硝子小姐呢?”

“我去把伊吕里接回来,清凉一下。”

硝子慵懒地叹了口气。虽然跟东京的夏日比起来,这地方已经很舒适宜人了,但看来硝子真的很讨厌夏季的样子。

“那我就先去整理行囊吧。夜夜、小紫,你们来帮忙。”

“是……”“嗯。”

雷真带着那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姊妹,离开了讲堂。

只花了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便准备好出发的行李了。

要带去的东西就是几套换洗衣物,以及平时片刻不离身的短刀、照明工具、炸药等等小道具。即使再加上一些简单的粮食,一个旅行箱也够装了。

他紧接着来到学院大门前,接受夜夜的送行。

在让人联想到要塞的大门上,警卫们毫不松懈地看守着。虽然小紫并不是雷真的私人物品,但夜夜在登记上就是雷真的‘搭档’了。只要她踏出校门一步,立刻就会遭到破坏。

然而,夜夜并不在意警卫的视线,始终只看着雷真的身影。

“你真的要走了呢,雷真。现在还在修行途中的说……”

“还敢提。你明明都不让我修行啊。”

“所以夜夜才担心呀。要是在夜夜没看到的地方,雷真又乱来的话……”

夜夜的眼眶浮现出泪水,接着,她再也忍不住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而且,我们居然还要分离整整一个月……”

夜夜不断啜泣着。她虽然平常总是动不动就失控,让雷真感到很头大,但她是真心喜欢着雷真。雷真不禁回想起过去养过的小狗,而感到有种难过的感觉。

于是他将手轻轻放到夜夜头上,尽可能温柔地说道:

“别哭成那样啦,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夜夜一个月都不在身边,雷真晚上要由谁来侍奉呢……?”

“我根本就没让你侍奉过好吗!”

“而且,很危险的……对方可是魔王呀……”

“别担心,我有小紫跟着啦。”

雷真瞥向旁边。小紫感受到雷真的视线,赶紧露出微笑:

“夜夜姊姊,你不用担心。我会跟雷真一起做很多修行的!我会让雷真成为一名优秀的男人呦~”

夜夜的表情“啪叽!”一声破碎了。

“果然还是不行!居然让小紫跟雷真相处整整一个月!”

“姊姊两年前还不是跟雷真一起修行过?在军方的设施中,整整三个月~”

“更、更加不行了!”

“什么叫更加啦,夜夜!我们当时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请你再认真考虑一下呀,雷真……有一个月的时间,连孩子都生下来了……!”

“你以为是老鼠繁殖啊!”

“呜!呜……算了……夜夜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不要说谎。”

“请雷真务必小心……不要让世界被毁灭了……”

“别随便毁灭掉啊!”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忽然从旁边传来冰冷的声音:

“真是的,没礼貌也该有个限度吧?居然对我这个夏绿蒂·贝琉大小姐一声招呼也没打,就打算出去旅行了?”

夏露一脸不开心地从树荫下现身了。

她在刚才那套泳装的上面,披了一件白色连帽外套。而西格蒙特就装在她的帽子里。

“怎么,夏露,你是来送行的?”

“什……这个天真到教人傻眼的男人!为什么我要做那种——”

“夏露从三十分钟前就守在这个地方了。”

“闭闭闭嘴,西格蒙特!小心我把午餐的鸡肉换成肉屑喔!”

西格蒙特躲进帽子里了。看来它似乎在苦笑的样子。

“哼……我看你八成是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对吧?搞不好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你的傻脸了呢。”

夏露环起手臂,口吐怨言。虽然她口气听起来像在嘲笑雷真,但细致的眉毛却非常不安地扭曲着,看来那是她一种担心对方的表现。

“……我之前给你的防御印,你有带在身上吧?”

雷真再明显不过地全身抖了一下。

“……怎么啦?你该不会是把它遗失了吧?”

确实是彻底遗失了。或者应该说,是被破坏了

根据后来别人的转述,似乎是在〈红翼阵〉失败的时候,当场粉碎的……

将雷真的不语视为默认的夏露,脸上露出了伤心的表情。

“什么嘛……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变态!无礼之徒!”

雷真的脸颊发出“啪!”一声清脆的声音。

夏露接着扬起一头金发,穿着拖鞋快步离去了。

雷真反射性想要追上去——却又停下脚步。

于是夜夜畏畏缩缩地小声对他问道:

“雷真,请问你不去追夏绿蒂小姐吗?”

“不了。等我回来再向她说明吧。”

这是一种“我绝对会回来”的宣示。

“……夜夜明白了。请雷真路上小心。”

“你也保重啊。走吧,小紫。”

“嗯!”

雷真向夜夜道别后,穿过〈大门〉来到市街上。

他徒步走向车站的方向。走了一百公尺左右的时候回头,便看到夜夜依然站在〈大门〉后,不断凝视着雷真。

(我一定要回到这里才行啊。不只是为了夏露,也是为了夜夜。)

雷真如此激励着自己,并卷起制服的袖子,抱着决心踏出脚下的步伐。

在眼前等待着他的,是最强的魔术师,以及状况不明的神秘任务。

6

在摇晃的铁路车厢中经过了半天的时间。

多亏及早出发的关系,雷真与小紫在日落前便抵达了目的地的小镇。

太阳已经降到山脉的棱线上,如果是在日本,这时间早就已经下山了。

雷真下车来到月台上,舒展筋骨的同时将视线望向市街。车站前是一条石板铺装的大道两旁排列着三层楼高的哥德式建筑。这里虽然不像机巧都市那样是个大都会,但也没有雷真想像中那般乡下。

“好啦,来找今晚的过夜处吧……怎么了,小紫?累了吗?”

“——才没有那种事,坐火车很有趣呢。”

她很明显是在逞强。那样子看在雷真的眼里,就像妹妹一样。

于是雷真用力搔一搔小紫的头发。

“等等……讨厌啦,雷真!”

小紫露出天真的笑容,从雷真的手中躲开。雷真稍微松了一口气后,提起旅行箱走出车站。车站前林立着旅店、银行与商店等等设施,雷真走近其中一家旅店,隔着玻璃窗窥视内部状况。

旅店的装潢虽然老旧,不过看起来很整洁。玻璃也擦拭得十分干净。

雷真判断这家店应该住起来很舒适,于是推开左右一对的门板,走向柜台。

“同学,欢迎光临。您在找今晚住宿的地方吗?”

坐在柜台的女性亲切地说着,看来她应该就是这间旅馆的女主人了。

女性面对东洋人的雷真,不但没有起疑,甚至露出友善的笑容迎接他。皇家机巧学院的制服发挥了很大的效果,看来雷真打算借用学院权威的作战策略成功了。

“同学是从中国来的?”

“类似的地方啦。”

“同行的小姐真是异于常人地漂亮呢,总不会是——自动人偶吧?”

“没错。”

“咦?真的吗?”

女主人惊讶地凝视小紫。虽然那眼神看起来不太礼貌,不过小紫似乎已经习惯了,也对她露出亲切的笑脸。

“最近已经很少看到这么完美的自动人偶了呢。顶多就是Miss威斯顿的伊普西龙而已吧?”

“Miss威斯顿——是〈迷宫〉的魔王吗?”

“真不愧是学院的学生,知道得很多时。啊,您该不会是……”

“没错,我是来向伟大的前辈请教一些事情的。”

“唉呀唉呀,既然是这样,我必须要准备一间最好的房间给您呢!”

“果然,魔王大人很出名啊。”

“毕竟我们受到很多照顾呀。”

女主人一边写着住宿名册,一海一骄傲地说着:

“Miss威斯顿拥有的土地虽然是西侧一带的丘陵,不过她偶尔会到镇上来,代替那些懒散的警察惩治不法之徒或家畜小偷呢。”

“哦……?”

“胆敢在这座镇上偷窃或杀人的家伙,没有一个可以逃过她的法眼。不过也因为这样,警察变得愈来愈懒散了呢——来,这是您房间的钥匙。”

雷真接过钥匙的同时,心中不禁感到意外。没想到那个人居然会充当义警,帮忙击退恶棍啊?雷真原本以为所谓的魔王都是一群自私自利的人物。

忽然,小紫拉了一下雷真的袖子。

“雷真……后面。”

她的声音中带着紧张的感觉。于是雷真偷偷望向身后,便看到窗户外有黑影闪过。

两个男人走在路上,不知道是在找什么东西——或是找什么人。

明明就是炎热的盛夏季节,他们身上却穿着厚实的黑西装。而在他们身后,则是跟着两具用装甲覆盖无数汽缸的粗壮自动人偶。

男人们忽然将头转向屋内。雷真从他们的表情看出杀气,赶紧大叫:

“趴下!”

“咦?”

雷真越过柜台,将女主人压倒在地板上。就在同时,玻璃应声破裂,一道影子飞过他们的头顶。

炙热的铁棒刺到墙壁上,缓缓熔解,在石壁上留下一个深洞。

是加热铁棒——利用简单的〈热〉魔术配合发射装置组成的一种魔术兵器。虽然攻击弹数有限,不过可以靠少量的魔力发挥出匹敌火球的杀伤力。

还来不及理解状况,雷真就已经做出了行动。他从柜台后方翻滚出来,凝聚魔力——遗憾的是,他的搭档夜夜并不在这里!

“雷真!”

在小紫发出警告的零点几秒前,敌方的人偶使便已经闯入旅馆大厅了。

自动人偶朝左右跳开,包围雷真。铁棒从手腕处飞射而出,快速攻击过来。

(这些家伙……有两下子!)

他们看起来平常就已经很习惯使用魔术了,而且表现得非常冷静。

女主人的尖叫声从背后传来,雷真全力搅动着脑汁。

非战不可了。但是,靠小紫要怎么战斗?

要让小紫进行近身格斗吗?可是她并没有像夜夜那样的防御能力。如果被那些铁棒击中的话,想必没办法安然无恙。就算要使用魔术,〈八重霞〉的发动也很花时间,而且在这么狭窄的空间中,位置很容易就会被看穿。

就在雷真感到苦恼时﹒敌人已经做好攻击准备了。

炙热的铁棒朝雷真脸部攻击而来——的前一秒。

紧张的气氛中忽然传来“当”一声清脆的声响。旅馆大门被打开了。

雷真、小紫与敌方的人偶使都纷纷将视线看向门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宛如人偶般工整而面无表情的脸。

身上穿着十九世纪流行过的西装背心,衬衫的领子竖立起来。是丹第主义(dandyism)蔚为风潮时的成年男性服装。

从穿着看来,雷真原以为对方是个男性——但是错了。

微微隆起的胸部与纤细的腰围,再再强调着对方是一名女性。随意绑在脑后的黑发,看起来就像蝴蝶大的尾巴一样可爱。

长长的浏海遮盖了左半边的脸部,似乎没有化妆……但肌肤看起来非常细致而显年轻,年龄约莫二十岁左右。

而她的腰上则是佩带着一把长剑。那是一把相当巨大的剑,剑身很宽,剑柄也很长。

女性双手推开门板缓缓走进大厅中。

现场的情况怎么看都知道是人偶使正在进行战斗,然而她的脚步却毫不迟疑,简直缺乏警戒。

雷真回过神来,赶紧大叫:

“危险啊!快逃——”

话还没说完,敌人就做出反应了。

其中一具自动人偶快速转换方向,将目标对准女性。但是它并没有发射铁棒,而是将拳头挥了过去。

女性没有做出闪躲的动作。

然而,自动人偶却没有攻击到目标。铁拳挥过女性身旁,明明没有接触到女性的身体,自动人偶却当场跌倒在地上了。

(没有命中?在那么近的距离下?)

雷真立刻就发现原因所在。

(那是、什么东西……!)

从女性的食指上,伸出了一条青白色的魔力线,清楚得用肉眼就可以观察到。虽然宛如钢琴线纤细,但却远比一般的人偶使所释放的魔力线更为强劲,而且经过几千倍的浓缩。

自动人偶就是被那〈线〉接触,进而影响到支配权的.

雷真不禁回想起一个月前,发生在机巧都市的那场事件。

伊欧内菈的机巧可以支配其他人的自动人偶——那是利用超乎规格的增幅装置与高难度的程序指令才能实现的能力。

但是眼前这位女性并没有带着自动人偶。她光是靠自己的魔力,就做出了跟伊欧内菈的机巧类似的事情。

人类能够办到那样的事情吗?在感到姑愕的雷真面前,另一具自动人偶也冲向那名女性——不,是准备冲向她而已。

女性竟然自己踏出了犹如闪电般快速的脚步。

她在不知不觉间举起长剑,在左手的撑扶下,用力往下一挥。

光靠一击就将自动人偶当场击飞了。是真的‘击飞’了。

自动人偶被砍下的上半身用力撞在墙上,变得支离破碎。

人偶使赶紧让一开始攻击的自动人偶站起身子。就在它瞄准女性背部,准备发射成棒的时候,女性右眼忽然发出了红光。

(那眼睛,是赤羽一族的——!)

雷真在小时候曾看过好几次。而最近,也在马格努斯的面具之下……

女性朝自动人偶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延伸出一条魔力的〈线》。而有如反作用力般,从她背部喷出了红色的烟雾。

自动人偶的动作再度停止。紧接着,女性毫不留情地对化为巨大木偶的自动人偶一剑砍下。

伴随“轰!”的一声爆炸声响,自动人偶再度被击飞。

解决完自动人偶后,女性面无表情地瞪了两名人偶使一眼。

情急之下,两名人偶使同时拔出了手枪。

但是他们根本来不及扣下扳机。女性朝他们伸出手指,两个人就丢下手枪,痛苦地用手压着自己的脖子,接着口吐白沫、翻起白眼,昏了过去。

女性将长剑收回鞘中,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们没受伤吧,Mrs.罗宾逊,还有来旅游的同学?”

插图

雷真心中已有了确信。

眼前这名女性的战斗能力足以匹敌一个骑兵中队。她明明没有使用自动人偶,对一名魔术师来说应当是等同于裸身而毫无防备的状态才对。如果真有这样厉害的魔术师存在于这世上——

“葛丽洁尔妲·威斯顿……”

确实可以称得上是魔王了。

Chapter 2 愚者挑战魔王

1

傍晚时分,洛基带着革鲁宾,来到金柏莉的研究室。

夕阳照入西向的窗户中,让房内映出浓密的阴影。沙发上随手丢放着大量的书籍,好几本读到一半的书被堆叠起来。

另外,在地板上则是排列着许多金属制的零件。

有闪耀着金色光辉的金属板、漆黑的骨架、破裂的齿轮与折损的汽缸。另外还有内部塞满东西的箱形装置,以及很有特征的长剑。金柏莉的专门领域应该是机巧物理学——如果是魔术回路也就算了,但零件与装甲素材会摆在房内实在很不自然。

房间的主人正靠在窗边,喝着茶杯里的红茶。

“你来得好,〈剑帝》。脚伤已经好了吗?”

“……约好的东西,我带来了。”

洛基将抱在手中的箱子摆在桌上,打开盖子。

就连一向冷静的金柏莉也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放下茶杯走了过来。

“de organum的手抄本——再怎么说也太快了吧?”

她接着就像是要挑出毛病似的,随手翻开那大量的纸张。然而,内容不但文字优美工整,就连一点脏污都找不到。宛如活字印刷般的完成品质,正象征着洛基的个性。

“真是了不起。不过,如果有发现错误的话,可是要整页重抄喔?”

“我怎么可能会犯那种错?里面既没有错字也没有漏字。”

“书本让人感到恐怖的地方,就是你觉得没有错误,它偏偏就会出错啊。”

金柏莉轻轻将盖子盖上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报酬我过几天再汇到你的户头去,你可以回去了。”

她露出一脸贼笑,实在是很刻意。洛基因为屈辱而颤抖着身体,仿佛呻吟似的说道:

“……那边的、那些东西,我想接收下来亡。”

他伸手指向地板上成堆的零件。

“你想要那些破铜烂ia?但那是工学检证的重要材料啊上

“它们应该甲就被解析完毕了才对。那种垃圾,对你来说根本没有用吧?”

“材料本身就有价值啦。里面含有银和铝,是很贵重的魔术合金。”

“你会需要那种东西吗!”

“不需要。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拿来当作交易的材料啊。”

交易。看来她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盘算的,洛基忍不住感到怨恨地啧了一声。

金柏莉将视线看向革鲁宾,露出像个研究学者的眼神观察着。

跟夜会第一天比起来,革鲁宾的外观已变得相当破旧。不只是颈部线条扭曲"y

形,全身棱角遭磨损,还可以看到勉强焊接起来的痕迹。躯体也在〈热风操纵》(Jet)的热气侵蚀下,被烧成橙黄色了。

“嗯,不管怎么说,迟早都要进行整体的拆解维修啦。毕竟你已经没有D-works的技术支援了,又不断逞强使用,让它损坏得相当严重啊。”

“跟那个瘟神笨蛋扯上关系,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洛基口中吐出怨言。金柏莉不禁喷笑出来,让洛基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有什么好笑!”

“没事没事。那〈剑〉的维修你要怎么办?那已经超出你的能力范围了吧?”

“我会委托可以信赖的人偶师来处理。虽然设备称不上完善,但只要有一个月的时间……”

“那么就随你高兴拿去用吧。不过,必须要有见证人跟着你去才行。”

见证人。这个不常听到的辞汇,让洛基皱起了眉头。

“你别露出那种脸啊。毕竟是要把收押的证据流放出去,当然得彻底进行管理才行。表面上的理由,是要监视你不会违反夜会的规则。”

“背后的理由呢?”

“就是打算把D-works的创意成果偷学过来。”

路西法在夜夜的攻击下,中枢机关遭到破坏,重要的部分都已经丧失了。然而,它的设计理念跟革鲁宾是共通的——因此只要拿双方进行比对,就能够复原D-works的技术。

简单来说,就是要偷走研究成果了。实在是很肮脏的手段。不过,要是得不到这些好处,对方也不会平白无故将路西法的零件流放出来。

“……我已经没有义务要保守工坊的秘密了。随你高兴吧。”

“成交。哦哦对了,设备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学院的工坊在暑假期间没什么人用。我就帮你去跟技术科讲一声,让他们可以借给你吧亡

“——呃、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洛基跟刚才在不同的意义上,感到有点惊讶。

金柏莉偶尔会像这样,特别照顾人。老实说,可疑到让人有点不太舒服。

“嗯?你是不是对着美丽又善良的老师在想些什么失礼的事情啊?”

“……不要含血喷人。这些东西我可以搬走了吗?”

“不,事先交给你会很麻烦,我这边会负责搬到技术科去。”

“你要帮我搬?”

“我会让见证人去做啦。”

嗯,这样才像金柏莉。真是会使唤人。

洛基不禁在内心对那位所谓的见证人感到同情,并转身准备离开。

“你要去找你最喜欢的姊姊了吗?”

“少鬼扯!”

“别生气,我开开玩笑而已。顺道一提,芙蕾她每天都在那里进行锻炼喔。”

金柏莉伸手指向窗外。在理学部校舍的后方——应该是一片几乎没经过人工整理的原生树林。

“我的女仆整天陪着她,害我的研究室变得一团乱啊。”

洛基不禁心想:那是因为你懒散的关系吧?当然,他并没有说出口。

“我觉得她尝试的手段还颇有趣的。你何不去瞧瞧?”

“……我有我的训练要做。”

“哦?被人称为马格努斯的强劲对手,还亲手打倒过那个古雷丹中将的你,居然还想要让自己变强呀?”

“我根本不强。”

洛基丢下这句话后,走出房门。革鲁宾则是发出轧轧的齿轮声响,跟在自己的主人身后。

2

失去意识的两名人偶使,被赶到现场的警察们拘捕起来了。

铐上封魔手铐,用可以让魔力衰减的破魔绳捆绑。

在沮丧消沉的小紫身边,雷真默默看着警察们工作的样子。

敌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从他们训练有素的战斗手法判断,或许是从军队脱离出来的士兵……但雷真实在想不通他们攻击这间旅馆的理由。

(唉呀,那种事情留给警察去调查吧。”

雷真放弃了推理,透过破裂的窗户望向屋外。单枪匹马惩治了恶棍的英雄正在路上接受居民们的喝采。

“Miss威斯顿万岁!”“我们的领主大人!”“魔王大人!”

这座小镇并非全部都属于威斯顿家的土地,然而街上的人却不断使用“我们的”这样的字眼,可见她相当受到居民景仰的样子。

不,这种事情并不重要。雷真真正在意的是……

(没想到在地球的另一端,也有人会使用那招啊)。

葛丽洁尔妲的〈线》,严格上来讲跟〈红翼阵〉不太一样。

她的魔力〈线〉只有一条,而且持续时间不长,顶多只会发动几秒钟而已。并不像〈红翼阵〉那样源源不断。

然而,原理上非常相似,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一样。

任务中被指定调查的对象,居然拥有雷真所追求的东西。

这实在太过巧合了。真的只是偶然吗?

不,凭硝子的个性,这绝对不只是偶然吧。也就是说……

“对不起喔,雷真。”

被小紫微弱地叫了一声,让雷真总算回过神来。

“为什么要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事吧?”

“可是我……如果刚才在场的不是我,而是姊姊的话……”

看来她相当沮丧的样子。随便安慰她也只会得到反效果。于是雷真只好尝试转换话题:

“现在重要的是,你看看那个人亡

“……魔王小姐?”

“我要成为她的徒弟。”

“徒弟?调查对象的?”

“‘不过问探查的手段’——硝子小姐这么说过吧?”

小紫似乎依然无法理解,而歪了一下小脑袋。

“可是,为什么突然说要当徒弟——啊!毕竟雷真喜欢年纪比较大的人时!”

“你们姊妹的脑袋尽是在想那些事啊!”

雷真“啪!”地用力弹了一下小紫的额头。小紫压着自己的额头,痛得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你有看到刚才的景象吧?那个人会使用跟红翼阵相同的能力啊。”

“真的吗?那不是只有赤羽家的小孩才会用吗?”

“首先就来确认这件事吧。”

雷真提起行李箱,走向旅馆为他安排的房间。

等到居民们解散之后,雷真走出了旅馆。

他混在准备回家的居民之间,寻找葛丽洁尔妲的身影。

……找到了。她就在大约一百公尺前,很轻松地缓缓走在路上。

于是雷真与她保持距离,展开跟踪行动。我方是一对学院学生以及穿和服的少女——老实说非常显眼,但只要不被对方看到就没事了。

葛丽洁尔妲似乎有事要到邮局去的样子。她将信件投入邮筒后,便转身走向西方。西边的丘陵地带似乎就是她的土地,因此她大概要回家了吧?

果不其然,葛丽洁尔妲一路走向小镇郊外,穿过一道朴素的木门后离开了街道。

虽然脚下依然有铺设的路面,四周却看不到住家,是一条寂寥的小路。

太阳已经西沉,只留下接近地平线的微弱光线。稀疏的路灯照着葛丽洁尔妲的身影,剑鞘上的金属装饰闪闪发出光芒。

是时候了。雷真加快脚步,从背后叫住再屁洁尔妲。

“请等一下,Miss威斯顿!”

“——真是意外呀。我还以为你会偷袭我呢。”

真不愧是魔王。看来她早就察觉到雷真在跟踪了。

葛丽洁尔妲缓缓转过身子,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将手放到剑柄上了。

“居然在这种荒郊野外袭击女人,还真是个有室外癖好的变态呀。”

“你是在讲那种‘偷袭’啊!话说,照那种理论的话,在街上偷袭还比较变态吧!”

“唔……这话说得真妙。”

“一点都不妙好吗?你当真是〈迷宫〉的魔王大人吧?”

“……我对那个称号已经感到很厌烦了。你最好小心点,下次再敢那样叫我,当心小命不保喔?”

葛丽洁尔妲狠狠瞪了雷真一眼,视线中充满杀气。

“然后呢?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听闻〈迷宫〉的魔王盛名,想要拜托你……!”

雷真顿时变了声调,赶紧蹲下身体。在他的头顶上,一记强烈的斩击呼啸而过。

小紫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得跌坐在地,发出“呀!”一声可爱的尖叫。

雷真全身喷出冷汗,大声抗议:

“你突然做什么啦!”

“谁叫你要忽视我的警告?”

葛丽洁尔妲一脸别扭地将头别开。虽然那动作看起来有些可爱,但她毫无疑问是个危险人物。

不过,即使她是个危险人物,实力上依然无庸置疑。于是雷真逞强地重振起气势,笔直凝视对方眼睛,开口请求:

“请你收我为徒吧。”

葛丽洁尔妲依旧面无表情,呆呆地看着雷真。

顿了一下后,她惊讶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你、你这是那个吗?变……变相的求婚?”

“不要自己乱解释啊!是字而上的意思啦!”

“仔细看看,那制服——你是皇家机巧学院的学生吧?”

葛丽洁尔妲终于注意到雷真身上的衣服,而露出怀念的表情:

“现在这个时候,学院应该正值暑假期间……嗯?等一下?今年是魔蚀之年吧?也就是说,你这家伙……该不会顶着那张蠢脸却是〈手套持有者〉?”

“托福。但说我是蠢脸也太多余了吧!”

“名次呢?”

“第一百名。”

雷真原本以为会遭到嘲笑,但葛丽洁尔妲却未对名次做出反应。

“原来如此……我确实在四年前曾经称霸了夜会。想要接受前人的指导——很符合魔术师的作风,这想法很合理。”

葛丽洁尔妲“嗯嗯”地点点头,感慨地说着:

“这几年来,有不少组织、机关或是结社来拉拢过我,打算利用我的家伙多得不胜枚举。”

她的语气显示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态度,看来她被纠缠得相当严重的样子。

“不过……仔细想想,直接开口向我拜师的人,你还是第一个呢。”

“……是那样吗?该怎么说,还真意外啊。”

“虽然是个毫不掩饰好色心态的家伙。”

“我没有掩饰!应该说我根本没有那种心态好吗!”

葛丽洁尔妲用手指按着下巴,做出沉思的动作。

“……唔,也好。偶尔心血来潮似乎也不错。”

“你愿意收我为弟子了吗?”

雷真兴奋地探出身体,但是一把长剑的尖端却抵到他眼前。

“雷真!小心!”

小紫赶紧发出警告。用不着她来提醒,雷真也已经感受到强烈的威胁了。

正因为他学过剑术所以很清楚,从葛丽洁尔妲身上,释放出了压倒性的剑气。

所谓杀气是来自杀人的意志,而剑气则是一种类似“死亡预感”的东西。就像是在面对危险猛兽时本能上所感受到的恐怖,对方的实力越高,这样的感觉就愈发强烈。

看来她果然是个高手。

葛丽洁尔妲将左手探入口袋,拿出一个怀表,确认指针:

“一分钟。”

“……一分钟?”

“如果你能活着撑过一分钟——我就考虑看看。”

说完的同时,她用力举起长剑。

3

轧轧、叽叽、嘎嘎。革鲁宾身上的零件不断发出声响。

洛基一边叹着气,一边走在树林之中。

自己笔直延伸在眼前的影子,让他不禁回想起一个月前夜夜让他见到的〈招式》,就是那给予代达罗斯最后一击、宛如一道闪光般的攻击。很巧合的是,那也是当初破坏了路西法的招式。

当时雷真摆脱了伊凡洁琳的支配,使用了魔术。

“那个瞬间,那家伙的力量,凌驾在我之上啊……”

若要自问自己是否能办到相同的事,答案是“不可能”。在〈绝对王权》,(Multi-controller)的效果范围中,洛基就连让革鲁宾正常走路都很困难。

如果单论魔力放出量,洛基确实远远超过雷真。但是,雷真却可以将魔力收缩成六、七条的〈线》。

1经由缩小通路的方式,可以将压力提升到惊人的等级。就好像集中在一点的光线可以熔化岩石或钢铁一样,魔力经过集中之后,就能产生极大的力量。雷真竟然没有使用任何魔具或机巧,就办到了这一点。

洛基回想起过去与雷真的战斗。一开始洛基压倒性地胜过了雷真,第二次则是因为芙蕾失控的关系而不了了之。不过,若是将那次想成平手的话——第二次交手,搞不好就会轮到自己被打败了。

洛基很明显地感到焦急起来。雷真在短时间内就急速提升了实力,不,或许应该说他拥有的才能渐渐开花了。实战经验的累积,让他不断成长。

“……该死!”

难以自制的心情,让洛基用力捶打身旁的树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洛基抬起头,再度踏出步伐。

稍微走了一段路后,从树林中忽然传来少女的声音:

“二!十二!七!”

那有些微弱的腔调,洛基似曾听过。应该是〈暴龙〉(T.rex)的妹妹吧?

不出所料,在树林间,洛基看到了安里身穿围裙洋装的身影。

此外,还有芙蕾的身影。她全身流着汗水,拚命凝聚魔力。身上装有装甲的狗——加姆们则是趴在一旁,感到无聊地打着呵欠。

“十一!”

就在安里开口的瞬间,芙蕾的面前忽然跳起一颗网球。

“五!二十!六!十八!三!”

芙蕾眼前的地上,放着二十颗左右的球。每当安里发出指示,芙蕾就会根据指令,一颗接着一颗地让球跳起来——是〈念力〉的训练。

“八!”

标示着‘九’的球“咻”地跳了起来。真可惜,失误了。

“十三!”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失败造成心理动摇,这次不只是‘十三’而已,周围的球也同时摇了一下,魔力因此被分散,没能让球跳起来。

(……金柏莉说过的话就是指这件事啊?)

洛基立刻就理解了芙蕾的目的。这项训练,是为了那个。

“啊,洛基……”

芙蕾察觉到洛基的存在,露出仿佛恶作剧被发现的表情。

下巴的汗水一路流到她敞开的胸口上,滑入紧密相贴的乳沟。衬衫贴在身上,微微透出底下的肤色。

洛基不经意地将眼睛别开——结果与安里对上了视线。

安里的脸颊顿时僵硬起来,脸色微微发青,显得相当紧张。

插图

(这家伙好像讨厌男性吧……)

洛基虽然犹豫着应该要向她打招呼、慰劳、或是对她陪姊姊练习的事情道谢,总之应该说些什么话,但是想着想着就感到麻烦起来,于是最后默默地经过安里面前。

“不要逞强啊,笨老姊。你的心脏会受不了的。”

“可是……这样下去不行呀。”

关于这一点,洛基也有同感。

洛基接着用念力让球飘起来,在半空中依照编号排列成直线,稳稳地静止下来。

芙蕾与安里都忍不住瞪大眼睛,对洛基高超的技术看得傻眼了。

如果不是让重力与念力完美取得平衡的话,球应该会上上下下地浮动才对。而现在它们之所以动也不动,正归功于洛基精准的控制能力。

“虽然是很有趣的训练方式,但对于你现在的实力来说还太勉强了。不懂得适可而止的话,搞不好又会有失控的危险啊。”

芙蕾沮丧地垂下头。于是洛基又有点慌张地接着说道:

“不,这训练你可以继续做,毕竟基础训练无庸置疑会化为实力。不过,准备好必杀绝招,也决非什么坏事。”

“呜……必杀绝招?”

“说到我们的必杀绝招﹒当然就只有这个了。”

洛基用拇指按在自己胸口上,充满决心地宣告:

“就来好好活用这颗教人生厌的心脏吧。”

“————!”

芙蕾顿时脸色大变。或许是已经知道内情了,安里也忍不住用双手捂住嘴巴。

那种想法才真的是非常危险。

这颗受到诅咒的心脏一旦失控,就会让全身血液毫无节制地被转换为魔力。

“洛基,不可以!”

“别担心,我在针对脏器进行研究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从金柏莉提供的禁书中,洛基在与重要的“脏器制造”无关的部分,找到了一些线索。

“我们不是分别有过一次失控的经验吗?”

“嗯……嗯。”

“关键就在——当时我们身上发生的现象。”

那正是为了摆脱急起直追的雷真,进而超越马格努斯的重要关键。

4

雷真之所以能够闪避最初一击,几乎完全归功于自己的本能。

葛丽洁尔姐冲刺的步伐相当锐利,其至可以匹敌雷真的剑术师父——真正的武艺

高手。

她几乎没有任何准备动作,让踏出脚步的时机难以被识破。若是雷真刚才没有遵从自己‘快跳!’的本能呼唤,想必现在已经被一刀两断了吧?

划过半空的一剑击碎了路上的石板。

石头的碎片宛如水花般高高溅起,在地上留下超过两公尺长的裂缝。

(简直不是人类的力量!)

雷真与小紫不禁感到恐惧,赶紧跳开,与葛丽洁尔妲拉开距离。

葛丽洁尔妲则是缓缓将长剑收回来,感到佩服地说道:

“不出我的预料,你的反应果然不错。”

“……如果我是普通的学院学生、有钱人家的少爷,现在可是已经死了啊。”

“放心吧。你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少爷呀。”

她这句话并非在嘲笑雷真的相貌。应该是从肌肉、姿势与动作,判断出他的运动能力了吧?实在是很优秀的眼力。

“好啦,让我瞧瞧你的实力吧。”

雷真犹豫了一下。如果真要相信葛丽洁尔妲说过的话,那么他只要一直闪躲到秒针绕完一圈就可以了。要不然,就是稍微虚晃个一、两招,含糊带过——不,那样太勉强了。葛丽洁尔妲的身上毫无破绽。下个瞬间,不管雷真往哪个方向踏出脚步,葛丽洁尔妲应该都有办法做出反应。

相想要闪避是不可能的——即使是不到十秒的时间。

她并不会真的下手杀人吧……应该。毕竟葛丽洁尔妲刚才并没有杀害那些人偶使。连暴徒都不杀了,她会杀掉自愿当她徒弟的人吗?

然而,就算用逻辑说服自己,雷真的背脊依然传来凉意。

“怎么啦?放马过来呀。还是说,要我攻过去?”

“……真没辙。小紫,我们上!”

全力逃窜也只是等着被猎捕而已,现在只能靠攻击争取时间了。

雷真凝聚起魔力,注入小紫体内。小紫虽然没有夜夜程度的刚性,但动作依然比人类敏捷。只要接收雷真的魔力,就可以发挥更大的性能。

而且,小紫还有一项强力的武器。

葛丽洁尔妲“哦……”地发出感叹的声音。

雷真与小紫的身影从她眼前消失了。

雷真在石板路上踏出一个箭步,绕到葛丽洁尔妲侧面。即使他做出如此大的动作,葛丽洁尔妲的视线也没有追上来。看来小紫的〈八重霞〉确实发挥效果,吇成了我方的气息。

“是知觉操纵系呀。我还是第一次遇上精密度、即时性、隐藏性能如此优秀的对手呢。”

葛丽洁尔妲立刻就看穿我方的能力了。但是,魔术还没有被破解。

“唔……看不见,听不着,闻不到,就算你逃走了我也不知道呀。”

谁要逃啊!

雷真对小紫释放大量魔力,并发出攻—指令:

“小紫,上!撞她一下就可以了。用肩膀狠狠撞上去!”

“——知道了!”

小紫将接收的魔力转换为肌力快速冲刺,瞬间爆发力相当惊人。物体冲击的力量是速度的平方,即使像小紫这样轻的身体,也能够轻易撞飞一个人。

不过雷真判断,葛H洁尔妲应该可以承受住小紫的冲撞。

就算没办法感知到我方的存在,也能在命中瞬间架开冲击的方向——这点技巧,对方应该办得到才对。

而在那个瞬间势必会产生破绽,只要趁机进攻就有胜算了。

小紫快速逼近葛丽洁尔妲,像山猫一样飞扑上去。就在用力缩起来的肩时击中葛丽洁尔妲的瞬间,小紫忽然感到天地回转起来。

脸上露出疑惑表情的小紫,在半空中转了一圈。

接着,背部重重摔到石板路上。小紫跟夜夜不一样,并没有学过护身倒法,因此几乎是完全横着身体,让腰部用相当不妙的角度承受撞击了。

(抓住衣襟摔出去了!)

雷真不禁感到瞠目结舌。看来对方是在刹那间抓住了小紫的和服。那是何等迅速的动作!雷真完全不能理解,对方究竟是怎么掌握到小紫正确位置的。

“我投降!住手吧——!”

葛丽洁尔妲举起长剑。雷真还来不及思考,就赶紧趴到小紫的身上了。然而,葛丽洁尔妲的长剑并没有停止动作“轰!”地一记攻击,带着宛如榴弹的破坏力砍在石板路上。

泥沙仿佛喷泉般涌起,让雷真与小紫也跟着被当场击飞。

攻击并没有直接命中,大概是对方刻意避开的,但强烈的冲击还是让魔力被打断,使〈八重霞〉失去了效果。

“舍不得人偶呀?真是缺乏觉悟的家伙。”

葛丽洁尔妲用失望的语气说道。她接着将剑收回剑鞘,无情地宣告:

“连话都谈不上了。给我回学院去吧。”

“……那可不成。”

“你的水准不够接受我的指导。只会浪费时间罢了。”

葛丽洁尔姐转身背对雷真。但雷真立刻又冲上去,绕到她的面前:

“请你再考虑一下吧,拜托!我需要你的〈线〉啊!”

“……《阿里阿德涅之线〉吗?”

葛丽洁尔妲“呼”地叹了口气。

紧接着,长剑再度被拔出来,冷不防地快速挥出一击。

雷真赶紧滚向后方,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攻击。

恐怖的感觉让他“呼〡〡呼——”地不断喘气。

葛丽洁尔妲则是半眯着眼睛睥睨雷真,用冷淡的语气问道:

“你这家伙,活得不耐烦了吗?”

“拜托你先问行不行!刚才那真的差点让我死了啊!”

“《阿里阿德涅之线〉是我威斯顿家代代相传的秘中秘术,不可能随便泄漏给外人知道。还是说,你刚才那是……一种求婚的暗喻?”

“不对啦!你为什么那么想要被求婚啦!”

就在这时,“轰隆……”地一阵低沉声响震撼了大气。

是爆炸。小紫、雷真与葛丽洁尔妲纷纷转头看向小镇的方向。

过了几秒后,黑烟袅袅升起。

地点是车站前。就是刚才那间旅馆的附近——

“雷真!有人在使用魔术!而且有好多人!”

小紫用手压着疼痛的腰部,对雷真大叫。

葛丽洁尔妲立刻拔腿奔驰而去。

“啊,喂!”

她头也不回,如疾风般朝着小镇冲刺。

“该死!居然在这么重要的时候……!”

被人打扰了。但是,雷真不能就这么放弃拜师。

凭葛丽洁尔妲的实力,不管对方是谁,应该都不会轻易被击败。

不过,小紫说过敌方不只一人,而且葛丽洁尔妲并没有带自动人偶。

“也有可能发生万一……吗?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雷真将小紫的身体扶起后,立刻追在葛丽洁尔妲身后。

5

就在赶到小镇、经过警察局门前的时候,雷真总算理解了状况。

石造的警局被毁了大半,墙壁上开出大洞,门板歪斜变形,围墙也坍塌了。从屋内窜出火舌,到处都刺有灼热的铁棒。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办到的,不过看来刚才的人偶使们从看守所逃脱了。

警察队飞奔出来,发现葛丽洁尔妲的身影,立刻向她敬礼:

“不好意思,Miss!感谢你的帮忙!”

“不用道谢了。状况怎么样?”

“刚才那群人、那个、在局里出现多名、呃、遭到袭击了。”

“给我冷静下来!想死吗!”

“Yes, my lord!”

雷真不禁当场跌了一跤。 、

就连警察都变得像葛丽洁尔妲的私人军队了。

“老弱妇孺不要走出家门!警队跟我过来!”

葛丽洁尔妲的声音相当响亮,或许是有训练过也不一定。此外,她也表现得非常熟练。

警察们仿佛在呼应葛丽洁尔妲英勇的呼唤般,立刻提振了精神。不只这样,就连听到骚动的居民们也纷纷集合过来。

他们全员头上都戴着绿色的打鸟帽,手上装备着长枪,简直就像民兵一样。

葛丽洁尔妲快步奔出后,众人立刻跟在她的后面。

他们并不是胡乱冲刺,而是以四、五个人为一单位,维持一定的间隔快步疾行。

眼看男人的数量愈来愈多,现在已经多达五十人了。

葛丽洁尔妲一边奔驰,一边询问刚才的警察:

“也就是说,刚才那些家伙——的同伴跑来偷袭了?”

“是,而且带着自动人偶。”

“人数呢?”

“有五、六名魔术师。”

战力非常强大。从警局的受害状况判断,对方的攻击能力相当于五、六门大炮。

而且因为可以进行连射的关系,比大炮还要难对付。

然而,并肩奔驰的男人们不但没有感到害怕——

“…………”“…………”“…………!”

甚至显得气势惊人,犹如军队般井然有序。

就在雷真感到吃惊的时候,“轰!”地一声,从小巷中窜出了浓烟。

在四散的木箱碎片中,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们飞跃出来。

夜视能力优秀的雷真,很快就辨认出那些人影的身分。

“是刚才那些人!还带了新的自动人偶过来!”

男子们发现身后的追兵,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拔腿逃跑。

因为对方一边逃跑一边用铁棒攻击的缘故,追捕的脚步迟迟无法加快。

“躲到小巷子去!不要随便送死!”

葛丽洁尔妲迅速发出指示,让随行的男人们退下,自己却毫不畏惧地站在大路正中央。

“Mr.寇文,在不在?”

“在!”

“我们兵分两路。你带一队沿着铁路绕到那群人的侧面去!”

“Yes, my lord!”

“警察队跟着我一起从正面进攻!”

在队伍发出“了解!”的声音后,他们立刻就展开行动了。

(这是、什么啊……?)

年纪明明和雷真相差不多的葛丽洁尔妲,竟然可以指挥这么一大群人。这一点让雷真在与战斗能力不同的意义上,对她感到敬畏起来。

葛丽洁尔妲再度展开追击。

她不断用刚才那个〈线〉——似乎是叫〈阿里阿德涅之线〉的招式,将飞来的铁棒纷纷偏离轨道。而每当她使出那个招式,背后就会散出红色的烟雾,包覆住在她正后方的雷真。

没过多久,便追上逃亡中的敌人了。

人偶使有两名,在小巷弯曲的地方变得进退不得。

小巷深处堆叠着许多木箱与砂包等杂物,封锁了他们的退路。看来是居民们合作堆造出来的临时路障,行动实在迅速得教人吃惊。

人偶使们察觉到葛丽洁尔妲一行人追上来的身影,于是命令自动人偶进行攻击——太迟了!

葛丽洁尔妲已经飞扑上去,一剑就将眼前的人偶化为碎片;反手再一击,让另一具人偶也变成废铁了。

她并没有停下脚步对人偶使们看也不看一眼便快步奔向小镇中心。

战斗声响从远处——车站的方向传来。

忽然,雷真的感官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是平静的杀气。有人正看着这里……看着葛丽洁尔妲!

“《(迷宫〉的魔王,上面!”

“不准那样叫我!”

葛丽洁尔妲在怒吼同时对敌人的袭击做出了反应。

两发赤红的铁棒射击而来,精准飞向葛丽洁尔妲的胸口与眉间。葛丽洁尔妲在千钧一发之际闪避攻击,而就在她姿势被打乱的时候,一道黑影飞跃下来。

黑影在空中拔出长剑,斩向葛丽洁尔妲。

双剑互撞,发出尖锐的声响。

雷真并没有余力呆呆站在一旁欣赏,又有别的铁棒朝他袭来。

三连发的攻击,挡住了雷真的去路,让他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抱着小紫往后跳开。而看准这个时机,黑影踏着敏捷的步伐,两剑、三剑地对葛丽洁尔妲展开攻势。

(厉害!完全不输葛丽洁尔妲!)

对方一次同时攻击着雷真与葛丽洁尔姐两个目标,实力明显与其他人偶使不同。

虽然用斗篷遮掩着脸部,但可以窥见金色的浏海。

黑影的攻击相当强劲,让葛丽洁尔妲渐渐被逼退到墙边了。

对手不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强力的一剑立刻斩向葛丽洁尔妲。

情急之下,葛丽洁尔妲举剑挡下,但对方的剑刃依然顺势划破了她的脸颊。

葛丽洁尔姐虽想要避免和对方较力,对手却没让她如愿。在巧妙的重心移动下,对方的剑不断压制着葛丽洁尔妲,要是她勉强把剑收回,应该就会当场遭到追砍了。

雷真的直觉发出了吵人的警告声。他赶紧抬头,便看到建筑物的屋顶上有自动人偶的身影。

它的手臂对准了正下方的葛丽洁尔妲——已经准备要发射了!

雷真反射性地向前奔出,速度比他快的小紫也立刻追过他身边。

可是依然来不及,跟敌人的距离实在相差太远。

虽然这样对小紫很抱歉,雷真还是不禁在想——如果此刻是夜夜或伊吕里跟在身边的话就好了。

现在雷真能做的事情就是……

(只有这招了!)

他抱着祈祷的心情双手结印,集中全身魔力,从丹田爆发出来。下一秒﹒当他将双手伸向小紫的瞬间,魔力立刻从双手手指上喷射而出。

(成功了……?)

不,这并不是完全的〈红翼阵》,〈线〉只有五条而已。不过,至少有出来了。就跟上次的状况一样,在实战中遇到紧迫场面就能发挥出来,雷真也不禁对自己在紧要关头时展现的能力感到吃惊了。

注入小紫体内的魔力,在一瞬间便转换为力量。

雷真使出了强制支配(Force),小紫虽然感到堵讶,仍旧乖乖让雷真操纵自己的身体。她发挥出足以匹敌夜夜平时的脚力,从石板路上一个箭步飞跃起来。如果是普通的自动人偶,大概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但小紫跟夜夜同样是特制品,她在转眼间便跳跃到四层楼的高度,一脚踢向敌方的自动人偶。

自动人偶的头部当场被击碎,射出的铁棒飞向非预期的方向。

葛丽洁尔妲似乎也察觉到状况了,于是将长剑一挥,逼开黑影。

黑影顺势在半空中翻转一圈,仿佛溶入黑夜中似的,消失了身影。

“哼,以同伴的撤退为优先呀?看来似乎没有要灭掉我的意思……”

葛丽洁尔妲不悦地嘀咕着。然而,雷真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他全身忽然感到极度疲惫,强烈的睡意顿时涌出。脑袋一阵麻痹,让他无法顺利思考,一团魔力在体内横冲直撞,不断折磨着他的身体。

葛丽洁尔妲对宛如喝醉酒般摇摇晃晃的雷真瞪了一眼:

“喂,你这家伙刚才那招,该不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雷真的背部就喷出了大量的血花。

雷真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站着还是已经倒下。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整个人趴倒在石板路上。

“雷真?雷真!”

小紫抱起雷真的身体,泪如雨下。

(这么说来……那时候,我好像也是这样……害夜夜哭了啊……)

雷真在心中想着这些事情,随即失去意识。

Chapter 3 食客日记

1

那是发生在距今两年多前的事情——

在细雪飘飘落下的那天,被硝子捡回住处的雷真,就这么失去意识了。

等到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温暖的棉被里。

九坪左右的和室中,充满火钵散发出来的暖气。月光透过和纸拉门照进室内。雷真缓缓从被子里钻出来后,伸手拉开拉门。

在无声开启的拉门前,透过缘廊的玻璃窗,可以看见一片和风庭院。树木与石造灯笼上积满了白雪,充满幽静的气氛。

在月光照耀下,雷真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套全新的和服。

他带着身处梦境似的感觉,摇摇晃晃地走在缘廊上。

朝向有人的气息传来的方向走着,没多久,便看到一间透出灯光的房间。里头微微飘来栀子花的香气,以及烟草的味道。就在闻到那些气味的瞬间雷真的脑袋清醒过来了

在心中一股冲动下,雷真双手用力拉开拉门。

那是一间二十五坪以上的宽广房间,深处有一块高出一阶的矮坛,并通挂着一片布帘,看起来就像是富贵人家的住房。

坐在坛上的人物,当然就是硝子了。她将手肘靠在扶手上,双脚斜放在一旁。

另外在她的周围,可以看到三名少女。

在硝子的身边,是一位银发微微带点蓝色的少女。

而在坛下,则是一名黑发少女,以及红叶色头发的少女。

虽然她们的体态与散发的氛围都不同,但面容却很相似,让人可以看得出姊妹的影子。三个人身上穿着造型不同的和服,上面装饰的花纹非常适合她们各自给人的感觉。

在四个人的注视之下,雷真的气势不禁被压倒,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处。

首先开口的是硝子:

“没礼貌喔,小弟弟。居然冒冒失失地闯进女性的房间中。”

“——那个约定,是真的吗?”

雷真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硝子并没有继续责备雷真,而是露出微笑,轻轻点头:

“是真的。小弟弟跟我完成契约了。”

“那你现在立刻把人偶借给我!”

“然后呢?你打算去哪里?”

雷真顿时哑了一下。

“——时间宝贵!我要立刻开始修行!”

“冷静下来,小弟弟。急躁的男人是很难看的。冻伤、肉体疲劳、再加上脏器损伤,小弟弟现在是遍体鳞伤呀。先把身体治好吧。”

“我哪能慢慢等啊!就算早一秒也好,我要立刻去杀了那家伙——”

雷真心中涌起愤怒的烈焰。他带着激动的心情,快步冲入房中。就在他踏着粗暴的脚步,准备逼近硝子时——

“砰!”地一声,额头似乎撞到什么东西了。

“哇……好像很痛……!”

身材最娇小的少女,用带有同情的声音呢喃着。

忍不住当场倒在地上的雷真,一边按着自己的额头一边抬起脖子,便看到眼前有一面闪闪发光的格子墙。

是冰做的格子!结实凝固的冰,硬度可比钢铁。

在硝子的身边,银发少女用冰冷视线看向雷真:

“请您克制自己的行为,雷真大人。不许对主人无礼。”

从她的语气听起来,眼前的魔术就是她使出来的。即使是学识粗浅的雷真,也至少可以知道对方的实力了。她没有接受人偶使的魔力,就能够发动如此规模的魔术……

真是惊人的自动人偶。同时,雷真也领悟了自己的无力。

现在的雷真不过是个门外汉,而她们全都是站在云端上的存在。

“脑袋稍微冷静下来了吧?”

硝子愉快地笑了一下后,平静而严肃地说道:

“大吵大闹之后白白送死,这样真的是为了那个孩子吗?唉呀,或许小弟弟可以死得很舒服啦。”

雷真再也无从反驳了。

于是他撑起身子乖乖盘腿坐在地上。

“呵呵……乖孩子。”

“不要把我当小孩。然后呢?你要借给我的是哪个人偶?至少这一点可以告诉我吧?”

雷真一心希望能尽早掌握魔术回路,研究战术。

硝子则是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下。

“我想想……既然是要对付赤羽一族的‘天童’……”

“那家伙才不是赤羽家的!”

“说得也是。现在背负赤羽之名的,只剩下小弟弟一个人了。”

只剩一个人——虽然早已明白了,但这句话依然深深刺痛雷真的心。

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抚子,大家都死了。

还有叔父、伯母、堂兄弟们也都一样。

泪水不禁涌上眼眶,雷真赶紧咬住了牙根。

硝子虽然露出看破的眼神,但并没有说出口,而是缎续刚才的话:

“在这屋内能够击败他的人偶,就只有〈雪月花〉了。至于当中最适合这个任务的嘛——”

她环顾了一下身旁的少女们,接着对黑发少女说道:

“夜夜,就由你来跟着小弟弟吧亡

那正是先前随硝子一起来迎接雷真的少女。她身穿的黑色和服上,有用金色丝线刺绣出的弯月形花纹。想必就是〈雪月花〉当中的〈月〉了。

“不要。”

少女张开她小巧的唇瓣,立刻回答:

“就算是硝子的命令,夜夜也不从。夜夜可是高贵的人偶——怎么能让一个连其中价值都不知道的小孩子来使用?那样会有损雪月花之名的。”

她说得实在很直接。雷真心中连怒气都涌不上来,甚至不禁感到可笑了。

没错。这家伙说得非常正确。

雪月花究竟是何等水准的存在,雷真根本还不能理解。

此外,雷真的〈傀儡之术〉极为拙劣,甚至远远比不上小他两岁的妹妹。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从傀儡师之家逃出来。

他实在配不上闻名天下的花柳斋所制作的人偶。两者根本就是月亮与癞蛤蟆。

“夜夜!不许任性!”

银发的少女竖起眉梢,严厉地斥责:

“你这个孩子,为什么总是如此骄纵——”

“夜夜也讨厌伊吕里姊姊的坏心眼。”

黑发的少女嘟起嘴唇,将脸别开。而银发少女似乎受到了打击,微微含着泪光,在硝子面前跪下:

“主人,真是非常抱歉。就以我代替夜夜,服侍雷真大人。”

“那是由我花柳斋决定的事。”

硝子的声音虽然温和,却带有不容反驳的气势。

黑发的少女——夜夜全身颤抖了一下后,将视线撇向雷真。

宛如古井般的双眼,冰冷得教人感到恐怖。这就是所谓的“杀气”吗?

雷真力涌丹田,不认输地回瞪了她一眼。

“好啦,小弟弟如果甘心了,就回被窝里去吧。”

被硝子赶出大房间后,雷真回到了刚才那间寝室。

他虽然钻入被窝,却因为情绪高涨的关系,迟迟无法熟睡。

天亮后,雷真便轻轻拉开玻璃落地窗,来到庭院。

光着脚踏在雪地上非常寒冷,不过他并不在乎。双手结印,提高魔力——首先尝试将念力送入身旁地上的小树枝中。

然而,树枝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连站也没站起来。

雷真忍不住捶打地上的踏脚石,接着又再度用沾满鲜血的拳头结起印记。

“真是的,简直是像野狗一样的男人呢。”

忽然,从头上传来无奈的声音。雷真抬头仰望屋顶,便看到明亮的天空下,宛如残月般朦胧的夜夜身影坐在上面。

“硝子都好心叫你休息了,就算是狗也懂得知恩跟礼节呀。”

“……你有什么事?”

“夜夜才没事找你呢。夜夜只是想说,如果你是个无礼到打算潜入硝子睡床的男人,夜夜就要捏爆你。”

“捏爆什么啦!再说,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呿!”

“为什么要昨舌!你那么想捏爆吗!”

夜夜用衣袖掩住自己的脸,像是在演戏般感叹着自己的处境:

“啊啊,真是太可悲了。这屋里居然会有男人……而且还是品性如此低劣的男人。”

“真抱歉,我就是没品啊。不过你就要被这个没品的男人使用啦。”

“啪!”地一吋爆出火花,两人再度旺相瞪视着。

“……只要使用者丧命,夜夜也就不会被使用了……不是吗?”

夜夜的瞳孔不自然地撑大。

“你就……好自为之吧。”

小声留下一句诅咒后,她便轻轻跃起身子,消失在屋顶的另一边了。她的运动能力远远超越雷真——不,是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真是危险的家伙……”

在清晨寒冷的气温中,雷真的额头不由得冒出了冷汗。

2

四周的空气很温暖。

不,甚至有些炎热。明明到刚才都还可以感受到冬天的寒气……

雷真不禁感到奇怪地睁开眼睛,一名少女哭泣的表情便浮现在眼前。

“雷真!”

她不是夜夜。将头发绑在两旁,配上充满稚气的面容……是小紫。

“太好了……雷真……太好了!”

小紫抱住雷真,低声啜泣着。

靠在胸口的重量,总算让雷真的意识从梦境回到现实了。

对了,雷真是因为〈红翼阵〉又失败的缘故而倒下的。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房间四周的石墙很老旧,看起来就像是在中世纪的城堡中。

雷真伸出麻痹的右手,轻轻抚摸着哭泣的小紫。

“你别哭啦。抱歉,让你担心了。”

“雷真这个笨蛋……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我不会死啦。毕竟要是我发生什么万一,会害你变得更沮丧啊。”

“就是说呀!真是过分!”

小紫“呜哇~~”地号啕大哭起来。或许是因为听到哭声的关系,厚重的门板被缓缓打开,葛丽洁尔妲从门后探出头来。

“你已经醒啦?真是顽强到教人傻眼的程度。”

“毕竟我这一族都是命大到让人恶心的一群人嘛。”

雷真自虐地笑了一下,用轻佻的语气说着:

“一千年来总是干着各种血腥的勾当,也多亏如此,对受伤的耐性特别强啊。”

“在罪孽的累积下化为妖怪了是吗……唉呀,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啦。”

雷真虽然有点在意她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当务之急,有句话得先说才行:

“是你救了我吗?不好意思,真是感谢你。”

“这里是我威斯顿家的宅邸。虽然因为过去是座要塞,所以感觉有些煞风景——不过你就别客气,好好休息吧。”

“……我的身体怎样了?”

“虽然有出血,但还不到需要缝合的地步。根据医生判断,似乎一个月就能痊愈了。”

伤势比起上次来得轻微许多,雷真不禁感谢自己在坏事方面的运气。如果在旅行途中遭到跟上次一样严重的伤势,大概就无法得救了吧?

“……然后,关于那件事。”

葛丽洁尔姐的语气低沉下来:

“在战斗途中,你所使用的魔力运用法——那是什么?总不会跟我威斯顿家代代相传的秘术一样……”

“哦哦,其实我也是因为很在意那件事——”

“对、对了!是父亲大人的私生子吧!明明都已经有母亲大人了,居然还让东洋的女人怀下身孕,真是太下流了!”

她忽然拔出长剑,瞬间砍飞床铺。

要是雷真没有及时跳开,现在大概已经被一刀两断了吧?

“你搞什么!”

“原谅我吧,异母的弟弟。我必须抹消一族的耻辱!”

“不要凭自己的胡乱猜测就杀人啊!我跟你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啦!”

“就是说呀!雷真他可是出生在一个名叫‘赤羽一族’的人偶使家族呀!”

“赤羽……?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唔,对了,是在远东的……”

“你听过?”

“当我还在学院就读的时候有个从清国来的留学生跟我提过这样的话题。他说在远东有一派血族,身上披有鲜血化成的羽衣,会使用古怪的傀儡。”

雷真不禁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赤羽的名声甚至传到清国去了。

“当时我还觉得很疑惑,他为什么要跟我提起这种事……没想到,居然是会使用〈线〉的一族呀。”

葛丽洁尔妲露出锐利的眼神,看来她并没有因此产生亲近感。

“话说,你的〈印记〉在什么地方?”

“——印记?”

雷真因为真的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而发出呆傻的声音。

葛丽洁尔妲讶地睁大眼睛,似乎想要呢喃什么——却又把话吞回去了

对话因此中断。于是雷真趁着这个机会,接着说道:

“总之,我也继承了跟你类似的血缘,应该可以使用〈线〉才对。所以拜托你,收我为徒吧。”

雷真将手放到地上,磕下头。而葛丽洁尔妲则是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说道:

“……如果我拒绝呢?”

“在你答应之前,我不会回去。”

“凭你的实力,我轻易就能把你赶出去了。”

“那我会再回来,不管来几次,直到你答应我为止。”

雷真抬起头笔直地凝视葛丽洁尔妲,希望自己的热忱能传达给对方。

葛丽洁尔妲的脸颊顿时“唰”地染成一片红。

“这……这么热烈的追求,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呃,说是追求也没错啦,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意义好吗?”

“年纪小的对象,好像也不错呀。”

“不是那种意思好吗!”

葛丽洁尔妲轻轻咳了一声,露出正经的表情:

“唉呀,毕竟你我都还年轻,将来的事情就改天再说吧。”

“就算改天也什么都不会变喔……?”

“教育后进也是身为魔王的责任……更何况我也曾经在先人的好意下受过指导,因此没道理冷漠拒绝呀。”

“也就是说,你愿意收为我徒了吗!”

“但是,接受魔术师的指导不能毫无代价,这也是世上的道理。”

“……换言之,有条件是吧?什么条件?”

葛丽洁尔妲用力伸出指头,指向雷真:

“当我的扑——不对,说错了!当这个家的执事!”

“那根本不是搞错!只是内心的想法泄漏出来了啦!”

在小紫目瞪口呆的观望中——

雷真就这么被收为徒弟,住进威斯顿家了。

3

“不要拖拖拉拉,手脚快一点的呢!”

寄宿第三天,雷真正很有耐性地拖着宽广的宅邸地板,耳迸听着这样的催促声。

好像很伟大地挺起胸膛的人物,是一名金发碧眼的少女。

身高大约到雷真胸口,秀发像兔子一样蓬松柔软。容貌虽然像小动物般可爱,但身上却穿戴着头盔、剑与护胸等等武装。

她是葛丽洁尔妲的自动人偶——伊普西龙。外表看起来就跟人类少女一样,决不是什么便宜货,但以魔王的自动人偶来说,还是稍嫌穷酸了些。

跟两年前不一样,雷真现在已经多少有判断自动人偶价值的能力了。只要是优秀的自动人偶,存在本身就会让人感到有气势,即使是平常都装成一只小龙的西格蒙特,也无法掩饰隐藏在其中的性能与惊人的魔性。

相比之下,伊普西龙在构造上相当脆弱,魔力的流动也不精密。怎么想都不可能靠这个人偶在夜会中赢到最后。

——对于雷真如此失礼的想法,伊普西龙并没有察觉到,而是继续说着:

“手脚停下来了呀﹒这个臭徒弟。真是个连打扫都做不好的蠢货的呢!”

“……我说,我现在可是有点贫血啊。你如果闲着没事就来帮忙吧?”

“少说蠢话的呢。那种杂事是下等人在做的呢。”

“这家伙……让人忍不住想要拆解掉啊……!”

“呀——!而且还是个变态的呢!主人快来救我——!”

“给我等一下!你是在想像什么样的拆解啦!”

伊普西龙大声尖叫着遮住自己胸口,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该怎么说……她的心灵实在很脆弱,越看越觉得不像是魔王使用的自动人偶。

“搞什么?一大清早的……吵死人了……”

葛丽洁尔妲慵懒地从走廊转角现身了。

看到她的样子,雷真赶紧把视线移开。

葛丽洁尔妲身上居然只披着一件衬衫,下半身只穿着一条内裤。敞开的衬衫中可以窥见她紧实的腰部,而即使是那样的打扮,她的左手依然带着一把长剑。

雷真虽然原本就觉得她像个男人一样,但这也未免太没有防备了。

“起得还真晚啊,师父大人。都快中午了喔?”

长剑“唰!”一声削过雷真的鼻头。

插图

“吓死人了!你搞什么!”

葛丽洁尔妲慵懒地说道:

“早上的招呼……应该是‘主人,您早’才对吧……?”

“已经中午啦!再说,我虽然成为你的徒弟了,但可不是奴隶啊!”

“都一样啦……困死了。呼,”

“别再睡了,还有别再做出那种问题发言。话说,你今天总该开始指导我了吧?”

“真是个啰嗦的男人……受不了,没想到你那么想要拘束我呀~”

“不对啦!为什么你只有在那方面的思考莫名积极啊!”

“这个臭徒弟……竟敢诓骗我家主人……真、真是太不甘心的呢……!”

伊普西龙用力咬住手帕——不过雷真决定无视她了。

葛丽洁尔妲全身瘫在柱子上,不断揉着眼睛。

她昨天刚起床时好像也是这个样子。明明之前表现得那么威猛,但她似乎意外地血压很低。

(不……应该是〈线〉的代价吧?)

三天前,葛丽洁尔妲大量使用过〈线》,如果那招式的原理跟〈红翼阵〉一样,应该释放了相当大量的血液到体外才对。

“你打扫工作结束了吗……?那就做些滋补身体的东西给我吃吧……”

“说好听是执事,但这样根本就只是个佣人嘛。”

“当执事有什么不满?不然,我也可以叫你当女仆喔?不如说我还比较喜欢那样!”

“不要突然那么有精神好吗!我绝对不从好吗!”

雷真决定丢下葛丽洁尔妲,继续清扫地板。

这条走廊有一侧是完全打通的,可以看到一片美丽的中庭。英国式的庭院呈现出与和风庭院不同风格的宁静,让这栋宅邸的寂静感又更加深了一分。

“话说,师父大人,为什么这么大的一栋——城堡?里面却没有佣人啊?”

“我没钱。”

葛丽洁尔妲环起手臂,挺胸回答。伊普西龙也摆出同样的姿势,让雷真感到莫名火大。

“光是这栋宅邸本身就要花上一笔吓死人的维修费,所以我没钱拨出人事费用呀。”

“……你是魔王吧?”

“那当然。我是目前最年轻、最美丽、最贫穷的魔王。”

“是贫穷魔王的呢!顺道一提,第二点是主人自称的呢!”(吐槽:努力打工吧!魔王大人)

“伊普西龙,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呀——!对不起的呢!”

葛丽洁尔妲捏起伊普西龙的脸颊,左右拉扯。

雷真无奈地看着这对主仆嬉闹的样子,问了一件他很在意的事情:

“那为什么没有家人同居?你家族没人了吗?”

“……这栋宅邸中,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自动人偶好像也很少啊。明明是魔王的城堡,里头却只有这种货色。”

“你这个蠢货——!的呢!”

伊普西龙忽然拔剑砍向雷真。

雷真第一眼看到那把剑惊讶了一下。或许是为了配合使用者的身高,剑身很短,

看起来类似罗马短剑,不过与罗马短剑不同的是,这把剑只有单面刃,还带着些微的弧度。似乎含有大量的银,可以让人感受到魔力,是相当高级的东西。

然而,只要不被击中就没事了。雷真轻轻转身闪避,并用拖把架住短剑。

“不要突然拔出那种东西啊。你这野蛮的个性是因为主人的教育吗?”

“给我闭嘴的呢!居然敢叫我是‘这种货色’……呜哇‘!”

“啊,抱歉!你是个了不起的自动人偶啦!”

“嘿嘿,你称赞得没错的呢~”

她的心情立刻就好转了。雷真不禁转头看向葛丽洁尔妲:

“呃……师父大人?这家伙……有点、那个……”

“没错,脑袋瓜很差,是个可怜的孩子。”(吐槽:脑补成⑨了……)

“不要说得那么白啊!她好歹是你的人偶吧!”

“但我觉得她就是笨得很可爱呀。”

被称赞可爱,让伊普西龙的眼眶湿了起来。

“主人……!”

“喂,别感动好吗?你可是被说笨了好吗?”

伊普西龙对雷真的话充耳不问,露出瞻仰女神的眼神凝视着主人。

“姑且不论她可不可爱啦〡〡但只有她一具人偶也太奇怪了吧?”

如果只是转为地主的‘前’贵族也就算了,但既然威斯顿家继承了军人特质,一般来讲应该会收集各种白动人偶做为战力或财产才对。

关于这一点,葛丽洁尔妲的回答非常简洁:

“我威斯顿家没有钱。”

“的呢!”

雷真不禁摔了一跤。居然是因为这种原因啊?

“因此我已经把大半的自动人偶都放弃掉了。现在能称得上是我财产的东西,就只有土地与建筑物,以及这把剑——( Stratocaste,)而已了。”

“Stratocaster(层云击出者)?那该不会是魔具……吧?”

“是圣剑。这是女王陛下赐给我曾祖父的恩赐之剑。”

“但是我完全感受不到魔力啊?”

“那只是因为你功力不够而已。总之,我威斯顿家的财产几乎都已经丧失了。在这一点上,我确实对列代先祖感到很抱歉。”

“既然没钱就去赚啊。你不是魔王吗?”

“我确实是个魔王,但在那之前,我只是个女人。”

“我听不懂啦。话说,你不工作的话,世人难以接受吧?”

葛丽洁尔妲的右眼看向雷真,不过雷真依然继续问道:

“就是因为你当上魔王,让列强们重金培育的人——那些大量的〈魔王候补〉都必须被‘魔术师伦理规定’这样的枷锁限制了。看到你现在的生活,他们会乖乖保持沉默吗?”

“……实在是教人意外。你这家伙明明一脸蠢样,脑袋却很灵光嘛。”

“‘一脸蠢样’是多余的啦!”

“他们当然不会乖乖闭嘴,但是,我也已经很习惯受人怨恨了。毕竟我就是适合过这样的生活,输给我的家伙也没资格责备我。”

说得很有道理。雷真不禁紧咬牙根。在这世界上,输家永远只能听从赢家的理论而已。

“……就算如此,英国也不会默不吭声吧?你是个英吉利人,而且还是出生在有名的军人家族啊。”

“没错,再加上我这样的美貌,高官们总是流着口水围过来呢。”

“不要老王卖瓜。虽然你外表确实很美形,但不是会让人流口水的类型好吗?”

“你这家伙,活得不耐烦了?”瞪。

“就是这个!我就是说你这种个性很可怕啦!稍微有点女人的样子行不行!”

“唔……”

葛丽洁尔妲低头看看长剑,再看看自己的身体。敞开的衬衫配上一条内裤——确实不像淑女该有的打扮。

大概是多少有些自觉了,葛丽洁尔妲染红脸颊,将头别开:

“我从小就被教育成一位领主,你现在要我像个女人……我也不懂呀。”

“那至少做个样子啊。既然你是贵族,应该也知道身为贵妇人的礼仪吧?”

“举止优雅只会在战场上送命!这个笨蛋!”

“丢掉你的战争脑啦!别把妇孺送到战场上去啊!”

“哼,少天真了。这地方也有可能成战场呀。”

“话题被扯远了。总之,你可以试着打扮得像个女人,或是化化妆之类的。”

“你说……什么……?你是要我扮女装……?”

“说是扮女装,但你本来就是个女的啊。唉呀,虽然也没必要逞强啦。”

或许是雷真这句话惹到葛丽洁尔妲了,她抽搐着脸颊说道:

“……我生平还是第一次被人看扁到这种地步。”

“呃?我说错什么了吗?”

“吵死了,闭嘴!快点把打扫工作完成,去给我准备餐点!”

葛丽洁尔妲对雷真大声怒吼后,悻悻然离开了。伊普西龙则是像只小狗一样跟在她的身后。

“……话说回来,小紫跑哪去啦?”

仔细想想,从早上就没见到她的身影了。

在雷真的心中,渐渐涌出黑色的乌云。

4

威斯顿家的城墙内侧,有一片庭院。

在庭院的角落,一棵巨大的榆树底下,小紫沮丧地坐在地上,抱着大腿。

“小紫?”

忽然听到有人在呼唤,小紫于是赶紧擦拭自己的眼角。

“你怎么的呢?”

随着“当、当”的铠甲敲击声,伊普西龙走进庭院中。

“没事没事!我只是在乘凉而已!”

“……骗人。”

“咦……”

“我虽然是个笨蛋,但就是因为我笨才会知道的呢。小紫的眼神跟以前的我是一样的呢。”

装出来的活力轻易就被人看穿,让小紫变得不知所措了。

她难以承受对方的视线,于是将脸别开。

伊普西龙则是轻轻坐到小紫身边,学她把身体靠在树干上。

“你就说说看的呢,小紫。我们一样都是自动人偶,可以互吐苦水,分摊忧愁的呢。”

“可是……”

“你觉得我能力不足的吗?”

伊普西龙说着,对小紫露出温和的微笑:

“不过,有些话就是没办法跟能力强又优秀的人说的呢。如果小紫的烦恼能够对那个臭徒弟,或是对其他人倾诉的话,现在小紫就不会露出那种表情的呢。”

令人感到意外的包容力,让小紫内心顿时被填满了。

激动的感情源源不绝地涌上来,难以控制。

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伊普西龙立刻露出姑讶的表情:

“哇哇!对不起,小紫!我害你受伤的吗?”

“不是、不是那样的……!”

小紫不断擦拭着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谢谢你……伊普西龙。”

伊普西龙默默地等待着小紫停止哭泣。

稍微镇定下来后,小紫深呼吸一口,缓缓说道:

“其实呀,我有两个姊姊。”

“是姊妹机、的吗?”

“嗯,我们在设计上很相似,是叫〈雪月花〉的系列。”

“哦哦……听起来很帅气的呢。”

“然后呀,姊姊她们都是很厉害的自动人偶。伊吕里姊姊可以毁灭一座都市,夜夜姊姊就算被战舰的主炮击中也能毫发无伤。”

“如——如果是真的,就太厉害的呢!超级兵器的呢!”

伊普两比的双眼闪闪发光,然而,小紫的眼神却愈来愈消沉。

“就只有我……在战斗上完全没有用处。像之前也是,雷真为了要保护我……没办法发挥实力。结果害他又使用了红翼阵,然后……!”

刚停下的泪水,又涌出眼眶。

“如果我……也有很厉害的能力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的呢!小紫是很厉害的自动人偶的呢!”

伊普西比语带愤怒地断言,并一把抓住惊讶的小紫的手:

“你看,小紫的手这么漂亮、这么细致。我就没办法像你这样的呢。我只要动动关节,齿轮就轧轧吵个不停的呢。”

她举起手臂,开开手掌给小紫看。软质素材做成的皮肤底下,传出内部构造的机

插图

械声响。

伊普西龙露出柔和微笑,用双手包住小紫的手:

“小紫明明有这么棒的身体,却还表现得那么自卑,会遭天谴的呢。”

“……可是,伊普西龙在战斗中很有用吧?”

“我也是……一点用都没有的呢。”

她悲伤地小声呢喃,露出沉重的表情。

“所以主人每次都只会叫我顾家的呢……主人自己一个人战斗,还比较强的呢。”

小紫还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伊普西龙就立刻站起身子来:

“不过,我不会放弃的呢!这就是自动人偶魂的呢!”

“————”

“呜哦哦哦哦!我忽然强烈地想挥剑练习的呢!稍微失礼一下的呢!”

伊普西龙拔出银剑,当场开始挥舞起来。

纵砍,横劈,不断反覆着基础的挥剑练习。

她的剑路非常稳定。即使是对剑一窍不通的小紫,也看得出她锻炼了很长一段时间。

——心中不禁有种纠结的感觉。

小紫拥有超高感度的感知器,可以看穿伊普西龙的魔力亲和性。

就算伊普西龙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解决根本的问题。

她的最大出力无法承受〈线〉造成的久担。不管她努力多久,这个现实都不会改变。葛丽洁尔妲究竟会不会考虑使用她……

“不过,喝!我觉得,喝!那是不对的呢!”

伊普西龙一片挥剑,一边开口说道。

“咦……?”

“我觉得小紫的烦恼,喝!根本搞错的呢!”

她停下动作,转头对小紫露出笑脸。

“不可能只有姊姊们特别优秀的呢。因为人类是一种非常在意‘平衡’的生物的呢。”

“平衡……?”

在这个瞬间,小紫心中才总算考虑到硝子的意图。

她之所以将三种不同的魔术回路统称为“雪月花”的理由。

之所以分别给予她们三个人“伊吕里”’“夜夜”、“小紫”——完全没有统一感的昵称的理由。

小紫总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想通了什么事情。某种非常重要的事情。

另外,她也想到了另一件事。

或许伊普西龙无法承受葛丽洁尔妲的〈线》,但那是足以让她放弃努力的理由吗?

自动人偶是拥有知性、能够学习的存在。更有效率的动作、毫不累赘的动作、顺从施术者意〣的动作——这些都可以靠后天学习。

光凭性能,就可以决定有没有用了吗……

“喂——小紫!”

从宅邸中,传来雷真的声音。

他在一楼的走廊上挥着手。卷起衬衫袖子、脱掉外套,打扮看起来相当轻松。难得系上的领带,让他看起来比平常更有男人味。

“原来你在这种地方啊?”

雷真露出放心的笑容。小紫不禁心想:难道他是在担心我,才到处在找我吗?

伊普西龙则是将短剑伸向雷真:

“你出现了呀,这个臭徒弟,的呢!”

“……你也在这里啊,伊普西龙?”

“不可以吗!明明是个新来的,态度真狂妄的呢!”

“为什么要那么凶啦?我马上就走了,你别那样杀气腾腾啊。”

雷真随意敷衍过去后,走到小紫身边。

于是小紫有点扭扭捏捏地,抬起眼睛问道:

“雷真……有什么事吗?”

“我等一下要做午餐。虽然有食谱,但老实讲,我完全看不懂啊……抱歉,你能过来帮帮我吗?”

受到雷真拜托了。光是这样,小紫的内心就不禁雀跃起来。

“好呀!就交给我吧!”

说着,她便很有精神地跑向雷真。在挥剑练习的伊普西龙目送之下,小紫抱着雷真的手臂,回到宅邸内。

“我说,雷真,我有个请求。”

“请求?什么请求?”

小紫犹豫了一下,接着露出严肃的表情,认真说道:

“可以让我也跟着你修行吗?”

5

雷真住到硝子的宅邸后,过了十天。

身上的伤口已经痊愈——不对,反而增加更多伤口了。

似乎是这几天以来增加的割伤与内出血、绷带和贴布,让雷真的外表看起来更加伤痕累累了。

然而雷真依然没有怠惰,每天从清晨到深夜不断进行着锻炼。

而这天也是一样,他正坐在白雪已经融化的中庭,让自制的木偶散步着。

“依然是个如此污秽的男人呢。”

一名少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树上。

雷真头也不回,就已经知道是谁在说话了。于是他决定充耳不问,继续锻炼。

“到处都是伤痕,看起来真的就像只野狗一样。”

“……是谁害的啊?这个暗杀者。”

“请不要血口喷人。你说谁是暗杀者呀?”

“又是趁我睡觉的时候把石灯笼摔到我身上,又是拿隔壁房间的柜子砸破纸门扔过来,这不是暗杀是什么啊!”

雷真忍不住转头斥责。但夜夜却嘟起嘴巴,将脸别开:

“你有证据说那是夜夜做的吗?”

“是状况证据啦,这个笨蛋!除了你还会有谁啊!”

“简直乱七八糟呢。看来你不只是魔力不够,连血液循环都不好呀。单凭那种话就能判定有罪的话,世上就不需要什么法庭了。”

“闭嘴!多亏你,害我都变得会察觉杀气了啦!明明在剑术道场修行了好几年都学不会的说!”

“那不是很好吗?你应该要感谢那个暗杀者呢。”

“该死……怎么说都有你的道理……!”

雷真粗鲁地搔着头发,而夜夜则是露出充满敌意的眼神,睥睨着雷真。或许是在进行监视吧?她迟迟没有离去。

“……既然你很闲的话,就来陪我啦。”

“陪你?陪你做什么?”

“废话,就是修行啊。”

夜夜不禁张大嘴巴。看来这句话果然出乎她的意料了。

“我想要早点拟定战术。而且,我根本还不清楚你的魔术回路,总有必要先掌握好吧?”

“请不要把夜夜当笨蛋。那种充满汗臭的训练,夜夜才不需要呢。”

“不是你笨,是我笨啦。让我试一下吧!”

“不要。再说,夜夜才不会让你这种人使用呢。”

雷真忍不住“唉~~”地深深叹了口气。

接着,他忍住冲动,瞪向夜夜:

“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但是,我已经跟硝子小姐完成契约,你现在是我的人偶了。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遵从我!”

气魄与气魄、视线与视线互相撞击,在半空中爆出肉眼看不见的火花。

不久后,首先将视线移开的人,是夜夜。

她摆出一副不想继续做蠢事的态度,用鼻子“哼”了一声。

“就假设夜夜退让一百万步,将力量估给你好了。夜夜也没有必要做什么修行。”

“啥?为什么?”

“你只要把魔力提供给夜夜就够了,剩下的事就交给夜夜来处理。虽然夜夜很不愿意,但毕竟这是硝子的命令。”

“事情才没有那么简单!对手可是赤羽家花了千年的时间孕育出来的怪物——是被人称作足以改写一族历史的傀儡师啊!”

雷真的眼瞳深处冒出烈火,肉体顿时被憎恨所支配。

火焰的味道涌上心头。正是自家在燃烧、抚子在燃烧时的气味。

“那家伙甚至也懂兵法。虽然你确实是力大无穷,但这不是靠力气就能——”

刹那间,夜夜缩短了与雷真的距离。

雷真迟了一拍才总算明白,是夜夜在树干上用力一蹬飞跃过来的。

刚长出新芽的树干当场被折断。就在雷真听到那断裂声音的时候,夜夜已经冲到眼前了。

如果雷真状况好,或许还有办法闪躲。

但现在的他根本是个半死之人。夜夜的〈锁喉〉轻易就扣住了雷真的脖子。

“嘴上讲得很厉害,实力却只有这点程度吗?”

“呜……嘎……啊……”

雷真全身被举起,血流顿时中断,让他眼前变得一片白,耳朵也听不清楚了。

“怎么样呢?夜夜这样的实力还不够吗?”

“……没、错!”

雷真拼命大叫,坚持自己的说法。

“砰!”地一声,他的身体被用力一甩,砸在地面上。比起身体的疼痛,恢复呼吸的快乐更胜一筹。雷真不断咳嗽,为了吸取氧气而用力呼吸着。

夜夜则目 路出轻蔑的眼神睥睨雷真,接着转身离去。

“……喂,你要去哪里?”

“去洗手。碰过男人的手,简直脏得要命!”

说完她的身影便消失了。雷真翻身仰望天空,露出苦笑。看来这问题真的很棘手。

就在他呆呆仰望春季的天空,背部感受土壤冰冷的感觉时,一名妖艳美女的脸忽然遮住了他的视线。

“看来你不太顺利呢,小弟弟。”

雷真赶紧坐起身子,面向硝子。

即使他整个人都已被复仇心占据,但过了几天的寄宿生活后,也自然而然地回想起礼仪做法了。

硝子轻轻一笑,提出一个充满魅力的提议:

“要不要我帮你去骂骂那孩子?”

“……不,不用了。”

“哦?为什么?”

雷真低下头,无意识地握起地上的泥土。

“如果是‘因为被硝子小姐念过’的话,该怎么说……总觉得不够啊。要对付那个男人,就需要更多像……动力?——之类的东西。”

或许这样的想法会被取笑成是精神论。但雷真认为想要引发奇迹的话,就需要某种足以与奇迹相称的东西。所谓的奇迹,就是即使满足了那样的条件,都还不一定会发生的东西。

(现在的我跟夜夜,根本完全不够啊……!)

“我会想办法自己说服她。我想再努力一下……”

“呵呵……这想法很好。”

硝子意外地说出很温柔的话。

她接着眺望夜夜离去的方向,仿佛在说故事般,温和地说道:

“自古以来,优秀的道具都会自己选择主人。不论是刀剑、名马乃至茶具,名器总是要认同自己的主人后,才会发挥出真正的威力。而且——”

硝子对雷真瞥了一眼,用试探的语气接着说:

“傀儡跟傀儡师,就像狗与饲主一样。究竟双方要由谁做主,有时候是需要经过一场血腥的格斗之后才会知道。”

“……要是当真做出那种事情,我可是会死的。”

和夜夜进行格斗战的话,雷真就会被轻而易举地杀掉了。

不过,搞不好——

不那样做的话,路就不会通也不一定。

雷真站起身子,拍掉泥沙,对着眼前的木偶再度凝聚起魔力。

Chapter 4 有心就能改变

1

雷真寄宿在硝子的宅邸后,又过了两个月左右。

季节进入初夏,热到祺人冒汗的天气持红了好几天。庭院的树木长满青绿的树叶,呈现出一片生气勃勃的景象。

到了这个时期,雷真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可以自由地又跑又跳,也能承受稍微勉强的锻炼内容。虽然每天还是饱受夜袭的危机,但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他已经不再因为这样而受伤了。

在艳阳高挂的午后,雷真正在让木偶演练赤手空拳的〈武型》,两个月前他明明光是让木偶走路都很辛苦,如今木偶的动作却相当顺畅。

就在雷真汗水淋漓地奋斗苦战时,伊吕里忽然出现在走廊上,呼唤雷真:

“雷真大人,主人在叫您了。”

“硝子小姐?有什么事吗?”

“请您直接去询问硝子。夜夜,你也过来。”

雷真惊讶地转头看向庭院。他原本以为庭院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没想到树梢震动一下,夜夜就从树枝上跳下来了。看来她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在进行偷窥的样子。

没有人打算吐槽她的行为。伊吕里默不吭声地带着雷真进到屋内。

硝子在一间坐南朝北的房间中,坐在侧廊上,将脚泡在水桶里。虽然有像风车一样的机关吹着风,但她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凉快。

硝子察觉到雷真一行人后,便看着伊吕里,“给我冰……”地要求着。

“请您稍微克制一下,主人。会感冒的。”

硝子不太甘心地叹了口气,最后露出放弃的表情,转头看向雷真:

“小弟弟,可以麻烦你帮我跑一趟吗?”

“跑一趟?去哪里?”

“穿过箱根,到静冈的一处兵舍。夜夜知道地点。”

“要带这家伙一起去啊……”

雷真瞄了身旁的夜夜一眼,变得浑身无力了。而夜夜也路出不悦的表情说道:

“夜夜才不想跟你一起去呢。有事要办的话,夜夜一个人也可以——”

“夜夜!”

伊吕里斥责了一声,让夜夜鼓起腮帮子,沉默下来了。

硝子“呵呵”地小声笑了一下,劝戒似的说道:

“要两个人一起去喔?”

“……我知道了。”“……是。”

两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时答应。

于是硝子从袖口拿出一封信件,递给雷真:

“你帮我把这封信拿去交给楖中将。这样对方就会知道了,在各种意义上。”

“中将?对方是那么伟大的人啊……”

雷真变得愈来愈无力了。他实在很讨厌跟地位高的人见面。

“你们立刻出发。不过,路上不需要太急。在途中也有温泉,你们就在跨越山陵前,好好放松一下吧。”

“啥?哦哦……”

雷真不禁歪了一下头。只要搭火车的话,这种距离应该一天就能往返——为什么要特地叫我们中途下车去泡温泉?

虽然心中感到疑惑,不过雷真还是决定乖乖听从指示。

他接着回到房间,简单准备行囊。

在门口与夜夜会合后,整装出发。

才走了短短二十公尺,雷真就停下脚步了。

因为夜夜依然站在大门口,将脸别开。

“喂,你在做什么啊?太阳都快下山啰。”

“…………”

“喂,夜夜!至少回答我一下吧!”

“不要那么亲密地叫夜夜的名字,耳朵会烂掉的。”

“你当我是啥啊!会诅咒还是什么的吗!”

“居然要跟这种男人去旅行……”

夜夜打从心底感到不悦地嘀咕着,雷真不禁头痛起来。想抱怨的人应该是我啊。

照这个样子,想要帮妹妹报仇根本是痴人说梦了。

两人一路上不断叹着气,来到最近的车站。

接着在国府津下了火车,换搭马车进入山腰的旅宿小镇。夜夜虽然一脸不满地抱怨着“居然还要特地徒步翻越山顶……”之类的话,不过雷真还是用“这是硝子小姐的指示”让她接受了。

山顶的东侧天黑得较早,在夕阳余光下浮现的山陵相当陡峭,让人有种仿佛会倒下来般的压迫感。

山势非常险峻。街道旁是一片郁葱茂密的森林,街道上则是残留着明治时期以前的风格。

雷真抬头仰望着地形,呆了好一段时间。

“……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一脸蠢样。”

夜夜刻意来到雷真背后,嘲笑了几句:

“居然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大路上……真是个货真价实的丢脸男人。”

“哦?你愿意承认我是跟你同行的伙伴啦?”

雷真露出贼笑回应,夜夜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你要是再敢说那些无聊的话,夜夜就折断你的脖子喔?”

她露出阴沉的眼神说着。真是太可怕了。雷真赶紧拔腿逃跑,进入最近的一间客栈中。

接着对客栈的人员——或者说,是刻意让夜夜听到似的宣言:

“我们要在这里住宿一啊礼拜。”

“……真是教人傻眼的男人。明明才第一天而已,就已经变得这么懒散了吗?”

“硝子小姐不是叫我们要在温泉好好放松一下吗?”

“居然用硝子的钱……真是不要脸……”

“你没意见吧?”

“夜夜知道了。既然有七天的时间,你至少也会想来夜袭一次吧?”

“你以为我想自杀啊!”

“夜夜随时都欢迎喔?遗骨还可以顺便丢在山里呢。”

这句话听起来一点部不像是在开玩笑。雷真忍不住颤抖着身体,在客栈人员的带路下进到房间。

付完小费,放下行囊后,雷真也没吃晚餐就走出了客栈。

他稍微探勘地形,研拟策略,等到天亮后才回到客栈。

隔天,再隔天,雷真都几乎出门了一整天。

夜夜发现他有时回来身上出现擦伤,有时也会全身沾满草屑,甚至也察觉到到他似乎带着现金出门的样子,而感到相当可疑。不过夜夜并没有当面质问,反倒露出毫无兴趣的表情——装出悠闲地享受着温泉的样子。

接着,到了出发当天。

两人在早晨离开客栈后,发挥优秀的脚力,快步登上坡道。

就在快要到达山顶的时候,雷真忽然停下了脚步。

“……请问你是在拖拖拉拉什么?不是今天之内要翻越山顶吗?”

夜夜发出不太高兴的声音,而雷真则是语气锐利地对她说道:

“夜夜,跟我一决胜负吧。”

“——咦?”

“要是我赢了,你就是我的人偶。从今以后,你要遵从我的指示。”

雷真的话中带着对死亡的觉悟,看来他是认真的。

如果不清楚分出谁才是主人,两人的关系就永远不会改变了。

这样不管是想继续前进,还是要寻找别的路,都无从着手。

因此要趁现在做出个了断才行。就算有可能会吃上决定性的败北。

夜夜抬头看向雷真,露出怀疑他精神不正常的表情:

“……你当真吗?你明明就说过自己没打算自杀的说。”

“我没打算丧命。”

夜夜不太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你以为跟夜夜战斗,可以毫发无伤吗?”

“要毫发无伤是太勉强了。不过,我不会输。”

“……很有趣。”

夜夜美丽的脸蛋露出严肃的表情。大概是因为身为〈雪月花》的自尊受到伤害,而感到火大了。

她的身体擅自喷发出魔力,从肩膀升起一股妖气。四周的树木发出嘈杂声响,枝头上的小鸟纷纷振翅飞离。

准备翻越山顶的旅人们也感受到不平静的气氛,拔腿逃跑了。

“夜夜的〈金刚力》,可没时间让你慢慢品尝喔?”

说时迟那时快,雷真还来不及架起姿势夜夜就逼近眼前了。

2

说“执事”只是好听的男佣生活第四天。

难得早起的葛丽洁尔妲从早上就到镇上去了。趁着‘魔鬼不在家’的时候,雷真丢下家事,将小紫叫到中庭。

在挥剑练习中的伊普西龙充满兴趣地观望之下,雷真将两根木棒与一把稍大的短刀排列在草地上。

“雷真,这短刀是?”

“似乎是附近的森林中,猎人拿来砍树枝、除杂草用的东西。我稍微拿了一下,感觉重心分配跟小太刀差不多,只要稍微研磨一下,应该就能用了吧。”

“呃……咦?雷真,你该不会……是愿意帮我修行了?”

“是啊。”

“真的吗?谢谢!”

小紫开心地举手欢呼着。看到她那天真无邪的表情,雷真不禁感到心头一痛。

要实现小紫的愿望,同时也就代表要让她变成完全的兵器了。

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这只是在讲漂亮话啊。)

雷真苦笑了一下,并拿起一根木棒,交给小紫。

“咦?这是什么?”

“握起来很顺手吧?我稍微削了一下,让它的重心平衡类似短刀了。”

宛如太阳被乌云掩盖般,小紫的表情变得愈来愈黯淡。

“……雷真,你该不会是要我拿武器吧?”

“小紫……你怎么的呢?”

伊普西龙察觉到小紫的变化,露出疑惑的表情。

或许看在旁人眼中,小紫感受到的心痛根本不算什么。然而,雷真非常能理解她的心情,于是一字一句地温柔说明:

“听好了,小紫。夜夜跟伊吕里的魔术本身就具有攻击力,但是,你的魔术并不能直接攻击对手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明明也是〈雪月花〉呀!”

“是我的讲法不太好。我问你,你希望花几年的时间变强?”

“咦?那当然是……现在马上!”

“对吧?如果要我教你肉搏格斗,最快也要花上几年的时间才有办法用在实战上。而刀剑则是可以快速缩短这几年的时间。虽然小太刀学起来并不简单,但凭你的能力,应该一、两个月就能派上用场了。”

小紫鼓起脸颊,似乎还不能释怀的样子。

“不需要想得那么复杂,并不是所有优秀的人偶都靠徒手战斗的。举例来说——马格努斯的战队就是所有人都拿着武器啊。”

而她们也拥有教人恐惧的战斗能力。

“……嗯,我知道了啦。”

大概总算接受了,小紫握起木棒,稍微摆了一个像正眼的架式。(注:剑道中段架式之一,剑尖指向对手双眼。)

无论握法还是姿势,看起来都完全是个新手。不过,雷真并没有对她一一用嘴巴说明。

“那么,首先就从基础开始吧。”

“要怎么做呢?”

“我会把手把脚地好好教你。”

雷真将右手伸向小紫,释放魔力,利用他平常不会使用的强制支配操纵小紫。

小紫将木棒反握,全身半蹲下来。

拿着武器的手——右手在前,左半身侧向后方。握刀的方式也一样,跟空手道姿势完全相反。

虽然一般来说应该是顺手拿刀较为自然,但雷真判断要让小紫发挥脚力的话,反手握刀会比较有利。

在雷真的操纵下,小紫摆出毫无破绽的架式。伊普西龙不禁发出赞叹的声音。真不愧是平常有在用剑的人,即使流派不同,她似乎也能理解这个架式的意义。

“步法与刀路我之后会再慢慢教你——不过基本招式就是这个。”

小紫在踏出右脚的同时,将木棒从右下方往上斜砍。

以最小的动作,达到最快的攻击。这就是基本的攻击方法。

雷真让小紫重复了两、三次同样的动作。小紫露出拚命的表情,让雷真操纵自己的身体脑袋还没有完全理解的样子。

雷真接着用左手拿起另一根本棒,垂下手接近小紫,并刻意释放出杀气。小紫察觉到他准备攻击的气势,忍不住慌张起来:

“咦?咦?等一下呀,雷真!”

雷真并未等待,二话不说就砍向小紫。

小紫凭着自己超越常人的反射神经,挡下了雷真这一击。虽然使用的是自己不习惯的道具,但她还是很正确地从侧向迎击,将刀路架开。

小紫的脸扭曲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手臂麻掉了。不过,看来她很有资质。

“来,砍过来吧。”

雷真挥动木棒,引诱小紫进攻。当然,小紫忍不住感到犹豫了。

“可是……该怎么做呀?”

“别撒娇。你不是想变强吗?”

雷真刻意表现出严厉的态度。小紫一瞬间露出难过的表情——不过,隐藏在她心中的好胜个性似乎被点燃,而让她认真地竖起眉梢。

接着在草地上踏出一个箭步,攻击雷真。

好犀利!真不愧是硝子制作的人偶,能力远远超越了人类!

这次换成雷真从侧向架开攻击,让小紫的姿势失去了平衡。如果她想勉强踏稳步伐的话,应该就会跌倒了。然而小紫却顺势翻滚一圈后又转身面向雷真。

她果然很有资质。在本能上就知道该怎么动作。

经过几次攻防,雷真开始处于劣势了。毕竟在体能上是小紫较强,雷真又只有使用左手,再加上他根本不攻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上的呢,小紫!杀了那个臭徒弟的呢!”

“不不不,别杀了我好吗!”

就在雷真忍不住吐槽的瞬间,小紫奋力进攻而来。

反应迟了一拍,让雷真在不利的姿势下被架开木棒。敞开的胸前露出破绽。

——就是现在。

雷真将魔力送入小紫体内,让她顺着被弹开的力道回转一圈,将木棒刺向雷真毫无防备的胸口——

“这样,就一击了。”

木棒在快要击中胸口的瞬间,停止不动了。

“怎样?与其学习不如习惯,这样你多少理解了吧。”

“太——太奸诈了,雷真!”

小紫愤怒地逼近雷真:

“你刚才对我用强制支配了!刚才那一击根本不是我的实力呀!”

“傻瓜,想用实力赏我一击,你还早一年啦。”

“……还真短呢。”

雷真露出苦笑:唉呀,虽然我也不想在一年内就被超越啦。

“刚才那虽然有点作弊,不过你应该有抓到攻击的感觉了吧?”

“……嗯。”

“所谓的剑术,有八成都是由防御技术构成的。如果你想成为一流的剑客,虽然应该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不过……”

小紫或许是理解了雷真想说的话,“啊!”地一声看向自己的手。

“没错,你根本不需要进行防御,也没有必要用假动作破坏对手的架式。你只要确实学会攻击的技术,就足够赢过对手了。”

小紫只要使用〈八重霞》,就可以在对手无法感知的状况下,单方面进行攻击。

不过,如果是遇上像葛丽洁尔姐这种能够识破隐形能力的对手,或许就有遭到迎击的可能。

想要防止这一点,就只有一个办法。

雷真伸手指向伊普西龙:

“你就跟这家伙练习,让身体彻底习惯小太刀的动作吧。”

“不——不要擅自决定的呢!”

“拜托你啦。如果不是像你这样的高手,小紫也没办法达到练习目的吧?”

“嘿嘿~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的呢~”

伊普西龙开心地露出害臊的表情。雷真则是在心中对她合掌道歉:

雷真将木棒交给干劲十足的伊普西龙后,对小紫传达指示:

“总之你先用木刀攻击看看,不需要去在意什么正确的砍击方式。毕竟凭你的能力,即使刀路很杂,光靠臂力就能砍破对手的皮肉了。”

“嗯,我知道了——呃,雷真呢?”

“我要去念书。”

“念书!雷真吗……?”

“不要惊讶!我好歹也是个学生啊!”

雷真有点愤慨地离开中庭了。

走在寂静的走廊上,来到被分配的房间。雷真坐在一张朴素的桌前,从怀中拿出一纸卷轴铺开。

那正是硝子在出发前交给雷真的〈八重霞〉规格书。

如果要让小紫实现愿望,光靠临阵磨枪的小太刀术是完全不够的。

而且,硝子既然会把这卷轴交给雷真,就表示他有必要学习其内容。

雷真回想起日前在街道上攻击过他的那群人。如果他们就是所谓“不好的家伙”,恐怕还会再度找上门来。要是不把〈八重霞〉掌握好就会有生命危险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雷真不断与卷轴搏斗着。

虽然恐怕有一半以上都没办法理解,但但他还是有几项惊人的发现。

(原来八重霞还有这种使用方式啊……!)

如果可以办到这种事,对人战斗不就无敌了吗?

转眼问三个小时过去,太阳开始西沉。差不多该去厨房准备晚餐了,雷真收起卷轴,站起身子。

就在这时,房门“砰!”一声被打开来,伊普西龙冲进房内。

“臭徒弟!主人在叫你的呢!”

或许是因为那之后一直在练习剑术的关系,她就像只散步中的小狗,双眼闪闪发光。

不过同时,她看起来也像在忍耐某种无处宣泄的愤怒。

伊普西龙看着雷真的脸,眼眶渐渐变得湿润起来。

“呜……真不甘心的呢……居然为了这种男人……我要诅咒你的呢!”

她最后“呜哇~”地哭叫起来。该怎么说,真是个像暴风一样的家伙。

“……那家伙在搞什么啊?”

雷真疑惑地歪了一下脑袋——抱着不好的预感,走向葛丽洁尔姐的房间。

3

黄昏的铁路上,一列八辆车厢编成的货物列车疾驶着。

这是一班往返于机巧都市与雪菲尔的列车。去程时车上载满铁矿,在机巧都市卸货后,现在几乎只剩下空车厢了。

在其中一辆外观生锈的黑车厢中,载着十二名男子。

因为没有座位的缘故,大家都是靠墙站着。男人们身穿黑色西装,并带着量产型的自动人偶。

在车厢后方最深处,有一名唯独没有携带自动人偶的人物。

他身上披着一条斗篷。从斗篷的帽檐下可以窥见一头金发,以及端整的五官。虽然看起来就像名贵公子,不过目光非常锐利,而且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看来他并非简单人物。周围的人偶使都明显敬畏着这名男子。

在无人说话而寂静的车厢中,忽然“砰!”地发出钝重的声音。

车厢内瞬间弥漫紧张气氛,人偶使们凝聚魔力,准备攻击。然而,在他们还未做出任何行动前,金发男子便伸手制止了众人。

天花板上传来脚步声,走向车厢的前方——毫不犹豫地打开车门。

走进来的,是一名全身黑色的年轻人。

人偶使们当场吓呆了。这名闯入者的外貌似曾见过!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端整的面容。全身上下打扮都是单一色调的黑色,身旁还带着一具有着流线外型、身穿蓝色装甲的自动人偶。

“向艾德蒙殿下敬礼!”

某人一声令下,人偶使们同时对年轻人敬礼。

“别了吧。我好不容易才从仪队手中被解放出来呢。”

艾德蒙露出讽刺的笑容,踏着悠闲的脚步通过众人中央,来到深处的贵公子面前。

“嘿,雷克南,看来你已经完成兵员补充了嘛?”

他轻松的口气,就像是在对老朋友说话一样。

雷克南并未回应他。于是艾德蒙笑了出来:

“哦?你心情不太好啊?看来阁下对于这次的任务没什么干劲的样子。”

“……造反的王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要暂时离开英国一段时间,所以想说在离开祖国之前,跟挚友见个面啊。”

“……我不喜欢玩笑话。”

“哦,真冷淡。”

艾德蒙耸耸肩。

“唉呀,我其实是来帮那群老太婆——说错了,是那群老妖怪跑腿罢了。”

“居然毫不掩饰对蔷薇那群人的恶意,你还真是个让人傻眼的男人啊。”

雷克南丢出的这句话,带有责备对方轻率言词的态度。

他蓝色的眼睛忽然散发出有如冰冷杀气般的感觉:

“……你好像让古雷丹中将战死了?”

“是啊,真是太可惜了,居然失去这么一位重要的男人。我可是很喜欢将军的啊。”

艾德蒙仰起头,非常刻意地感叹着:

“我说什么也想要一名部下啊。但是,将军就是那样一个死脑筋的人。所以我认为只能想办法让他跟师团脱离关系,而制造出那样的状况……想不到却被一名有意思的小伙子阻挠了——哦,这么说来,将军好像是你的师父吧?”

艾德蒙一点也不心虚地将脸凑近雷克南。

“我就给身为挚友的你一个忠告吧:别太大意了。在这时代中,连那位将军都无法自保。这世界正打算将古老的秩序来个大扫除啊。”

“……我的实力早已超越了师父。就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我想也是。毕竟你是三届以前的魔王,令人敬畏的〈焚烧〉的魔王(The Crimson)嘛。”

听到这辞汇,周围的人偶使们纷纷站直身体,露出僵硬的表情。

同样身为人偶使,众人再次听闻这个称号也不禁感到畏惧。

“这样一位魔王,而且还是军队中的将军大人,居然还得为了拉拢区区一个小丫头,而被‘派遣’到这种地方来。所以即使身为王族的我遭人颐指气使,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呢。”

艾德蒙窃笑了几声。

“咱们彼此的立场都很辛苦,就好好相处吧。”

“……真是个多话的男人。”

“毕竟我是从嘴巴出生的啊。至于那群老太婆的命令嘛——”

艾德蒙将手探入怀中,拿出一只小瓶子。

宛加园形的烧瓶般,下半部呈现园球状。里头装有祖母绿色的透明液体。

“她们要我把这东西交给你。”

“炼金药水?”

“没错。是无限连锁反应(Alpha-cycle)的美酒啊。”

“————”

“因为不是机巧,所以无法重复使用,力量也没有原本的厉害——不过只要尝一口,你的烈焰就能把雪菲尔一带烧成荒野啦。”

人偶使们都顿时停住了呼吸。艾德蒙的话如果不是夸大其词,那么就已经不是魔术,而是科学家们梦想中的“大量破坏兵器”了。

“真可说是〈神酒〉呢,你就拿去吧。而且,你应该要老实收下才是正确选择,要说为什么,因为我就是正确的化身啊。”

艾德蒙将小瓶子递出来,不过雷克南却将视线移开:

“我跟你不一样。我还没有堕落到需要依赖那种东西。”

艾德蒙喷笑出来,捧腹大笑地说道:

“好!真好,太棒了!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地方!”

雷克南将脸别开,然而,艾德蒙依然探头看向他的脸:

“你这家伙,依旧这么冷淡啊。居然不会想谄媚我——这个将来会成为世界之王的男人。不过,你就应该要这样。我光是想像有一天可以折断你高傲的鼻梁,用力量让你屈服,就感到兴奋不已呢。”

“……你这庸人,就继续去做那永远不会实现的梦吧。”

“我会的。任务完成了,我先失陪——喔对了,魔王啊。”

准备走出车厢的艾德蒙,好像又想到什么事情似的停下脚步。

“《迷宫〉的公主大人,好像是你的老朋友吧?不,应该说是徒弟?”

车厢内的空气顿时降温。

人偶使们稍稍动摇起来,看来他们是第一次听说的样子。

为了使他们镇定,雷克南用冷静的声音回应:

“……我跟她不是什么朋友。我只是在学生时代,当过她的家庭教师罢了。”

“那么,会有感情也不奇怪了。”

“……你想说什么?”

“没事没事。话说,‘魔王’这样的人种,也会疼惜自己的徒弟吗?”

“轰!”地一声,魔力之焰爆发了。

青白色的魔力从雷克南肩膀喷发出来。同时,他的身影开始摇曳。

从雷克南的影子中,某个东西缓缓爬出来了!

鲜艳的红色,模糊的轮廓——宛如熊熊燃烧的烈焰般。

只要身为魔术师,应该都能立刻理解那是非常危险的存在。它的内部蓄藏着大量的魔力与热能,周围空气被烧得发出耀眼白光。

附近的人偶使发出“呀啊!”一声没出息的尖叫,赶紧跳开,手上的皮肤被烧得红肿,看来是被热气波及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不到炙热,艾德蒙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哦?你的火焰想要杀了我吗?”

“……你已经不是王子了。”

雷克南如雄鹰般锐利的双眼凝视着艾德蒙,冷漠地说道:

“没有人可以代替你丧命,你最好记住这点。”

“真是严厉啊。我会谨记在心。”

艾德蒙笑着回应,直到最后依然很愉快地走出了车厢。接着跳到伊卡洛斯身上,脱离行进中的列车。

不久后,列车缓缓减速,抵达雪菲尔前的一处小镇。

人偶使们露出严肃的表情,仿佛在闪避路人视线般,依序走出列车。接着以整齐的行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最后留在车厢中的雷克南,突然燃烧起来。

他全身喷出火焰——不,是他本身化为火焰了。

烈焰在转眼间燃烧殆尽,最后连一根头发也没留下。

4

葛丽洁尔妲的卧房,就在宅邸的最上层——三楼的一角。

虽然视野不错,但相对地,很容易会成为魔术攻击的目标。居然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做为卧室,只能说她胆子实在很大。

雷真还没有进过这间房间。于是他抱着充满兴趣的心情,敲一敲房间的蝴门。

‘进……进来!’

房间里传来模糊的声音。雷真毫不客气地推开门后,便闻到强烈的钢铁味。

他很快就明白了原因。因为在狭小的房间中,摆满了刀剑与铠甲。

它们全都经过妥善的保养,表面被磨得相当光亮,放出金属光泽。这房间的主人明明非常懒散,但似乎在这样的事情上并不怠惰的样子。

这里只能算得上是玄关,房间还在更深处的地方。

深处的房间就像一间书库,这次换成书本的味道飘入雷真的鼻子。

犬量的书籍让雷真当场被吓呆了。高耸的书架上摆满藏书,当中全部都是魔术书。真不愧是身为魔王的人物。

“呃……师父大人?你在哪里?”

“里、里面。这边啦!”

仿佛被书架掩埋般,有一扇没有门板的出入口。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雷真走进去一看,这里总算是一间像房间的房间了。

视野非常辽阔,从小小的窗户可以看到黄昏下的小镇。

与领主身分不太相衬的朴素桌椅,地板上铺着相当老旧的地毯,暖炉上装饰着家族的照片。

葛一丽洁尔妲本人则是站在窗前的摇椅前,瞪着雷真。

不知道究竟是在生什么气,葛丽洁尔妲身上穿着洋装——洋装?

雷真忍不住再看了一眼。葛丽洁尔妲居然穿着女用的衣服!

以紧身衣束起身体的设计,轻飘飘的裙子看起来相当短。葛丽洁尔妲用双手拉扯着那短裙,想要遮住大腿。那样做反而会让后面被拉起来,让景象更为刺激,但她本人却完全没有发现。

平常只是随便绑起来的头发,现在梳理得相当整齐。或许是因为不想让人看到左半边的脸,长长的浏海依然垂在前方。

脸上化有淡妆,看起来比平常艳丽。红润的脸颊似乎不是因为擦了腮红,而是在害羞的关系。

雷真一祥间还以为看错人了。不过即使穿着那样的打扮,她依然配着一把长剑。

果然是她本人。

雷真不禁强烈地有种静不下来的感觉。

就算是被学生们取了〈暴龙〉这个绰号的夏露,也有身为少女的修养。巾帼英雄的女教授金柏莉或是凶暴的秘书艾薇儿,在外表上看起来也是“能干的女人”,依然保持着女性特有的魅力。

而跟这些“女性特质”一概无缘、毫无装饰气息的葛丽洁尔妲,现在却害羞地染红了脸颊。该怎么说,简直有种方向性完全不同的破坏力。

雷真一反平时的个性,感到心中小鹿乱撞起来,忍不住把视线别开了。

葛丽洁尔妲的心情顿时变差:

“为什么要把眼睛移开?你这家伙,活得不耐烦了吗?”

“这是因为、那个……该说是害羞嘛……”

“什——!这果然是应该感到害羞的打扮吗!你这家伙,竟敢看到我这样子!我要挖了你的眼珠!”

“是你让我看到的吧!再说,我讲的不是那个意思啦!”

“那、那又是什么意思?”

“呃……”

“给我说清楚!小心我杀了你!”

“不要杀我好吗!简单讲,就是——我在害羞啦。因为你实在……那个、看起来太漂亮了。”

说出来的话实在太教人害臊了,雷真忍不住有种想拔腿逃跑的心情。

“那、那么,呃……”

葛丽洁尔妲飘移着视线,畏畏缩缩地顿了一下后,抬起眼睛问道:

“是不是……稍微有点女人味了?”

雷真也被她的态度影响而红起脸颊,老实回答:

“……是啊。简再让我刮目相看。很适合你啊。”

葛丽洁尔妲顿时双脚一软,倒在摇椅上。

“喂,你怎么啦?没事吧?”

“不,呃……忽然放松下来了。”

葛丽洁尔妲仿佛要把肺掏空般“呼……”地叹了一口气。

“啊啊,总算放心了……要是丢了这么大的脸,还被说成不适合我的话,我差一点就必须要背两具尸体去丢了呀……”

“不要说得好像是我害你丢脸的好吗?话说,两具是指?”

“就是你这家伙跟服饰店的艾莉西亚呀。那个人居然把我当成像什么换装娃娃一样。”

葛丽洁尔妲“哼!”地将生气的表情别开。看来她恢复平常的个性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忽然要穿女生的衣服啊?是什么心情上的变化?”

“……你这家伙,活得不耐烦了吗?”锵。

“为什么要生气啦!把剑收起来啦!”

“还不是因为你取笑我,说我没有女人味。所以我才为了保护威斯顿家的名誉,让你看看我像个女人的样子呀!”

雷真感到佩服起来。好胜的个性能到这种地步,也不禁教人钦佩。

“呵……这样呀,很适合我呀?”

葛丽洁尔妲心情马上好转,轻轻摇着裙摆。

“那么,我就暂时都穿着这样的打扮吧。虽然轻飘飘的衣服让人静不下来,不过我就稍微让不肖的徒弟享享眼福吧。”

“虽然你根本就还没教过我什么东西啦。”

葛丽洁尔妲看着映在窗户上的自己,露出微笑。仔细看看,这间房间里根本没有穿衣镜或化妆台之类的东西。她恐怕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欣赏着自己的美貌吧?

她是一名“伟大的前辈”,虽然年龄与雷真相差不远,但能力上却是遥远的存在。

但不知为何,雷真感觉就像看着自己的妹妹般,有种让人想微笑的感觉。

就在他抱着如此平静的心情时,一把长剑忽然挥了过来。

“——吓死人啦!你突然做什么!”

“你这家伙……刚才在心中瞧不起我吧?”

“谁在瞧不起你啊!我只是在想‘你也有很可爱的地方嘛’这样而已啊!”

“那、那就是在瞧不起我呀!”

葛丽洁尔妲举起Stratocaster,不过途中似乎又改变主意了:

“哼……唉呀,这点小事我就原谅你吧。毕竟我可是个宽宏大量的女人呀!”

“虽然容忍的限度差得跟什么一样啦!”

“我今天的心情不错。就在晚餐前稍微训练你一下吧。”

“——真的吗?”

“是呀。来。”

葛丽洁尔妲很干脆地点点头,对雷真伸出左手的手指。

刹那间,雷真的心脏受到沉重的冲击。从葛丽洁尔妲指尖喷发出强烈的魔力,在雷真的体内翻腾着。

雷真顿时无法呼吸,当场瘫在地上,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喉咙。

眼前的地板不断旋转着。

雷真过去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对了,就是在溺水时的痛苦感受。即使是擅长游泳的雷真,过去也曾经有一次溺水的经验。而且还是在很浅的沼泽中。

雷真的意识,又再度飞向箱根的山中了——

5

雷真靠着本能,避开了夜夜的一击。

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出现了好几道裂痕。

“请问你真的以为可以赢过夜夜吗?”

在箱根的深山中,远离街道的森林小路上﹒夜夜缓缓转过身了。

雷真不禁露出苦笑。即使想要维持一张扑克脸,冷汗依然不断流下来。

夜夜全身释放着力量,用极度冰冷的声音问道:

“胜负要怎么决定呢?”

“我想想……直到有一方说出‘我认输’为止吧。”

“夜夜即使被破坏了,也绝不会说出‘我认输’的。”

“还真巧啊,我也是打算死都不说。”

夜夜再度往地面一蹬,宛如子弹般一直线飞向雷真。雷真跳起身子闪开——但夜夜的铁拳斜向刺入地表,让地面当场裂开。

脚下的立足点崩塌,让雷真滑落斜面,失去平衡而四肢着地了。

“居然选择在这种地形战斗,真是愚蠢的人类!”

夜夜攻击而来。雷真赶紧躲到树后,但树干却应声被折断。

不得已之下,雷真只好跟着倒下的树木,沿着斜面往下逃避。然而逃没多远,夜夜就出现在他眼前,挡住了去路。看来她是沿着树枝跳跃下来的。

原来如此。凭夜夜的运动能力,在森林中根本不需要担心行动不自由。

(如果是普通的状况下啦。”

雷真露出贼笑,一跃跳下悬崖。

夜夜不禁吓了一跳,但雷真绝非自暴自弃想要放弃生命了。

伴随一阵“嘎嘎”的尖锐声响,雷真从崖下飞了出来。

他在空中飞翔!

——不对!他是沿着一条绳索在移动,使用的是滑车这种原始机关。在供小孩子们玩耍的设施中,就有这种机关。

夜夜总算明白雷真这几天来究竟是在做什么了。同时,她也领悟到那些现金被用在什么地方。应该就是用在滑车——搞不好还有用在雇用人力上面。

“怎么啦?区区一个人类的脚步你都追不上吗?”

雷真跳到树枝上,对夜夜进行挑衅

“尽做些无聊的事!”

受到挑衅的夜夜立刻高高跃起。雷真轻快地从枝头跳下来,利用落下的速度闪避夜夜的攻击。夜夜接着在树枝上一蹬,但这时雷真已经利用下一具滑车,飞往另一个方向了。

就在夜夜准备再次追洋的瞬间,一根粗壮的圆木忽然从旁飞出来。

是雷真设置的陷阱。夜夜宛如寺庙的撞钟般“砰!”地一声被撞飞了。在半空中无法停下速度,让夜夜当场飞到十公尺远的地方。

(完全命中啊……抱歉啦,夜夜!)

雷真忍住心痛的感觉,大声笑出来:

“居然会被那种无聊的手法骗到!雪月花也只有这点程度吗!”

“你……你……你还真敢说呀~~~~!”

夜夜头上冒出蒸气。一如雷真的预期,她已经愤怒到失去理智了。

雷真赶紧拔腿逃跑。毕竟就算一如预期,危险度增加的事实依然没变。他利用滑车不断往低处移动,试图拉开距离。夜夜则是在树干上一蹬,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像飞鼠一样移动着。

树木承受不住夜夜的脚劲,一棵接着一棵倒下。不只如此,夜夜甚至不断投掷着岩石或巨木等等物体。

简直就是环境破坏了。箱根山头的地形渐渐改变着。

真是可怕的〈金刚力》,雷真事前准备的七条绳索转眼间就全部滑完了。

捉迷藏顶多只维持了五分钟,雷真就来到山腰之下,被逼到一处陡峭的悬崖边。

夜夜拨开竹林,露出罗刹般的表情逼近雷真。她每踏出一步,雷真就觉得自己的寿命好像缩减了一年。

忽然,某个东西从侧面将夜夜撞飞。

是最后的陷阱。利用竹子做成的机关,从侧面击中夜夜了。

当然,夜夜并没有受伤。不过从斜面下爬上来的她,已经气喘吁吁、完全没力了。

“这……这……这个……只会耍小手段的……人类!”

夜夜步履蹒跚,身体一晃,当场跌坐在地上。

——魔力耗尽了。

夜夜是利用禁忌秘术制造出来的人偶——能够自己产生魔力,自己启曲魔术回路。然而,她能产生的魔力并非无限。

分出胜负了。完全是雷真的作战胜利。

不过,雷真并没有发出胜利宣言,而是小声对夜夜说道:

“我说,我们别这样了吧?”

夜夜不禁呆了一下。

雷真笔直地凝视夜夜,抱着真诚的心意说着:

“靠蛮力让你屈服于我、对我唯命是从,不符合我的个性。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你自愿把力量借给我啊。”

“……真是天真的人类。你以为……你已经赢过夜夜了吗?”

夜夜逞强着。但雷真并未回应她,而是继续说服:

“我确实是个三流以下的超级菜鸟,不过从今以后我会继续锻炼实力,让自己成为可以与你匹配的人偶使。所以,你就成为我的人偶吧。”

雷真抱着一丝期望,凝视夜夜的眼睛。

“我的人偶……?”

忽然,夜夜咧嘴一笑:

“夜夜拒绝!夜夜才不想给你这种人使用呢!”

满腔热情遭到拒绝, 真忍不住火大起来。“你这种人”尤其以他感到不爽,因为这个词无论如何都会让她回想起自己与哥哥或妹妹之间的差距。

“为什么!我可是说我会努力了啊!这样还不行吗?你就那么想要一流的人偶使吗!”

“夜夜才不是在讲那种事!”

“那又是怎样!给我说清楚啊!”

“人类……才不会理解夜夜的心情呢!”

“————!”

夜夜在放声大叫的同时,冲向雷真。

她使尽全力想要熊抱住雷真,《金刚力〉的效果虽然已经消失了,但夜夜说的话实在太教人意外,雷真的反应迟了一拍。

来不及闪避了。情急之下,雷真只好顺着夜夜的冲力,将她往后方摔出。

利用腰部使劲,将她摔向长在悬崖的树上。

雷真已经尽可能控制力道了,但树干却应声断裂。

(已经枯死了——!)

或者有可能是腐朽了。夜夜随着被折断的树干一起摔向半空中。

悬崖的高度只有二十公尺不到,然而对失去〈金刚力〉的夜夜来说,是致命的高度。

就在雷真想着“不妙!”的时候,身体己经做出行动了。

他一把抓住夜夜的手臂,勉强将她拉回来。

两人互换位置,换成雷真飞向半空中。

夜夜惊讶的双眼一口气远离面前。

就这样,雷真落入山谷底下了。

Chapter 5 荣耀与羁绊

1

总觉得,呼吸非常困难。

等到发现自己似乎是溺在水中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雷真的记忆在这里中断。剩下只记得一些片段的画面。

“雷真……雷真!”

不知道是谁的叫唤声。

着急地流着泪水的夜夜。

某人的背影奔驰在山路中——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雷真发现自己躺在棉被中。

天花板的木纹似曾见过。这里不是位于箱根的客栈,而是硝子的宅邸。

记忆渐渐鲜明起来。对了,我在箱根的深山中与夜夜战斗……

最后摔在岩石上,滚入沼泽为止都还记得。

就在雷真追溯着模糊的记忆时,纸门轻轻被拉开,夜夜走进房中。

“——硝子!雷真他!硝子!”

夜夜的声音让雷真的伤口隐隐作痛起来。这疼痛的感觉,让他体会到自己还活在世上。接着战战兢兢地确认自己的身体,看来手脚都还接在身上的样子。

伴随一阵衣物的摩擦声响,硝子从走廊现身了。

“真是拿你这孩子没办法呢,小弟弟。竟然连出门办个事情都做不好。”

“实在惭愧……”

“你顽皮过了头呀,差一点就失去背骨了呢。”

“……不是‘折断’吗?”

“似乎是被尖锐的岩石勾到,一大块肉就这样被剥下来了。”

“呃……”

雷真脸上顿时失去血色,背部突然发出剧痛。

“唉呀,虽然我已经稍微帮你补足了啦。”

“补足……?补足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跟我的打赌吗?小弟弟的那条命是我的东西。我可不允许你再做这种乱来的事。明白的话,就好好静养身体。”

“……知道了,我会的。”

硝子留下严肃的话语、一脸微笑与栀子花的香味,离开了房间。

不久后,换成夜夜回来了。

她端着小小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土锅。

畏畏缩缩地跪坐下来,一声不吭,视线也不对上雷真。或许是觉得难以开口吧?

于是雷真只好自己搭话了:

“呦,是你把我背到这里来的吗?”

“……不,夜夜只有背到山脚而已。”

“这样啊,不好意思啦。多亏你,让我捡回一命了。”

突然,从夜夜的眼眶涌出泪水,让雷真慌张起来:

“等等……你是怎么啦?是我害的吗?”

“……没事的。夜夜只是松了一口气而已。”

就在这时,夜夜说过的话无意间闪过雷真的脑海。

‘人类……才不会理解夜夜的心情呢!’

她说得没错。现在的雷真,根本不理解夜夜的心情。

雷真认为自己已经有在为她着想了,也知道她讨厌自己。然而,雷真还是没有理解,或者说,根本没打算要理解。

在心中的某个角落,一直都把她看作是“人偶”——

看作是被人类使用的存在,而瞧不起她。

但是,夜夜是有心灵的。她会生气、会着急、会感到松一口气。

会哭泣、会愤怒、会讨厌某人、会对自己感到骄傲。

那样的她,究竟跟人类有何不同?

“抱歉了。”

“……咦?”

“对于把你说成‘我的人偶’这件事,我道歉。当然,在山上的那段约定,我也撤回。在这样的前提下,我拜托你。”

雷真忍受全身的剧痛,坐起身子,端正地坐在棉被上,对夜夜低下头:

“请你当我的搭档吧。”

“——搭档?”

“我这种货色想要当你的主人,确实还早十年。所以说,当‘搭档’。我希望以对等的关系,请你把力量借给我。”

“……不是应该你在底下吗?”

“暂时是那样没错。不过,我很快就会跟你并肩了——我发誓。”

雷真用充满诚意的眼神,凝视夜夜。

夜夜则是低下视线看着土锅,陷入沉思。

接着,轻轻摇头:

“……夜夜办不到。因为夜夜在对决中输了。就遵照约定,夜夜会当你的人偶,为你效劳。”

夜夜漆黑的眼眸中,看不出轻蔑或带有恶意的态度。

她是认真决定要成为雷真的人偶。

“……搞什么?那不就是要成为我搭档的意思了吗?”

“才不是。夜夜再怎么说都是人偶。”

“是搭档。不要固执。”

“雷真才是呢!”

两人彼此瞪着对方——一瞬间后,同时喷笑出来。

“只要命还留着,夜夜就会一直保护你,无论遇到任何时候。”

“好,就拜托你啦,我的搭档。”

“不过,就算把身体让给你了,夜夜的心也不会给你的。”

“我没有叫你把身体让给我好吗!你当我是什么啊!”

夜夜对雷真的抗议充耳不问,将托盘推出来:

“夜夜做了稀饭。毕竟这次的事情夜夜也有责任……所以虽然心中不太愿意,不过就让夜夜喂你吃吧。来,请张开嘴巴。”

“哦哦,不好意思啦。”

夜夜拿起调羹,舀了一口粥,“呼呼”地吹气后,端到雷真的嘴前。

于是雷真听话地张开嘴巴,让夜夜以食。

“好吃吗?”

“好吃。”

“太好了。”

夜夜轻轻露出微笑。这是雷真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温柔的笑脸。

忽然,雷真想到一件恐怖的事情,而战战兢兢地问道:

“……这应该、没有下毒吧?”

“太……太过分了!亏夜夜还那么诚心诚意为了你做的说!”

“抱、抱歉啦!可是这不能怪我吧?是你平时的行为不对吧!”

“雷真这个笨蛋!果然……果然人类还是……!”

“等……等等喔?我现在还有伤……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房子“砰砰嗙嗙”地震动起来,风铃“叮……”地发出清凉的声音。

某个人影从远处窥视着那片情景。

在隔着庭院的对面房间中,伊吕里露出险恶的表情,紧贴在一根柱子旁。

而在她的身后,硝子正把脚泡在水桶里,躺在侧廊上。慵懒的样子让人不禁联想到怠惰的猫。

“主人,请问夜夜她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变得那么热心照顾雷真大人?”

“唉呀,你在吃醋?毕竟你很喜欢夜夜嘛。”

“并并并不是那样的!我我我只是感到疑惑而已!”

“看来,下猛药有得到效果了呢。”

插图

硝子“呵呵”笑了一下,翻身趴在地上,将烟草盒抓过来,躺着点燃烟管。伊吕里则是歪着头问道:

“下猛药,是吗?也就是说,主人做了什么小动作?”

“我只是给了一个契机而已,路是小弟弟自己开出来的。”

“而代价就是那身严重的伤势吗?”

“真是很笨拙的孩子呢。不过,搞不好那小弟弟其实很能理解事物的核心——也就是关键也不一定呢。”

“……关键,是吗?”

“如果是那孩子……”

硝子眯起双眼,看向遥远的天空。

“或许就能让花柳斋长久以来追求的东西,显现在这世上了呢。”

伊吕里疑惑地皱起眉头,无法理解主人所说的话。

不过,老实讲,她现在根本不在意那种事情。伊吕里再度露出险恶的表情,继续监视着雷真。

硝子则是微微笑,吸了一口烟管,吐出烟雾。

今年的第一声蝉鸣,从袅袅升起的紫烟上传了下来。

2

一阵强烈的抽搐后,雷真醒过来了。

对氧气的渴望,让他激烈咳嗽起来。

名副其实的复生。直到前一刻为止,他的呼吸还是停止的。

葛丽洁尔妲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正专心读著书。虽然从雷真的视觉角度来说非常危险,不过她似乎并不在意。

“你恢复意识啦?我还正在思考要把尸体丢到哪里去呢。”

“别……丢啊……这个浑蛋……!”

“开开玩笑罢了。你不是凭这点程度就会死的货色吧?”

万屁洁尔妲“呵”地笑了一下,看来她是在认同雷真的样子。雷真不禁露出不甘心的表情。被曾经称霸过夜会的大前辈这么一说,害他没有继续抱怨的打算了。

让呼吸稳定下来后,雷真总算坐起身子,擦拭额头的汗水。

“我又昏过去啦?师父大人,刚才那究竟是什么?”

“你不明白?”

“……是阿里阿德涅之线?”

原来如此——之前在镇上中人偶使失去意识的,就是这一招啊。

但是,她是怎么办到的?把魔力灌入对手体内,为什么可以让对方窒息?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称为〈迷宫〉的魔王吗?”

“……不是因为个性扭曲的关系吗?”

“也就是说,你活得不耐烦了?”锵!

“不要当真啊!你好歹是个大人了吧!”

雷真大叫的同时,脑中的思路忽然接上了。

“阿里阿德涅——对了,是克诺索斯的迷宫……”

那是源自于希腊神话的故事。勇者忒修斯要前去击败弥诺陶洛斯的时候,一名女性授予他一个秘策,让他可以安全脱离迷宫。

那位女性的名字就叫阿里阿德涅。在迷宫中一边解开一团线一边前进,回程时便可以沿着线走出迷宫——她所传授的这个方法就被称为〈阿里阿德涅之线》,在现代则是拿来比喻解决困难问题的妙计。

“因为使用阿里阿德涅之线,所以叫〈迷宫〉的魔王……?”

是这么单纯的原因吗?就在雷真感到疑惑的瞬间,他的身体起了变化。

“——不能动了!”

手脚仿佛石化般无法动弹,就好像被绑住了一样。

是定身咒吗?在日本也有类似的技术,能力高超的法力僧很擅长使用,那是一种念力的应用手法,可以剥夺对方的自由。但——

还是不太一样。这并非从外侧压制身体——

(是从内侧受到操纵……!)

“我可以支配迷宫。当然,‘人体’这座迷宫也是一样,所以我也能办到这样的事情。”

下个瞬间,雷真的喉咙深处变得沉重,让呼吸停止了。

不能呼吸!没办法吸气!

跟刚才的状况一样。又要再度丧失意识——的前一刻,痛苦的感觉忽然消失。

身体恢复了自由。雷真一边咳嗽,一边抱着怨恨的心情瞪向葛丽洁尔妲。而葛丽洁尔妲则是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

“好棒的脸呀……~”

“闭嘴,这个变态!我招惹你了吗!”

“你已经亲身体验过两次,应该明白我做了什么吧?”

被她认真一问,雷真只好收起怒气,陷入沉思。

葛丽洁尔妲的〈线〉拥有强大的出力,可是并非念力。而且脖子并没有从外侧被压迫的感觉,也就是说……

“从内侧——对了,是魔力循环系统!”

“没错,我是将〈线〉送入你的体内,扰乱了你的魔力流动。”

魔力循环系统,就相当于在清国所说的〈气〉的流动。

魔力并不单纯只是施展魔术的燃料,而是人体生命活动的象征。无论东洋西洋,圣职者都会靠祈祷来锻练魔力。印度的修行者会靠呼吸法来提升魔力,而雷真在剑术道场所学的〈气息〉也是和这一样的东西。

人类拥有的魔力远比起其他动物要来得高,而魔术师在魔力的流动上又特别旺盛。魔力已经与身体融合,与生命活动成为密不可分的东西,因此只要阻碍魔力循环,进行操纵,就能让对手的生命活动面临危险……的意思吗?

就在理解个中原理的瞬间,雷真又再次对葛丽洁尔妲感到敬畏了。

理论上很简单,但实行起来绝不容易!

魔力的流动比血管还要细密,真的就宛如迷宫般复杂难解——雷真是这么听说的。而要感知那样的流动,并侵入其中、随自己的意思进行扰乱,一般的魔术师根本不可能办到。

这必须要拥有正确的人体知识、敏锐的感觉与纤细的操控技巧才行。

雷真不禁竖起全身寒毛——同时,脑海中浮现出强烈的疑问:

“这确实是很厉害的招式,不过又怎么了?”

“我打算接下来每天都对你使用这招。”

“为什么啦!住手啊!”

“你这家伙,应该不擅长坐着听讲吧?毕竟你一脸蠢样呀。”

“跟蠢样没关系啦!虽然我确实是不擅长啦!”

“你大部分的成绩都是靠着实际操演赚来的,我有说错吗?”

“……正如您所言。”

“对于你这样的家伙,用口头说明根本是浪费时间。所以说,我要用身体来教你。我要让你明白谁才是主人——不对,是疼痛的快乐——说错了,是〈线〉的本质。”

“你连错了两次啊!我看你其实只是乐在其中——呜!”

〈线〉再度袭身,让雷真又倒在地板上了。

3

后来,又经过了一个礼拜。自从葛丽洁尔妲‘扮女装’的那天晚上开始,雷真平常的无偿劳动又添加了过分的“虐待”要素在其中。

像是在端送料理的时候,或是将床单挂上晒衣架的瞬间,他总是会在最差劲的时间点上,遭遇到窒息现象。

如果让东西掉落的话会很麻烦,因此雷真只能拚命忍耐着。维持同样的姿势承受窒息的痛苦,直到葛丽洁尔妲甘心为止。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经过三天的折磨后,雷真已经变得即使在停止呼吸的状态下,也能稍微进行作业的程度了。

然而,疲劳依然确实地不断累积。这天,就在雷真跟小紫一起在进行晚餐后的收拾工作时,他忍耐了好几次的呵欠。

“你怎么啦~雷真?好像很想睡呢。”

穿着围裙洗盘子的小紫,一脸担心地靠近雷真。

“哦哦,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啊……”

“该不会是因为缺乏氧气,让脑细胞坏死了吧?”

“不要害我想像那么可怕的事情……”

“毕竟雷真的脑袋原本就已经够差了对吧~”

“不要连你也说我脑袋差啊!”

小紫“唧唧”地擦着碗盘,有点畏缩地问道:

“我说呀,这种像拷问一样的修行,雷真还要继续下去吗?”

“那当然。”

这可是魔王亲自指导的修行,怎么可以随便就放弃?

“真的吗?我虽然觉得葛丽洁尔妲小姐确实不是坏人……可是她在对雷真做那种事的时候,看起来好像非常闪耀,或者说是在兴奋呢。”

“这可是名闻天下的魔王大人做的事情,不会只是因为兴趣而已啦。而且,我也渐渐感到习惯了。大概是我的肺活量增加了吧?”

擦盘子的声音停了下来。小紫欲言又止地凝视着盘子上的光泽。

“你别担心啦。就算师父大人是个嗜虐狂的变态,但她不会毫无意义地欺负徒弟,然后乐在其中——或许也有这种可能啦,不过——呜!”

“你这家伙,好像在聊什么很愉快的事情嘛。”

葛丽洁尔妲露出火山即将爆发的表情,站在厨房的门口。

雷真并未反抗她,快手快脚地擦着盘子,有效率的动作看起来简直不像是呼吸正被迫停止的人。小紫“哦~”地为他拍手。然而,过了三分钟后,雷真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于是他放下盘子,痛苦地对葛丽洁尔妲合掌求饶。

“啊啊……那表情真棒呀……!”

葛丽洁尔妲的眼睛闪闪发着光芒。

到最后,等到她解除魔术时,已经是又经过三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你果然……只是乐在其中吧……!”

“才、才没有那种事……喔?”

“不要把视线避开!表现得太明白了吧!”

“可恶……真是不甘心的呢……我也想要被欺负的呢……!”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伊普西龙躲在门后用力咬着手帕,对雷真投以诅咒的眼神。

雷真则是装作没有察觉,继续说道:

“然后呢?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今天的工作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你厨房的工作结束后,到我房间来。”

“到你房间?”

葛丽洁尔妲赶紧用手遮在胸前:

“我……我这不是什么奇怪的意思!不要做下流的想像!”

“我只是在想有什么事而已啦!你该不会是真的想让我窒息吧?”

“放心吧,我也不想在晚上做那种事……毕竟会影响到隔天呀。”

雷真不禁“啊”了一下。

没错,对葛丽洁尔妲来说,连续使用〈线〉会造成她的负担。

虽然她最近并没有使用到肉眼可见程度的血量,不过当然还是有造成消耗的。她这么做不可能只是为了要捉弄人而已。雷真不禁对心存质疑的自己感到羞耻起来,并点头答应了。

“啊,既然这样,雷真你可以先走喔~剩下的盘子我来擦就可以了。”

小紫说着,用屁股轻轻撞了一下雷真:

“毕竟打扰两位年轻人也不好意思呀!”

“绝对不是那种事情好吗!话说,你绝对不准对夜夜说那种话喔?”

“那就欠我一次啰!”

真是讨厌的人情债。季节明明是夏天,雷真却像冬天一样感到寒冷。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你就把工作交给花的少女去做吧。”

在葛丽洁尔妲的催促下,雷真离开了厨房。

一遍感受着背后传来伊普西龙的杀气,一边走向葛丽洁尔妲的房间。

在房间的桌上摆着西洋棋的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已经摆好位置了。

“我叫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很久没人陪我对弈啦。”

“西洋将棋啊……我可没下过喔?”

“别担心,我会教你。”

“话说,让那家伙陪你下不就好了?”

伊普西龙正抓着葛丽洁尔妲的腰部,露出利齿威吓着雷真。该怎么说,真是个像小狗一样的家伙。

葛丽洁尔妲摸着伊普西龙的头说道:

“我教过她好几次了,可是她怎么也学不会棋子的走法呀。”

“呃,这样啊……还真是万害。”

“嘿嘿~你过奖的呢。”

葛丽洁尔妲简单教了一下棋子的走法后,就马上开始实际对战了。

雷真东想西想地下着棋,但最初的一局依然是手足无措地遭到惨败。

“你棋子丢得太多了,真是个无情的将军啊。”

葛丽洁尔妲取笑着雷真。被武斗派的她说成这样,让雷真感到极为不甘心。

不过,葛丽洁尔妲说得没错。如果用下将棋的感觉舍弃棋子的话,很快就会变得战力不足了。西洋棋跟将棋在棋子的摆法与角色上都有不同,雷真完全不懂开场的手续,因此在双方交战前,就已经在布局上输给对方了。

于是在进入第二局之前,葛丽洁尔姐教了雷真几项开场时常用的手法。

伊普西龙坐在地板上,靠着葛丽洁尔妲的大腿睡着了。葛丽洁尔妲则是用左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悠闲地移动棋子。

好一段时间,房间里只听得到棋子移动的声音。

就在棋局进入后盘的时候,葛丽洁尔妲开口说道:

“你对我的虐待,也变得可以承受相当长的时间了呀。”

“你自己也知道是虐待嘛!”

葛丽洁尔妲竖起手指,对雷真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大概是不想吵醒伊普西龙吧?面对她这意外的温柔态度,雷真也压低了声量:

“唉呀,毕竟我也渐渐看出你会对我出手的时机了啊。”

葛丽洁尔妲的嘴唇微微弯出曲线……被笑了?

“你的目标,是个叫‘马格努斯’的男人对吧?”

突然被刺到关键,让雷真不禁哑了一下。

“……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可是魔王呀,多少会有些人脉的。我调查了一下你究竟是不是假冒的学生——哦哦,别担心,我也已经知道你有接受日本军援助的事情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把我赶走?你的秘术,日本军应该也很想要啊。”

“你有接到那样的命令吗?”

“……不,我并没有接到盗取你秘术的命令。”

“那就没关系了。”

“你要相信我?我可是个来路不明的东洋人喔?”

葛丽洁尔妲移动着棋盘上的棋子,平静地说道:

“我之所以会决定要训练你,是因为我听说你过去做过的事情了。”

“——那我就越听越不明白了。讲白点,那些全都是恶行吧?”

企图用武力夺取夜会的参加资格,闯进民间的自动人偶工坊大闹。要是没有金柏莉帮忙做后援的话,雷真早就因为破坏财产啦、伤害行为啦、成绩不良等等原因而被退学了。

“……现在那些事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关马格努斯的事情。如果将马格努斯的才能假定为一百的话,你这家伙顶多只有二、三十而已吧。”

随着“喀”一声清脆的声音,葛丽洁尔妲推倒了雷真的棋子。

雷真努力松开无意间紧握起来的拳头,将手伸向棋子:

“看来我也不是什么完全没用的废物啊。照这计算,我只要再让实力加个一百,就能赢过他啦。”

“不,我指的是才能容量的问题。修练可以放你这个容器中装满水。幸运的是,你这个容器目前还是空的,有很多加水的余地。然而——”

“容器本身的大小无从改变……?”

“没错。只有这一点是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改辽的。这是天分。”

才能、天分、天赋——这些都是雷真讨厌的字眼。

大概是对陷入沉默的雷真感到担心了,葛丽洁尔妲难得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你不需要感到非哦。毕竟你拥有接近我的程度,想当魔王也不是痴人说梦。前提是如果没有马格努斯的话啦。”

“我有……接近你的程度……?”

“别、别误会了!我是指你与生俱来的资质,并且将〈线〉的存在纳入计算之后的事情。要是没有这些,你根本连我的脚趾头都不到呀!”

“啊、不,虽然那一点我也很惊讶啦——不过,马格努斯真的是那种程度的怪物吗?”

那家伙比眼前这个葛丽洁尔妲还拥有三倍以上的潜力?

“如果与他有关的事迹全都是真的话,就没错了——话说,那家伙也会使用〈线》是真的吗?”

“……是啊,我亲眼看过了。”

葛丽洁尔妲的视线变得锐利起来。大概是察觉到什么事情了。

“听说那家伙能够同时操纵六具自动人偶,而且每具自动人偶的战斗能力都相对于十具普通的自动人偶。这样看来,他会用〈线〉应该也是真的了吧。”

葛丽洁尔妲“喀”地推倒棋子,用手指捡起倒下的主教,放在手中把玩。

“学业成绩优秀,拥有广范围的魔术知识,贪婪学习着古今秘术,而且在人偶制作上也是个菁英。光轮战斗的话,我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人……但是马格努斯的才能,确实在我之上。”

真是谦逊的分析。雷真感觉自己似乎看到葛丽洁尔妲令人意外的一面了。

“他或许是靠着什么秘术或机巧提升了自己的能力也不一定。如果那家伙是这样的〈作弊者》,只要破解他的手法便行了。但是——”

葛丽洁尔姐用宛如在问“你能飞上天空吗?”一样的态度,对雷真间道:

“在夜会场上交战之前,你能看穿他的底细吗?”

那是不可能的。

雷真必须要等到最终战的“第九十九夜”才有办法观察马格努斯。假设马格努斯真的有使用什么密技,光靠一场战斗也没办法识破。

忽然,葛丽洁尔妲“唔……”了一声。

她环起双手,将脸凑近棋盘。雷真还以为她是在思考马格努斯的事情,但是错了。葛丽洁尔妲指着棋盘,怨恨地说道:

“喂,你这家伙,真的是第一次下西洋棋吗?我才刚教完你常用的手法,你就变得这么有模有样。资质好到让人惊讶呀。”

“喔……西洋棋我是第一次下啦,不过我经常在玩类似的游戏。在日本有一种叫‘将棋’的东西,我以前每天都会跟我师父“棋。简单讲就是去掉让棋子回到棋盘的规则对吧?将棋我就很拿手了。”

“什么?你给我早点说呀,这个卑鄙小人!”

“不,可是,西洋棋跟将棋可是差很多的喔?”

“闭嘴,这个卑鄙的男人……居然一直进攻我的弱点……蹂躏我……下流!”

“不要用那种奇怪的讲法好吗!”

“可恶……居然会被一个初学者逼到这种地步——呀!”

葛丽洁尔妲抓起自己的骑士,推倒雷真的女王。

“呵……不过,终究只是个初学者呀。居然会舍弃自己的女王。”

“哦?你确定?你下了那一步,可就会被将军啰?”

“你说什么!”

因为骑士移位的关系,让国王面前变得薄弱了。雷真移动城堡,封锁了国王的退路。

因为葛丽洁尔妲布阵密集的关系﹒让国王没有逃跑的空间了。就算她现在将骑士叫回来,也挡不住雷真的骑士。这下就是“将军”的状态了。要是葛丽洁尔妲没办法在下一步反将雷真一军的话,她的国王就死了。

葛丽洁尔妲瞪着棋盘,拚命思考着反击的手法。雷真虽然觉得她认真拚命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不过要是说出口的话,应该会被杀掉吧?

“……呿,是我输啦!居然把女王拿来当弃子,简直不配做一名骑士呀!”

“毕竟我是个无情的将军啊。为了达成目的,就算是女王我也会舍弃的。”

雷真用刚才被说过的话反击葛丽洁尔妲,让她不甘心地染红了脸颊。

接着,葛丽洁尔妲忽然露出温和的笑容,指着棋盘:

“你看,我明明留下比较多的旗子,可是最后被将军的人却是我。虽然手头上的棋子多确实比较有利,但并不是棋子多的一方永远会胜利的。”

仿佛落在荒野上的甘霖般,这句话深深浸透雷真的心。

自动人偶较多的一方,魔术知识较多的一方,天赋较多的一方。

这些话都是形容哥哥。在任何事情上,哥哥总是比雷真优秀。

然而,就算是这样——

“你该不会是为了教我这个道理……?”

“不,我是真的输给你了。给我滚出去!”

葛丽洁尔妲鼓起脸颊,赶走雷真。

她虽然个性上有谦虚的地方,但终究是一名魔王。看来基本上是好胜心很强的。

“……我学到不少了。谢谢你啦,师父大人。”

雷真打从心底道谢后,离开了房间。

隔天,在晨雾还未散去前,雷真就起床了

漱洗换装完后,准备进行早晨的清扫工作。

就在雷真打算先扫除大门附近,而来到前院的时候,发现了葛丽洁尔妲的身影。

在坚固的城门下,她一个人站在信箱前。

侧脸看起来很严肃,手上拿着一封信。

“搞什么,师父大人。你今天早上又起得这么早啊?”

即使被雷真搭话,葛丽洁尔妲也不回应,而是不断凝视着手上的信。

她的表情僵硬,脸色似乎不太好。

“怎么啦?有信?”

“……我今天放你一天假。你现在立刻去把花的少女叫醒,两个人去镇上玩吧。”

“啥?搞什么啦,这么突然?就算你叫我这种时间出门——”

“少啰嗦,去就是了!不准回嘴!”

葛丽洁尔妲全身释放着杀气。雷真为了寻找原因,而环顾四周。从小山丘上一望而去,可以看到偏僻的群落,以及——

一群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带着自动人偶,正站在山丘下。

4

在葛丽洁尔妲强硬的命令下,雷真只好带着小紫走下山丘。

两人依照指示走下斜坡,因为只有一条路的关系,在山丘下便遇上那群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们了。

在那群人当中,有一名特别显眼的金发贵公子。宛如出鞘利剑般的魄力无从隐藏,正是第一天与葛丽洁尔妲战得不相上下的那名男子。

雷真假装没有察觉到那群人的杀气,走过他们身边。

就在进入小镇的时候,小紫快步走到雷真身边:

“感觉上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在这种时候跑到镇上玩,没关系吗?”

“怎么可能没关系?”

雷真踏着脚步走进小巷,躲到阴影处。接着马上凝聚魔力,送入小紫体内。小紫理解了雷真的用意,随即启动魔术回路〈八重霞>。

魔术立刻发挥效果,隐藏雷真与小紫的身影。虽然两人互相可以看到对方,但第三者已经无法掌握他们的身影了。

雷真谨慎地踏着步伐走出小巷,回到原本的路上。

接着躲在小镇郊外的简陋门后,观察远处穿西装的男子们。

他们并没有察觉到雷真与小紫,默不吭声地在原处待机。人数总共六名,自动人偶的数目也一样。仔细一看,另外还有五个人仿佛在包围山丘般散开在远处。

“要怎么做呢,雷真?”

“我想想,首先到警察局去——”

说到一半,雷真就发现这做法行不通了。

在后方的小镇中心附近,可以看见复数的人影。是身穿西装的男人与警察,双方正互相握着手,雷真脑中立刻响起警报。

(那群人,居然已经买通警察了……?)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办到的,不过这下应该把警察视为那群人的同伙会比较妥当。

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葛丽洁尔妲已经孤立无援了。

雷真隐藏自身气息,等待接近而来的西装男子们经过面前。男子与同伴们会合后,没过多久便展开了行动,成一列纵队爬上山丘。

此时,雷真也开始行动了。

他把小紫叫到身边,集中意识,将提高的魔力送入小紫体内。

面对与至今为止不同等级的魔力,小紫不禁感到惊讶,接着就陶醉起来:

“啊啊……好棒……这种感觉是第一次呢~”

“不要发出怪声!唉呀,既然夜夜不在也没关系啦。”

接受雷真的魔力后,小紫身体发出强烈的白光,表面出现一层薄膜。雷真在指尖集中魔力,轻轻碰了一下薄膜。

薄膜对魔力产生反应,改变了外形。雷真的手指触碰到小紫的手臂——可是却没有手感,完全感受不到一点魔力。

(魔力完全穿透了。这样一来,就算是遇上〈主动型〉的探测也……)

像蝙蝠的超音波感测一样,利用魔力反射探查周围——这就是〈主动型〉的知觉。现在回想起来,葛丽洁尔妲之前之所以能把小紫摔出去,恐怕就是利用〈线〉进行的主动探测吧?

不过,现在的小紫就算遇上主动知觉,也不会被发现。

这就是〈八重霞〉本来的能力——完全隐形。

“好棒呦,雷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有在念书啊。”

“啊……也就是说,雷真一直都在研究我的回路吗?”

“毕竟现在,你是我的搭档啊。”

小紫染红脸颊,开心地点点头。

“好,那么首先就来进行侦查吧。我留在这里防范增援,而你就——”

“去看看城堡里的情况对吧?”

“觉得危险就立刻回来喔。”

“我知道!交给我吧!”

小紫很有精神地挥挥手,快步爬上山丘。

接着两个小时,雷真不断默默等待着。

他压抑蠢动的心情,很有耐性地等待小紫回来。

如果能像芙蕾那样,与操控中的自动人偶共享知觉就好了。但是对夜夜办不到的事情,对小紫当然也无从着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经过,太阳已经升到相当高的位置了。

突然,雷真有种被人抓住心脏的感觉。

“雷真——!”

不好的预感化为现实,雷真看到小紫铁青着脸跑下山丘。

于是雷真抱着可能被敌人发现的觉悟,全力冲上斜坡。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总之快点过来!伊普西龙会被杀掉的!”

小紫抓住雷真的手臂,用力拉扯。

没时间犹豫了。雷真与小紫从正面的城门冲入城堡内。

城门前虽然有西装男子在看守,不过两人毫不在意地通过对方身边。

小紫拉着雷真的手,冲入宅邸中,穿过走廊,往更深处前进。雷真一路经过黑衣人的身边,同时将他们的人数与位置记入脑中。

最后,小紫冲入了一间宽广的房间。那是过去做为礼拜堂的场所天花板相当高,墙壁上还留有宗教画的彩色玻璃。

两名西装男子守在入口旁,葛丽洁尔妲就站在房间深处,面前则是握着银剑的伊普西龙。此外——

那名金发男子,站在房间中央。

就像野兽能够察觉彼此的强弱般,金发男子让人无条件地感到恐怖。

雷真激励着畏怯的自己,让头脑冷静下来。必须先观察对方的状况才行。

(……他没有带自动人偶?)

忽然,金发男子的身影被火焰包覆了。

烈焰瞬间消失,接着在别的地点——伊普西龙的眼前燃烧起来。

火焰紧接着变回金发男子的外型……看来应该是利用火焰的瞬间移动。

金发男子掐住伊普西龙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抓了起来。

“————!”

葛丽洁尔妲似乎按耐不住地把手伸向长剑。

但是,却又克制下来了。她用左手压着自己的右手,并将脸别开。

“伊普西龙!”

小紫忍不住想要冲出去,但被雷真伸手制止。

现在还不清楚状况,而且葛丽洁尔妲不做抵抗的理由也很让人在意。

最重要的是,那个男人太危险了。

对方还没有察觉雷真他们的存在,于是雷真让激动的心情镇定下来,观望情况。

金发男子用宛如鹰眼般的双眸,对葛丽洁尔妲瞥了一眼。

“Miss威斯顿,这就是你最后的自动人偶?”

“……没错。这栋宅邸里,已经没有其他自动人偶了。”

“就算我破坏了这东西,也是为了执行职务。这道理你应该明白吧?”

“……我明白。”

洁尔妲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雷真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那样的表情。

“不过,你有其他的路可以选择。就让我听听你的结论吧,Miss威斯顿。”

“……我……”

“主人……没有……那种必要……!”

被掐着脖子的伊普西龙,坚毅地说着:

“我不想……成为……主人的……负担的呢!”

葛丽洁尔妲表情痛苦地低下头。

她沉思了好一段时间。呼吸急促,绑起来的头发不断上下起伏。

最后,她仿佛是挤出声音般,小声说道:

“……抱歉了,伊普西龙。”

这就是她的回答。金发男子失望地叹了口气:

“那么,我就要将这个人偶处分——”

不等他把话说完,雷真就一个箭步缩短距离,举脚踢向男子的手臂。

没有击中的感觉。在命中瞬间,男子的手臂立刻化为火焰,变得像气体一般,让雷真的脚穿了过去。

多亏如此,伊普西龙被解放开来,摔到地板上。

雷真的脚瞬间燃烧起来。是魔术火焰,雷真在地板上滚动着,扑灭了烈火。烫伤的疼痛与魔术干涉,让〈八重霞〉当场被解除了。

“你这家伙!这个笨徒弟!为什么要回来!”

葛丽洁尔姐发现雷真,大声叫了起来。

两名西装男子让自动人偶摆出架式——但金发男子却伸出手,制止了他们。

跟男子对上视线的瞬间,雷真全身的寒毛都竖立起来。

(这家伙……是怪物……!)

和马格努斯或校长都不同,这名男子的魔力极为冰冷。

雷真赶紧斥责感到胆怯的自己,让魂魄重新振作起来。

“……不好意思啦,我虽然不清楚你是谁,但那家伙可是我的朋友啊。”

“谁是你的朋友、的呢……这个臭徒弟!”

伊普西龙不断咳嗽着,对雷真骂了几句。

金发男子将视线从雷真身上移开,看向葛丽洁尔妲:

“……Miss威斯顿?”

“请等一下,雷克南大人!这蠢脸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他只是寄宿在这栋宅邸而已。况且,要是这家伙有了什么万一,你也会很麻烦吧?”

“区区一名学生行踪不明,只会在报纸上登个小新闻罢了。”

宛如寒冬之月般冰冷的视线,射向葛丽洁尔妲。

“你应该也明白吧?毕竟你是个聪明的魔王啊。”

“……我明白。”

葛丽洁尔妲站到雷真面前,用背部将他推到身后:

“退下,这个笨徒弟。到角落去给我乖乖站好。”

“喂,你在擅自说什么话?我要照我想做的去——”

就在雷真准备推开葛丽洁尔妲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无法动弹了。

“师父……大人……?”

葛丽洁尔妲的食指触碰到雷真的脖子。

〈线〉直接进入体内,轻易就让雷真的身体失去控制。

就在这时,金发男子——雷克南——走过雷真面前,接近伊普西龙。伊普西龙则是依然倒在地上。

一直保持沉默的小紫,忍不住露出哭丧的表情大叫起来:

“雷真!该怎么办?”

雷真不禁感到犹豫了。小紫的存在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但是,要让小紫进行攻击根本是有勇无谋的行为。更何况就算雷真想发出指示﹒他现在也是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小紫似乎做好觉悟,喉咙“咕”地响了一下。

“让……让我来!”

“不可以的呢,小紫。”

制止小紫鲁莽行动的,既不是雷真也不是葛丽洁尔妲,而是伊普西龙。

“我知道你在这里的呢。可是,请你什么事都不要做的呢。”

她明明没有看见,却对小紫说话了!

伊普西龙摇摇晃晃站起身子,抬起头。

在感到疑惑的雷克南眼前,她微微露出笑容:

“谢谢你的呢,小紫。不过,我们就此别过的呢。”

伊普西龙张开双手,毫不畏惧地瞪着对方,情绪激昂地大叫:

“来吧,随便你处置的呢!这个臭将军!”

“就这么办吧。”

雷克南不带一丝慈悲地,用右手贯穿了伊普西龙的胸口。

雷真忍不住暴怒起来,发出几乎要让肌肉撕裂的力气。然而葛丽洁尔妲的支配力丝毫没有缓减上让他的身体依旧动弹不得。

雷克南的手臂在伊普西龙体内化为火焰。

一瞬间的燃烧,让伊普西龙的胸口被开出一个大洞。

不论是护胸、软质素材还是内部骨骼,都完全被消灭了。

伊普西龙缓缓跪下,往前倒在地板上。

小紫发出泣不成声的尖叫……又或许,她其实是在叫着伊普西龙的名字。

在雷真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

“你这……家伙……!”

耳里传来轰然巨响,毛发直竖,肌肉不断收缩。身体的深处,从中心的地方源源不绝地涌出翻腾的魔力。

“什……你这笨徒弟……住手!”

雷真解开〈线〉的束缚,一步﹒再一步地逼近雷克南。

突然,从侧面传来一阵冲击。

被撞飞的雷真定眼一看,葛丽洁尔姐露出拚命的表情挥出了长剑。

看来他是被Stratocaster击中了。虽然长剑依然收在剑鞘中,不过还是让雷真吐出鲜血倒在地上,一路滚向墙边。

“……我叫你住手了,这个笨徒弟。”

葛丽洁尔妲转身背对雷真,平缓的语调感受不到任何感情。

“感谢你的协助,Miss威斯顿。这样一来,你就已经没有军备了。”

雷克南套上斗篷的帽子,平静地说着:

“明天我会再来造访。希望届时可以听到让人满意的答覆。”

说完后,他毫无感慨地带着西装男子们离去了。

直到他们的气息从宅邸消失为止,雷真都迟迟无法站起身子。

小紫踏着踉跄的步伐,赶到伊普西龙身边:

“雷真!雷真!快来救救她!快点……救救伊普西龙呀!”

“……没用了,花的少女。”

葛丽洁尔妲代替无法动弹的雷真,回答小紫:

“心脏被消灭,已经没救了。”

小紫发出啜泣的声音。雷真再也忍不下去,大声怒吼:

“你……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可以说出那种——”

叫到一半,雷真就住嘴了。

葛丽洁尔妲,在哭。

她脸上露出来的右眼流出了眼泪。想必藏在头发下的左眼也是一样。

看到葛丽洁尔妲的泪水,小紫似乎也明白了。

伊普西龙已经回天乏术——

已经丧命了。

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小紫趴在伊普西龙的尸体上,号啕大哭起来。

葛丽洁尔妲则是转身隐藏自己哭泣的脸,准备走出房间。

来到门口后,她又停下脚步,对雷真说道:

“……今晚就让你留下来过夜。但是,你明天就给我离开。不要再到我房间来了。我跟你之间的师徒游戏,也到此为止。”

“少跟我胡扯,至少告诉我理由再说。”

“啰嗦!给我滚!”

“我拒绝!你说过要收我做徒弟了,修行只做一半,却不告知理由就想把我逐出师门——这是身为师父该有的行为吗?”

“……随便你啦!”

葛丽洁尔妲脚步不稳地离开了。雷真只能咬牙切齿、转头看向房间中央。

伊普西龙变得动也不动。

小紫依然在哭泣着。

从彩色玻璃透进来的光,残酷而美丽地照耀着两名少女。

插图

Chapter 6 阿里阿德涅之线

1

雷真将一个箱子放到庭院中被花坛围绕的一角。

接着,让少女的遗该轻轻坐在里面。

伊普西龙的遗容绝对称不上是平静。

然而,凛然的表情正透露出她心中的决意。雷真用手指松开她紧锁的眉头,让她恢复平常温和的表情小紫一边啜泣,一边将摘来的花朵放在她身上。

虽然规模微不足道,但这依然是一场庄严的告别仪式。

吊祭完伊普西龙后,雷真将“完全隐形”的魔术施加在自己身上,并走向小镇。

镇上的样子明显与之前不同。路上行人非常少,整座小镇都显得异常寂静,仿佛是在畏惧什么——或是屏息准备着什么事情一样。

在警察局门前,可以看到那群西装男子的身影。

警察已经完全受到他们的支配了。雷真稍微沉思之后,走向车站的方向。

他靠近一间位于大道旁的古老旅店,探察周围状况。确定没有人的气息后,推开全新的玻璃门。

坐在柜台的女主人看到门板自行打开,不禁露出畏惧的表情。

雷真决定赌上一把,而解除了〈八重霞》。

女主人似乎感到相当惊讶,全身颤抖了一下。

她接着不发一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轻轻打开后方的门,对雷真使了一个眼色后,率先走进深处的房间。于是雷真也赶紧跟在她的后面。

门后是间厨房,摆放有桌子与碗盘架。

“你是雷真同学……对吧?刚才那是魔法吗?没有让那些人看到吧?”

“是啊,没有。不过回去的时候应该会被发现吧。”

“我们的领主大人平安无事吧?”

“她本人是没事。但是,伊普西龙被杀了。”

“——这样呀。”

“我想知道状况。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请等一下,我先帮你泡一杯茶。”

女主人半强迫地让雷真坐到桌前。或许是下午茶时间没过多久的关系,水壶里的水还是热的,因此茶很快就端上来了。

“请用饼干。”

在女主人的劝食下,雷真伸手拿了一块饼干。

饼干口感酥松,甘甜的味道在口中缓缓散开,让雷真不禁感到放松。仔细想想,他今天从早上开始都没吃过东西。

看着雷真两口、三口地吃着饼干,女主人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

“是啊。”

一瞬间,女主人的眼神与记忆中的母亲重叠在一起,让雷真微微惊讶了一下。

等到雷真果腹完后,女主人环起手臂:

“好啦,我该从哪里讲起呢……”

“那群穿黑西装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应该就是之前攻击这间旅店的人吧?”

“不是攻击我的店喔,雷真同学。他们的目标是你呀。”

“为什么——不,我应该先道歉才对。对不起,害你受到波及了。”

“傻孩子,那种事情我不在意啦。换了一扇新的大门,我很高兴呢。”

女主人轻轻挥手,笑着说道。接着,她又恢复严肃的表情:

“那群讨厌的家伙呀,听说是政府的高官呢。”

他们怎么看都不会是文官。说到战斗经验丰富的政府人员,当然就是军人了。

“那群人说你是地下组织的通信员呢,真的是那样吗?”

“那是哪门子玩笑啊?再说,地下组织是什么玩意儿?”

“当然就是一群企图推翻政府的造反分子呀。”

“推翻政府?真有那种家伙吗?”

不——确实有!之前就有过!

“是指艾德蒙——那一派的人啊。”

没错,在英国军内部,有奸细让被捕的艾德蒙逃跑了。

“他们说你之所以会到这镇上来,就是代表Miss威斯顿也隶属于那一派的证据呀。”

“这到底该从哪一点开始吐槽起啊……”

从前提上就已经很奇怪了。雷真甚至应该是与艾德蒙敌对的立场才对。

“也就是说,师父大人被政府怀疑有意谋反了?”

“嗯……不过这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事情。那群人根本就是强盗与诈欺师组成的集团,他们只是在故意为难Miss威斯顿,企图夺走她的土地罢了。”

女主人感到愤慨地怒骂着。听到她激动的语气,雷真心中不禁热了起来。

“你是站在师父大人这边的?”

“这座镇上才没有对政府唯命是从、出卖领主大人的家伙呢。就算是警察也抱着同样的心情,毕竟大家都是被威斯顿男爵守护过来的人呀。”

“守护过来……?以前曾发生什么事情吗?”

“大概十年前,在这一带有过一场小冲突。”

小冲突,真是让人意外的辞汇。雷真放下茶杯,专心听着女主人的话。

“当时从雪菲尔那边来了一大群军队,说我们这座城镇流放出大量的矿毒。他们要我们在伤害波及雪菲尔之前,封闭矿山、废弃作物、扑灭一切的家畜呢。”

雷真不禁感到愕然。做出那种事情的话,整座镇都会消灭的!

“那群人摆出不惜一战的态度。男爵虽然请求政府调停,可是不管等了多久都没得到回应,到最后,对方的军队开始暴乱起来,进而引发了冲突。”

女主人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接着就是一场流血惨剧了。雪菲尔方面很明显有政府在撑腰呀。”

“是政府……故意置之不理的?”

“要不然,报纸应该会大肆报导才对。在什么也搞不清楚的状况下,好多人因此丧命了。我的丈夫也是。”

雷真心中的几个疑点终于被解开了。镇上的居民对战斗熟练的理由、他们对葛丽洁尔妲表现的敬意、葛丽洁尔妲独自一人生活的背景——

“战争持续了一个月左右。在短短十年前这地方确实发生过战争呢。不过外界并没有人知道……明明这世上就有报纸跟电话,你不觉得这种状况跟时代很脱节吗?”

雷真答不上来。虽然人常说纸包不住火,但如果社会大众漠不关心的话,言论也是有办法被扼杀的。

“Miss威斯顿是在十岁的时候初上战场的。一名十岁的少女,就体验了真实的战争呀。”

“————”

“当然,对手当中也有人偶使。Miss威斯顿的兄长跟叔父都战死了,历经一个月,牺牲了好几十条人命,我们才总算守住了自己的土地。”

女主人平淡地说着,语调中仿佛不带有任何感情。压抑的声音让雷真有种宛如中了〈线〉般呼吸困难的感觉。

“战争虽然平息了,但麻烦并没有结束。对方接着又改变手段……一下子是群像强盗的人跑来袭击小镇,一下子又是雪菲尔的大人物嚣张地过来找碴。而每次遇上这些状况,总是威斯顿男爵挺身为我们守住了小镇——就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居民会惯于战斗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到现在还依然在战斗啊。

面对来历不明的敌人,只有居民们自己的团结心以及葛丽洁尔妲可以做为依靠。

说完话后,女主人敲了一下桌子,露出温和的笑容:

“好啦,喝完那杯茶后,你就回去吧。”

“……说得也是,我也很担心城堡的情况。”

“不对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要你回学院去啦。”

“——你们怎么打算?”

“就看对方的行动啰。”

虽不强硬,但充满决心的一句话。

听到这句话,让雷真也下定决心了。他喝完红茶后站起身子。

“你打算离开镇上了吗?”

“刚好相反。”

雷真用拇指擦拭嘴角,语气锐利地说道:

“借我打个电话。我要不会被那群人窃听到的。”

2

从窗户吹进来的微风,不知不觉间变得凉爽起来。

午后时分,金柏莉正在自己的研究室中,与神秘的地图搏斗当中。

以四方形的建筑物为中心,外围画了一圈又一圈的等高线,看起来就像建在火山目的神殿。另外还写满了各种算式与宛如暗号的记述文字。

忽然,吵人的电话声响起。金柏莉不耐烦地将话筒接了起来。

‘您好,金柏莉教授。’

“是莎曼沙啊。明明是暑假还要工作,真是辛苦你了。”

‘你也是呀。有一通从校外打来的电话找你喔。’

金柏莉不禁皱起眉头。她身为教授的资历还很浅,跟校外人士几乎没有交流。而魔术师协会的联络原则上都是“直接见面”才对。

‘是一名叫“爱德华”的乡村口音男孩喔。你也不能小看吗。’

“——是那家伙啊。接过来吧。”

电话线路“喀”一声被切换了。金柏莉不等对方开口,就抢先说道:

“怎么啦,〈倒数第二名》?你不是正在度假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是我?’

雷真发出实在很恐惧的声音。

“吊车尾的你找教授有什么事?是机巧物理学的功课遇到问题吗……不可能吧。你该不会是又想插手管什么麻烦事了吧?”

‘……没错。’

金柏莉心想:果然呀。唉呀,当初听到他要前往的目的地时,就多少有些预感了。

或许是因为不想浪费时间的关系,雷真快嘴地立刻进入了主题:

‘你知道一个叫雷克南的男人吗?他是政府相关的魔术师,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

“我当然知道了。我甚至很敬讶你居然会不知道呢。”

‘他是什么人物?’

“是个稍微有点名气的人偶使。世人称呼他为〈焚烧〉的魔王(The Crimson)。”

‘魔王……’

“没错。他称霸了三届前的夜会。”

即使是平常大胆莽撞的雷真,也忍不住沉默下来了。

“然后呢?那个雷克南做了什么事?”

‘……有个自动人偶被他杀了。’

“哦?那你打算对他怎么样?”

‘我很想把他大卸八块……不过,那也只是我个人的痴心妄想罢了。总之,我想要让他付出代价。有没有什么办法弹劾他?’

“不可能。那人现在的声望如日中天。雷克南中将所做的事情,岂是区区一名学生可以插嘴的?”

‘你说他是中将?真的吗?’

雷真变了声调。虽然魔王原则上会获得将官待遇,但他那么年轻居然就已经是中将了。

“你知道英国的谍报机关吗?”

‘MI5——对吧?以前我有听夏露说过。’

“没错。而最近有个部门从那个MI5分离出来即将新成立一个国外专门的机关。”

‘国外……也就是派遣间谍到其他国家吗?’

“不,间谍早就派出去了,新机关是负责指挥他们。这机关名叫MI6,是雷克南中将游说之下成立的。”

‘也就是说,那家伙就是那机关的……’

“外界认为他将会是初代长官。虽然年纪尚轻,不过毕竟他是个魔王呀。”

即使是秉持秘密主义的谍报机关,领导人还是会受人注目。在这点上,只要让魔王站出来负责,对世人的注意力就会是一种诱饵——可以发挥很好的掩护效果。另外,在机关内可以进行高难度的魔术实验也是一大好处。举凡强力自白剂、窃听器或隐密相机等等,谍报机关会想要研究开发的东西多得不胜枚举。

也就是说,雷克南是一名魔王,是一名将军,同时也是一名谍报菁英的意思了。

“想要弹劾他根本不可能。就算那真是中将的犯行也一样。”

‘但是,那家伙就在我眼前进行破坏了啊!’

“你的目击证词根本连屁都不是。若真的想做,顶多就只能拉拢他的政敌……但不管怎么说应该都很勉强吧,毕竟罪状太微不足道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什么?”

‘这样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采用非法的手段了。’

金柏莉直觉上知道了,在话筒的另一端,雷真脸上正浮现出笑容!

不知不觉间,金柏莉自己也自然地露出笑脸:

“那我就听听你的请求吧。你这次又希望我做什么不法行为呀?”

‘我希望你大肆宣扬雷克南的恶行。’

金柏莉心中“哦?”了一声。这家伙每次都会说些让人感到意外的话。

‘叫算我大吵大闹,也不会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所以说,我希望能依靠你——依靠魔术师协会的权威。’

“对方好歹也是个将军阁下,说恶行也太不委婉了吧?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是他嫌疑很深。只要深入找找就可以找出证据了……我想。’

“你如此断言的根据是?”

‘你知道一个叫葛丽洁尔妲·威斯顿的魔王吧?’

“《迷宫〉的地王——是四年前刚坐上宝座的最年轻魔王啊。”

‘我现在就住在她的城堡里打工。’

“哦?那还真是让人惊讶。”

‘少骗人了,讲得那么虚伪!你果然已经知道啦!’

雷真虽然激动起来,不过还是努力平静下来,接着说道:

‘葛丽洁尔妲被雷克南压得死死的。我猜她八成是被抓到什么弱点了。’

“你要我去把那件事查出来?我劝你打消念头吧。既然是被对方抓住弱点,你查了也只会自寻麻烦而已。”

‘怎么可能——’

“唉呀,你听我说。我的意思是﹒做了坏事的搞不好是葛丽洁尔妲呀。要当上魔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并不是有力量就能够办到的。如果她当初为了坐上魔王宝座,而干过什么不正当的勾当呢?”

‘你猜猜看她靠那样的手段坐上魔王宝座后,现在在做什么?’

“——根据报告,似乎是过着隐居生活的样子。”

‘你认为想过那样的生活,有必要当上魔王吗?’

雷真的态度变了。于是金柏莉屏住气息,专心倾听。

‘对于“魔王”这种人种,我的脑中只有差劲的印象而已。拥有超强的力量、随心所欲地获得财富名声、埋头进行可疑的研究……不过,那家伙不一样。’

雷真用坚定而充满确信的声音继续说着:

‘在这年头来说,她是个纯朴到让人感到稀奇的乡下小领主。虽然是个战争呆子、嗜虐狂、动不动就拔剑的野蛮人……但是她喜欢这个小镇,更重视镇上的居民。那家伙想要守护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其他的人。就算万一真的查出什么不好的结果,也应该有斟酌的余地才对……我想。’

“你很信任她?”

‘葛丽洁尔妲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金柏莉抱着绝望的心情,深深叹了一口气:

“……受不了,你真的很教人傻眼呀。你总是凭着那样的思考方式,就想要为根本不熟识的他人拚上自己的性命。你回想一下上次的事情吧。伊欧内菈·埃里亚德可是差一点就让这个国家被颠覆了喔?”

‘不对!伊欧只是被人利用了而已!’

“那是见解的不同。在我眼中,不论是伊欧内菈,还是夏绿蒂,都是有罪的。”

金柏莉翻出过去的例子,咄咄逼人地说道:

“无知就是一种罪。管你是被骗的还是被威胁的,罪的轻重都不会改变。被人欺骗而去杀人就无罪吗?死的人可以被救活吗?每个人都应该要考虑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影响之后,才做出行动。这句话也可以套用在你身上。你的生存方式充满了危险。我不是指你自身的危险,而是你的行为有可能会帮助到恶人,夺去善人的性命也不一定。你不要以为你可以背负他人的罪。你是——”

话筒中传来“呵呵”的空气摩擦声。

雷真在电话的另一头笑了!

“……有什么好笑?”

‘这样太不像你啦,金柏莉老师。你这种人居然会说教?’

金柏莉不禁感到仿佛嘴里塞满苦药的心情。确实,对年轻人大谈人生教训﹒一点都不像“金柏莉教授”会做的事情。

“遇到像你这种脑袋差到极点的学生,连我都忍不住变得唠叨了。”

她苦笑一下,继一说道:

“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抓住溺水者的手臂,你同时也会被拉进水里。即使对方只是个小孩子,或者你是个游泳高手,都一样。更何况﹒你还年轻、思虑不周、无知而贫乏呀。”

‘好,我会记住。我会把这些话铭记于心,然后跳入深渊之中。’

“……你到时候可别哭啰?”

‘我早已经哭到不想再哭啦。’

雷真说得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一阵笑意涌上金柏莉心头。她好久没有尝到如此愉快的心情了。

“……唉呀,毕竟光是为〈剑帝〉图方便也不公平呀。”

‘那是什么意思?’

“我自言自语而已。你讲的事情我明白了,我就去针对雷克南中将动些手脚吧。如果你遇到的男人真的是他,那就是我方的一项优势了。因为雷克南中将现在人应该要在白金汉宫才对呀。”

‘在王宫?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的愚昧真是教人感到傻眼——甚至让人感动呀。”

金柏莉愉快的心情瞬间缩水,取而代之地感到头痛起来。

“就是因为某人没把艾德蒙殿下杀掉的关系, 让王都现在是一片混乱呀。大家都在骚动着,猜测逃亡的叛国王子会不会计划暗杀陛下。”

‘不要说得好像是我的错好吗?是让他逃跑的家伙不对——’

雷真似乎想到什么事情,忽然沉默下来,沉思了几秒。

‘难道说……是那么一回事……吗?’

“怎么啦?你该不会又想到什么奇妙的策略吧?”

‘金柏莉老师,我有一件明知困难却不得不为的事情想拜托你。请你在明天以前……’

雷真用客气的口吻,说出自己的想法。

听完他说的话后,金柏莉打从心底感到佩服了。

虽然这是魔术师协会早已假设出来的内容,但他只靠着少量的情报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敏锐的直觉让人惊讶。

“你真的以为会有那种相互关系存在吗?根据是什么?”

‘我的直觉。’

“我就知道。从结论来说,那是不可能办到的。就算你那像狗一样灵敏的嗅觉闻到了真相,那群人也没愚蠢到会留下什么决定性的证据。”

‘那又该怎么办?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吗?’

“别着急。就算没有证据,找碴手段要多少有多少。我想想……你有用过相机吗?”

‘你说摄影机吗?呃……如果是简单的东西,我在军中有稍微碰过啦。’

“那你仔细听好我接下来说的事情。”

金柏莉提出了几项可能性,并说明了几种手续。

“——就是这样,你办得到吗?对一个魔王进行这种任务,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对方还是谍报部门的菁英呀。”

‘有充分的可能啦。我身旁可是有小紫啊。’

“那你就去试试看吧——我想想,十二个小时后,你再给我联络。”

话刚说完,金柏莉就挂断了电话。

就在她放下话筒的瞬间,背后的窗缘上忽然传来人的气息。

“你似乎在讲很有趣的事情啊。”

大胆如金柏莉也忍不住感到战栗起来:就算注意力确实被分散到电话上,但对方居然可以让我完全没感受到气息?

“……入侵淑女的房间并不是件好事呀,同胞山鸠。”

坐在窗缘上的,是一名男子。

他身上套着一件裹有金边的连帽斗篷。明明正逢夏季,却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热。

男子露出轻松的眼神看向金柏莉:

“说‘淑女’也太不相衬了吧,同胞黄莺。”

“你这句话是在污辱我?小心我去跟老翁告状喔?”

“这件事就由我去禀告教父吧。或许事情行变得很有趣。”

金柏莉不禁瞪大了眼睛:

“你认为那个旁观主义者会出手协助这件事?”

“所谓的旁观主义者,都是爱看热闹的人啊。”

男子仿佛体重消失般,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将脚踏到窗缘上。就在他准备顺势跳到楼下的时候,忽然像想到什么事情似的停下了动作。

“你还记得吗?你以前说过有关‘天命’的事情。”

“是针对〈倒数第二名》说过的那个对吧?”

“我现在也终于能理解那句话的意义了。没想到这次那小鬼的对手居然是〈焚烧》……如果世上真的有神存在,那么祂看来是非常想杀了那个少年啊。”

“是吗?我倒是觉得神是想要让他活下去呢。”

“为了活下去的试炼……吗?不管怎么说,都很有趣。”

男子的嘴角笑出皱纹,往虚空一跃而下。

而金柏莉也抱着莫名痛快的心情,目送男子的身影离开了。

3

太阳完全下山,等到晚上九点之后,雷真才回到了威斯顿宅邸。

隐藏在昏暗的夜色之中,仿佛偷偷潜入似的穿过城门。

宅邸内一片冷清。原本城里的照明数量就已经不多了,现在看起来可说是灯火消尽般死寂。

雷真穿过无人的走廊,爬上老旧的楼梯,来到葛丽洁尔妲寝室。

敲了门却没有回应,轻轻转动门把便顺利打开了。

于是雷真擅自进入房内,走到位于最深处的隔间。设置有暖炉的空间一片昏暗,连照明都没点亮。雷真凝聚魔力,点燃了油灯型的魔具。

葛丽洁尔妲二话不说就砍过来——雷真心里原本是抱着这种觉悟的,但葛丽洁尔妲却只是坐在摇椅上,眺望着窗外。

她的身影看在雷真眼中,感觉非常渺小。宛如年幼的少女般脆弱。

“……我叫你不准到我房间来了,这个笨蛋。”

听到她愿意跟自己说话,让雷真不禁松了一口气。于是雷真走向窗边,来到她身旁。

“我这半天,到镇上去走了一赵。”

“————”

“虽然感觉对你不太好意思,不过我探听了很多事情。包括十年前的〈战争》还有你的家族一路来守护这块土地的事情。”

“闭嘴!事情才没有你说的那么漂亮!”

葛丽洁尔姐的眼眸中,燃起愤怒的火焰。

“身为外人的你,少在那边谈论这块士地的事!你明明什么都不了解!”

“没错,我什么都不了解。所以拜托你告诉我吧。这样我就会释怀了——你为什么没有抵抗那个男人?”

“……好”

葛丽洁尔妲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虚弱。她将头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说道:

“你已经听说过十年前的事情了吧?那么你认为战争的原因是什么?”

“我有听说是因为土地怎样怎样的。好像差点就被夺走了吧?”

“不对。如果是雪菲尔的市街也就算了,但像这样的乡下土地会有什么价值?敌人的目的其实是我威斯顿家的财宝呀。”

“财宝?是自动人偶之类的吗?”

“是禁书。根据古老的传承——说是藏在这块土地的某个地方。”

“……如果那是真的,看来敌人也相当疯狂啊。居然为了一本根本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书,打算消灭一整个小镇?”

那本禁书的价值有到不惜牺牲大量生命的程度吗?

“那本所谓的禁书,有找到了吗?”

“……不,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

话语中隐约带着说谎的感觉,不过雷真并没有追问。

“战争最后是由我方胜利了。然而,敌人也没有放弃。对方的魔手不断伸向我们的小镇,如果是像当初那样大规模的战争,政府迟早也会变得无法忽视……然而,对方却开始使用一些迂回的小手段,让我们陷入窘境了。”

这一点雷真也有听说。敌人佯装是强盗之类的犯罪者,不断展开小规模的攻击。

因此居民们也只能在看不清敌人真面目的状况下,被迫接受永无止尽的战斗。

“于是,父亲大人设下了一个计策,将我送到机巧都市去了。”

“到学院?为什么?”

“目的有两个。一个是让我在学院中精进实力,另一个则是为了获得不可动摇的名声。”

名声——原来如此!

如果想要让世人知道这座小镇的苦境,名声确实很有用。

名声可以延伸出人脉。只要让葛丽洁尔妲成为有名的人偶使,大家就会无时无刻注目她的动向。原本应该是会让人感到厌烦的一件事,威斯顿家却反过来利用了。

“学院的课业极为困难,甚至让我必须雇请超一流的家庭教师。不过,夜会就简单多了。毕竟我从起跑点上就跟那些富家子弟不一样,不论是在觉悟上,或是实战经验上。我早就已经闻惯鲜血与烟硝的气味了。”

葛丽洁尔妲自嘲似的露出寂寞的笑脸。

原来如此……雷真不禁暗忖。葛丽洁尔妲身上释放出来的魄力,是从战争中获得的。那是唯有经历过生死交关的人,才会拥有的一种类似达观的冷静态度。看来她在成为〈魔王〉之前,就已经拥有这样的特质了。

想要成为高级官僚,想要成为有所成就的研究学者——

她跟这类“普通秀才”们所抱有的生死观完全不同。如果是一名普通的学生,想必光是与葛丽洁尔妲对峙,就已经想要弃权了吧?

“于是我称霸了夜会,当上了魔王。”

“……从那之后,敌人就停止攻击了吗?”

“完全停止了。当知道这座小镇是魔王的地盘后,恶人们都不敢再靠近了。要是魔王发生了什么万一,魔术师协会也不会放着不管——敌人也变得无法做出显眼的动作。但是……”

葛丽洁尔妲“呼”地叹了一口气。

“父亲大人过世几年后,换成别的动作开始让我烦恼了。”

“……叫你加入军队,是吧?”

葛丽洁尔妲无力地点点头。接着,她露出带有讽刺的微笑:

“你之前有间过我,为什么这栋宅邸中没有自动人偶吧?答案很简单,都被政府没收了。”

“————!”

是武装解除。因为被人怀疑有造反的意图,所以被迫展现恭顺的行动。

“当我拒绝加入军队后,他们一开始是叫我撤走炮台,接着就是自动人偶。士兵们被我解雇,佣人的数目也受到限制,到现在就是这副德性了。原本三十多件的收藏品,现在一个都没剩。”

“而你最后剩下的,就只有那把Stratocaster而已了?”

“……这种玩意——”

葛丽洁尔妲将剑稍微拔出剑鞘,瞧不起似的笑了一下:

“只不过是丢在仓库中等着腐烂的便宜货罢了呀。”

是假货!雷真不禁寒毛直竖。也就是说,那个斩击的威力并非来自武器……?

“真的东西早就被抢走啦。Stratocaster拥有足以划破大地的威力,那群人才没天真到会让我留着那种东西呀。”

“……搞什么,这样简直就像大阪城嘹。”

“大阪?”

“就是指你的护城河被人填满了啦。为什么要答应那种明眼人都看得出恶意的要求?那群人的目的是要从你手上夺走武装啊。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让你失去抵抗力之后,就是打算——”(注:日本德川幕府成立后,德川家康率军进攻大阪城的丰臣秀赖,史称“大阪冬之阵”。战后双方谈和时,家康要求丰臣家填平大阪城护城河,并拆除外围的二之丸与三之丸,使大阪城成为只剩本丸(城堡中枢)的裸城。)

雷真说到一半就住嘴了。

葛丽洁尔妲平静又带有些许感伤地听着雷真说的话。

雷真不禁对自己感到羞耻,而吞回了充满批评的言词。那种事情,葛丽洁尔妲自己也很清楚。她是在明白一切的情况下,不得不答应对方的。

“到头来,那禁书上究竟是写了些什么啊?既然会让那群人如此渴望,想必是什么不得了的——难道说,是〈阿里阿德涅之线〉?”

台丽洁尔妲并未回答。

然而,她的沉默就等同于是肯定了。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好好发表一些研究成果了。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既没有加入军队,也没有从事任何研究。外人认为我过去在这里杀过人,就算被怀疑有谋反的意图也没有办法呀。”

“那种思考方式未免太牵强了!”

“然而,在无从否认对方说法的这一点上,这就是真理。如果我有隶属在什么组织之下,或许还可以接受组织的援助……”

“为什么你没有那么做?干脆加入英国军不就好了吗?毕竟你是英国人,为祖国贡献并不是什么值得心痛的事情吧?”

“……《阿里阿德涅之线〉的秘密,即使对象是祖国也不能泄漏呀。”

葛丽洁尔妲痛苦地回答。然而,雷真仍旧继续追问:

“可是你说过,如果是我的话,就可以告诉我没关系吧?那你为什么不能告诉那群人?”

“你这家伙值得信任。这样的结论怎么样?”

“我不能接受。”

“……我想也是。”

态度很暧昧。她似乎很难得地在犹豫什么事情的样子。

不久后,她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雷真:

“我跟你的秘术是不一样的。〈阿里阿德涅之线〉并非‘操纵线的技术’。”

“你说什么?那究竟又是什么……”

“你看。”

葛丽洁尔妲将手指放到脸上——

撩起遮住左半脸的浏海。

雷真看到底下露出的东西,不由得当场哑住了。

在有葛丽洁尔妲的左眼周围,可以看到一片复杂的纹路。

是刺青。有几何学的纹路,也有充满生命力的花纹。乍看之下难以理解其中带有的含意,看起来古怪又不吉利的图案,本身就带有某种魔力。

纹路甚至也刻画在眼睛上。大概是用某种外科手法画上去的。

“这个〈印记〉本身,就是秘术〈阿里阿德涅之线》。”

听她这么一说,雷真也明白了。图案看起来确实就像迷宫一样复杂。

“这是一种将人体视为机巧的一术回路。只要将这个〈印记〉刻在身上,无论是谁都能使用〈线〉——不,说‘无论是谁’有点太夸张了。毕竟没有才能的人没办法将魔力提升到那种地步,最后就会喷血而死呀。”

但是,如果是有才能的人……

例如说,就读于学院中的少年少女们,就有可能使用了。

雷真的脑海中浮现出夏露与洛基的身影。名列〈十三人》的这两个人,对魔力的操控就远比雷真来得精密。

“如果将这个秘术交给英国军——或是交给任何一个列强国家——很容易就能想像会发生什么事吧?”

被刻有纹路的眼睛凝视着,让雷真的双脚颤抖起来。

就算只要想像机巧师团中的一个大队就好,如果全员都变成像葛丽洁尔妲这样厉害的魔术师,不需要使用自动人偶,就能发挥压倒人偶使的力量。靠那样的实力操纵复数的战斗用自动人偶,成群进行攻击的话……

即使是机械化的部队,或是巨大的战舰,都会轻易被击破的。

获得如此强大攻击力的国家,想必会企图坐上世界帝国的宝座……战端立刻就会爆发。而只要冲突一发生,勉强维持在走钢丝状态下的和平也会一口气瓦解。

葛丽洁尔妲想要守护的,并不只有这座小镇而已。

她是想要阻止世界被战火延烧。

平常总是言行粗暴、没两三句就说着战争、战场的她。

其实,是比任何人都忌讳战场的……

葛丽洁尔妲放下头发,疲惫地说道:

“让你看到丑陋的东西了。”

“哪里丑陋了?那是一直以来守护着这座小镇的力量啊。”

“……少在那边说莫名其妙的话安慰人了,这个笨蛋。”

低头三秒后,葛丽洁尔妲恢复了平常坚强的表情。

“好啦,这下一脸蠢样的你也理解了吧?我既没有向政府反抗,也没有加入军队的意思。明白的话,就给我退下。”

“最后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伊普西龙为什么会在这座城里?”

葛丽洁尔妲像在逃避似的将脸别开,但终究无路可退,而细声说道:

“……那是我在收藏品都被抢走后,不得已之下买来的。真的是……苦了那个家伙。要是她……没有被我买下就好了。”

“不对,那家伙感到很幸福啊。她比任何人都喜欢你,你并不是错在买下她,而是错在对那些浑蛋言听计从——”

“闭嘴……我不准你继续说下去。”

“你再继续这样忍气吞声,她会死不瞑目的。你的行动虽然值得尊敬,但那家伙不会希望你就这样乖乖听军方的话,继续受苦——”

“吵死了!你给我适可而止点,这个笨徒弟!”

葛丽洁尔妲再也忍不下去地大吼一声,用力捶打摇椅的扶手。扶手应声断裂,碎片飞散出来。

“我会为了小镇战斗,才不是为了镇上的居民,而是为了我自己呀!要是威斯顿家没有这种秘术……小镇也就没必要发生流血事件了。一切的元凶就是我威斯顿家……是这受到诅咒的秘术呀!”

“不对!错的是那些为了抢夺而杀人的家伙!”

“你给我闭嘴……!”

葛丽洁尔妲带着哭腔说道。

她的双肩不断颤抖,透明的水珠落在大腿上。

哽咽的声音传来。被人称为魔王而受到敬畏,拿起剑来无人能敌的葛丽洁尔妲,现在却像个年幼的少女般啜泣着。

“只要我不抵抗,忍耐下去……这座小镇就会得救了。相对地,如果我一时冲动或是屈服于威胁而把秘术传出去的话,整个世界都会流血呀……”

“————”

“所以说,你也要忍住。关于伊普西龙的事情……就忘记吧!”

雷真将涌上喉头的话又勉强吞回去,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

他接着转身,迈步走出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断断续续的哭声从房内传来。

个性笨拙的葛丽洁尔妲,就连号啕大哭的方式,都显得笨拙。

插图

4

小紫一个人站在庭院的角落,抬头仰望着月亮。

这是她锻炼小太刀术的地方。在充满践踏痕迹的草地上,她孤伶伶地站着。背影憔悴得仿佛轻易就会被折断,放下的长发无力地飘摇着。

“小紫。”

听到雷真的呼唤,小紫缓缓转头。

她大概是以为不会被察觉吧?不过月光依然照耀出她脸上的泪痕。

“雷真……你到哪里去了?”

小此路出虚弱的微笑。哭肿的双眼想必就跟兔子一样红了。

雷真深呼吸一口后,说出他准备好的话:

“我知道那个浑蛋的身分了。”

“……身分?”

“听说就是〈焚烧〉的魔王——雷克南中将。”

“魔王……”

“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小紫。我明天要去击败那个浑蛋。”

小紫呆了一下,接着回过神来:

“——不可能的啦!因为那个人不是跟葛丽洁尔妲小姐一样强吗?再说,要是跟军方的大人物发生什么事情,会演变成国际问题的呀!而且……”

她的表情扭曲起来,悲伤地大叫:

“凭我能够做什么呀!”

“可以的!”

小紫的肩膀颤抖了一下。雷真将双手放到她肩膀上说道:

“相信我。靠我跟你的力量,让那群家伙尝尝地狱的滋味。”

在雷真的凝视下,小紫低下了头。

雷真很有耐性地等待着小紫镇定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后,大概是稍微愿意听雷真说了,小紫小声呢喃:

“可是……你要怎么做?要杀了对方吗?”

“不,我不会杀。我要让那家伙垮台。”

“垮台……?”

“那个浑蛋支配了镇上的警察,很明显是仗势着政府的权威——利用了自己的地位。只要让雷克南垮台,那群家伙就会丧失〈中将〉这个道具。这样不仅能给幕后黑手造成打击,雷克南本身也会气到抓狂啦。”

“可是……你说垮台,要怎么做呢?”

“当然,就是丑闻了。”

小紫垂头丧气起来。似乎是感到失望的样子。

“怎么可能那么刚好,有什么丑闻可以挖嘛……”

“现在金柏莉老师正在帮忙调查。只要我的想法正确,他一定有什么弱点。不过,想要让那件事受到议论,就必须要暗中做些小动作才行。要在魔王无法察觉的状况下接近他,动手脚——能办到这一点的……”

雷真笔直地凝视小紫,清楚说道:

“既不是夜夜,也不是伊吕里,是你啊小紫。”

“…………!”

“伊普西龙是个善良的家伙,她一定不会期望我们做什么报复行为。不过,那家伙不是非常喜欢葛丽洁尔妲吗?”

小紫转头看向庭院角落的榆树。

“我们要拯救葛丽洁尔妲。这就是为伊普西龙所做的报复。”

“……葛丽洁尔妲小姐怎么说?”

“她要我忘了伊普西龙的事情,忍气吞声。”

“那雷真呢……?”

“我答应她了。”

“[那……”

“你应该很清楚吧,小紫?我是个差劲的大骗子啊亡

“可是……雷真你、搞不好会死喔?”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葛丽洁尔妲小姐、一定会很生气的喔?她什么都不会教雷真了喔……?”

“到那时候,我就靠自己的力量学会奥义吧。”

两人互相凝视了好一段时间,最后小紫揉揉眼睛,抬起头来,露出坚毅的表情看向雷真。

于是雷真点点头,对小紫伸出手:

“就大干一场吧!”

“嗯!”

两个人用力握拳,互敲了一下。

就这样——两人的复仇剧开始了。

Chapter 7 火红之王

1

深夜,雷真与小紫一同来到镇上的一间地下室。

潮湿的空气感觉微凉。墙壁上涂有厚实的水泥,天花板上则是装设着电灯。让人惊讶的是,原来镇上的主要建筑物之间,有地下道互相连接着。

其中一间摆满枪械的〈司令室〉中,雷真正拿着听筒放在耳边。

在十几名武装居民紧张地注视下,雷真专心听着话筒传来的声音。

‘事情办得怎么样,〈倒狂第二名〉?’

“还可以啦。”

雷真语气轻松地回答金柏莉,并轻轻敲着桌上的相机。

一旁还有刚刚显像完成的照片,为数十几张。照片中的人物正是雷克南。为了证明日期与场所,背景还有同时照到日历、时钟与建筑物等等物体。虽然每张照片都很昏暗,但只要拿给专家鉴定,就能证实“假的雷克南到过这座小镇”了。

“这工作太简单啦。毕竟我可是有世界上最棒的自动人偶跟着啊。”

相对于一派轻松的语调,雷真的额头上流着冷汗。小紫则是很疲惫地瘫在雷真的身边。

“我只要将这些照片送到机巧都市去就行了吧?”

‘要快一点。如果是在雷克南做出行动前,我们还有办法对应。你应该没有被对方察觉吧?’

“对手可是魔王大人啊。我没办法断定。”

‘你还真难得会这么谦虚呀。有那么辛苦吗?’

“是啊,光是要压抑自己就很辛苦啦。趁对方睡觉的时候偷袭还比较快哩。”

‘忍耐得好。’

“喂喂喂……你居然会夸奖我,也太恶心了吧?”

‘我当然会夸奖你了。要是对魔王出手的话,你现在早就变成一团焦炭了。’

简短的一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叙述事实一样。之前与雷克南当面对时时所感受到的恐惧又涌上心头,让雷真脖子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其实那位先生,似乎拿出了非常危险的东西呀。’

“是自动人偶吗?”

‘你听了可别吓到。那家伙的武装可是传说级的古董人偶——赫拉斯瓦尔格尔。说代号HV应该比较有听过吧?’

“……抱歉,两边我都没听过。”

电话另一头传来“喀当”的声音。虽然雷真觉得不太可能,不过那个冷静的金柏莉似乎是当场摔了一跤。但她接着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说道:

‘那是海军为他准备的一具文艺复兴后期的人偶。当然,制造的技术已经失传了。听到价格可是会吓死你,比你的搭档还要贵上十倍呀。’

“毕竟硝子小姐还活着啊,价值上难免会输给古董啦。现在重要的是,告诉我那个魔术回路的情报吧。”

‘唔……拿你的周遭来比喻的话,就有点像伊吕里了。”

“像伊吕里?什么意思?”

‘伊吕里的回路可以夺走目标物周围的热能,而赫拉斯瓦尔格尔则刚好相反。它可以给予目标物热能,一瞬间忙让目标燃烧殆尽……似乎是这样。”

——不对,并不只是这样而已。

雷真回想起白天与雷克南交手时的画面。

他当时明明偷袭成功,雷克南却立刻把自己化为火焰避开攻击了。那应该不是单纯操纵热能的能力才对。

火焰没有实体。靠刀刃或枪械没办法给予伤害。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魔王,在人偶使的性能上相差太多了。

金柏莉似乎看穿了雷真的思考,而挑衅地笑了一下:

‘就算赌上万分之一的机会,你也不会有胜算。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做吗?’

“没错。”

‘你还真的是个愚蠢的男人呀。而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那样愚蠢的你:我们的教父做出行动了。’

“教父……我记得就是魔术师协会的头头吧?”

‘要叫指导者。其实就在刚才,教父与雷克南中将会面了。’

“会面?讲了些什么啊?”

‘就是说有人冒充雷克南中将,在雪菲尔进行不法的勾当呀。’

“——我可还没把证据送过去啊?”

‘嘴上功夫是魔术师最擅长的伎俩啦。听完那段混杂虚实的话之后,本尊就命令军警捉拿冒充者——甚至还说无法逮捕的话,就要当场收拾掉呀。’

雷真打从心底感到畏惧起来,魔术师协会真是太可怕了。

原来如此,教父正是魔术界的顶点——是任命魔王的存在。既然那样的人物亲自会面了,就算是魔王也难以拒绝吧?

本来应该要守在王宫的这段时期,雷克南本人是不可能会出现在雪菲尔的。他必须要保护国王,防止被艾德蒙攻击才对。

然而,与雷克南真正有关系的并不是国王,而是艾德蒙。

他企图将葛丽洁尔妲诬陷为“反叛者的同伙”,而且知道雷真的长相,并出手攻击过他。雷真就是靠这两件事情推测出这个结论的。

虽然这只是雷真的猜想,但似乎是正中红心的样子。到最后,雷克南的替身不得不把本尊当成是冒充者了。

“……既然军方有发出命令,就算我不小心让他受伤了,也顶多只会被骂一下就没事了吧?”

‘就这次的情况上来讲,是没有问题的。因为魔术师协会也提出协助要捕捉冒充者啦。就算你做出什么事情,也可以辩称是协会的指示。因此,教父也有话要转告你——有办法打倒那家伙的话,就试试看吧,我们不会介意。’

“……还真是看得起我啊。”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你就快点把照片送过来吧,我们这边的作业上需要用到。’

“不好意思,每次都受你照顾啦。”

‘是啊,我都快烦死了。你还有其他话想说吗?’

“让我跟夜夜说个话。”

‘我就知道你会那样说。’

金柏莉窃笑的声音远离话筒后,取而代之地——

‘雷真……?’

从话筒中传来夜夜畏畏缩缩的声音。

怀念的感觉顿时涌上雷真心头。明明只是分开短短两个礼拜而已,却觉得像好几年都没有见面一样。

“过得好吗?夜夜?”

‘是。雷真听起来也很有精神呢。’

夜夜的声音相当高兴。她那天真无邪地感到开心的样子,让雷真不禁疼惜起来。

‘雷真,请问你是不是又要乱来了?’

“是啊。虽然我至今为止已经做过很多事情,但在某种意义上,这次是最乱来的一次啦。”

毕竟对手实在太强大了。就连那个马格努斯,都还不是魔王的说。

‘雷真,夜夜……其实……’

夜夜原本开朗的声音,忽然沙哑起来:

‘好想要现在马上飞过去,跟雷真一起战斗呢……’

“我知道。谢谢你啦。”

接着就陷入了沉默。不知道夜夜究竟是在想些什么事情?

一段时间后,电话中又传来夜夜一如往常的开朗声音:

‘再过两个礼拜,夜会就要开始了喔?雷真这样插手管多余的事情,请问修行方面没有问题吗?’

“是啊,没问题。该怎么说……我总觉得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啊。”

‘明白?明白什么呢?’

“例如说,我太过依赖你的事情。”

雷真以往过于依赖夜夜的性能而忘记了应该多下工夫的事情。

“还有硝子小姐之所以选择你跟着我的原因……以前伊吕里说过‘姊妹之中最擅长护卫重要人士的就是夜夜’这句话的意义……这次的旅行中,硝子小姐让小紫跟着我的理由……像这些事情,我都渐渐明白了。”

夜夜默默地听着雷真说的话,而雷真则是带着比以往更加温柔的心情说道:

“等我回去之后,你陪我修行吧。我有一些事情想尝试看看啊。”

‘当然没问题呢。只要是雷真的要求,任何体位夜夜都会配合的。’

“我不会尝试那种事情好吗?我是说魔术的修行好吗?”

一如往常的互动。原本总是让雷真感到烦人的对话,现在却不可思议地让他放松了心情。

面对即将到来的搏命死斗,雷真抱着平静的心情放下了话筒。

小紫可爱的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凝视着雷真。

两人互相点点头后,同时从椅子上起身。

雷真接着环顾周围的居民们,开始说明详细的作战内容。

2

金柏莉托着脸颊,眺望着夜夜呆站在原地的背影。

明明通话已经结束了,夜夜却迟迟不愿把话筒放下。

插图

“受不了,你喜欢主人的程度还真是教人伤脑筋呀。”

金柏莉叹了一口气后,站起身子,拍拍夜夜的肩膀。

“不过,真亏你能忍耐下来啊亡

夜夜轻轻点头回应。她的脸上已经流满泪水了。

明明雷真正准备要挑战魔王——挑战“死亡”的,可是她此刻却没办法跟在身边。

夜夜刚才拚命忍耐着心中的不安、无力、仿佛要撕裂身体般的痛苦,装出一如往常的态度。为的就是不希望造成雷真的负担。

金柏莉缓缓离开夜夜身旁,来到窗边。

与昨天傍晚时一样,一名身穿黑斗篷的男子就站在那里。

“那名少年愿意出手吗?同胞黄莺?”

男子窃声询问,于是金柏莉点头回应:

“他是个就算叫他不要做,他还是会去做的家伙呀。不过——老实讲,我非常惊讶。那家伙明明只是个学生,还是个莽撞的小鬼,没想到教父竟然愿意亲自协助他。”

“这就代表他非常受到期待的意思。另外,他对学院的黑暗面也相当有兴趣。只要能将他纳为我方的棋子,我们也就能更容易猜测出拉赛福的企图了。”

“毕竟魔术师是很注重等价交换的呀。”

金柏莉不禁苦笑了一下。魔术师是一种日以继夜探究真理的人种。虽然基本上都是一群浪漫主义者,但同时也必须要是相当的合理主义者才能胜任。

“另外,还有一个让教父放意主动做出行动的理由。”

“此话怎讲?”

“以前你也有说过,教父猜测那名少年会不会就是他预言中的〈小孩〉啊。有可能是他,或者是——”

“他的哥哥,是吗?”

男子轻轻点头,表示肯定:

“真是有趣的对比啊。一边是十多岁就制造出禁忌人偶,被人们称为历代最优秀的稀世天才——一边却是成绩差劲的问题儿童。”

“真是一种因果呢,不,或许应该说是讽刺吧?居然会从远东的一族,而且还是被鲜血汗染的佣兵集团中,出现了两名候补呀。”

金柏莉自嘲地接了一句:“虽然这话也轮不到我说啦”。她过去也尝过战争的滋味,双手沾满鲜血夺走过许多的人命。实在没资格批评赤羽一族。

男子看向窗外,仰望西沉的月亮。

“技术的革新,理论的充实,再加上不稳定的社会情势——产生神性机巧的材料已经相当充分了。就好像太古的海洋中充满生命的〈起源〉一样。”

在最初的生命诞生之前,生命之母的海洋中﹒就已经充满了〈原因》。

巨大的变化发生前,产生变化的条件就已经凑足了。

“不久之后,应该就会有人‘推倒最初的骨牌’,让人类获得神性机巧了吧。教父预测将会是由小孩子担当起那个角色。另外,场所也只会在魔术知识最为聚集的地方——也就是举办夜会的这所学院。”

机巧技术与机巧魔术比拚的场所,各种实验性的尝试互相冲突、比试、淘汰,进而产生出某种新事物的场所——这就是皇家机巧学院。

现在,世界正面临构造上的变革。

科学技术的急速发展,帝国主义的抬头,资本主义与殖民地支配。旧世界的秩序遭到崩坏,必须摸索出新的平衡感的时代——

讽刺的是,这样的社会危机,正促进着人类的进化。人类基本上是一种怠惰的生物,若是没有遇到迫在眉睫的威胁,就不会想要做出什么对策。

想要让人类做出什么事情,就首先必须要有“危机”才行。

金柏莉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某种恐怖的想法:

难道说,这样的社会情势……是出自某人之手吗?

(……怎么可能。那才真的是叫阴谋论呀。)

她赶紧摇摇头。如此大规模的策划,就算是结社或蔷薇也是办不到的。

男子掀起斗篷,用金色的眼睛看向夜夜:

“得到神性机巧之后,等待着人类的究竟是灾祸,还是繁荣——但愿会是一段比现在更美好的时代啊。”

在男子的视线前方,夜夜手握着话筒,伤心地哭泣着。

3

雷克南走出警局时,屋外很不巧地正下着雨。

毛毛细雨仿佛会沾黏在肌肤似的。抬头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不平稳的气息让他皱起了眉头。气氛相当怪异,心中不禁有种不好的预感。

警察已经被我方掌握了,居民们应该不会做出反抗才对。

但是,太过乐观也很危险。这里的居民很惯于战斗。若是葛丽洁尔妲做出抵抗,难保居民们会不会从背后偷袭。

雷克南决定重编队伍,让留守于镇上的成员从原先预定人数增加为八名。

他将八名成员散开在镇上的重要据点,并亲自率领三名成员前往威斯顿宅邸。以彼此间隔十公尺左右的一列纵队,爬上通往山丘的唯一一条道路。

忽然,走在前方的部下停住脚步感到可疑地环顾四周。

“请问是不是有点奇怪?总觉得城堡好像……比昨天的距离还要远啊。”

当然,雷克南也有察觉到这个些微不对劲的感觉。于是他让队伍停止行进,并专注自己的感官,寻找这不对劲的原因。

这里是小镇与山丘上的中间处。时间是早上十点前。四周并没有人的气息,也感受不到魔力波动——

不,感受得到。有人在使用魔术?

“回镇上去!”

雷克南发出指示,同时发动自己的魔术。

将自己的身体化为火焰,使存在稀薄化,接着在远处再度提升密度。这是他将过去自己的师父传授他的基础理论,升华为实战水准后的招式。

大幅缩短遥远的距离,回到镇上。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留守在镇上的部下们竟然被捉捕起来,自动人偶也被破坏了。

雷克南感到无法置信的是,这似乎是镇上的居民们做出来的事情。手持长枪与棍棒的居民们,正用绳索捆绑着部下,准备将他们带往别处。

看来已经没时间顾虑隐瞒自己的身分了。雷克南立刻发动魔术,为了进行威吓而做出攻击。

从他指尖喷出烈焰,火柱顿时窜升起来。暴风吹倒居民,瞬间就将警察局破坏得片甲不留。

居民们惊讶地丢下雷克南的部下,四散逃逸。

当然,他们逃跑也是没有用的。只要是在看得到的范围内,都是雷克南的攻击射程。雷克南为了消灭对方的抵抗能力,而发射出下一发火焰——的前一刻,居民们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明明原本有那么多的人,现在却像溶入雾中似的不见踪影了。

“中将!这究竟是……?”

从后追上的部下们大叫着,战斗经验丰富的高手们纷纷动摇起来。

雷克南并不感到慌张,然而,他依然警觉到危险。

刚才还可以感受到居民们的气息,现在却感受不到了。

小镇在转眼间就化为无人的死城。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忽然,一名部下“呜!”地叫了一声,当场倒下。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脖子,似乎是无法呼吸的样子。

接着一名,又一名。最后三个人都倒在地上了。

不知不觉间,四周涌起淡淡的紫色烟雾。

强烈的味道刺激雷克南的鼻子,喉咙感到一阵灼热,让他也跟着跪到地上。

呼吸感到困难,看来是有毒瓦斯。雷克南为了烧尽毒气而凝聚魔力,却当场惊讶起来。

火焰无法产生。赫拉斯瓦尔格尔竟没有反应!

是自动人偶被封印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实在太过巧合的困境,让雷克南察觉了真相。

于是他闭起双眼,切断所有的感官。

接着打算缓缓站起身体,但身体却动弹不得——不过这只是成觉而已,是一种幻觉。在现实中,雷克南的身体应该确实有站起来才对。

“……唉呀,我想也没那么简单啦。”

耳边忽然听到某人的声音。就在雷克南准备找出对方所在之处的瞬间,眉间忽然被一发子弹贯穿了。

伴随脑袋仿佛燃烧起来般的痛觉,鲜血四溅出来。强烈的鲜血味道,与濒临死亡的痛苦——雷克南不禁感到佩服:

原来如此,这真是完美的幻觉。居然能够支配我九成左右的感官。

实际上,子弹并没有伤害到雷克南。他的身礼确实有化为火焰,避开子弹的攻击了。自己感受到的血液与痛觉,都只不过是敌人造成的幻觉罢了。

“……还真是了不起。”

这绝不是傲慢,而是他真心如此认为。雷克南的魔力控制能力是超一流的水准,既不会受到他人的魔力干涉,也可以一眼就看穿被魔术扭曲的感官情报。

可是,现在这个敌人却完美地欺骗了他。

“不过,幻觉只不过是一种姑息的手段啊。”

雷克南一反平常的态度而多话起来。这是为了看穿对手而在争取时间。

“说姑息也太让人遗憾了。这可是当代第一的名匠——花柳斋所创造出来的魔术喔?八重之霞能够扰乱五感,支配对手的心灵、知觉与意识啊。”

“你是昨天在威斯顿家见到的那名学生?”

“好歹叫我的名字吧?反正你早就知道了不是?”

“雷真·赤羽——是吧?”

“你果然知道嘛。没错,我跟你的同伴——艾德蒙殿下有一面之缘啊。”

虽然没有写在脸上,不过雷克南不禁在内心苦笑了一下。

对方大概是在套话吧?还真是一名脑袋机伶的小鬼。

虽然听得到声音,却找不出对方的所在之处。四周不断响起竹声,射穿雷克南的身体。因为幻觉的关系让他无法确定,不过部下们恐怕全灭了吧?

“……还真是吵杂啊。”

雷克南一瞬间凝聚魔力,稍微大量地释放魔术。

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不,有发生。赫拉斯瓦尔格尔应该确实有放出火焰,大规模破坏周遭一带才对。至少,枪声的来源就被烧尽了。

在恢复寂静的〈幻觉〉小镇中,雷克南对看不见身影的晚辈说道:

“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攻击我又有什么意义?我的目的是要挖角葛丽洁尔妲·威斯顿——就算你杀了我,也只会有下一位交涉人被派遣过来而已啊。”

“……说交涉也太好笑了吧。那种像怪物一样的自动人偶——或者说,像你这样的怪物,有进行交涉的必要吗?你应该有证照吧?”

证照。就是杀人许可了。明明还是个学生,看来对方也知道背后内情的样子。

他说得没错,雷克南确实有接到命令,如果葛比洁尔妲做出抵抗的话,就“抹杀她”。

——不,这样说有点不对。

雷克南接到的命令,到头来就是要让葛丽洁尔妲做出抵抗。

“……话说,你以前也是学院的学生吧?”

雷克南顿时疑惑起来。对方的这句话,就算是魔王也顶测不到。

“那么你应该知道吧?暑假期间,会有一项自由研究的课题啊。”

“——那又如何?”

“我告诉你我的题目吧。就是‘击败魔王’啊。”

笑意不禁涌上心头。

雷克南感受到一股久违的愉悦感,心中不禁有种打算,要展现一下自己许久没有发挥的部分力量。

4

不知道是先听到爆炸声,还是先感受到魔力的?

忽然惊醒的葛丽洁尔妲,无意识下放低了姿势,并将手放到剑柄上。

爆炸声是从屋外、小镇的方向传来的。仔细一看,镇上竟窜出了火舌!

“那个笨徒弟……一定是做了什么好事!”

葛丽洁尔妲再也按耐不住地抓起古旧的长剑,跳出窗外。

首先必须要保护居民们才行。事到如今,葛丽洁尔妲依然抱着身为领主的自觉。她毫不吝啬地消耗〈线〉——自己的血液,干涉自己的魔力循环系统,强化肌肉。接着便宛如骏马般快步赶往小镇。

等到抵达的时候,镇上的状况已经相当严重了。

空气干燥得非常不自然。一片尘土飞扬之中,充满烧焦的臭味。

大街化为一片荒野。想必就是〈焚烧〉的魔王所做出来的好事。毕竟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魔术师,就算是在军中也没有几个人。

葛丽洁尔妲在奔驰的同时专心寻找着。果不其然,她看到了应该是雷克南的背影。

“Miss威斯顿!”

从一旁传来声音,让她赶紧停下脚步。

仔细一看,在崩塌的建筑物后面,居民们正聚集在一起避难着。

不论男女老幼,大家都露出笑脸对葛丽洁尔妲挥手。

“这些笨蛋!你们在做什么!”

镇上的领导者——任职于政厅的寇文站了出来。

“我们在惩治恶人啊,Miss威斯顿。”

他毫不心虚地说着,并对同伴发出指示。于是面前的居民们让开一条路,便看到雷克南的部下们都倒在地上了。

葛丽洁尔妲的脸上顿时失去血色。

“怎么做出这种事……!”

眼前重伤的人偶使有六名,遭到破坏的自动人偶有八具。

虽然上一次的袭击算是“恶棍夜袭”,但这次他们都是“军方派遣来的使者”。要是这件事被发现的话,军方不可能会坐视不管的。

就在葛丽洁尔妲准备大声斥责的时候,却被“轰!”地一声爆炸打断了。

暴风刮扫而来,让居民们纷纷被吹倒。就连葛丽洁尔妲也不得不压低身子,撑过强风。

(这魔力……是雷克南!)

力量的等级完全不同。上天都仿佛在感到害怕似的,让大气不断颤抖着。他似乎在跟什么人进行战斗。当然——就是雷真了。

“请您快点过去吧,Miss。另一位英雄会死的!”

寇文大声叫着。从他绿色的帽子底下,可以看到宛如淘气小鬼的眼神。

“拜托您了,Miss!”“去保护那位小弟弟吧!”“快呀!”

居民们也跟着纷纷开口。葛丽洁尔妲不禁感到犹豫起来。对方的残存兵力有可能正埋伏在什么地方。雷克南说不定会将矛头转向这里。葛丽洁尔妲有守护居民的义务,但是……

“抱歉了!你们也别死啦!”

葛丽洁尔姐扬起裙摆,快步奔出。宛如疾风般穿梭于小巷中,赶往化为废墟的小镇中心。透过崩塌的建筑缝隙间,已经可以看到雷克南的身影了。而在隔了一些距离的房子屋顶上,也可以看到雷真与小紫的影子。

葛丽洁尔妲放慢速度,隐藏气息接近雷克南。雷克南周围的魔力正翻腾着,强烈的火舌不断吞噬街道。

(攻击的目标怎么杂乱无章……)

雷克南一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偶尔会将自己的身体化为火焰,感觉像是在闪躲什么看不见的攻击。

(他究竟在做什么——对了,是欺瞒呀!)

葛丽洁尔妲一直以为小紫的魔术回路是“隐藏身影”,但看来实际上应该是“欺瞒敌人的感觉”才对。这样一来,不仅可以隐藏自己,也能让敌人看到幻影了〡〡

(让魔王看到幻觉……?就凭一个学生……?)

葛丽洁尔妲提升魔力,专注在视觉上。这是一种叫〈灵视〉的招式,可以提高对魔力的感度。她将自已的意识与雷克南同步,灵视他的周围。

接着,葛丽洁尔妲吃了一惊。这简直可以说是完美的幻觉了。雷克南被迫看见的,是与现实几乎无法分辨的完全模拟世界。

无论是血的味道、子弹造成的疼痛、甚至是根本不存在的枪手的气息,全都非常写实。

(这到底是什么把戏……?我完全看不出原理呀!)

这手法跟利用立体投射影像欺骗对手的“视觉”并不一样。

似乎是更直接地干涉对手意识的样子。

如果是一般人也就算了,但要干涉一名魔术师——而且还是魔王等级的人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成功了,还有“魔活性不协调原理”这消抽必须突破。既然是利用魔术进行的干涉,在雷克南将自己的身体变化为火焰的瞬间,应该就会被消除了才对。

(不,原理根本不是重点。要是被施展了那种招式……)

就算是葛丽洁尔妲都会有被打败的危险。

然而,雷真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余力。不断冒出的冷汗,正代表着他苦战的程度。一团火焰忽然击中他附近,爆炸的威力袭向雷真与小紫。

雷真在千钧一发之际抱着小紫,跳到一旁的公寓屋顶上。他原本所在的建筑物被烧得面目全非。石造的高塔在转眼间就被焚毁了。

在大爆炸的波及下,两个人在公寓屋顶上不断翻滚着。

叫人感到同情的是,他们身上满是灼伤与擦伤的血痕。然而他们却依然坚毅地抬起头来。

(这样下去也只会被杀了呀。)

对手可是魔王,幻觉迟早会被破解的。对方既不是魔力轻易就会用完的人物,随意乱射的火焰攻击到雷真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我该用〈线〉停下雷克南的动作吗……?别傻了!那是自杀行为呀!)

即使幻觉再怎么完美,只要〈线〉直接碰触到雷克南,我方的位置马上就会被发现,而在一瞬间被烧尽吧?况且也有让幻觉被解除的危险性。

没有手段了。可是,什么也不做的话,小镇会被烧成一片灰烬的。

就在葛丽洁尔姐感到烦躁的时候,耳边忽然听到雷真的声音:

“怎么样,小紫?你看到那家伙的魔力了吗?”

(看到——原来如此,是那么一回事呀!)

雷真不可能会乖乖挨打的。他正利用小紫灵敏的感测器,在探查雷克南输送魔力的方向——也就是赫拉斯瓦尔格尔所在的位置!

“嗯,看到了!是影子呀,雷真!”

“影子?”

“自动人偶就在他的脚下!在影子里面!”

“干得好!”

雷真露出满面笑容,双手快速结印。庞大的魔力在体内燃起,从丹田经由背脊,传到他的双手上。

“白痴!居然想要模仿我——”

太迟了。在葛丽洁尔妲飞奔出来之前,雷真就已经将双手伸向雷克南的方向。

青白色的魔力线,宛如闪光一样,从他的指尖喷发出来。

光靠肉眼就可以清楚看到。跟葛丽洁尔妲的招式不同,数量总共有十条。而反作用力也相对地很强烈。从雷真的背部喷出鲜红色的雾气,宛如翅膀般展开。

血液并没有完全气化。大概是血管破裂的关系,血雾看起来带有湿气。

但雷真并不在意,将十条细线全部伸向雷克南的脚下。

紧接着,状况明显发生了变化。

围绕在雷克南身边的火焰,就像被强风刮扫般剧烈摇曳着。

伴随“砰!砰!”的爆裂声响,不断散出火花。看起来似乎在挣扎。

不久后……某个东西从影子中爬出来了。

(那就是……〈赫拉斯瓦尔格尔(万物吞噬者)》!)

那是没有固定形状、宛如“烈焰本身”的存在。似乎并没有固体的身躯。传说中的〈火精灵〉恐怕就是这个样子吧?

鲜红色的火精灵被〈线〉纠缠着,不断挣扎。它似乎想要摆脱对手的干涉,但缠绕在身上的〈线〉是巨大的魔力团,不会轻易被解开。

雷克南还没有察觉异状。如果被他发现的话,他应该轻易就能夺回对赫拉斯瓦尔格尔的操控了吧?

(哼,还真是幸运呀……因为幻觉的效果,让雷克南的感觉变得迟钝——)

忽然,葛丽洁尔妲的背脊打了一个冷颤。

(——不对!正好相反!)

雷真并不是因为幻觉发挥了效果,才成功干涉了赫拉斯瓦尔格尔。

而是为了干涉赫拉斯瓦尔格尔,所以预先使用了幻术。

牵制魔王的行动,排除其他部下,这些都只不过是“顺便”而已。打从一开始,他这一切行动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所埋的伏笔——

然而,现实并不会像下棋那样顺利。

“呜!”

雷真的背部、肩胛骨附近剧烈隆起,变得像肿瘤一样。

是皮肉要破裂的前兆。他将会大量喷血,当场死亡——

……但葛丽洁尔妲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杂乱的魔力再度安定下来,肿瘤也消了下去,让状况恢复镇定。

雷真缓缓将流满冷汗的脸转向葛丽洁尔妲:

“你用了什么魔法啊,师父大人……?”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能够支配〈迷宫〉呀。”

从葛丽洁尔妲的指尖伸出青白色的〈线》,送入雷真背部。〈线〉延伸到雷真的体内各处,成为一种导线,引导魔力的流动。

雷真免于一死了。葛丽洁尔妲松了一口气后,强烈的怒气涌上心头:

“说什么无情的将军!你这家伙根本就是为了保护步兵,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白痴国王呀!”

“我知道。”

雷真笑了一下,让葛丽洁尔妲变得更加恼怒:

“我都已经叫你住手了!你不听师父说的话吗!”

“你虽然是我的师父没错,但你更是一名女人啊。”

“啥?你这家伙,在说什——”

雷真毫不犹豫地用清楚的声音说道:

“保护一个在哭的女人,有什么不对?”

一股暖意顿时涌上葛丽洁尔妲的心头上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对了,他就是这样的家伙呀。

葛丽洁尔妲很清楚。因为之前在调查他的事情时,就已经听说过了。

… 这家伙总是会像这样,不顾危险反覆着无谋的战斗。

所以葛丽洁尔妲才会觉得自己可以相信他、想要相信他。

偷偷用手指擦拭掉泪水后,葛丽洁尔妲大叫:

“既然这样,就快点干掉那家伙!”

“我知道!”

多亏葛丽洁尔妲的介入,雷真的〈线〉变得极为安定。现在的他甚至不会输给马格努斯。雷真全力送出魔力,钓起赫拉斯瓦尔格尔。

赫拉斯瓦尔格尔无从抵抗地飘在半空中,而雷克南依然呆站在原地。

“就是现在,小紫——”

“等一下!”

葛丽洁尔妲大叫的同时,雷克南的气息忽然出现在雷真的背后。

雷真赶紧将头转过去,但雷克南已经将指尖伸向雷真了。

雷克南的眼睛并没有看着雷真,但他明显已经掌握雷真的位置。

(被沿着〈线〉抓到了……!)

看来就算是那样完美的幻觉,也没办法欺瞒雷克南所有的知觉。他是将自己的感觉与赫拉斯瓦尔格尔同步,而找出对手位置的……!

雷克南放出火焰,宛如鲜红色的子弹,或是长枪。

因为支配权不稳定的关系,火力变得相当微弱。然而,要杀死雷真已经足够了。

烈焰划过葛丽洁尔妲的脸颊边,一直线地飞向雷真的心脏。雷真侧过身子,勉强躲开攻击——但右肩膀依然被消灭了一块肉。

雷真因为灼热的痛觉而挣扎着,同时开口大叫:

“下手,小紫!”

葛丽洁尔妲在察觉他话中之意的同时,不禁瞠目结舌。

不知不觉间,小紫竟然出现在雷克南的身后了。

是趁刚才那一瞬间跳过去的吗——不,不对。

她打从一开始就是打算要这么做的!

敌人为了确实解决掉雷真,会出现在雷真的背后。而这件事情已经被雷真预测到了。

小紫反手握着一把单面刃的银剑,在踏出步伐的同时,用熟练的动作往上一砍。

那是基础中的基础,最为基本的剑路。老实到不能再老实的基本动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银剑的关系,小紫娇小的身影,与葛丽洁尔妲记忆中的地重叠在一起了。

剑刃砍入雷克南侧腹,划破皮肉,直入骨头。

鲜血当场飞溅出来——但是,砍得不够深!

明明是在赫拉斯瓦尔格尔的支配权不稳定的状态下,而且还是被抓到攻击时露出的破绽……然而雷克南还是将自己的身体化为火焰,避开了致命伤。

他瞬间移动到一旁的建筑物上,看着自己沾血的手,钦佩地“哦?”了一声。

(这男人是怎么回事……区区一名学生居然可以让魔王吃上这么一记!)

他为了我——不对,是为了我们,将不可能化为可能了

我不能让这样的男人……让雷真就这么丧命。

葛丽洁尔妲像是要保护雷真似的,缓缓站到雷克南眼前。

“请您回去吧,老师。”

雷真与小紫同时惊讶起来。葛丽洁尔妲则是不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如果当初没有您的指导,我也没办法当上魔王……关于这件事,我感激不尽。然而,请恕我辜负您的恩义,我不会加入军队的。”

她将手放到胸前,原地跪下,并低下头。

“请您原谅我……”

“我办不到。”

雷克南冷淡地回答后,用冰冷的视线看向葛丽洁尔妲:

“对军方来说,你是甚至比这个赫拉斯瓦尔格尔更有价值的存在。因此——我们绝不能让你被其他国家抢走。”

雷克南的右手“轰”地一悴燃烧起来。翻腾的烈焰不断回旋。如果被释放出来的话,半径一百公尺都会被烧成焦炭的。

葛丽洁尔妲心想:他应该是打算解决掉我吧?只能战斗了吗?

就在她抱着苦闷的心情,将手伸向剑柄的时候,雷真忽然缓缓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就回去吧,中将大人。女方明明不愿意,却强硬追求,也太没品了吧?”

雷克南不发一语地低头看着雷真。而雷真则是继续说道:

“我劝你回伦敦去吧。要不然,魔术师协会就会来猎捕你啦。”

“……你说什么?”

“听说昨天晚上,魔术师协会的教父跟你会面过了。所以现在王宫里可是在讨论着要讨伐你的冒牌货啊。”

葛丽洁尔妲顿时傻住,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雷真究竟在说什么。

不过,雷克南似乎立刻就明白了。锐利的眼神变得更加锋利。

“原来如此,如果魔王的替身在外头乱逛的话,就不只是英国本身的问题了。灰十字的战士们搞不好也很快就会出面——是这个意思吧?”

雷克南转头环顾镇上的情景。

“虽然要烧光这座小镇是很容易——”

他用平稳的话调,说着恐怖的事情。

“但是那样一来,就会变成真正的雷克南出现在这里了。因此,我今天就先撤退吧。看在年轻晚辈的机伶以及幸运的份上。”

雷克南翻起斗篷,转身背对两人。接着,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看来你得到了一个好棋子啊,洁尔妲。”

“……他并不是我的棋子,而是我的徒弟呀,老师。”

“呵”地一声,雷克南的脸颊似乎放松了一下。

大概只是错觉吧?雷克南的身体瞬间就被火焰包围,消失踪影了。

5

敌人的气息消失后,雷真顿时感到双脚无力。

魔力早已耗尽了,被击中的肩膀也失去感觉。其实光是要站着身子都很吃力了。

自嘲的感觉涌上心头。尪王的实力果然太遥远了。即使自己用上了全身的魔力,使用了卑鄙的战术,也顶多只能砍到对手一剑而已。

雷真全身疲惫,连护身倒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就这么往前倒下。就在他快要用力撞在地上的时候,一个小动物般的娇小身影撑住了他的身体。

“雷真,振作点!你还好吧?”

“……干得好,小紫。全都是你的功劳啊。”

雷真抱住小紫娇小的身体,轻轻拍着她的头。

小紫顿时流出眼泪,事到如今才发抖起来。看来她是真的很害怕吧?毕竟她过去几乎没有跟人偶使正面交战过的经验。

(几乎可以说是第一次踏上战场,对手就是魔王大人啊。也真是可怜她了……)

雷真不禁对自己的乱来感到傻眼。同时对愿意配合他乱来的小紫,打从心底感到疼爱。

“稍微再开心一点吧。你可是打赢魔王了啊。”

“才没有……打赢呢!是平手啦!”

小紫不服气地反驳着,让雷真忍不住感到有趣,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全身的血气顿时消退下去。

虽然小紫赶紧搀扶,但还是来不及了。眼前的天空回转一圈后,雷真仰天倒下,却换成葛丽洁尔妲撑住了他。

葛丽洁尔妲脸色苍白,眼角与嘴唇不断颤抖着。很明显是因为生气而在发抖。雷真为了缓和她的怒气,刻意开玩笑地说道:

“怎么样,师父大人?我可是让魔王尝到苦头了喔?”

“竟然如此乱来……这个笨蛋!你这家伙、真的是……”

葛丽洁尔妲落下斗大的泪珠,感动地说道:

“太了不起了!我就答应收你为徒吧……!”

“原来你之前根本都没有答应啊!那我做的那些都只是在做白工吗!”

“雷真!不要勉强自己呀!”

小紫扑到忍不住大声吐槽的雷真身上,阻止了他。

葛丽洁尔妲擦干泪水,骄傲地环起手臂,低头看向雷真的双手。

“你最后的那个〈线〉做得不错。这都归功于我平时的虐待呀。”

“不要说虐待好吗!既然你有自觉就给我改过来好吗!”

“那不是单纯的虐待而已,我是在阻碍你的血流运行。你之所以变得能够忍耐那么长的时间,就表示你的身体在无意识下维持着血流的意思。”

“你说血流……?就凭我……可以控制那些复杂得要死的血流?”

“没错。你的身体是在保护魔力循环系统不受外部干涉的同时,矫正了扭曲的部分。身体在痛的时候,人类不是会在无意识下选择‘比较不痛’的姿势吗?就跟这个原理一样。”

“也就是说,我对魔力的控制……变得比较拿手了吗?靠那样的虐待?”

“我不是说过吗?我会用身体教你。”

葛丽洁尔妲笑着表示肯定。雷真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双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小紫之前也有这么说过。而雷真之所以能够使用高难度的〈八重霞》,也是多亏这样的原因。

“……谢谢你啦,师父大人。”

“不——不要太自满了,这个笨蛋!”

葛丽洁尔妲满脸通红地生气起来:

“光是这样的程度而已,你是在满足什么?只要我认真起来,就可以一瞬间让你的心脏停止啦!”

“饶了我吧……”

大概是雷真的表情实在太没出息了,葛丽洁尔妲忍不住喷笑出来。

接着,她露出认真的表情,交互看着雷真与小紫:

“我要向你们道谢。多亏你们,让我心中舒畅多了。”

她说着,抓住雷真的右手,用力握起来。

“仔细想想,真是奇妙的缘分呀。或许我威斯顿家跟你的族人之间,在遥远的过去曾经有过什么关系也不一定。”

“如果真是那样,那可是相当古老的事情喔?赤羽一族传承下来的事迹,可是能追溯到一千年前啊。”

“《阿里阿德涅之线》的源流追溯起来,也差不多有那么久的历史啦。”

“那还真是有趣的一件事。跨越了千年的岁月,现在……”

“是呀,双方的男女——”

“成为了一对师徒啊。”

“唰!”地一声,葛丽洁尔妲挥出长剑。

雷真的浏海瞬间被砍下两根,随风飘落下来。

“……你这家伙,活得不耐烦了吗?”

“为什么要杀我啦!我刚才有做错什么事情吗!”

“闭嘴!你给我做好觉悟!我接下来每天都会一点一滴提升你的魔力!”

“呃……那个训练,还要继续啊……?”

“那当然。如果顺利的话,搞不好你也能掌握到〈线〉的本质啦。”

被她这么一说,雷真也只能闭嘴了。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学会〈红翼阵》,就赢不过马格努斯了。

“在夜会开始前——不,在跟马格努斯对擂前,我来得及吗……?”

“别担心。你只要不吃不睡地修行,至少就可以掌握到基础啦。”

“不,那太勉强了吧?不吃不睡也太勉强了吧?”

“我就一整天盯在你身边,指导你。让你就算死了也不会忘记!”

“不要造成我的心灵创伤好吗!话说,你应该会让我活着回到学院吧?”

小紫“嘻嘻嘻”地笑了起来。看到她的笑脸,雷真总算稍微松了一口气。

“Miss威斯顿!”“我们的领主大人!”“万岁!”

不知不觉间,居民们纷纷聚集到房子下的大街上。

躲在地下或远方的人们也像雨后春笋般涌了出来。

葛丽洁尔妲回应着居民们的欢呼,从屋顶上跳了下去。在众人的围绕下,葛丽洁尔妲有些害臊又开朗地笑着。

“我说,小紫啊。”

“嗯,什么事?”

小紫心中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吧?她的表情看起来已经猜到雷真接下来要说的话,而对雷真微笑着。

“我们快点回城堡去,好好埋葬那家伙吧。”

“嗯!”

微风吹拂着两人的头发。

喧闹的欢呼声乘着清凉的风,溶化在遥远的天空中。

Epilogue 于是,夏季结束——

九月第三周——新学期开始前一天。

校园中已经飘散着秋天的气息,性急的阔叶树开始染上黄色。

学院虽然是采取两学期制,不过传统上的“新学年”是从春天开始的,而毕业与入学也是在那个时期。因此现在虽然说是新学期,但学院内并没有特别新鲜的气氛。

取而代之地,则是充满了对夜会再度开始的期待感。

时间来到黄昏。因为白天变得比较短的关系,天空已经染成一片橘红色了。

照明灯“啪”地一声被点亮,照耀新的交战场地。

位于森林外的〈竞技场〉中,早已聚集了大批的观众。

这里正是以前洛基与芙蕾跟〈十字架骑士团〉交战过的场所。虽然位置距离学院中心较远,地点上并不算便利,不过在暑假期间已经重新整修过了。

“没想到这个地方居然会被拿来举办夜会呢。”

在观众席的最上层,设有天花板的〈特别席〉上,一名少女小声呢喃。

少女有着一头蜂蜜色的美丽金发,以及灿烂的美貌。她优雅地交叠双脚,托着脸颊俯瞰底下的交战场。披在肩上的厚重礼服甚至让人有种庄严的感觉。

此人正是学生总代表——〈金色的奥尔嘉》,奥尔嘉·萨拉汀。

“明明这里原本还是一群无赖的聚集地呀,学院还真是没有节操呢。你说是吧?”

奥尔嘉往身后瞥了一眼。在她身后,站着一名身材修长的执事。那是一名戴着墨镜的男子,全身隐约散发出宛如利刃般危险的氛围。

“属下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场地。毕竟周围设有观众席,更何况在这个地方,就可以让二十二个人同时上场战斗了。”

没错——夜会之所以会将场所移到此处,最主要的原因就在这里。

在皇太子艾德蒙引发的事件中,有大量的参加者丧失自动人偶,面临被迫弃权的危机。因此学院为了补救这个状况,特例让大半的弃权者恢复参加资格了。

如此一来造成的结果就是,会有大量的选手同时上场交战的可能性。原本的交战场空间不足,于是就将这地方选为正式的举办场地了。

今晚包括雷真、洛基与芙蕾在内,总共有二十二名〈手套持有者〉背负上场的义务。

奥尔嘉兴奋地透过特别席的窗户,看向下方的交战场。

“第五十夜即将开始了呢。夜会终于也要进入后半段了。”

“剩下的选手还有七十人,称不上是过了一半啊。”

“不,在今晚就会变成一半了。”

奥尔嘉仿佛恶作剧似的笑着。执事则是微微露出警戒的神色﹒客气地说道:

“您看起来很开心啊,大小姐。”

“你看得出来?”

“您是不是又在思考什么会让人体认到您扭曲心灵的坏心眼想法了?”

“OK,辛格,我明白你是个有被虐心理的变态了,不过我等一下再处罚你。”

奥尔嘉仿佛带有毒药的蜜糖,露出艳丽的微笑。

“首先让我来瞧瞧,我的雷真变得有多厉害了?”

“……属下心中倒是很想把那男人大卸八块啊。”

“哦?你这是因为在意上次那场丢脸的败北吗?还是在吃醋?”

就在奥尔嘉用欺负人的眼神看着执事,准备继续捉弄他两三句的时候……

“总代表!麻烦您进行开幕的致词!”

执行部的学生前来传话了。于是奥尔嘉举手回应,像名贵族般站起身子。她在翻起礼服衣摆的同时,窃声对执事说道:

“你留在这边等着。我稍微去扮演一下奥尔嘉的角色。”

“遵命,爱丽丝大小姐。”

摇曳着一头金发离开座位的奥尔嘉,脸上看起来相当愉快。

新的交战场地,宽广得甚至可以容纳一个足球场。

在观众席的下方,为参加者准备的入场通道前,夏露不断来回踱步着,怎么也静不下来。看来她应该是在等待雷真吧?硝子坐在观众席上,眺望着她那惹人怜爱的样子。

硝子所坐的地方是〈来宾席》,是在这次整修新会场的时候,校长特地指示建造的。这区座席可以拿来招待机巧都市的名人,或是学生们的背后赞助者。

伊吕里与小紫就坐在硝子身边。

三人美丽的外貌,引起周遭的连声赞叹。大概是因为感受到视线注目的关系,伊吕里很不自在地磨擦着双脚。

“你好像静不下来呢,伊吕里。”

“非常抱歉,主人。我很不习惯人多的地方……”

伊吕里害羞得染红脸颊,声若蚊蚋地说着:

“请问主人怎么会心血来潮,想要来夜会观战呢?”

“因为今天可以看到特别有趣的东西呀。我怎么可能错过?”

“……不知道雷真大人要不要紧?听说今晚将会有一场激烈的乱斗。”

正如伊吕里所说,交战场上已经站着将近二十名学生,当然,也有相同数目的自动人偶待机着。

“不,看来是不会演变成乱斗了。”

交战场上的学生们正谈笑风生,看起来相当友好。

伊吕里立刻理解了状况,忍不住变得坐立难安:

“难道说,他们都是同伙的——?”

“看来大家相当看得起小弟弟呢。就算小弟弟有〈剑帝〉跟着,但堂堂机巧学院的学生,竟然会那么害怕小弟弟呀。”

“可是主人!这样在人数上很不利呀……!”

“坐好。你应该也想看夜夜大显身手吧——不,或者应该说想看小弟弟?”

“您您您在说什么呢!我我我才没有一丝一毫那样不纯正的想法……!”

伊吕里的脸颊变得愈来愈红,害臊得低下头了。看到姊姊那样的态度,小紫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接着又有点难过地将目光转向下方。

在她视线的前方,今晚的“主角”正好现身了。

“啊,芙蕾!洛基!你们终于来了!”

夏露跳起身子,跑向熟面孔眼前。

穿过通道来到现场的,正是芙蕾与洛基这对姊弟。

夏露一眼就看出这两人的氛围与以往不同了。

芙蕾身旁带着全部十三头的加姆,不管是芙蕾还是狗狗们,脸上都露出凛然的表情。虽然外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不过——

“夏露啊。”

帽子上的西格蒙特小声呢喃,夏露也点头应了一声:“我知道……”

夏露的第六感可以感受得出来。芙蕾原本浮动而不安分的魔力,现在已经变得非常稳定。看来她心中已经有相当强的自信了。

芙蕾挺着胸膛走向夏露面前,却忽然被楼梯绊到脚而差点跌倒了。

夏露不禁莫名感到松了一口气。看来她笨手笨脚的个性还是没变的样子。

相对地,洛基则是一如往常露出冷淡的表情,只稍微瞥了夏露一眼。毕竟他原本就是很有实力的人物,因此感觉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有变化的,应该是他的自动人偶——革鲁宾。

它的全身闪烁着跃眼的光彩。金属装甲被磨得光亮,宛如艺术品刀剑般不带一丝污渍。颜色也不像以前那样是一整片银,而是到处可以看到金色的零件。

——不对,改变的不只有外观而已。

(完全听不到机械的声音,动作也很顺畅……简直就像生物一样。”

如果只靠单纯的调整,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水准。恐怕是经过了相当大的改造——甚至是从基本构造上重新设计过了。明显跟之前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芙蕾伸直背脊,环顾交战场上的状况。

“呜……夏露,雷真呢?”

“还没来——再说,我才不想管那个家伙呢!”

夏露回想起之前道别时发生的事情,不满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哼,又迟到啦?”

洛基咂了一下舌,不悦地说道:

“真是个没有自觉的远东笨蛋。身为〈手套持有者〉竟然在开幕式上迟到——”

“少胡扯,这个新大陆笨蛋!我这不就赶上了吗!”

通道深处传来大声的怒吼。

听见这难以忘怀的声音,让夏露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两组脚步声通过昏暗的通道,走近夏露他们。

洛基仿佛在嘲弄似的——然而却带着笑脸,率先开口:

“你来啦?卷起尾巴弃权不就好了?”

“少来,你才给我弃权啦,趁你还没有在姊姊面前丢脸啊。”

“闭嘴。小心我杀了你!”

“你就试试看啊!”

“吵架,坏坏!”

芙蕾拚命拉开在近到几乎可以亲嘴的距离下互相瞪视的两人。(吐槽:Yooooooooo~)

从通道中现身的,果然就是雷真。他带着夜夜,一脸理所当然地站在大家眼前。

夏露赶紧将脸别开。她心中还很介意之前两人道别时吵过的架,因此打算在雷真道歉之前,绝对不跟他说话。

然而,就在她稍微偷看雷真一眼的瞬间,那份决心就轻易崩坏了。

“等等……你那是怎么了呀!”

雷真的右手上术着布条。那并不是绷带,看起来比较粗糙,材质像床单一样,一圈又一圈地包在手上,用扣带固定起来。

“嘿,夏露,好久不见啦。”

“笨蛋!招呼不重要啦,那是怎么回事!”

“哦哦……发生了一点事,不太方便给人看到啊。”

“……受伤了吗?”

“唉呀,有点像啦。”

夏露一脸不安地看向夜夜。夜夜虽然露出“不用担心”的表情,但那反而让夏露更加不安了。芙蕾或许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情,不发一语地凝视着雷真。唯独洛基做出不同反应,嘲笑地说道:

“你果然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啊。身为人偶使竟然让惯用手受伤了。”

“不要暑假刚结束找人吵架行不行!这个‘不交线’笨蛋!”(注:指空间上互不相交的非平行线。)

“……这个笨蛋居然没头没脑地搬出一个初等教育时会学到的辞只啊?你想表达什么?”

“代表我跟你不管到哪里都不会交集的意思啦!”

“……虽然正合我意,但那算是骂人的话吗?”

现场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两个男生似乎变得抓不到收场的时机,而不断瞪着对方。于是夏露只好站出来圆场了:

“嘴上虽然那样说,但其实两个人心里都很受打击对吧?呀~~”

“不要产生莫名其妙的误解!你为什么要兴奋啦!”

“雷真……你明明就已经有夜夜了……居然还想走上那条歪路……!”轰轰轰。

“你们这群人依旧是这么吵闹啊。”

突然,从一旁传来挑衅的声音,让大家都紧张了一下。

在夏露的背后,站着一名将礼服披在肩上的男学生。

他用手扶着眼镜镜框,用充满知性的双眼看着大家。正是〈黑铁结晶〉欧文,身旁带着一具金属制的哥雷姆。

或许是因为已经见过面的关系,雷真一脸轻松地对他笑道:

“嘿,《黑铁结晶〉学长,待会在舞台上要请你多多指教啦。”

“还真从容啊。看来你是稍微成长——”

“话说回来,洛基,你的脚应该治好了吧?”

“你是在讲几百年前的事情啊?我跟芙蕾的状况都很完美,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就是说呀!你是个每次都会把自己搞到半死的白痴王呀!”

“我才不屑要那种王位啦!”

“像你现在又受伤了,重要的修行后来到底怎么样啦!”

“喔喔,失败了。”

雷真毫不迟疑地回答,让夏露、芙蕾、甚至洛基都变得哑口无言了。

大概是觉得终于轮到自己说话,欧文于是一脸从容地开口道:

“你们那边有三个人啊?我们这边可是包含我在内,有十九个人要当你们的——”

“现在的我要学〈红翼阵〉太勉强了。大概还得花上二十年才有办法掌握吧?”

“呃﹒也就是说,你的手该不会是……?”

“就是失败的代价啦。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成果。我照我的方式——”

“别人在说话,给我听到最后啊!这群无理之徒!”

欧文似乎因为被众人无视而火大起来了,手臂上喷发出强烈的魔力。

刹那间,他的哥雷姆已经跳了出来。不等魔力输送就先做出行动,一点都没有浪费片刻。看来他确实是个高手。

哥雷姆在移动的同时接收魔力,让右臂扭曲变形起来。一瞬间膨胀体积,变化为一把巨大的战斧。

战斧就污么笔直地朝雷真挥下。

在场所有人都认为雷真会“让夜夜挡下攻击”,而欧文应该也是这样盘算的,因此他才会直接攻击雷真。

然而,夜夜却只是稍微瞄了雷真一眼,没有做出行动。

夏露忍不住吓了一大跳。西格蒙特或许也是感到吃惊,而用爪子抓住夏露的帽子。战斧已经达到最高速,事到如今也无法收手了。

插图

战斧直接击中雷真,让他脚下的地板爆出裂缝。

雷真的身体微微下沉……但是,也就只有这样而已。

面对恐怕有两百公斤的战斧,雷真居然单用左手就挡下来了。

观众席上顿时一片喧哗。从对面的座位上,可以清楚看到现在发生的这一幕。

“别人正在讲话的时候从旁插嘴,就不叫无礼吗?”

雷真用力握了一下战斧,金属利刃当场破了一块。

欧文的脸色顿时发青,不过并没有改变表情。他用手指扶了一下眼镜镜框,转身背对大家:

“哼……我就期待今晚的战斗吧。”

他悠然迈步离开。不过夏露可以看得出来,他早已双脚发软了。

毕竟夏露自己也是抱着同样的心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才那是怎么办到的……!)

看到那一幕情景,伊吕里瞬间忘记了呼吸。

“主人!那是……?”

“你在惊讶什么?小弟弟只不过是使用了〈金刚力〉而已呀——在原本的用途上。”

伊吕里忍不住转头看向小紫。没错,就跟小紫的〈八重霞〉一样,夜夜的〈金刚力〉也能够对周围产生效果。正因如此,她才会擅于护卫重要人士——

然而,这一招在操控上极为困难。原本靠雷真的实力,应该不可能办得到才对。

“这下小弟弟终于跟夜夜并肩了呢。”

硝子感到满意地笑着:

“从今以后,要让小弟弟受伤就不容易了。毕竟只要夜夜在身边,小弟弟也能拥有金刚力呀。”

“换言之,跟夜夜拥有同样力量的战士……变成了两名?”

“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不过,至少他受伤的机会会减少吧——但愿。”

满意的笑容顿时化为苦笑。伊吕里也很明白硝子苦笑的意义。

毕竟雷真横冲直撞的个性大家都知道。而且,也有〈金刚力〉无法起作用的对手。

忽然,一旁的小紫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夜夜姊姊最适合跟在雷真身边呢。”

看到她寂寞的侧脸,伊吕里露出微笑,抱住她的身体。

“……姊姊大人?”

“那种结论下得太早了。让雷真大人有如此成长的人,就是你呀。”

“————”

“而且,雷真大人也不会不清楚这个道理的。”

小紫的眼角涌出泪水,不过她很快地露出开心的微笑:

“也就是说,伊吕里姊姊也还有机会的意思呢!”

“不不不要说傻话!我我我才没有一一、一丝二毫那样的私心呢!”

校长与学生总代表的激励致词结束后,“第五十夜”很快就开始了。

敌人似乎并没有保留战力的打算,以欧文为首,十九名参赛者全员集中在交战场上,展开了阵型。

包含欧文的金属哥雷姆在内,五具重量级自动人偶排成一列〈防壁》,后方则有一排轻量级人偶——应该是负责游击的类型。再后方就是一群有着精灵或魔神外型、一看就知道是“远距离攻击型”的自动人偶。

简直就是军队了。当中有不少人偶的设计概念似曾见过,莫名有种统一感,因此更加深了“军队”的印象。这些人的自动人偶曾经一度被艾德蒙抢走过,或许是在重新准备人偶的时候,同伴之间有事先讲好吧?

芙蕾与洛基聚在一起,站在交战场的另一边。

(……在这些对手当中,最麻烦的就是洛基啊。)

雷真很快就决定了方针:为了能够集中精神对付洛基,首先要把碍事的家伙们排除掉!

于是他将视线从洛基身上移开,看向欧文军的方向。

“好啦,夜夜。咱们就先来暖身一下吧。”

“夜夜会跟随你的,雷真。以妻子的身分!”

“等等,不对吧!不要在大庭广众下大叫那些奇怪的话!”

竞技场中响起哄然大笑。雷真不禁红着脸,自暴自弃地凝聚魔力。

“光焰八结!干掉他们!”

“是!”

夜夜接收魔力后,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宛如在地表上滑行般顺畅疾行。从行进方向的前方,火焰与土块等等强力的攻击魔法飞了过来。尽是一些准度不高却威力惊人的魔术,想必是打算延迟夜夜的脚步吧?

没有必要配合对方的企图,雷真让夜夜不断加快速度。

夜夜用身体冲撞正前方的巨人,就在力量互相抗衡的瞬间……

“吃我……这招!”

雷真一脚踢中了巨人的头部。

空中回转一圈后往下踢落的一脚鞋跟踹破巨人的额头,让对手当场粉碎了。

这是利用夜夜进行佯攻、跟过去完全相反的合作战术。虽然使用时机上相当困难,不过这才是〈金刚力〉的真正精髓。

哥雷姆趁雷真落地时进行攻击,但这次换成夜夜将对手一脚踢开了。

随后,两人便合力展开了一场格斗战,穿梭于敌阵、打乱对方阵脚,并接二连三地破坏着敌人的自动人偶。

面对这出乎预料的发展,敌人很快就开始慌乱起来。在夜会的规则中,“用魔术攻击施术者”是违规的行为。看来是因为身为施术者的雷真亲自冲入己方阵营的缘故,让对手们苦于对应的样子。

这下可以一路突破了!就在雷真心中稍感松懈的瞬间,背后忽然出现一道黑影。

应该可以说是“怪鸟”吧?一具鸟型的自动人偶抢到他头顶上的位置。

从尖锐的鸟嘴深处,可以看到银色的液打翻腾着。

(是毒液——强酸吗!)

它打算要喷吐出来了。雷真与夜夜都在它的射击线上,如果是从这个角度攻击的话,即使让雷真受了重伤,对方也可以辩称是瞄准夜夜。

然而,怪鸟还来不及吐出液体,就被砍成两半了。

它的身体左右分离,各自落地。斩断怪鸟的,是一把回旋的大剑。旋转的速度与过去完全不同等级,而目机动力也很高。大剑以让人感觉并未使出全力的优雅动作旋转一圈后,在半空中变形为一具〈机械天使〉

“背后都是破绽啦,无头苍蝇笨蛋。”

洛基说了一句挖苦的话。雷真原以为就算洛基选择敌对也不奇怪——不过看来他今晚是决定站在雷真这边了。雷真忍不住高兴地大叫:

“吵死了,后方待机笨蛋!这个胆小鬼!”

“革鲁宾﹒让那个横冲直撞笨蛋瞧瞧你的厉害。”

‘I'm ready.’

革鲁宾划出一道金色轨迹,冲向敌阵之中。它划过夜夜头顶,砍向敌人的自动人偶,在超高温的烈焰灼烧下,自动人偶立刻粉身碎骨了。

“不要抢别人的猎物啊!那明明是夜夜引过来的!”

“引过来?应该说是被包围了才对吧?”

洛基得意地“哼”了一声。两名少年互相瞪了一眼,接着就像是要彼此较劲似的,同时冲入敌方集团中。

“在做什么啦!都不用脑子!”

看到那两个人有勇无谋的中突击,坐在观众席最前列的夏露跳了起来。

两名少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宛如龙卷风似的刮扫着,翻弄对方的十多具自动人偶。敌人的阵型立刻崩溃了。

敌方的一具自动人偶想要避开肉搏战而拉开距离——的瞬间,伴随一声“吼嘎!”的轰响,〈声音炮弹〉击中了它的身体。

划出螺旋轨迹的空气利刃,当场粉碎了自动人偶。当然,正是芙蕾做出的攻击。

她简直就像固定炮台般,精准狙击从集团中飞出来的对手,一一解决。不同于过去随意瞄准的〈炮击》,而是准度相当高的精密射击。

“这是、怎么回事……未免太悬殊了吧……!”

就在大半自动人偶都化为废铁的时候,欧文的嘀咕声乘着风,传到夏露耳中。

欧文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呆呆眺望着战场上的惨状。

“我们好歹也是〈手套持有者〉啊。居然会这样单方面地……”

他接着露出愤怒的表情,凝聚起全身魔力。

于是他的金属哥雷姆立刻变化成一团像史莱姆的液体,泼向雷真。

雷真用超乎常人的脚力跳开——但史莱姆的一部分却像钢丝一样延伸出来,追击着雷真。

雷真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让对方的攻击波及到一旁的自动人偶,切断了它的头部。

强度与锐利度都相当惊人!

落地的雷真脸颊上出现一道伤口。夏露的血压急速下降了,不料,雷真竟然又接着做出会害夏露贫血的行动。

他居然正面冲向史莱姆!

“靠太近了啦!找死吗!”

夏露忍不住发出尖叫,但雷真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没用的!就算接近了,你的打击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欧文出声嘲笑,可是雷真毫不在意地用被布条包起来的手臂触碰金属哥雷姆表面。

史莱姆接着膨胀起来,全身变得像颗巨大球体。

这变化很不自然。观众们还来不及理解眼前现象,夜夜就站到雷真身边了。

“这一招,在夜会开始之前就已经被破解了啦。”

夜夜的拳头贴到那颗巨大的水珠上。

“天险绝冲——〈破却水月》!”

伴随“轰!”一声宛如迫击炮的巨响,夜夜的拳头捶进水珠之中。

在夏露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雷真拯救她的那天晚上所发生过的事。

“哗”地一声,金属水珠当场破碎了。

在夏露的帽子上,西格蒙特低声说道:

“夏露,你有看到吗?刚才〈黑铁结晶〉的魔术失去控制了。”

“什么意思?”

“它没办法维持液态,暂时性地——或者有可能只是某一部分——变成固体了。看来雷真似乎学会了什么干涉对手魔术的手法啊。”

“干涉……等等!没有利用魔术回路?”

就妨碍了的对手的魔术?

如果他真的能够办到这一点,夏露的光束炮就失去优势了。

“不需要产生无谓的恐惧。还不保证他的支配力可以超越你或洛基。不过,要是被他抓到破绽的话……何况他就是很擅长这一类战略的男人啊。”

“……说得也是,毕竟那个人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脑筋动得特别快呢。”〡

已经见识过好几次雷真战斗场面的夏露很清楚,他不是一个能简单应付的对手。

交战场上,已经完全分出胜负了。

雷真与洛基则是一如往常地像小孩子一样争执着。

“革鲁宾的动作,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呢。”

“应该是换过零件吧?革鲁宾是一团无机物——是让洛基使用本来就稍嫌不足的自动人偶啊﹒就魔力亲和性方面来说。”

“也就是说……现在革鲁宾的性能,总算可以配得上洛基了?”

“‘配得上’这个说法很妙,确实是那样没错。不过我真正感到害怕的是——”

“我知道。就是他应该还藏有一手对吧?”

都已经让人见识到如此强大的力量,洛基手中依然还留着王牌。不,搞不好雷真也是。夏路不禁感到有点头大:

“……总觉得,好奸诈呢。男孩子们总是不断在变强呀。”

“你居然会说丧气话,真是难得。”

“才、才不是丧气话呢!我可是女王陛下赐予独角兽纹章与北方领土的贝琉伯爵家的夏绿蒂喔?那群像白痴的家伙——”

夏露顿时接不下去,想了几秒,最后如此说道:

“我会想办法解决掉啦!想办法!”

结果还是一句丧气话。西格蒙特苦笑一下,转头眺望着未来有可能成为威胁的两名少年。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年轻气息”,让西格蒙特莫名感到耀眼。

从开场到结束,实在是一场简单没劲的战斗。

“……唉呀,这也是当然的。要是面对那种对手还陷入苦战,我早就杀了他啦。”

一句小声的呢喃,让坐在一旁的绅士吓了一跳,赶紧离开座位。

说出这么一句危险台词的,是名年约二十岁的年轻女性。

她身上穿着一件用紧身衣束起身体、充满民族风格的可爱洋装。交叠的双脚从短裙下毫不掩饰地展露出来,乍看之下相当煽情。不过放在一旁的大剑,以及她本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完全扼杀了那份撩人风情。

“《倒数第二名〉的实力提升了不少呀。”

一名红发美女没有征求同意就坐到空出来的座位上,如此说道。

“看来他应该受过什么高手指点的样子。”

美女露出亲切的笑容。葛丽洁尔妲则是面无表情地回应她:

“好久不见了,金柏莉讲师——不,现在已经升格为教授了吧?”

“四年没见啦,洁尔妲——不,我是不是应该称呼您为〈迷宫〉陛下会比较好?”

“叫我洁尔妲就好。还有,用普通的语气就好。被你用那么客气的语调搭话,让我全身发麻呀。”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今后要到学院来当研究者?”

“是呀。既然是魔王,学院就会以教授的待遇聘请我。有个男人花了四年的时间,终于把我说服成功了呢。”

金柏莉的眼神亮了一下。她所指的男人当然就是——

“爱德华·拉赛福校长啊。”

“……那个男人的目的毫无疑问就是〈阿里阿德涅之线》。不过,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不争的事实。过去的老巢待起来也很舒适呢,更何况……”

葛丽洁尔妲“呼”地叹了口气:

“要是我继续留在那块土地上,会给居民们带来麻烦呀。”

“我想也是……那么我就赶紧来跟你索取礼物吧。”

葛丽洁尔妲从座位下拉出一只箱子,打开锁扣。

接着拿出一叠资料,递给金柏莉。

金柏莉客气地接过资料,慎重翻阅。

“哦?排序还真是乱得可以呀。一看就觉得需要解读……不过应该没用吧?”

金柏莉苦笑了一下,接着将视线转向交战场上:

“这也是那家伙出的主意?”

她指着正在跟洛基争执中的雷真。于是葛丽洁尔妲点头回应:

“是呀。真是个总会想出奇妙手段、像进入西洋棋终盘的家伙。”

“一半在这边,一半在拉赛福的手上……是吗?”

“只要魔术师协会与学院携手合作,或许就能解读出秘术了喔?”

“真是恶质的玩笑呢。”

“……不过,在遥远的将来,如果那样的时代真的来临——我想就算阿里阿德涅的秘密被泄漏,应该也无所谓了吧?”

“你意外地是个浪漫主意者嘛。”

与嘲笑般的口吻相反,金柏莉眼神并没有在笑。

“亏你能下定这样的决心。这不是你的族人数百年来一直守护的秘密吗?”

“时代会改变的,不论是好是坏。二十世纪就是这样的一个时代。而在那样的时光中,唯独我的一族依旧维持过去态度——是不可能的事情呀。”

“……我们就保障你的安全吧。我想学院应该也跟你说过同样的话吧?”

“是呀。就麻烦你们了。”

金柏莉将资料收整齐,放入她自己带来的箱子中。

用魔术进行完封印,深呼吸一口气后,她以调侃的口气说道:

“你还真是个好事的女人呢,居然自愿把脚踏入魔窟之中。你可是活生生的实验材料,搞不好会被人用尽狡猾手段,逼到解剖台上喔?”

“是呀,这确实是很有勇无谋的决定。不过……”

葛丽洁尔妲的脸颊微微染红,漆黑的眼睛湿润起来:

“会有人保护我的。”

在她视线前方,可以看到仍固执地与洛基争执中的雷真。

金柏莉不禁当场傻住了。

她接着半眯起眼睛,战战兢兢地说道:

“……洁尔妲,我必须给不谙世事的你一个忠告:如果你是在讲那个笨蛋的话,我劝你不要期待太深。”

“唔?那是什么意思?就算是金柏莉女士,也不许胡说我徒弟的坏话。那家伙确实有说过要保护我——不,正确来讲,是说保护我有什么不对呀!”

“那家伙只要是面对女人,不管对象是谁都会那样说的啦。你仔细看吧。”

金柏莉叹着气,指向交战场的方向。

大概是吵完了,洛基一脸不悦地带着革鲁宾离开场上。雷真则是被夜夜抱住,而拚命想把她拨开。

葛丽洁尔妲用鼻子笑了一下:

“你可别小看我。我没有幼稚到会对自动人偶吃醋呀。”

“不是不是,你看。”

明明大部分的观众还留在场上,夜夜就打算要脱掉衣服了。于是夏露与芙蕾——今天甚至加上安里,都为了阻止她而介入其中。

准备打道回府的人潮让周遭显得相当吵杂。很可惜的是,身为一名优秀的魔术师,葛丽洁尔妲的感官灵敏得甚至不会输给雷真。

她只要竖起耳朵,就能听到那群人的声音——

“请不要妨碍夜夜!雷真说过要成为配得上夜夜的男人呀!”

“他也跟我说过可以尽量拖累他没关系呀!”

“雷真先生也说过我不是外人呢!”

“呜……雷真……家人……!”

听着少女们各自的主张,葛丽洁尔妲的血管用力跳动起来。

“那·个·家·伙!”

她接着从观众席上用力一蹬,仿佛被投石器发射出去般弹向天空,飞到交战场上。

在空中拔出长剑,毫不隐藏杀气地用力挥下。

“呃!师父……!”

真不愧是饱受过恐怖训练的雷真,立刻就察觉到葛丽洁尔妲的气息。于是他赶紧将魔力送入夜夜体内,发动了〈金刚力》。

接着用左手挡下斩击,“轰!”地一声让脚下的石板下沉了。

产生的冲击波将少女们当场刮走。夏露、芙蕾、安里以及加姆们都瞪大了眼睛,看向从天而降的人物。

带有女性气质的服装配上一把大剑,身上释放出的魔力强大无比。对于第一次见到她的少女们来说,简直就像看到什么神秘的怪物。

葛丽洁尔妲一点也不在意少女们的视线,用长剑指着雷真:

“你这家伙,给我站好!我要把你剁下来!”

“剁下什么啦!你突然做什么啦!”

“闭嘴!在战场上,就是像你这样的家伙会先丧命呀!”

“就是被你杀掉的啦!”

葛丽洁尔妲追着困惑逃跑的雷真。看到她那旁若无人的气势,以及这乱七八糟的展开,金柏莉打从心底感到傻眼,忍不住抱着肚子大笑出来。

就这样,夏季结束——

夜会又再度揭幕了。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托大家的福,机巧少女也来到第6集了!

在上一集的后记中,我虽然说过“第6集会写得像第一部结束的感觉”,但实际写完后发现,并不是这样——甚至应该说是很像“暑假”的故事了。

真不愧是海冬零儿!乱七八糟的生活方式一点都不负众望啊!

不过请各位放心,小说本篇的内容不会像笔者的生活方式那样乱七八糟……应该吧。实际上的状况务必请各位亲眼确认!

就这样,夜会终于即将进入后半段了。

故事上也进入中盘……或者应该说,总算要进入主轴了……吧?

夜会开始进入真正的战斗,雷真也渐渐接触到各种事情的核心——我想应该会是这样展开的。预定上将近距离面对像是学院的那个啦、雪月花的那个啦、协会的那个啦,等等的事情。今后也请各位对机巧少女与海冬零儿多多指教了。

笔者这次也受到LLO老师相当大的照顾。

伊普西龙的设定稿实在是呆呆傻傻得超可爱,我超喜欢!

另外关于本篇故事上,LLO老师也提供了很多建议。因为老师的建议确实都会让故事品质提升,所以我每次总是会仰赖老师啊。不好意思,真是感谢您……!

另外另外,在百忙之中,LLO老师每个月还会亲手绘制——

虎之穴宣传杂志“ToraDayo”的连载漫画,超棒的!

机巧少女的女角们会从MF文库J的其他作品中借来各式服装,进行角色扮演,真是超棒的企划。

这是在别处绝对见不到的超稀有艳姿,务必请各位关注喔。

包括责任编辑庄司先生在内,笔者受到文库、漫画编辑部的各方人士相当多照顾。尤其是从去年后半开始大爆发,海冬零儿的热情因为过热失控而一发不可收拾……!

多亏各位的关照,让齿轮总算咬合上了……呃,虽然手忙脚乱的只有我而已啦!我会再加把劲的……!

高城计老师所画的漫画版机巧少女也终于进入小说第l集的高潮部分。像是夏露的心理描写就表现得超棒、画面感十足!光是看到那个场面,就会让人觉得想要好好疼惜夏露啊……!

漫画正在comic alive月刊上连载中,也请大家多多支持啰。

接下来恕我讲一件私事:8月即将会有跟海冬零儿有关的漫画出版喔。

就是饭田のぎ老师所竹制的“未来少女エモモーショシ”,由海冬零儿担任原作。这边也务必请大家多多支持Please!

关于这个エモモ啊——在单行本发售的同时,责任编辑中村先生准备了一个很棒的企划……啊啊,我好想透漏啊!我好想透漏可是不能透漏啊!

我想等到发售日期接近的时候,应该会有情报公开才对。敬请期待!

那么,希望下次在机巧少女7能与各位再相见!

20ll年6月 海冬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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