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無名的公主希望自己能成為『女孩子』」

  第6話 「無名的公主希望自己能成為『女孩子』」

  「奴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父親似乎有為奴家取名,但是母親從來沒用那名字稱呼過奴家。」

  和卡特拉斯同一張臉的少女坐在地板上,看著我說道。

  全裸地。

  「在訴說身世之前,可以請妳先穿上衣服嗎?」

  我說完,少女檢視自己身體似地舉起手臂,低頭看著自己胸部,最後看向我,緩緩搖頭──

  「做不到。」

  「為什麼?」

  「奴家是卡特拉斯強烈意識到自己是『女孩子』時,才會出現的人格。穿上男性服裝的話,就會躲回內心深處了。」

  ……就算妳用「這人在說什麼蠢話啊?」的表情看著我,也不行啊。

  「不不不,這樣我會無法冷靜的。」

  「真沒辦法。」

  和卡特拉斯同一張臉的少女拿起床單,包住自己胸口和腰部。

  「這樣就行了吧?那麼,請聽奴家娓娓道來。」

  「好。」

  我們在她正對面的地板坐下。

  「首先是麻煩您聽奴家身世的報酬──這些送給您。」

  少女朝我遞出手掌。

  掌心上放著兩枚「王家硬幣」(其中一枚是仿製品)。

  「我才不要!」

  「拿去黑市的話,應該能賣到數千艾爾廈哦。」

  「但是風險太大了。要是被王家知道,我會被抓去關吧?」

  「既然如此,就獻上奴家的忠誠吧。」

  和卡特拉斯同一張臉的少女在我面前屈膝跪下。

  「請讓奴家與主公訂立將自己的全部獻給您一次的『契約』吧。」

  少女以求助般的眼神看著我。

  不過,我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能如此被她信任的事就是了。

  「……謝禮什麼的就免了,妳還是快點說吧。」

  「謝謝您,主公。」

  少女重新坐回地板上,順便把滑落到腰邊的布重新拉好。

  「奴家要說的,是自己的身世,以及王家的事。」

  她看著我,說了起來。

  「這是,一直做著不可能成真的白日夢的母親,以及被那樣的母親操弄的孩子的故事──」

  知道奴家的人,只有國王、母親,身為騎士的義父,以及國王的親信而已。

  原本是騎士的父親,把「王家硬幣」交給母親後就離開了。

  ……嗯,他當然不是奴家的親生父親。

  奴家的生父是國王瑞卡德•利格那達爾。住在王都。

  母親很少提當時的事。

  她只說過,自己承蒙陛下寵愛過一次,並懷上了奴家。

  可是也因此被當時服侍的側室嫉妒,受到欺凌。

  嫌母親礙眼的國王,把她送給一名年輕騎士。年輕騎士無法拒絕這道命令,但是他已經有了未婚妻,所以也無法娶母親為妻……最後只能安排一間屋子給她住,把她冷處理。母親從那兒逃走,和卡特拉斯一起低調地住在沒人認識她們的小村子裡。

  母親應該認為自己能成為國王的妻子吧。

  用常識想也知道,那種妄想根本不可能成真嘛!真是的!

  但……無法實現夢想的母親,精神狀況愈來愈糟,開始打起奇怪的主意。

  就是──讓卡特拉斯成為騎士。

  讓卡特拉斯成為騎士,在貴族底下做事,最後出人頭地,讓自己過好日子。母親一天到晚都對卡特拉斯說這種話。

  咦?不可能?早晚會被看出是女的?

  是啊。應該會穿幫,而且「王家硬幣」的祕密也會因此被知道吧。

  如此一來,下場會如何呢?

  ……貴族會動起利用卡特拉斯的歪腦筋?

  沒錯。正確答案。

  畢竟是不為人知的國王親生女,絕對有利用價值。

  假如貴族能成為卡特拉斯的後盾,王家就不得不承認她的存在了。

  如此一來,母親就是將國王之子栽培成傑出人物的優秀女性,受到大家表揚……

  這就是母親的願望。

  怎麼可能成真呢!那根本是沒見識又愛發花痴的村姑才會有的想法吧!如果卡特拉斯的身分曝光,要不被暗殺,要不被幽禁,否則就是被當成外交道具使用,只會有這幾種下場吧。

  但是,想成為騎士,是卡特拉斯的個人意志?

  ……說這種話,主公人真好。

  但是,不知道呢。精神狀況出問題,把獨生女養育成「傑出的男孩子」,怎麼可能考慮到自己孩子的立場呢?

  咦?為什麼卡特拉斯沒發現自己是女孩子?

  第一個原因,卡特拉斯完全不知道男性與女性的生理差異。

  順帶一提,卡特拉斯的騎士技能與戰鬥技能,全是村裡的瞎眼老騎士教的。卡特拉斯的生命裡,只有母親和那名老人而已。

  朋友?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呢。

  「你是要成為騎士的人,不能和那種下賤的孩子玩在一起!」卡特拉斯想和附近的孩子玩時,母親總是會如此罵她、打她。

  是說,儘管被母親如此對待,卡特拉斯的個性卻沒有因此扭曲,一直是個溫柔正直的好孩子呢!

  誠實又可愛,而且充滿正義感,是奴家最自豪的自己……這說法挺怪的。

  回題吧。

  「卡特拉斯」這個名字是母親取的。母親帶著卡特拉斯,靠著關係,從原本居住的村子躲到其他村子居住。義父從來沒有打聽過她們的下落。

  頂尖扒手集團之所以尋找持有「王家硬幣」的少女的原因?

  ……應該是基於某種原因,使父親想起自己有個女兒的事吧。

  所以才前往原本的村子去找她。

  但是,母親和卡特拉斯都已經不在那裡了。也因此才會委託那些人在附近的城鎮尋找持有「王家硬幣」的少女。

  奴家是為了不讓卡特拉斯發現「自己是女孩子」而存在的。

  每當卡特拉斯即將發現自己是女兒身時……人格就會切換成奴家。所以就算對卡特拉斯說「妳是女孩子」,她也聽不到。

  切換成奴家後,奴家會適當地修正卡特拉斯的記憶。

  ……不不不,奴家不覺得辛苦,也不認為自己不幸。

  因為奴家很喜歡卡特拉斯。

  她真的是很好的孩子哦!又正直,又樂觀。

  所以奴家非常希望她能找到好主公。最好是溫柔又和善,但是有點笨拙,能在不知不覺間完全信任對方的,溫柔又和善的主公──咦?為什麼要說兩次?因為這部分很重要啊。沒事沒事,如果您沒想到什麼人,那就無所謂呢──無──所──謂──

  總而言之,卡特拉斯是王家的失蹤的公主。啪啪啪啪──

  奴家說完了。

  感謝您的聆聽。

  比想像中還要沉重的故事。

  是說,卡特拉斯的媽媽,精神狀態也崩壞得太嚴重了吧?

  那個人……根本把自己的親生孩子當成道具,想利用自己的孩子來報復王家嘛。

  「……咦?」

  回過神時,我的手正按在胸口上。

  卡特拉斯的故事,莫名地使我心跳加快。

  ……哦,原來如此。因為我想起了自己的雙親。

  卡特拉斯的母親對自己的孩子非常執著,想完全操縱自己的孩子。我的雙親則是拋下我,消失無蹤。雖然做的事不一樣,但是給人的感覺──極為相似。

  「……我明白卡特拉斯的身世了。」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說道。

  就算想起過去也沒意義。現在最重要的,是卡特拉斯的事。

  「那麼,妳和卡特拉斯今後要怎麼辦?」

  「不怎麼辦。」

  少女搖頭:

  「卡特拉斯會一直被母親的話操縱著,前往王都,參加騎士的考試吧。」

  「如果考上呢?」

  「應該會成為騎士,接著身分曝光,成為政治工具吧。假如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就只好讓她放棄成為騎士的心願了。」

  「可是,卡特拉斯肯放棄嗎?」

  「因為除了成為騎士,母親沒教過那孩子其他的生存意義。」

  目前,王家和扒手集團都還不知道卡特拉斯•謬特蘭就是失落的公主。

  可是卡特拉斯成為騎士的話,事情就不一樣了。

  成為騎士,開始侍奉貴族之後,卡特拉斯的性別遲早會被看穿的。

  在服侍貴族的情況下,被發現真實身分──不用猜也知道,卡特拉斯肯定會成為政治工具。因為這世界的貴族,只要是能利用的東西,不管是龍或是聖女的遺產,都會毫不客氣地利用。

  「既然是卡特拉斯選擇走的路,奴家就沒有意見。」

  少女以寂寥的表情垂下眼簾。

  「假如卡特拉斯在明白自己是女兒身的情況下,在明白自己有王族血統的情況下,仍然選擇成為騎士的話,奴家就沒有意見。」

  「可是,目前的卡特拉斯什麼都不知道,不是嗎?」

  「嗯。現在的她完全被死去母親的話操縱著,根本沒想過其他種類的生活方式。長大後要成為騎士,一輩子為君主盡忠。她只知道這種生活方式而已。」

  「……太傻了吧。」

  「對吧?所以,奴家想請主公幫一個忙。」

  少女毅然地抬頭,看著我:

  「可以嗎?」

  「如果是我做得到的事,我可以幫哦。」

  說真的,卡特拉斯今後要走的路,根本是一大片的地雷區。如果她能在踏進去之前發現自己的真實身分和職業適性,重新思考將來要做的事,是最好不過的。

  而且,雖然建議她換跑道的是其他人格,但終究是卡特拉斯本人。

  半晌後,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氣。

  只見她漲紅了臉,筆直地注視著我,說道──

  「請您讓卡特拉斯成為女人!」

  『讚!吾等這句話很久了!』

  「不愧是主公!這麼快就答應了!是說……剛才的聲音有點高?還有,您為什麼要做出把背上的劍丟到窗外的動作呢?」

  「……不好意思,妳可以重說一次嗎?」

  我重新坐好,把暴動的雷姬壓在自己腿上。

  「請您讓卡特拉斯產生自己是女孩子的自覺。」

  「……哦哦,是這個意思啊。」

  『……呿!』

  喂雷姬,不要在魔劍狀態下咂嘴啦。

  「妳是要我讓卡特拉斯明白自己身體的真相嗎?」

  「是的。這樣一來,她應該就能選擇自己真的想走的路了。」

  無名少女點頭。

  「可是,為什麼找上我呢?」

  「因為您是第一個讓卡特拉斯露出破綻的人。」

  少女說道:

  「從以前到現在,卡特拉斯在淨身時,完全不會讓其他人接近。因為母親一直嚴格要求她不能那麼做。可是卡特拉斯卻在淨身到一半的狀態下讓您進房,表示她很信任您。所以奴家才會如此拜託您。」

  「具體來說,我該做什麼才好呢?」

  「請您讓卡特拉斯體會身為女孩兒之樂。」

  「比如穿可愛的衣服、一起散步、一起遊玩之類的?」

  「就是這種感覺。但是──」

  少女一臉認真地看著我:

  「也不能太超過,否則就會換成奴家出現。」

  「這太難了吧。」

  「就像奴家是卡特拉斯的分身,卡特拉斯也是奴家的分身,兩人的喜好是相同的。所以卡特拉斯應該也和奴家一樣,喜歡可愛的東西,想和喜歡的人一起逛街、一起吃好吃的東西才對。假如您能那樣對待卡特拉斯,說不定她就能發現自己的身實身分了。」

  但是,期限只有半天。

  明天下午,卡特拉斯將和商隊一起出發,前往下一個市鎮。

  為了成為騎士──在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與身體真相的情況下。

  「奴家也明白這件事非常困難。作為報酬,您有權利使用奴家的這個技能。」

  少女按著胸口,談起自己的技能──

  「神代器物適性」

  能操縱最古老時代製作的魔法道具「神代器物」的技能。

  除此之外,也能解讀刻在其上的文字。

  只有王族或血統高貴者,才會偶爾出現擁有這個技能的人。

  「奴家願意把隨心所欲地使用這個技能的權利獻給您。但是因為卡特拉斯無法察覺這個技能,所以只能在我出現時使用就是了。」

  「這部分就先保留吧。」

  「為什麼呢?」

  「因為那技能目前沒有用處,而且也不適合作為工作的報酬。報酬的話……這樣吧,命名權好了。」

  「命名權?」

  在我原本的世界很常見。

  為體育館或建築物等等取名字的權利。

  「依我的喜好幫妳取名字的權利。沒有名字很不方便不是嗎?」

  「……主公的想法還真奇妙。」

  「妳和卡特拉斯的媽媽是怎麼叫妳的?」

  「母親很討厭身為少女的奴家,基本上把奴家視為不存在的人。逼不得已,非和奴家說話不可時,會叫奴家……『空的』。」

  嘎吱!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正用力咬牙。

  當成不存在的人。所以名字是「空的」……

  這是……當父母的人該對親生孩子取的名字嗎?

  「……我知道了。我會幫妳想個好名字的。」

  「好的,主公。卡特拉斯的事,就請您多多關照了……」

  少女說完,穿好衣服,閉上雙眼,再次睜開。連眨了幾次眼後──

  「咦?主公?您什麼時候來的?」

  變回卡特拉斯了。

  瞳孔的色彩果然不同。剛才是紫紅色,現在是深藍色。

  因為這裡是魔法世界吧。所以在切換人格時,連眼睛的色彩也能跟著改變,是嗎?

  「真是對不起!」

  卡特拉斯對著我,深深鞠躬:

  「可能是因為旅行的疲勞,使在下不小心打了盹。還有……在下是什麼時候穿好衣服的呢?哦哦,是主公幫在下穿上的嗎?」

  原來如此,她就是像這樣改變卡特拉斯記憶的啊?

  「話說回來,卡特拉斯先生,我想請你幫個忙。」

  「沒問題!不論什麼事,都儘管開口!」

  卡特拉斯砰砰地拍著胸脯:

  「主公對在下有大恩。不但救了在下,而且還把『准考證』送回來。所以,只要是在下做得到的事,不論什麼事在下都願意做!」

  「明天早上,可以撥點時間給我嗎?」

  我說道:

  「我想在你出發前,和你一起在鎮上逛逛。這個小鎮也有觀光景點,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在下很樂意!」

  卡特拉斯朝上方高舉小小的拳頭。

  「主公特地邀約,在下怎麼可能拒絕呢!」

  「太好了。」

  「話說回來……抱歉讓主公看到在下的醜態了。而且還勞煩主公幫在下穿上衣服,現在想想,真是太可恥了。」

  「那種事沒什麼啦。」

  「但是,幸好幫在下穿衣的人是主公。假如進來的是女性,就不好了。」

  「不好了?」

  「因為母親總是如此叮囑在下:『卡特拉斯啊,你必須把全部身心獻給第一次見到你裸體的異性主人,全心全意地侍奉對方』。不過主公是男性,所以沒問題呢!」

  ……喂。

  卡特拉斯的媽媽,妳到底想把自己小孩搞成什麼樣子啊……

  「當然,在下會照著母親的叮囑──咦?主公,您已經要回去了嗎?好的,在下很期待明天的約會哦。感覺會興奮到睡不著呢。晚安,在下的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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