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分道揚鑣

1. 分道揚鑣

　　評鑑大會當天早上，是個極為適合鑑賞的好天氣。

　　陽光穿透薄薄雲層，從天空灑落而下。

　　評鑑大會的會場辦在艾爾森伯爵宅邸中庭。此時已有許多銀飾品陳列在桌面上，並在陽光照耀下熠熠生輝。

　　一如伯爵的預期，這些生活中不常見到的展示品，讓庶民們產生了熱烈迴響。

　　然而，艾爾森伯爵本人卻沉著一張臉，環顧著會場。

　　（參賽的不都是大規模的公會嗎？）

　　每一名公會都會被分發到一張桌子，然而伯爵從頭到尾掃視了一遍後，發現所有掛名的公會都是任誰都曾經見過或聽說過的知名公會。

　　而這些公會還在自己的公會徽記旁，掛上了『金色之鷹』的徽記。

　　（我想看的不是這種評鑑大會啊。完全亂了套了。）

　　原本期待看到弱勢公會參賽的艾爾森伯爵，此時十分沮喪。

　　另一方面看到艾爾森伯爵沮喪的反應後，路裘斯則是誤以為他是為參賽作品的水準不夠而大失所望。

　　畢竟就實際上來說，這次參賽的銀飾品全都是B等級的製品。

　　「喂，就不能準備些更像樣的東西嗎？」

　　路裘斯一臉焦躁地對『金色之鷹』的評鑑大會負責人──多文說起了悄悄話。

　　「這也沒辦法呀，畢竟優秀的精鍊士都被攆出熔爐室了。既然沒有A級銀錠，就算是我親自出馬，也很難端出好作品啊。」

　　多文無奈似地聳了聳肩。

　　對於這個從天而降的差事，他並沒打算投注太多幹勁。

　　「現在是說這種風涼話的時候嗎！這可是我們『金色之鷹』賣面子給艾爾森伯爵的大好機會，若是貴族願意出資援助，你想必也不會不為所動吧？你難道就不想受到艾爾森伯爵的認可嗎？」

　　「如果真有那麼重要，就請您提供A級的銀錠給我們啊。這份戒嚴令到底還要執行到什麼時候？」

　　「等揪出提供『大地工晶』給『魔法樹守護者』的叛徒為止。只要這個月繼續讓精鍊士停工，那些傢伙肯定會在下個月用盡『大地工晶』的。」

　　「那麼，我們就得等到下個月才能做出A級銀飾了呢。」

　　「嘖。」

　　路裘斯咂了一聲，瞪向多文。

　　而多文像是把他的咂聲當成耳邊風似地，撥弄起自己的懷錶。

　　路裘斯更火大了。

　　他不擅長應付多文。

　　這名年輕的矮人族思緒相當跳躍，路裘斯時常搞不懂他在想些什麼。

　　路裘斯不太放心地掃視起會場裡的銀飾，但過沒多久便恢復了原有的自信。

　　（也罷，反正參賽的都是我們麾下的公會，最後終究得從我們的作品中挑出最優秀獎。而只要這樣的光景多上演幾次，艾爾森伯爵想必也會知道，和我們攜手合作才是唯一的道路。）

　　路裘斯輕笑了一聲。

　　參賽的公會幾乎全都是隸屬於『金色之鷹』的鍊金術公會。

　　由於艾爾森伯爵和路裘斯都先入為主地認定，參加評鑑大會的全都是『金色之鷹』麾下的公會，因此兩人都沒將目光投向位於角落的弱勢公會攤位。

　　該處攤位的桌子上已經放好了參賽作品，但目前蓋上了一層布，所以看不見展示的銀飾品和公會名稱。

　　羅蘭正引領著『精靈工廠』的成員們，在艾爾森伯爵宅邸的其中一個區域散步。

　　艾爾森伯爵為評鑑大會的參賽者準備了特別待遇。

　　參賽者及同公會的成員，不僅可以享受馬車接送的服務，還各自能分到一間休息室和置放銀器的倉庫，甚至能在特定的區域裡走動。

　　一行人走在圓柱林立的迴廊上，各自展露不同的反應。

　　奇雅露第一次踏入如此巨大的建築物，雙眼閃閃發亮地環顧四周；愛莉葉則是擔憂自己的身分配不上這麼豪華的待遇，在意著來自周遭的視線。

　　藍竺則是一派冷靜地邁步而行，不時會對裝飾在宅邸裡的器具或畫作表露興致。

　　「羅蘭先生，那裡有座建築物！那是什麼建築呢？」

　　奇雅露指向中庭對側的尖塔問道。

　　「哦，那是鐘塔喔。」

　　「鐘塔？鐘塔是做什麼用的？」

　　「是用來置放鐘的塔樓。屋頂附近能看到一口鐘吧？只要從高處敲鐘，就能將聲響傳遍整座城鎮，讓大家知道現在的時間。」

　　「咦咦──太神奇了吧！我想去看看！我們去爬鐘塔嘛！讓我們爬到最上面，看看鐘長怎樣嘛！」

　　奇雅露抱著羅蘭的手臂，像個孩子般央求道。

　　只要是金屬製造出來的東西，她都想好好仔細觀察、研究一番。

　　「真拿妳沒辦法。可是評鑑大會馬上就要開始了耶。」

　　「羅蘭先生，展示攤位就讓我去顧吧。你就和她們兩位一起去爬鐘塔吧。」

　　藍竺貼心地提議。

　　儘管外表給人小混混般的印象，但他相當懂得察言觀色。

　　「這樣啊？那真是不好意思，就麻煩你了。」

　　「給您添麻煩了，藍竺先生。」

　　愛莉葉極為惶恐地說道。

　　「沒關係啦，反正攤位只要有一個人顧就行了。啊，不過得麻煩你們幫我帶份午餐喔。」

　　語畢，藍竺朝著展示會場走去。

　　三人則是以鐘塔為目標踏出腳步。

　　就在沿著迴廊走了一陣子後，有人喊住了羅蘭。

　　「羅蘭先生！」

　　聽到這道嗓音，羅蘭整個人抖了一下。

　　那是他很熟悉的說話聲。

　　他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站在身後的果然是一如預期的人物。

　　是吉兒叫住了他。

　　「嗚……吉兒，妳怎麼會在這裡？」

　　由於『金色之鷹』帶給他的陰霾猶存，所以光是看到吉兒，就讓他心生動搖。

　　「太好了，羅蘭先生，我很想您呢。」

　　吉兒用力抱住了羅蘭。

　　「咦！？吉兒！？嗚咕──」

　　吉兒身穿的並非探索迷宮時的重裝備，而是用在祭典上、以裝飾為第一優先的輕型盔甲。但儘管如此，被她這麼一抱，盔甲的硬塊仍抵到羅蘭的肋骨，讓他吃痛不已。

　　由於她衝抱上來的力道相當驚人，對羅蘭來說，這就像是挨了一記擒抱。

　　但更讓羅蘭感到困惑的是，她居然對自己表現出親暱的舉動。

　　羅蘭一直以為她早就看不起自己了。

　　吉兒在獲得拔擢後，就開始拒絕接受羅蘭的指導，即使羅蘭調整了訓練課程的時段，她仍不肯參加。

　　最後，羅蘭收到了變更指導員的通知。

　　當時的通知明確地這麼告知：「我今後要以路裘斯大人側近的身分做事，希望你不要再靠近我了。」

　　不過，這些話都是透過狄安娜轉述的。

　　「想不到能在這種地方重逢！羅蘭先生您這個笨蛋，您不是和我約好，在我成為S階級的冒險者之前，都要徹底訓練我嗎？為什麼您連一句話都沒跟我說，就這麼離開公會了呢？」

　　過於感激的吉兒沒理會羅蘭吃痛的反應，用鋼鐵製的手套和盔甲將他夾得死緊。

　　「等等、吉兒、很痛！這樣很痛！我會死的！先稍微放開我……」

　　「啊，非常抱歉。我也真是的，因為碰巧重逢，就感動到忘了控制力道……」

　　吉兒回神過來，立刻放開了羅蘭。

　　「咕、咳咳。話說回來，吉兒，妳為什麼這麼開心？妳不是一直在躲我嗎……」

　　「嗯？您在說什麼呀？我最近確實是忙到沒空與您見面，但我從來沒說過不想見您呀……」

　　吉兒一臉愕然地看向羅蘭。

　　看到她的反應，羅蘭這才恍然大悟。

　　（難道說，這也是路裘斯在背後穿針引線……）

　　「對了，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得說。羅蘭先生，請您快點回『金色之鷹』來吧！」

　　「咦？」

　　「拜託您，能夠發揮我全副本事的人，就只有您而已。不對，不只是我而已，公會裡想必還有許多人引頸期盼著您回來指導他們。我會想辦法壓住反彈的聲浪，所以請您回來吧。」

　　吉兒以哀求般的口吻說道。

　　愛莉葉和奇雅露臉色鐵青。

　　她們想像起如果羅蘭真的回去『金色之鷹』，自己的未來該怎麼辦。

　　「抱歉，吉兒，我不能回去『金色之鷹』。」

　　羅蘭雖然閃過了一絲苦澀的神情，但仍是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

　　「怎麼會……您為什麼……」

　　「這是在做什麼！」

　　像是在打斷吉兒的話語似地，一道冰冷而嚴厲的話聲響徹迴廊。

　　「可以別對我公會的成員說些無稽之談嗎？羅蘭。」

　　「……路裘斯。」

　　羅蘭朝著聲音來源望去，隨即看到了路裘斯的身影。

　　狄安娜一如往常地隨侍在側。

　　面對著路裘斯的羅蘭雖然感到腰際一軟，但仍對上了他的視線。

　　吉兒試圖幫羅蘭開脫。

　　「公會長，您誤會了。是我主動向他搭話的。他……」

　　「不好意思，吉兒，能請妳別插手嗎？我有話要和他聊。」

　　「公會長，可是……」

　　吉兒話說到一半卻又打住了。

　　因為路裘斯散發出了懾人的魄力。

　　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凌厲，讓吉兒不禁閉口不語。

　　在吉兒安靜下來後，路裘斯再次看向羅蘭。

　　「嗨，羅蘭，明明都為公會添了這麼多麻煩，想不到你還有臉待在這個鎮上啊。而且還弄了個鍊金術公會是吧？」

　　路裘斯欺近了羅蘭說道。

　　路裘斯身材高大，散發著能讓對手喪失鬥志的壓力。

　　身材嬌小的愛莉葉和奇雅露，都下意識地躲到羅蘭背後。

　　「雖然我覺得沒那個可能，但你該不會打算參加評鑑大會吧？」

　　「是啊，就是那個可能。我已經參加了評鑑大會，而且是以奪冠為目標。」

　　「你說什麼？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吧？」

　　「是啊，我當然懂。我是來和你──以及和『金色之鷹』開戰的。」

　　羅蘭沒有別開視線，直接反唇相譏。

　　「路裘斯，我已經收到消息了，你似乎暗中對委託斡旋所發出指示，要他們不得讓我接下冒險者的委託是吧？」

　　「……」

　　「當時的我厭倦眼前的一切，只能挾著尾巴逃跑。但現在的我不一樣了──如今的我有必須守護的同伴和居處，要是你打算將我趕出城鎮，我就會與你一戰。無論你和『金色之鷹』的實力再強，我都無所畏懼。我們並沒有做出任何可恥的事，所以我沒有理由要被你轟出城鎮！」

　　「……哼，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我指使了委託斡旋所？停止你的被害妄想吧，羅蘭。我何必對你這種小人物耍那種小手段？比起這些事，你還是快點退出評鑑大會吧，這裡不是你這種人該來的地方。」

　　「我拒絕。我們沒有理由退賽。從今而後，我無論是沾滿泥濘還是衣衫襤褸，都會和你戰鬥到最後一刻，直到擊潰你和『金色之鷹』為止！」

　　路裘斯聳了聳肩。

　　「哼，我可是出於善意提醒你，你之後會後悔的。」

　　路裘斯背對羅蘭邁出步伐。

　　羅蘭也背對路裘斯邁出步伐。

　　「吉兒，我們走。妳也聽到了吧？那傢伙似乎打算擊潰『金色之鷹』，換言之，他就是我們的敵人。」

　　「怎麼會……」

　　吉兒雖然對羅蘭投以懇求的視線，但羅蘭並沒有回頭。

　　從這天起，羅蘭和路裘斯將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而從今而後，他們的目的地將不會再有交會。

　　與此同時，中庭爆發了歡呼聲。

　　銀飾品評鑑大會正式開幕了。

　　來自鎮上各處的人們，與來自外部領地的人們匯聚在一起，歡慶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