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少女的心思

1. 少女的心思

　　在新的迷宮出現後的第七天，攻略隊伍回到了鎮上。

　　羅蘭立刻與莉莉安奴相約見面，談論今後的方針。

　　「您要我們收購銀礦石……是嗎？」

　　聽到莉莉安奴唐突拋來的提議，羅蘭為之一愣。

　　這裡是兩人經常碰面的咖啡廳。

　　「是的。『魔法樹守護者』在上個月取得的『礦山迷宮』裡找到了豐沛的銀礦礦脈，就這麼一鼓作氣地挖出了一堆銀礦石，不過……呼啊……」

　　莉莉安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才剛結束迷宮攻略就趕來與羅蘭碰面的她，似乎忙到連覺都睡不好。

　　「唔呣，不好意思。」

　　「不，請您別在意。」

　　「謝謝您。就是說，我們公會挖到了許多銀礦石，到這邊為止都還沒什麼問題，但無論是哪間鍊金術公會，都不願意用我們提出的價格收購……」

　　「……八成是路裘斯動了手腳吧。」

　　「似乎是這麼回事。」

　　「因為這樣的原因，您才希望我們用擬好的價碼收購嗎？」

　　「是的。要是只能用低廉的價格出售，我們的收支會失去平衡。能請您想想辦法嗎？」

　　「但就算我們收購了，結果也還是一樣的喔。」

　　羅蘭苦笑道。

　　「老實說，其他公會也經常找上我們，問我們要不要收購銀礦石。只是我們工房就算將銀礦石精鍊為銀錠，其實也沒多少用途，所以最後還是會轉售給其他公會──但到了最後，會向我們收購的仍是只有『金色之鷹』麾下的公會，而對方肯定會壓低價格，讓我們入不敷出。」

　　羅蘭聳了聳肩說道。

　　「果然是這樣呀。」

　　莉莉安奴沮喪地垂下頭。

　　「要是『精靈工廠』能獨立作業到最後，將銀錠加工成銀飾品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羅蘭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名銀匠──也就是妖精少女的身影。

　　他連忙甩開這樣的想法。

　　「迷宮的攻略進度如何呢？」

　　「目前還是不太樂觀呢。」

　　『魔法樹守護者』雖然在上個月拿下一座迷宮的壟斷權，但另外兩座迷宮則落到『金色之鷹』手裡。

　　這鎮上每個月大都會穩定地出現三座左右的迷宮，但一直到上個月之前，每個月都是由『金色之鷹』占走所有的迷宮。

　　基於這樣的現況，包含『魔法樹守護者』在內的非第一大冒險者公會，都會在『金色之鷹』出手攻略迷宮前盡可能地收集資源、完成委託，或是在迷宮被攻克後申請參與採集資源，藉以獲取勉強餬口的收入。

　　這也是無可厚非的。

　　畢竟探索迷宮的部隊，基本上都是由三十人組成的。

　　耐得住探索迷宮深層所帶來的沉重壓力，才稱得上是精銳的部隊──而『金色之鷹』符合這個條件的三十人部隊，就有三支之多。

　　其他公會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在部隊的數量上並駕齊驅。

　　就連鎮上規模第二大的『魔法樹守護者』，也只能勉強湊出一支由三十名精兵組成的部隊。

　　「原來如此，莉莉安奴小姐也不好受呢。」

　　「嗯，真的。因為整個公會的命運都落在我肩上，一往這個方向去想，壓力就相當沉重。」

　　「請您別過於操勞了。」

　　「謝謝您，但我可不能卸下這個擔子。」

　　莉莉安奴露出了略顯疲憊的神情。

　　（她不要緊嗎？）

　　羅蘭擔憂地盯著她眼皮底下的黑眼圈。

　　「要是有辦法為『魔法樹守護者』多培育些A階級的冒險者該有多好……」

　　「……也是呢。」

　　羅蘭心不在焉地回答。

　　莉莉安奴則是露出了悲傷的神情，望向羅蘭。

　　（您還沒從被公會放逐的傷痛之中恢復過來嗎？）

　　莉莉安奴回憶起剛被公會放逐時的羅蘭。

　　當時的他就像隻被棄養的小狗般。

　　和那時相比，如今的他已經振作了許多。

　　但看在莉莉安奴的眼裡，羅蘭還沒能徹底擺脫陰霾。

　　雖然莉莉安奴讓羅蘭轉入幕後，成為協助公會的盟友之一，但她的內心深處，卻希望羅蘭能夠重拾冒險者的身分。

　　而若是順利的話，她希望羅蘭能為『魔法樹守護者』建立另一支主力部隊。

　　說得更貪心一點，她還希望羅蘭能擔任那支部隊的指揮官。

　　如此一來，他們就有餘力一次占據兩座迷宮，要在與『金色之鷹』的競爭中占得上風也不再是夢想了。

　　她想開口說些什麼，但看到羅蘭黯然神傷的神情，又不禁閉上了嘴。

　　（現在不能操之過急。）

　　她像是在守候羅蘭似地，再次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慢慢等他重拾自信吧。）

　　與此同時，羅蘭則是違背了莉莉安奴的猜測，滿腦子都在思考妖精少女──奇雅露的事。

　　（我沒資格對妖精的家庭說三道四，但那孩子的才能……）

　　羅蘭再次憶起了奇雅露的技能組。

　　她不只是擁有天賦而已。

　　奇雅露擁有的，是對鍊金術超乎常人的興趣與熱情。

　　（我實在不能讓這樣的人才就此流失。）

　　「差不多該離開囉。」

　　就在羅蘭沉思了好一會兒後，莉莉安奴從座位上起身了。

　　聽到她的話語，才讓羅蘭驀地回神過來。

　　（糟糕，明明莉莉安奴小姐還在我面前，我居然如此失態。）

　　羅蘭暫且將奇雅露的事擱到一旁，專注在與莉莉安奴的應對上。

　　「我送您到半路吧。」

　　「哎呀，謝謝您。」

　　莉莉安奴笑吟吟地接受羅蘭的提議。

　　「話說回來，您聽說過艾爾森伯爵即將開辦的銀飾品評鑑大會嗎？」

　　就在兩人在回程路上談笑了好一陣子後，莉莉安奴換了個話題。

　　「銀飾品？感覺好像在哪聽過……」

　　（啊，這麼一提，好像是贊斯先生和我說過。貌似是哪邊的貴族要嫁女兒，為了徵求用於結婚典禮上的飾品，才會召開銀飾品的評鑑大會。）

　　「經您這麼一說，我確實有聽過。我的同行向我抱怨過，因為路裘斯在這件事上開出相當離譜的條件，把他們搞得雞飛狗跳呢。」

　　「『精靈工廠』不試著參加看看嗎？」

　　「咦？我們公會也有資格參加嗎？」

　　「是呀。艾爾森伯爵不會過問公會的規模和種類，想以海納百川的態度讓鍊金術師們參與大會。他似乎想藉由主辦這項活動，讓整個鍊金術業界的創作思維、競爭力和才能都獲得大幅提升。」

　　「這樣啊……」

　　「所以說，不如讓『精靈工廠』也試著參加看看吧？只要去委託斡旋所報名，就能參加大會了喔。」

　　羅蘭再次露出苦笑。

　　希爾茲捎來的武器製作委託、莉莉安奴捎來的銀礦石收購委託，然後是艾爾森伯爵的銀飾品評鑑大會。

　　三件事就這麼串在一起了。

　　然而，他仍缺少最重要的那一片拼圖。

　　也就是優秀銀匠的存在。

　　「難得您好意提起，但我們公會沒有上得了檯面的優秀銀匠……」

　　「哎呀，那就請您多多考慮看看了。話說回來……」

　　莉莉安奴露出了淘氣的微笑。

　　「羅蘭先生，您還是一樣有兩下子呢。」

　　「什麼意思？」

　　「從剛剛開始，就有個可愛的女生一直對您投來熱情的視線呢。」

　　她朝著身後瞥了一眼。

　　羅蘭也轉頭看去，只見建築物的陰影底下探出一隻尖尖的耳朵。

　　那是妖精族的耳朵。

　　「啊，奇雅露？」

　　「果然是羅蘭先生的朋友呀。那我就先失陪了。」

　　「咦？可是……」

　　「那孩子似乎有話想對您說，而羅蘭先生想必也有話想和她談談吧？」

　　莉莉安奴像是看透了一切似地，露出笑容說道。

　　羅蘭露出了苦笑。

　　（我果然拿這個人沒轍啊。）

　　「……真不好意思，每次都勞您費心。」

　　「不會不會。若這能讓您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那便是不足掛齒的小事。」

　　莉莉安奴驀地露出了真摯的眼神看向羅蘭。

　　「將迷失方向的才能導回正途──這是只有您才做得到的事。請再對自己多點信心吧。」

　　「謝謝您，莉莉安奴小姐。我想，她的才能肯定不會只對『精靈工廠』有益，也會對您以及『魔法樹守護者』帶來莫大的恩惠。」

　　「哎呀，那可真教人期待。羅蘭先生究竟會讓那孩子開出什麼樣的才能之花，就讓我拭目以待吧。」

　　說完，莉莉安奴行了一禮，就這麼率先離去了。

　　羅蘭朝著建築物的陰影處走去，對著探出的尖耳朵說道：

　　「妳跑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待在陰影後方的果然是奇雅露。

　　她的臉上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過來吧。雖然拿不出高級的東西招待，但還是來我們的工房坐坐吧。」

　　羅蘭將她帶進了工房的會客室。

　　她一開始一直不肯開口，但在羅蘭拋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後，她總算吞吞吐吐地說起話。

　　待她放鬆下來後，羅蘭這才切入主題。

　　「奇雅露，令尊雖然不打算讓妳進工房工作，但妳自己是怎麼想的？有打算挑戰嘗試鍊金術師的工作嗎？」

　　經羅蘭這麼一問，奇雅露登時看似害臊地垂下臉，但仍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樣啊。我知道了，光是看到妳這樣的反應就夠了。奇雅露，『精靈工廠』公會打算正式將妳招攬為銀飾工匠，妳願意接受嗎？」

　　「可是，我爸爸他……」

　　「放心吧，我會想辦法說服他的。」

　　待在自宅的伊書亞，正面有難色地盯著帳冊。

　　（再不想點辦法的話，這家店恐怕真的得收了。）

　　伊書亞嘆了口氣。

　　妖精的活動疆域已經逐年減少了，要是無法從這鎮上輸入武器的話，甚至會無法從外敵手中守下領土。

　　妖精之國的領土想必會變得更加狹隘。

　　（狀況再惡化下去的話，就沒臉見我國同胞了。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伊書亞望向掛在牆上的花畫。

　　畫框裡所描繪的，是將弓如同豎琴般托抱著的妖精女子。

　　祂是女神安娜諾雅。

　　在妖精還不知曉武器存在的時代，便是祂將弓箭賜給了妖精的世界。

　　據說在那之後，妖精們就以弓箭作為主要武器。

　　伊書亞在花畫前單膝下跪，奉上祈禱。

　　（女神安娜諾雅啊，請守護我等平安吧。）

　　在伊書亞低頭祈禱到一半時，有人輕輕敲了他的房門。

　　「怎麼了？」

　　「不好意思，親愛的，有位客人說想上門買花，而且還一次下了好大的量。」

　　「什麼？真的嗎？我這就過去。」

　　伊書亞的內心萌生了希望。

　　若談得順利的話，說不定就能彌補這個月的家計和武器費用。

　　「但還真是突然啊。到底是誰要買……」

　　「客人來自搬到我們家隔壁的鍊金術公會。」

　　「哦，是隔壁的……」

　　就在幾天前，妖精花店隔壁的建築物重新改建，變成了煥然一新的鍊金術師工房。

　　伊書亞雖然對此頗有微詞，但既然是上門買花的客人，對現在的他來說反而成了天降甘霖。

　　（雖然不曉得是誰，但總算是得救了。如此一來，我們說不定還能在這鎮上努力一段時間。）

　　「這是……」

　　收到工房主人的買花訂單後，伊書亞將花送進工房。工房的外緣雖然被灰色的土牆包覆，但愈是走向室內，綠意就愈是盎然，這讓他困惑不已。

　　工房內部的綠意愈來愈誇張，甚至不像是人類居住的地方。

　　室內各處都被植物包覆，簡直像是身處林中。

　　在湧出的活泉和各種植物包覆下，工房裡時刻充斥著新鮮的水與空氣，是一處清新宜人的空間。

　　室內生長的植物，全都是在妖精花店買下的花草。

　　伊書亞甚至以為自己回到了故鄉。

　　伊書亞來到了建築物中央。只見陽光從天窗灑落，再透過枝葉散落在地，而看到擺在此處的桌椅，以及坐在椅子上的妖精少女時，他登時吃了一驚。

　　少女正手持金屬器材敲打金屬，或是讓金屬彎折變形。

　　她的身旁豎著一把看似製作到一半的弓。

　　女子製作了宛如豎琴般的弓，相貌宛如女神下凡，看在伊書亞的眼裡就像是……

　　（安娜諾雅大人？）

　　「不、不對，是奇雅露！？」

　　「不好意思，雖然不曉得原因為何，但她擅自闖進了我們工房。我曾試圖制止，可是她不肯聽我說。」

　　羅蘭從伊書亞的身後搭話道。

　　「你是……鍊金術公會的……」

　　「我名為羅蘭。」

　　「你就是這間工房的主人嗎？」

　　伊書亞面露苦色。

　　現身的是會定期向自家店舖購入商品的大客戶，卻又是試圖將女兒拐上歧途的惱人鄰居，這讓他的內心不禁變得五味雜陳。

　　伊書亞將目光投向奇雅露身旁的弓。

　　「這……這把弓是……」

　　「這是她在這棟建築物裡做的物品。」

　　「這怎麼可能！這棟設施裡不能用火，怎麼可能做出如此精巧的物品……」

　　「她是擁有相關技能、使其化為可能的銀匠。請看看她的表現吧。」

　　奇雅露手持鐵鎚敲打鐵錠，彷彿在揉捏黏土般，自由地改變了鐵塊的形狀。

　　鐵錠微微地呈現紅色，還散發著熱度。

　　這是因為奇雅露對鐵錠賦予了精靈，因此能自由自在地操控溫度。

　　奇雅露的雙眼炯炯有神，正投入在自己的工作之中。

　　（好厲害。我還是頭一次接觸到如此高品質的鐵錠，我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形狀改變成我要的樣子！）

　　奇雅露展露的鍊金術超乎了伊書亞的想像，他瞠大了雙眼。

　　就在奇雅露的作業暫且告一段落時，羅蘭再次向伊書亞搭話道：

　　「伊書亞先生，我絕對不會讓令嬡在空氣汙濁的黑暗洞穴裡工作的。我既不會危害她的健康，也不會勉強她做粗重的工作。能請您允許我們公會雇用她嗎？」

　　「爸爸，我想在羅蘭先生的工房工作。」

　　「奇雅露，妳……」

　　「求求你。為了能守護妖精族的世界，我也很想出一份力。」

　　奇雅露這麼說著，同時像是在對待豎琴般，將弓托了起來。

　　雖然外表仍有些稚嫩，但已和女神安娜諾雅十分相像。

　　伊書亞感受到女兒對於興趣的強烈熱情。

　　「……隨妳便吧。」

　　伊書亞死了心似地這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