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來去露營吧

  最終章 來去露營吧

  1

  八月十日。

  一早就來到〈月夜露臺〉的我打開電腦,開始動手寫作。今天未空的朋友到家裡玩,吵得我無法集中精神。

  真是的,為什麼小孩子從早上開始就那麼情緒亢奮呢?我小時候明明還算文靜。

  「唉,小孩子就是這樣。」

  店內播放著歡快的流行歌曲。冷氣很涼快。因為剛開店,所以只有我一個客人。環境很棒。

  「喔!未夜妳在念書?」

  把冰咖啡歐蕾送來給我的勇哥看向電腦螢幕。

  「不是,我是在寫那個推理小說。進展滿多的唷。現在大概有五萬字了。」

  「咦!?已經寫那麼多了?那差不多快寫完了嗎?」

  「嗯──現在寫到發生了第二起殺人事件,偵探開始尋找犯人的地方。」

  我和勇哥一起構思的推理小說似乎會成為一部大長篇,預計有將近二十萬字。因為我平時只寫短篇,所以感覺很新鮮,也很開心。看這情況,暑假結束時應該可以完成。

  之後我繼續埋頭寫作,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是中午了。休息一下吧。我點了一份拿坡里義大利麵。等了約十分鐘左右,料理便送了上來。

  「然後啊,這麼大的帳篷花了八萬圓。」

  「哦。」

  在吃著義大利麵的我旁邊,勇哥猛地張開雙手比了比大小。

  「露營啊。好想去。」

  我開始想像那個情景。

  四個人一起露營。在滿天星空下圍著篝火,四個人一邊喝咖啡一邊聊天。早上起床後,從富士山山麓平緩的斜坡下升起的朝陽驅除了睡意。鳥鳴聲乘著風從樹木之間穿行,清新的空氣淨化了身心。

  好棒。真是太棒了。

  「但是,勇哥你跟我們三個睡在同一頂帳篷裡,那樣不是出局了嗎?」

  「不、不對,我沒說要買那個尺寸。想說先買一頂我要睡的小帳篷和妳們三個能睡的另外一頂比較好,而且除了帳篷以外,也有露營車和小木屋的選擇。我是沒差啦,不過妳們好歹是女孩子。還是有浴室比較好吧。」

  「啊──現在正是盛夏,一般都會想洗澡呢。話說『好歹』兩個字是多餘的。」

  「抱歉抱歉。」

  「小木屋也很不錯。」

  大家聚集在閣樓的房間裡,打開窗戶眺望星空也別有一番趣味。

  「我稍微調查過了,好像可以用比較合適的價格租到小木屋。」

  「嗯──」

  就在這時,清脆的門鈴聲響起。

  「啊,是朝華。」

  「嗨,朝華。」

  「你們好。」

  朝華戴著白色寬檐帽,搭配淺綠色的連身裙,一身十足具有千金小姐風格的服裝。右手拿著收起來的陽傘,另一隻手提著紙袋。

  「裡面好涼快。」

  她這麼說著,啪嗒啪嗒地用手往胸口搧風。

  「妳是走過來的嗎?」

  「是的,我順道去了永○。」

  「很熱吧。要喝點什麼嗎?」

  「那麼,請給我一杯漂浮哈密瓜汽水。」

  朝華坐在我對面,把陽傘和紙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未夜,妳在念書?」

  「不是,我在寫小說。」

  「……妳不用念書嗎?」

  「我也有認真念書喔。」

  我向她說明我們正在共同創作推理小說一事。

  「真好。簡直就像兩個人的孩子一樣。」

  朝華嘀咕著說了一句很離譜的話,害我差點把咖啡歐蕾噴出來。

  「喂喂,什麼孩子,別說那種奇怪的話。」

  「我沒有奇怪的意思。由勇哥構思,再由未夜妳來付諸成形,那不就像你們兩個的孩子一樣嗎?我也想和勇哥一起做點什麼。」

  「他現在正在做漂浮哈密瓜汽水,不然妳去幫幫他?」

  「真是的,才不是那種幫忙。」

  朝華鼓起腮幫子。

  「對了,那個紙袋是什麼?」

  我從剛才開始就很在意。因為朝華順路去了永○,所以應該是在那裡買了東西。

  「喔,這個?」

  朝華把紙袋放到桌子上。還滿大的。

  「喏,久等了,妳的哈密瓜汽水。妳買了這麼大的東西啊。」

  「啊!勇哥你也要看嗎?」

  朝華拿出來的是一個看起來很高級的盒子。

  「那是什麼……呃,朝華!」

  勇哥嘴角抽搐。我檢查了一下裡面的東西,盒子裡裝著兩個馬克杯。

  「哇,好可愛。」

  引人注目的木製馬克杯上分別印著紅色與藍色的心形。

  「妳、妳,這個……妳真的去買了?」

  「呵呵,我昨天偷偷去訂做的。你看,他們一天就幫我加工做好了唷。」

  什麼加工?另外,我也很在意勇哥奇怪的反應。只是普通的馬克杯,為什麼他的反應會那麼激動……

  「咦?什麼?」

  我把視線轉向馬克杯。

  「嗯?」

  仔細一看,我才發現上面刻著字母。

  紅色愛心下面是『ASAKA』,藍色愛心下面則是『YU』。

  「這該不會是……」

  情侶對杯……?

  「勇哥!」

  「不是,我有告訴過她不要這樣。」

  「請解釋清楚!」

  「勇哥,這樣我們就可以在夜空下喝咖啡了。」

  朝華笑容滿面地說。

  「朝華,這是怎麼回事?」

  「昨天呢,我們去戶外用品店看了很多帳篷和周邊配件,然後店員就把我們誤認成情侶,說可以刻上名字做成情侶對杯。」

  「所以妳就真的刻了?」

  這樣簡直就像情侶──不,就像新婚夫妻一樣。

  「不由得就想買來當作紀念。」

  ……這個歐派眼鏡女終於露出本性了嗎?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覺得她和勇哥接觸時的態度很奇怪。還像小時候一樣跟勇哥緊緊黏在一起,隨隨便便就想牽手……

  原以為她只是因為時隔十年再次見到勇哥太高興,情緒稍微激動了一點,沒想到她竟然是用那種眼光看待勇哥的?

  結果竟然還做了情侶對杯,想藉此掃平外圍障礙,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勇哥不是也想要嗎?」

  「勇哥?」

  「不,我只是想要一個木製馬克杯,不是想刻名字……話說我們又還沒決定要不要去露營,所以我當時沒買。」

  「嘿嘿,我買了。」

  「『我買了』個頭啦。話說剛才被妳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怎樣?你們昨天是兩個人一起出去了嗎?」

  「算是吧。」

  「未夜妳去參加校園開放日,真晝則是去集訓,所以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很多地方玩。去富士山兜風、在永○逛街購物。啊!對了對了,還有狗狗耳──唔唔。」

  勇哥摀住朝華的嘴。

  「笨蛋,那不能說。」

  「唔唔──」

  什麼啊?

  剛才好像聽見什麼狗的。這個歐派眼鏡女,我還耐心聽她胡言亂語,結果她竟然跟勇哥在那邊卿卿我我。雖然她從小就愛向勇哥撒嬌,兩人實際上也貼得很近,只是沒想到她長大以後還能堅持那麼積極的追求方式……真不知該說她果斷勇敢還是怎麼的,那種完全不在意他人目光的態度倒是值得敬佩。

  話說回來,我認識的朝華應該是個更理智成熟的女生才對,她在勇哥面前為什麼會那麼孩子氣?

  「噗哈,勇哥和未夜真是的,你們是不是對我有奇怪的誤會?」

  朝華輕嘆了口氣。

  「啊?」

  「這並不是情侶對杯。你們看。」

  朝華把手伸進紙袋裡。

  「啊!」

  「喔!」

  然後她拿出的是同樣的盒子。打開蓋子一看,裡面有另外兩個馬克杯。

  「這是未夜和真晝的份。」

  畫著黃色星星的杯子上有『MIYA』,畫著白色太陽的杯子上則是有『MAHIRU』幾個字母。

  「哇,好厲害。」

  「什麼嘛,妳還買了大家的份?」

  「早早就下結論定罪我,這樣我很為難。」

  朝華皺起眉頭,做出生氣的表情。

  「抱歉,朝華。」

  「沒關係。未夜妳覺得怎麼樣?」

  「謝謝妳,朝華。對不起,我誤會妳了。原來妳也買了大家的杯子。我還以為是情侶對杯,忍不住就──」

  也對。明明不是情侶,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訂做情侶對杯。話說回來,刻著我們四個人名字的同款馬克杯,這是多麼棒的禮物啊。

  「妳明白就好。」

  「朝華,訂做四人份的費用沒問題嗎?我來付吧。」

  「沒關係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是說這樣一來,我們就只能去露營了哦。」

  「對啊,勇哥,我想去露營~!」

  「知道了。不過,也得問問真晝。」

  「她今天剛結束集訓,已經累得沒力氣了,所以說要一直躺在床上。」

  「晚一點再LINE她吧。」

  「對了,朝華妳想住帳篷還是小木屋?」

  我詢問她。

  「嗯──比較起來還是帳篷吧。」

  「可能會流很多汗,妳不想洗澡嗎?」

  「住帳篷不是更有露營的感覺嗎?」

  「那倒也是。」

  可是我不太想汗流浹背地跟勇哥待在一起呢。

  「哎,等跟真晝商量一下再決定吧。」

  「說的也是。」

  「知道了。」

  呵呵,露營啊。

  好期待。


  「嗯嗯。」

  筋疲力盡,連活動的精神都沒有。

  在盛夏之中三天兩夜的地獄集訓實在太難熬了。今天早上吃過早餐之後解散,我剛剛才回到家裡,還想在床上再睡一會兒。

  已經過了中午嗎?

  今天就一直躺在床上吧。偶爾這樣悠閒地度過也沒關係吧。就在這時,LINE的通知聲響起。會是誰呢?我連查看手機都嫌麻煩。

  結果我還是不情不願地把手伸向手機。

  「啊!是勇哥。」

  我猛地起身,打開了LINE。

  『集訓辛苦了。妳醒著嗎?』

  『醒了。』

  『抱歉打擾妳睡覺,我想問一下,妳想不想去露營?』

  怎麼突然問這個?

  『露營?』

  『對。』

  看來他們是談論到要一起去露營的話題。好像還準備了刻著四個人名字的馬克杯。真是性急。

  勇哥把馬克杯的照片傳過來了。

  「嗯?」

  每個杯子上都有圖案,下面用羅馬字刻著名字的拚音。未夜是星星,我是太陽,而勇哥和朝華則是愛心。

  「這是什麼?好像情侶一樣。」

  這個杯子似乎是朝華訂做的。勇哥和朝華分配到愛心形狀應該只是偶然。

  ……不會吧。

  2

  八月十五日。

  火辣辣的太陽,飄浮著鬆軟雲朵的藍天。後面的雜木林中傳出鳥鳴,綠意盎然的草坪在平坦的土地上鋪展開來。

  「天氣真好。」

  我伸了個懶腰,滿滿地吸了一大口空氣。太陽在聳立於西邊的富士山正上方升起。

  「這地方挺不錯的。」

  下了車的真晝也一樣伸了個懶腰。豐滿的胸部向上挺起。

  「喔,從側面看富士山也很大啊。」

  大的是妳的雙峰吧──這樣吐槽會變成性騷擾,所以還是算了。

  「嗯──風吹得很舒服。」

  真晝把T恤捲起到肚子的地方,然後在旁邊打結,變成了露出肚臍的造型。下面是七分長的緊身牛仔褲,腳上穿著涼鞋,左手腕上戴著標誌性的黑色護腕。

  「未夜,到了。快起來。」

  「呼欸?」

  未夜和朝華晚了點才下車。

  「好寬廣。」

  朝華在薄背心外面披了一件夏季針織衫,黑色短褲之下的大腿白皙得令人吃驚。

  「啊呼,已經到了嗎?」

  「明明沒有開多遠的距離,妳還真能睡。」

  從富士宮市區到這裡還不用花三十分鐘。我無奈地這麼說之後,未夜就揉了揉眼睛回道:

  「昨天念書念到很晚嘛。」

  未夜戴著草帽,一身淡藍色襯衫搭配白色緊身褲的涼爽裝束。

  我們來到了某個汽車露營場,這裡位於城市西北部的朝霧高原盡頭。既然來到了露營場,當然是為了露營。

  不管向右看還是向左看,都有帳篷和露營車散布在各處。因為現在正是絕佳的露營季節,因此我還以為會相當擁擠,幸好這邊的入場人數好像沒有那麼多。客人少一點的話,我們就可以使用更寬敞的空間了,真是值得慶幸。

  「好,那我們就快點來搭設帳篷吧。」

  趁氣溫還沒變得太熱,我們開始佈置營地。

  先從車──露營車上卸下行李。這是知道我們要去露營的華吉先生好意借給我的車。畢竟我的CIVIC無法搬運太多行李,華吉先生才會體貼地提供適合的車輛。這輛露營車上還附帶廁所和淋浴間等設備,真是令人非常感激。

  此外,華吉先生還為我們準備了這次露營所需的帳篷、工具、食品類以及睡袋等等。下次見面的時候一定要好好向他道謝。

  「對了,勇哥你會搭帳篷嗎?沒問題吧?」

  真晝不安地問。

  「喂喂,真晝同學,妳別小看我。我可是有加入童軍的經驗喔。」

  「是嗎?」

  由於我的祖父以前擔任過童軍隊長,所以我在小學時期加入了幼童軍,一直到國中三年級都有參加相關的童軍運動。曾經在週末努力做廢品回收或是去徒步旅行,一到夏天,童軍團也會在富士山附近的露營地舉辦三天兩夜的露營活動。

  「有點意外。」

  「還是陰涼的地方比較好,就搭在那附近吧。」

  我決定在林木向外伸出枝葉的陰涼處搭帳篷。畢竟不能和這些傢伙睡在同一個帳篷裡,所以分成未夜、真晝和朝華三人用和我一個人用的兩頂。這兩頂都寬敞得足夠容納三、四個人進入,所以我這邊的空間相當充裕,空出來的空間就拿來放置行李吧。

  我盡量在平坦的地方鋪上地墊,然後在上面攤開帳篷,之後組裝支撐帳篷的營柱。

  「未夜,營柱拉開的話就會鬆掉,所以要壓著移動。」

  「這、這樣?呃,好重……」

  一旁看不下去的真晝出手幫忙。

  「來,我幫妳拿著。」

  「謝謝妳,真晝。」

  把兩根營柱交叉穿過帳篷,使其變得立體。把帳篷立起來後再將營釘打入地面,穩穩固定。

  「啊!真晝。營釘要朝著營柱方向,以45度角向內側釘入地面。不然就沒辦法固定在地上了。」

  「知道了。這樣很有戶外活動的感覺,好好玩。」

  「勇哥,我這邊也釘好了。」朝華從另一側對我說。

  最後鋪上外帳,將外帳也固定好。

  「好,完成。」

  先把這些傢伙的帳篷搭設好了。

  「呼,沒想到挺簡單的。」

  未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麼說,然後就直接進入帳篷裡,開始在裡面滾來滾去。

  「好大~我好像是第一次住帳篷~」

  「真是的,那傢伙無論過多久都還是個小鬼。朝華,幫我拿另一頂帳篷過來。」

  「好的。」

  「欸,可以打開睡袋了嗎?」

  未夜只探出頭來這麼問。看樣子第一次的露營似乎讓她心情超嗨。

  「是可以,不過妳先打開裡面的通氣口。天氣這麼熱,小心缺氧。」

  「好~」

  由於入口和通氣口是網狀的,所以涼爽的風吹得進去,也有防蟲效果。就這樣,我們終於將兩頂帳篷搭設完成。

  「勇哥你流了好多汗。要喝水嗎?」

  「謝了,朝華。」

  冷水沁入喉嚨。在炎熱的天氣幹活,讓我身上出了不少汗,但是還不能休息。接下來必須組裝遮陽蓬。因為這是只需把折疊起來的遮陽蓬攤開的One-Touch速開式,所以馬上就可以組裝好。

  「噢噢,有那種氣氛了。」真晝說。

  在遮陽篷下面展開折疊式的桌子和扶手椅,接著把保冷箱和廚房用品等搬出來。

  「勇哥,這個要放在哪裡?」

  「那個放在那邊的桌子上……」

  在水壺架上擺放舊的收音機,或是把附近的大石頭堆起來做成灶臺。在這樣有限的空間裡思考如何布置,就好像在蓋祕密基地一樣,我玩得很開心。

  「呼。」

  準備到這裡,才總算告一段落。放在桌子上的木製機械鐘顯示時間為十點三十分。

  ……才十點半。

  感覺時間過得很慢,是因為這裡是個開放的場所嗎?假如在工作時感覺時間過得很慢,那真的是糟糕透頂,不過在這樣的休閒活動中,倒是很令人愉快。

  我打開保冷箱,拿出一瓶運動飲料。華吉先生相當細心,保冷箱底部還擺放著種類豐富的罐裝啤酒和水果氣泡調酒等酒類。

  喂喂,我一個人可喝不了這麼多……

  我坐在面向富士山的扶手椅上。

  「好和平。」

  儘管是隨時都能看見的富士山,今天卻好像別有一番趣味。我或許也是為了這次久違的露營──還是和她們幾個一起──而感到興奮吧。

  吹過來的風很舒服。真希望這樣和平的時光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未夜還在帳篷裡嗎?」

  「我去叫她。」

  朝華小跑著跑向帳篷。

  「勇哥,午餐怎麼辦?」

  真晝一手拿著可樂,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嗯,我想想……」

  食材很豐富。

  在這蔚藍的天空下和她們一起吃東西,應該吃什麼都很美味。

  「我想吃勇哥炒的炒麵,好久沒吃了。」

  「那就吃炒麵吧。」

  「嘿嘿,太棒了。」

  真晝笑得像個孩子。

  「噢噢,好厲害。好像祕密基地。」

  未夜從帳篷裡出來了。她好奇地東張西望之後,從保冷箱裡拿出綠茶,坐在空著的椅子上。

  「咦?朝華呢?」

  「去車子那邊了。」

  「車子?為什麼……」

  往那邊一看,就看見朝華正要進入露營車。

  「去廁所嗎?那邊後面明明有公共廁所。」

  「勇哥,你知道什麼叫體貼嗎?」

  真晝用冷淡的語氣說。

  「唔……」

  短短幾十秒後,朝華就出來了。好像不是去上廁所。

  「勇哥。」

  朝華抱著照相機和三腳架。

  「機會難得,大家一起拍照吧。」

  「好啊。」

  真晝站起來。

  原來如此,是紀念照片。

  將這一天所發生的事情留作紀念,希望在將來的某一天回顧這個日子時,能夠成為珍貴的回憶。

  「好,要拍了。」

  設定了計時器後,我便急忙趕到她們三人身邊。四個人聚在一起,以富士山為背景,隨後是「喀嚓」一聲,輕快的快門聲在藍天之下迴響。

  就這樣,我們的露營活動開始了。

  3

  乾淨俐落的「咚咚咚」聲音響起。

  「哼哼~哼哼~」

  真晝穿著圍裙,站在木製砧板前面,一邊哼著歌一邊動手。

  「哼~哼哼,哼哼哼哼~」

  「真、真晝,妳、妳妳妳、原來妳會切菜……?」

  眼前的情景令人震驚。

  「嗯?你是在瞧不起我嗎?」

  只見真晝熟練地把高麗菜切碎,再歸攏到一旁。如果平時沒在下廚的話,可學不來這樣運用菜刀的手法。原本只是想讓她稍微幫個忙,但是她的烹飪技巧卻遠遠超出了我的想像。

  「真晝很會做菜唷。」

  未夜挺起胸膛驕傲地說。

  「……妳擺什麼架子。話說,那個真晝竟然……」

  以前做出蘿蔔草莓燉菜的那個真晝竟然……

  不、不行。我忍不住一陣鼻酸。

  「你在哭什麼?」

  「沒有啦,只是被洋葱辣到眼睛。」

  「我又沒有用洋葱。」

  「別在意我。」

  「好,這邊處理好了。」

  在我們有如戲劇表演的交談聲中,一堆高麗菜出現在砧板上。

  「好像切得太多了。」

  「四人份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高麗菜可以說是炒麵的生命,所以是愈多愈好。我在燒烤架上鋪上鐵板,接著塗抹豬油。白色豬油在黑色鐵板上如雪一般漸漸融化的景象真是十足誘人。

  「真晝,給我油渣。」

  「來了。」

  油渣放到鐵板上之後,我就用炒麵鏟前端把油渣戳開炒散。

  「以前我們經常一起做炒麵呢。」

  真晝打開裝炒麵的袋子說。

  「對啊,記得是我把妳們一個個輪流抱起來做的。好懷念。」

  首先要把油渣炒到酥脆。

  「勇哥,這邊感覺也可以了。」

  朝華把碗端了過來,裡面是解凍的混合海鮮。有蝦、扇貝貝柱,還有烏賊等等。

  「謝了,朝華。」

  「已經可以放進去了嗎?」

  「可以。」

  接下來放入混合海鮮,隨即冒出一股香氣。蒸發出來的水分發出令人愉快的滋滋聲。

  「總覺得有一種很好吃的氣味!」

  準備紙盤的未夜靠了過來。

  把這些食材炒至上色後,再放入切成大塊的高麗菜並且繼續翻炒。等到高麗菜變軟後,就把真打麵攤開來讓它吸收水分。我用的麵不是零售的單個包裝,而是業務用的大尺寸,所以可以一次炒好幾個人的份。

  「啊!勇哥,我也想炒。」

  「等等,第二次再讓妳們動手。」

  「好~」

  「好了,妳們一開始想吃什麼口味?」

  我今天帶了普通醬汁和鹽味醬汁。

  「醬汁。」

  「醬汁。」

  「要醬汁的。」

  果然還是要從醬汁開始。我把炒好的第一盤麵盛在紙盤上。順帶一提,與其用鏟子刮掉鐵板上殘留的醬汁燒焦的痕跡,不如澆上水再用廚房紙巾吸乾,這樣做更容易清除汙漬,所以我推薦這種做法。

  「哇~看起來好好吃。」

  「要撒高湯粉的人舉手。」

  「啊!真晝,我想加柴魚片。」

  「好的好的。」

  「勇哥要喝啤酒嗎?」

  「好。」

  我從朝華手裡接過罐裝啤酒。罐子冰冰涼涼,手一瞬間就發麻了。未夜和朝華要喝綠茶,真晝選擇了可樂。

  「那就吃吧。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藍天下,四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哎呀,吃得真飽。」

  真晝滿足地用手撫摩肚子。

  看著那麼瘦的肚子,我一直想不通,到底食物都裝到哪去了?中午她明明吃了五人份的炒麵。

  「勇哥,怎麼了?」

  「不,沒什麼。」

  要是多管閒事的話,可能又會被罵。

  這時,未夜手裡拿著東西走過來,向大家發出邀請。

  「我們來玩飛盤吧。」

  正好適合做個飯後運動。一走出帳篷,陽光就毫不留情地落到身上。

  「雖然很熱,但是很舒服呢。」

  「對啊。」

  「勇哥你喝了酒,所以不能做激烈運動哦。」

  說完,朝華就用手撫摩著我的背。纖細的手指使我感到有點癢。

  「好,走吧。」

  我們四人排成正方形,各自相隔約十公尺。看場地足夠大了,未夜就扔出飛盤。

  「嘿!」

  然而──

  「喂,妳往哪裡扔啊?」

  未夜扔出去的飛盤畫出一道曲線,斜著飛向正方形的外側。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施力才會扔出那樣的軌道。

  「哎呀?」

  未夜不解地偏頭。

  「交給我。」

  真晝跑了起來。只見她奮力蹬向地面往飛盤猛衝過去,一眨眼就追上了。

  「噢!」

  雖然飛盤往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向飛了出去,真晝卻像從一開始就待在那個位置一樣,輕而易舉地接住了。

  「……真的假的?」

  「真晝好厲害~」

  「未夜,扔飛盤的角度要和地面平行。」

  「嘿嘿。」

  我們就這樣玩了好一會兒飛盤。在大熱天運動的我已經筋疲力盡了,可是陽光的強度卻一點也沒有衰弱。

  「呼,休息一下吧。」

  用運動飲料補充水分之後,我回到遮陽篷下面。

  夏天有個躲太陽的地方果然很重要。

  和未空她們一起打籃球的時間通常都是早上,好久沒有在中午的大太陽底下活動全身了。跟她們一起玩耍總是會讓我回想起童年,可惜體力怎麼也比不上那個時候。

  「我去冲個澡。」

  說完,真晝就朝著露營車的方向走去。我晚一點也去洗澡吧。全身都是汗。

  「啊,好熱。」

  可是,並不會覺得不愉快。

  「勇哥,我幫你搧風。」

  朝華蹲在旁邊,開始用扇子搧風。

  「不好意思。」

  「不會。」

  「好舒服。」

  不行。一旦坐到椅子上就動不了了。吹在滾燙身體上的風很舒服,睡魔又緊接著探出頭來,更是助長了睡意。

  「朝華,可以吃冰嗎?」

  然後我聽見未夜這麼問的聲音。

  「可以喔。」

  「耶~」

  「嗯,朝華,現在幾點了?」

  「剛過了一點。」

  「這樣啊。我睡個午覺。」

  「知道了。」

  做了運動以後又累又睏,看來我也上了年紀……

  視野逐漸模糊,眼瞼變得沉重,然後……


  「真晝,我把毛巾放在那裡。」

  磨砂玻璃門上浮現出朝華的身影輪廓。

  「謝了,朝華。」

  冲洗掉汗水之後,只覺得渾身清爽。重新塗上防曬乳和防蚊液的我回到遮陽篷,就看見勇哥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好像累得睡著了。」

  說著,朝華撫摸著勇哥搭在扶手上的手。勇哥的睡臉好可愛。

  「因為勇哥剛才玩得最嗨。咦,未夜呢?」

  朝華朝背後的雜木林看去。

  「去樹林那邊了。應該是去散步。」

  「嗯。」

  朝華的另一隻手上拿著馬克杯。那是她特別訂做的四人同款的杯子。

  「真晝妳也要喝咖啡嗎?」

  「不,我不用了。天氣還很熱,想喝點冰的……」

  我打開保冷箱,拿出罐裝可樂。

  現在時間剛過了下午一點半。遠處有一群讓小孩子在充氣泳池裡面玩耍的團體,另外還有一家人在燒烤。

  每個人的幸福都聚集在這個露營地。

  我、未夜、朝華,還有勇哥。

  四個人一起度過的這段時間。

  我這十年間追求的就是『現在』。

  只要能永遠持續下去的話,我就很幸福了。

  「嗚,噗哈。」

  碳酸的彈跳口感與冰冰涼涼的甜味真讓人欲罷不能。

  「真晝妳真的很喜歡可樂。」

  「我大概只要有可樂就能活下去。」

  「這麼誇張。」

  朝華把馬克杯送到脣邊。

  「……」

  那個時候,朝華手邊的紅色愛心散發著異樣的存在感,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好,趁吵鬧的兩個人不在的時候,先把要洗的東西收拾好。」

  「也對。」

  於是我和朝華拿起廚具和餐具,走向炊煮地點。


  「呵呵。」

  靜謐的森林中不時響起野鳥的鳴叫聲。放眼望去,右邊和左邊都是一片綠色。

  我走在陽光透過枝葉空隙灑落的山野小路上,深吸了一口氣,總覺得空氣比平時清新。右手邊隆起處的土壤中露出了粗壯的樹根,沿著樹根往前走去,就發現一棵抬頭仰望也看不見樹梢的高大樹木。

  「哇,好高。」

  大約有十個真晝那麼高,不對,還要更高。

  這裡明明距離露營地非常近,感覺卻像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與嘈雜人聲隔絕的自然世界……之類的。

  「哦,這附近好像不錯。」

  然後,我在一塊小小的林間空地中找到了一棵橡樹。輕輕撫摸樹皮,那粗糙的觸感便傳到掌心中。比視線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有樹液流了出來。

  不過,聚集在那裡的都是銅點花金龜和蝴蝶,沒有我想要的獨角仙。

  獨角仙現在應該在哪裡休息吧。

  算了。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流出樹液的樹上偶爾也會出現馬蜂之類的危險蟲子,所以不能久留。像我這麼能幹的女人,才不會刻意冒險去尋找獨角仙。

  反正地點已經大致決定好了。

  接著只剩下等待。現在還有點太早了。

  「呵呵呵。」

  我轉過身,沿著山野小路回到露營地。


  「啊!她回來了。」

  洗完東西回到遮陽篷裡,就看見未夜正好也從樹林裡走出來。她連蹦帶跳地朝著這邊走來,步伐毫無節奏感。

  「喂──妳去做了什麼?」

  聽我這麼問,未夜就用手抵著下巴回答:

  「嘿嘿,有點事~」

  「什麼啊?」

  「呵呵呵。妳明天看了會嚇一跳的。對了,朝華,有香蕉嗎?」

  「在車子的冰箱裡面。」

  「瞭解~」

  未夜朝著露營車的方向走去。

  「是獨角仙吧。」

  「是獨角仙啊。」

  她大概是要做捕抓蟲子的陷阱。未夜真的很喜歡獨角仙。

  小時候,獨角仙也給我一種很帥氣的印象,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敢碰了。不僅是獨角仙,連蝗蟲、螳螂,還有蝴蝶都不行。不管怎麼說,最可怕的就是那雙無機質的眼睛。明明是生物,卻完全感覺不到感情。

  我把洗好的東西放入掛在帳篷邊緣的吊掛曬網中,使其自然乾燥。天氣很好,晚餐前應該就會乾了吧。

  未夜十幾分鐘之後就回來了。

  之後,在我們三個人悠閒地喝茶談笑並玩撲克牌的時候,勇哥醒了。

  「呼啊,睡得真好……現在幾點了?」

  「還不到三點。」

  朝華馬上站起來,朝勇哥身邊走去。

  「喔,我睡了這麼久?」

  「勇哥你也要打牌嗎?」

  「好啊好啊,不過我想先喝點什麼。」

  「拿去。」

  因為我離保冷箱最近,所以拿出了瓶裝麥茶扔了過去。

  「哇!」

  「接得漂亮!」

  「『接得漂亮』個頭。真是的……噗哈,好喝。」

  然後,我們四個人圍坐在桌邊。

  「玩什麼?要玩什麼?」

  未夜一邊洗牌一邊環視大家。

  「四個人的話,果然還是玩大富豪吧。」勇哥說。

  從樹林裡吹來一陣清爽的風。氣溫也一點一點地下降了。

  「慢著,跳過5是怎麼回事!?我可不知道那種神祕規則。」

  「好,勇哥一落千丈。」

  「看招,11革命。」

  「來,8切牌。」

  「革命!」

  「未夜,可惜了,反革命。」

  「啊?啊啊!?」

  就這樣,我們一直玩大富豪玩到了傍晚。


  日落時分,天空呈現介於入夜前的淺藍色和藍色之間的顏色。月亮開始變得朦朧不清。再過不久,星星就會閃耀光芒,月亮也會清晰地浮現出輪廓。

  營地裡四處亮起了篝火的暖光。同樣的,在我們這裡也……

  用石頭堆砌的灶臺為了避風,只朝一個方向開口,不時有火焰探出頭來。上面放著鍋子,一臉認真的未夜正凝視著裡面燉煮的食材。

  「真晝,可以了嗎?」

  「還早呢。」

  「唔。」

  未夜將長柄勺沉入鍋中,撈出表面的浮沫。

  「我膩了~」

  「這道菜的味道可是取決於有沒有做這個步驟哦。」

  真晝以告誡的語氣這麼說。

  「唔。」

  今天的晚飯是咖哩。說到露營就是咖哩。說到咖哩就是露營。看樣子好像撇完浮沫了,真晝開始把咖哩塊掰斷放進鍋裡。四周飄散起一股辛辣的香氣。

  「看起來很好吃。」

  「多虧了我去掉了浮沫。」

  「未夜真了不起。」

  「妳可以多誇誇我。」

  差不多該準備煮飯了。

  因為真晝也在,還是煮個三杯米左右吧。如果有剩下,留到明天早飯再吃就好了。這裡當然沒有電鍋,因此,該輪到飯盒出場了。

  我在另一個堆砌的灶臺中生火。

  大多數飯盒都能用蓋子量米。我把剛好三杯的米放入飯盒中,接著加水。

  然後是淘米的步驟。這個做起來有點難,因為飯盒很窄,所以手不好放進去,也很難淘洗。雖然也可以蓋上蓋子把整個飯盒拿起來搖晃淘洗,但是為了讓這些傢伙吃到美味的咖哩,不能在這裡妥協。

  「勇哥,我來洗吧?」

  「可以嗎?不好意思。」

  朝華的小手很容易就放入飯盒裡。

  「洗好了。然後就是放在火上煮對吧?」

  「不,還要加一點水泡一下,這樣才不會沒煮熟。」

  「哦──要泡多久?」

  未夜問。

  「這個嘛,大概三十分鐘。」

  「要那麼久!?」

  「就是要花時間才能做出美味的咖哩。」

  「總覺得勇哥打開了咖哩開關。反正咖哩也要繼續燉煮,在這期間做配菜不就好了嗎?」

  說著,真晝朝砧板走去。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後,周圍的景色也完全變暗了。搖曳的火光在黑暗的襯托下十分醒目。

  終於能吃晚餐了。我們四人圍著桌子坐下。桌上有咖哩,橄欖油蒜味的鮮蝦和花椰菜,清燉肉湯以及沙拉,以我們自己做的標準來看,是一頓相當豐盛的大餐。

  「那麼,大家開動吧。」

  我打開水果氣泡調酒。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嗯,好吃。」

  咖哩的滋味醇厚,米飯也很蓬鬆飽滿。

  「真好吃。」

  「真好吃。」

  「好好吃。」

  這是一頓令人非常滿意的晚餐。


  晚餐後,我們輪流在露營車上洗了澡。冲掉汗水之後全身清爽,就著頭頂的星空喝下的啤酒別有一番風味。

  「咦,未夜呢?」

  「去樹林那邊了。應該是去找獨角仙──」

  一聽到那個名詞,我就全身發冷。

  哎,畢竟是夏天,又是來露營,後面還有一片樹林。既然要素都齊全了,我也猜她會去抓蟲。可是,當我擺出防禦態勢面對回來的未夜時,她手上卻是空的。

  「未夜,妳不是去抓獨角仙了嗎?」

  「不是。呃,也沒錯啦。因為晚上很危險,所以我只設了陷阱,明天早上再去回收。」

  「哦。」

  「要確實放進箱子裡啊。」

  「我、我知道啦。」

  「勇哥你也太害怕了。」真晝說。

  「什麼?我才沒有怕。」

  「那就趕快離開我背後。」

  「我泡了飯後的咖啡給大家。」

  朝華用那個特別訂做的馬克杯幫我們泡了咖啡。記得我的是有藍色愛心的杯子。

  「怎麼樣?泡給行家喝,總覺得很緊張。」

  「不會,很好喝,相當好喝。」

  「是嗎?」

  朝華看起來很滿意。

  「真晝喜歡多加牛奶的口味吧。」

  「謝謝妳,朝華。」

  大家在提燈的照明下一邊喝咖啡,一邊繼續打牌。隨著悠閒的時光流逝,時間的感覺也不知不覺消失了。

  「咦,已經十點了。」

  「我記得這裡是十點熄燈。」

  露營地裡的燈光漸漸地熄滅。差不多該睡覺了吧。

  我刷了牙,也上完了廁所。

  「勇哥你一個人不寂寞嗎?」

  朝華擔憂地問。

  「妳放心。」

  「如果你覺得寂寞的話,可以來我們的帳篷。」

  「會被警察抓啦!」

  如果這些傢伙還是臭小鬼的話,一起睡還沒什麼問題,不過現在我們都是大人了。這方面不好好劃清界線的話,就會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那麼,晚安。」

  「晚安。」

  「晚安。」

  「晚安。」

  就這樣,我們分開進入兩個帳篷。


  夜深人靜的時候。

  「嗚,嗚。」

  我掙扎著。

  本來我是計畫等大家都睡著之後就悄悄地溜出帳篷,然後潛入勇哥的帳篷。然而──

  「嗚嗚,動不了。」

  右邊是真晝,左邊是未夜。睡在中間這個位置帶來了不幸,讓我被她們兩人從左右抱住了。動作稍有不慎,可能就會吵醒她們。

  「呼……」

  若是兩人中有一個人剛好翻身改變了姿勢的話,應該可以試著掙脫,只是我的睡意也快到極限了。

  為了預防晚上愛睏,早知道就睡個午覺了,我有點後悔。雖然喝了三杯黑咖啡,但提神效果也快結束了。

  我短暫地閉上眼睛,感覺非常舒適,很想就這麼委身於身心愉悅的狀態,可是這樣的話會使我的野心落空。

  不行。

  要是在這裡失去意識的話,睜開眼就已經是早上了……

  不、不行。

  「呼啊。」


  「嗯──」

  我突然醒了。

  視野模糊不清。現在還是晚上。當我閉上眼睛的時候,感受到下腹部的刺激。

  「……尿尿。」

  我把睡意和尿意放到天平上衡量。

  啊,要是放任不管的話,這種的感覺會憋不住。

  但是我又不想動。

  經過幾分鐘的深思熟慮,我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朝華和真晝都發出了平穩的呼吸聲,所以我悄悄地站起來,以免吵醒她們。

  「嗚嗚,哎呀。」

  太黑了,看不清前方。腳下被什麼東西的布料絆住,害我差點跌倒。

  好險,好險。

  我走出帳篷。因為這邊離公共廁所有段距離,所以我去了露營車裡面的廁所。

  好睏。

  好想趕快睡覺。

  今天很早就起床做準備,之後還一起搭設帳篷、玩飛盤,又去了樹林裡散步,不停活動身體。活動的疲勞因此被轉化為睡意,折磨著我的大腦。

  好想睡。

  「啊呼。」

  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然後走進帳篷。就這樣直接倒進自己的睡袋裡。

  「呼。」

  「咕啊!」

  是哪個睡相不好的孩子移動到我的睡袋這邊了吧?雖然很暗看不太清楚,不過那個位置應該是朝華。

  「朝華……抱歉。」

  咦?感覺朝華變得很壯實?

  算了。

  我已經抵抗不了睡魔了。索性抱著朝華閉上眼睛。

  好,睡吧。

  4

  已經早上了。

  小鳥們互相打招呼的啁啾聲透過帳篷傳了進來,代替鬧鐘把我喚醒。

  心情好平靜。在大自然之中睡醒真的很舒服。反正是放假,再睡一會兒吧。

  這時,我注意到某個異乎尋常的情況。全身感受到壓力和重量,彷彿有個人壓在我的身上。

  什麼?是鬼壓床嗎?

  在公司工作的時候,可能是壓力和疲勞作祟,在睡前和起床時經常遭遇鬼壓床。不過,這和當時的感覺有點不一樣。

  是很難受沒錯,可是還有一股甜香搔動著鼻腔,沒有什麼不愉快的感覺,而且總覺得摸起來毛茸茸的……

  「……嗯?」

  我心裡覺得奇怪,馬上睜開眼睛抬起頭。在那一瞬間,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啊!?不對……啊?」

  我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況。

  首先映入視野的是未夜睡得很舒服的臉。她把臉放在我的胸口附近,呼呼酣睡著,而我的右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簡直就像擁抱的姿勢。

  為、為什麼未夜會在我的帳篷裡?混亂的我被晾在一邊,而她依然熟睡。

  肚子附近壓著兩個又軟又大的東西,我立刻開始想像父親和阿太一起洗三溫暖的畫面來抵消興奮狀態。

  不,我要冷靜。

  未夜這孩子就是這樣。

  例如她半夜起來去上廁所,然後就那樣迷迷糊糊的鑽進我這邊的帳篷。這種情況完全可以想像,應該說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

  如果是未夜的話,她很可能這麼做。

  這傢伙從以前開始就有點少根筋,偶爾也有點傻氣。這點在她長大之後也沒什麼改變。不不,先不管這些,這個情況實在非常不妙。

  要是被隔壁的兩人發現我們睡在同一頂帳篷裡面,恐怕會引起不好的誤解。

  本來就是年近三十的大叔加上三名女高中生這種從社會觀點來看不太健全的組合。必須在真晝和朝華起床之前,讓未夜回到隔壁的帳篷裡才行。

  「喂,未夜。快起來。」

  我輕拍未夜的頭。

  「嗯欸?」

  「醒了嗎?」

  「欸?勇哥?」

  未夜滿臉通紅地起身。

  「為、為為為、為什麼你在我們的帳篷裡?」

  「別那麼大聲,笨蛋。聽好了,這是我的帳篷。妳看清楚。」

  「咦?」

  未夜環顧四周。

  「咦?真的,可是為什麼……」

  「小聲一點說話。妳聽好,妳大概是睡昏頭搞錯帳篷了。妳昨天半夜有去廁所嗎?」

  「嗯。」

  未夜點點頭。

  「果然是這樣。妳一定是回去的時候走錯,才會進來這邊。」

  照理說不會發生這種事,但如果是未夜的話就有可能。

  「咦咦,所以我和勇哥你一起、睡了一晚,是嗎?」

  未夜似乎理解了狀況,害羞地遮住嘴角,目光四處游移。她不知所措地扭動著身體,定睛俯視著我。

  「啊!沒關係的,妳放心。我也是剛醒來才注意到,我可什麼都沒做。」

  我不可能對自己的乾妹妹出手。

  「……什麼嘛。」

  「啊?妳說什麼?」

  「沒有~」

  「好吧,先不說這些,她們應該還在睡吧,妳快點回去。」

  趁沒被發現的時候回去的話,什麼問題都不會有。

  「知、知道了──」

  就在未夜準備起身的時候,從隔壁的帳篷裡突然傳來了幾乎刺穿耳膜的尖銳聲響。

  「吵、吵死了。這是什麼聲音?」

  「啊!我要去抓獨角仙,所以設定了鬧鐘。」

  「啊?」

  聲音在大約五秒後就停止了。緊接著,從隔壁傳來了衣服窸窸窣窣摩擦的聲音。

  「好吵喔。什麼啦,不是才六點嗎?」

  那是真晝的聲音。

  「真晝,那個應該是、未夜要去找、獨角仙。」

  也能聽到朝華的聲音。

  「喂,未夜,咦?不在嗎?」

  「可能已經起床去抓了。」

  「那就把鬧鐘取消嘛……早安,朝華。」

  「早安,真晝。」

  剛才的噪音把她們兩人完全吵醒了。

  「慘了慘了,她們起床了。」

  「冷靜點。」

  我靠近帳篷的入口,窺探外面的情況。

  「好像整個人都清醒過來了。喔!天氣真好。」

  糟了,真晝出去了。她在帳篷的入口前沐浴著朝陽開始做伸展運動。雪白的長手長腳隨之伸展,那副身軀的柔軟與靈活度讓人不由得看得入迷……

  「……!」

  這時,我注意到一件很嚴重的事情。腋下冒出冷汗。

  這是絕對的危機……

  未夜的運動鞋就擺在我的帳篷前面。

  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她進了我的帳篷,當然會在這邊的帳篷前面脫下鞋子。假如被另外兩人發現這個,當然也會成為無法抵賴的物證……

  「一、二、三、四!」

  真晝專心地做伸展運動,幸運的是她還沒有發現運動鞋。我慢慢拉開入口的拉鍊,盡可能不發出聲音。

  拜託了,真晝。妳可別往這邊看。

  然後只把手伸出去,嘗試收回未夜的運動鞋。不要發出聲音,迅速地行動。

  「咦?勇哥?」

  在我把手收回帳篷裡的同時,我和真晝的目光接觸了。真晝身體向後仰,朝我露出了一個顛倒的笑容。

  「早安。」

  「喔、喔,早安。」

  從真晝的反應來看,好像沒被發現。

  「真是個美好的早晨。」

  「對、對啊。哈哈。」

  「勇哥。」接著是朝華從帳篷裡出來了。

  「早安。你睡得好嗎?」

  朝華往我的帳篷這邊走過來。不妙,要是被看見裡面的話,未夜也在的事情就會曝光。

  「咦?啊,早安。當然睡得很好了。」

  我只回頭一瞬間,用口形示意她『躲起來』。


  『躲起來』……在這麼狹窄的帳篷裡面是要我怎麼躲?

  行李的大小不夠遮住我的身體,就算貼在勇哥背後也絕對會被看到。站在入口旁邊會成為死角嗎?不,朝華只要稍微換個角度就會馬上曝光。

  那麼,剩下的就是……

  「……」

  別無選擇了。

  這是不可抗力。沒有其他可以躲藏的地方。於是,我鑽進勇哥的睡袋裡。能夠遮住全身的地方只有這裡,所以沒辦法。因為是在黑暗的帳篷裡,就算睡袋會稍微鼓起來,應該也不會那麼突兀。

  勇哥的氣味包裹著我的全身。明明感覺很安心,心跳卻開始加速。好奇怪的感覺,而且總覺得很懷念。

  「咦?你的臉色不太好。睡眠不足嗎?」

  「不,沒有啊,我睡得很熟。」

  「一個人睡不寂寞嗎?」

  「沒關係的。」

  很好,現在還沒有暴露。

  「要吃早餐了嗎?」

  「嗯,也對。肚子餓了。」

  「好,來做早餐吧。」

  真晝幹勁十足地說。

  「勇哥你為什麼一直在那裡?請快點出來。」

  「啊,好。」

  接著傳來拉開拉鍊的聲音。勇哥好像出去了。兩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呼。」

  安全了。總算過了這一關。

  我裹在睡袋裡,把臉靠近門口。接下來只要避開真晝和朝華,再從這裡脫身就好。

  之後,又過了約十五分鐘。

  在帳篷下準備早餐的三人絲毫沒有離開那個地方的跡象。

  糟糕。

  完全找不到出去的時機。

  因為我們把遮陽蓬搭設在帳篷入口的正面,如果我從這裡出去的話,恐怕轉眼就會被她們發現,並且進一步遭受質問。

  從距離來看,大約兩、三公尺。

  得想辦法讓勇哥把她們兩人從這裡引開才行。我咯吱咯吱地抓撓著入口處的網子,對勇哥傳送訊號。

  「勇哥,義大利麵煮好了。」

  「好,那就開始炒吧。」

  「勇哥,差不多要磨蘿蔔泥了?」

  「好,麻煩妳了。」

  勇哥,不要熱衷於做料理,快點注意這邊!


  未夜,別著急。

  想要一次把兩個人引開是不可能的,要踏實且自然地分開來誘導。沒錯,就像殺人狂在『封閉空間』模式中一個一個消滅目標一樣。

  我看早餐的鮪魚蘿蔔義大利麵做好了,就自然地開口道:

  「對了,未夜還沒回來嗎?」

  然後若無其事地往樹林的方向看。

  「我們起床之前她就出去了,應該差不多要回來了吧。」

  「一定是在和獨角仙玩。」

  「都已經要吃飯了。真晝,妳可以去叫她回來嗎?」

  「知道了。」

  真晝隨即小跑著進入樹林。

  好,這樣就解決真晝了。她要找不在樹林裡的未夜,所以大概能爭取五分鐘或十分鐘吧。只要趁這個時候把朝華從帳篷前面引開,我的任務就完成了。

  我偷偷朝帳篷那邊眨了眨眼。

  「勇哥,怎麼了?」

  「沒什麼。對了,朝華,機會難得,我也想一起喝杯咖啡。」

  「好的。啊,還沒洗馬克杯。我去洗一下。」

  「我也來幫忙。」

  「謝謝。」

  朝華嫣然一笑,然後我就和她一起走去炊煮地點。呵呵呵,這樣任務就完成了。


  幹得好,勇哥。這樣就沒人了。雖然有點依依不捨,但我必須趁現在離開。

  「嘿咻。」

  我從睡袋裡爬出來後,就拿著運動鞋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帳篷。朝陽好耀眼。終於擺脫了緊張的感覺,我自然而然地吐出沉重的氣息。

  「呼。」

  剛才真怕會出什麼意外。能夠順利度過難關,真是太好了。

  桌子上準備好了早餐,用防蟲桌罩蓋了起來。

  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只要等他們三人回來就好……不行。

  我現在應該要在雜樹林裡抓獨角仙才對,所以必須和真晝在樹林裡會合。如果不這樣做,就會讓她對我產生『妳到底去了哪裡?』的懷疑。

  我跑進樹林裡,急忙趕向那棵設下了捕蟲陷阱的樹。

  陷阱中除了獨角仙以外,還有銅點花金龜和蝴蝶等等。我動作輕巧地把它們拍開,只把獨角仙放進箱子裡。這時──

  「啊!喂──未夜。」

  我聽見真晝的聲音。

  「終於找到妳了。」

  「咦──?真晝,怎麼了?」

  「還問我怎麼了,大家都起來了啦。」

  「咦──這樣啊。」

  「我還在樹林裡到處找妳。」

  「對、對不起。」

  「快點,早餐已經做好了。」

  「嗯、嗯。我肚子餓了~」

  然後我們回到大家在的地方享用早餐。看真晝和朝華的樣子,應該沒發現我在勇哥帳篷裡面的事吧。

  話說回來,今天早上真是嚇了我一跳。居然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跟勇哥在同一個地方過夜。

  我喜歡勇哥,可是勇哥他是怎麼看我的呢?果然還是把我當成乾妹妹嗎?從我還是小嬰兒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受他照顧,除了他去東京的那十年以外,我們幾乎是形影不離。

  我心底隱隱約約有個確信,自己會在不久的將來與勇哥成為戀人,對此我並不否認。

  儘管毫無根據,也沒有確認過勇哥本人的心意,內心深處卻有什麼在訴說著。那個聲音告訴我,我們兩人從今以後會永遠在一起。

  雖然我還不太明白這個預感到底是從何而來,但總覺得非常令人懷念……?

  我朝勇哥那邊偷瞄了一眼,而他正好也對我使了個眼色。當兩人目光相觸的瞬間,勇哥立刻把視線轉回前方,臉色看上去有點紅。

  勇哥好像也很在意我,感覺真不錯。

  後來我們繼續享受露營活動直到中午,然後在傍晚時分回家。

  四個人一起參與的這個露營活動想必會永遠留在心裡,成為我們重要的回憶吧。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房間。

  我用手指拈起一根留在勇哥睡袋裡的長頭髮。

  「原來是這樣。」

  那根頭髮在燈光下閃著褐色的光。

  「未夜也很敢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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