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鬼不肯出來
臭小鬼不肯出來
1
繞過富士山,沿著國道139號線往山梨前進。這一帶都是廣闊的高原,牧場、露營地等戶外休閒設施相當豐富。
「再過一會兒就到了。」
「太早到也很傷腦筋啊。」
爸開的車真的很顛簸,我都有點想吐了。看看外面的景色吧。
往西側群山望去,可以看見零星分散的滑翔傘掠過天空。富士山在東側,從這個方向看見的富士山有一道縱向裂開的痕跡。那裡叫做大澤裂谷,是經過漫長歲月的侵蝕作用所形成的深谷。從山頂筆直陷落的凹谷,至今仍在一點一點地持續崩塌。
富士山有趣的地方在於根據觀看角度不同,也會展現不同風情面貌,這也是能近距離欣賞富士山的這個城市所享有的特權。
今天我們要去位在城市西北方的外祖父母家。要去參加曾祖父去世十三週年的忌辰。
記得曾祖父是在我上幼稚園的時候去世的,我也參加了葬禮,但我只記得這些。坦白講,曾祖父長什麼樣我也記不太清楚了。聽說他在世的時候好像經常陪我玩,可惜當時我還太小不懂事,所以也不記得了。幼稚園時期的記憶大多是這樣模模糊糊的吧。
唯一清楚記得的,只有在火葬場看到變成骨頭的曾祖父時不停哭喊的片段。
車子拐進森林中的道路之後繼續沿路前進。沒多久,一棟純日式的宅邸出現在眼前。上次回來還是盂蘭盆節家族聚會那一次。已經有幾個穿黑色衣服的親戚站在外面了。
「噢噢,勇你長大了。」
「你好……話說我們在盂蘭盆節的時候不是才見過?」
明明住在同一個城市,一年卻見不到幾次面。即使如此,彼此間還是有著無法割捨的血緣,所謂的親戚真是不可思議。
祖母來到門口迎接我。祖母的一頭短髮中夾雜著白髮,戴著度數很深的老花眼鏡。
「歡迎你來。」
「我回來了。」
母親的情緒有點高昂,也許是因為回到老家的緣故。
祖父母家這裡有褪色的榻榻米,顏色黯淡的拉門以及粗糙的砂牆。走在木板走廊上偶爾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牆上裝飾著祖先的照片。這棟房子充滿了被時代遺留下來的古老氣味,但絕不會令人感覺不快。其間混合著線香的氣味,讓我心裡產生一種說不上來的感受。
接近中午時分,親戚們陸陸續續聚集在一起。
一眼看去就是填滿大廳的人、人、人。話說人真的很多,隨便數數大概就有超過四十個人。其中有熟面孔,也有些感覺是第一次見面的人。
「哎呀,勇都變得這麼有男子氣概了。」
「哈哈,謝謝稱讚。」
一名身形福態的中年女性跟我搭話。這個人是母親的妹妹──也就是我阿姨。由於她住在遠方,我們好幾年沒見面了。
「已經交到女朋友了嗎?」
「咦?啊,沒有。」
「我看是有女朋友了吧。你鼻樑挺直,長得很帥氣嘛。跟你媽媽很像呢。」
「啊哈哈。」
自顧自地說完後,阿姨就走到別人那裡去了。
這裡感覺不到什麼懷念故人的氛圍。大家不是因久別重逢而感到喜悅,就是順便聊聊近況,反而有點像同學會的氣氛。
好吧,來到這裡的也不是外人,乾脆放鬆心情加入好了。這時我碰巧看到年齡相近──其實他已經成年了──的表哥,所以我們就聊起了童年回憶。
「你以前常常被曾阿公弄哭,還記得嗎?」
表哥用手整理了一下梳成背頭的長髮這麼說。
「不,完全沒印象。」
「你們在這個家的二樓玩鬼屋遊戲,結果曾阿公從後面抓住你,你就大哭起來。」
「說起來,好像有過那麼回事。」
「對了,俊姨丈來了嗎?」
「來了。」
「我換了車,很多事情想找他請教一下。86果然是以調整為前提的車啊。」
「啊,是喔。」
我不太懂車。說著說著,和尚就抵達了。
2
或許做法事的真正目的是這個。
大廳被夾雜著酒氣的笑聲包圍。和尚誦經和燒香的環節早早結束後,大家就在大廳裡齊聚一堂。桌上擺著豪華料理和成堆的空瓶。紅著臉的人們大聲地談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麻煩的是,母親那邊的親戚都是一些很能喝的人,酒量差的父親自然轉眼間就被灌醉了。
「喔,勇你有喝嗎?」
「沒有,我還是高中生。」
我被祖父的弟弟──叔公纏上了。
「混蛋,我們那個時代,有人才讀國中就已經被稱為酒豪了。」
「喂,你別纏著勇了。」
阿姨拉著叔公的耳朵,把他帶到母親所在的那桌。那裡是最群魔亂舞(熱鬧)的地方。
「唉,去廁所吧。」
對於未成年人來說,沒有比酒席更無聊的場合了。周圍全是年齡相差懸殊的大人,還會被借酒裝瘋的人莫名其妙地糾纏。可能因為是親戚的關係,他們糾纏起來都沒在客氣。至於能夠依靠的父母,父親已經被灌醉了,母親則是衝在醉鬼軍團的第一線。
遇到這種場合,我最好老老實實地離開。
我上完廁所後,走進一間空著的和室。來看看電視打發時間好了,還是先去洗澡?畢竟今天要留下來過夜。
「嗯?」
和室裡有人先來了。
「哦──」
是我還在念幼稚園的表妹。母親為英國人的她是混血兒,一頭美麗的金髮與藍色眼眸結合,就像個洋娃娃一樣。由於她擁有遺傳自母親、端正可愛的長相,親戚之間都在說這孩子將來八成會長成驚人的美少女。
這個孩子住在東北地區,每年會利用新年、黃金週以及暑假等長假回老家。只見她右手抱著熊玩偶,正趴在榻榻米上畫畫。
是厭倦了宴會才溜出來的吧。現在家族裡只有我和這孩子不能喝酒。
「小夕好無聊。」
她用有些不流利的聲音這麼說。
「對啊。真不曉得喝酒有什麼開心的。」
「你不、喝酒嗎?」
「因為我還不到二十歲。」
「小夕肚子餓了。」
「妳怎麼沒吃飯?那要回去嗎?」
表妹搖搖頭。看來她似乎不擅長應付那麼多不認識的大人。
「嗯──那等我一下。」
沒辦法,由我拿一些吃的過來給她吧。隨後我回到大廳,這次輪到呼出酒氣的舅父一臉嚴肅地對我說:
「喂,勇,我聽說了,你還沒有女朋友是吧?」
「不用你管。」
「那可不行,二十歲以前不脫處的話,到脫處的路程會很漫長喔。」
「煩死啦!」
「啊哈哈哈。」
「說得好!」
「加一個坐墊!」
這些傢伙已經喝茫了。
認真傾聽醉鬼的胡言亂語只是浪費時間。我在空盤子裡裝了些炸雞、肉丸子和水果等孩子喜歡的食物,就匆忙回去和室了。
「拿去。」
「好好吃~」
把菜吃光後,表妹伸了個懶腰,開口要求:
「小夕想玩騎馬。」
「馬?」
表妹指著我這匹「馬」。
「……」
「快跑,快跑~!」
我的屁股被打了一下,一邊注意不要讓背上的表妹掉下來,一邊在室內以四肢著地的姿勢跑動。
「再快一點!」
「啡、啡啡──」
當馬跑了十五分鐘左右,結束時我已經氣喘吁吁,膝蓋陣陣刺痛。
「小夕想打電玩。」
「喔……好啊。」
終於擺脫馬的角色了。我把這個家裡唯一的超任遊戲機連接到電視上。
「想玩什麼?」
「壯壯的那個。」
玩了街頭快○好一陣子後,表妹的角色不知不覺停止了動作。我往她的方向一看,發現她睡著了。短短的手腳摺疊起來,整個身體蜷縮的模樣很可愛。
我一個人繼續玩電動。不一會兒,從後面傳來開門的聲音。
「啊!在這裡。」
舅舅探頭進來。
「哎呀,勇,抱歉啊,還讓你顧孩子。」
「我已經習慣怎麼應付小孩子了。」
對於平時就孤身應付臭小鬼們的我來說,這種程度根本不算什麼。
舅舅溫柔地拍著女兒的臉。
「喂,起床了。要睡覺的話,等洗澡以後再睡。」
「唔呦。」
「夕陽,起來了。」
「小夕好睏。」
「就叫妳先洗澡再睡了!」
「啊哈哈。」
就這樣,外神家的夜愈來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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