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其實我聽了某對兄妹的故事……」

第6話 「其實我聽了某對兄妹的故事……」

  後來沒發生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每天都過著風平浪靜的日子。

  放學後和光惺他們念書,結束後就繞去戲劇社的社辦接晶和陽向。回家之後也是一樣,我總要把像隻烏龜一樣縮進暖桌的晶拉出來,逼她一起念書。

  風平浪靜──這或許是暴風雨前夕的寧靜,我還是享受了好一陣子的安穩日子。

  十二月九日,星期四。

  這天我也一樣,放學後和光惺他們開讀書會。今天是以數學為主。

  「哦~原來月森同學有弟弟啊?」

  「有兩個。國三和小五。正是臭屁的時候。」

  「臭屁的弟妹很好啊,很可愛。」

  「負責照顧他們就辛苦了。」

  這陣子,我和月森開始會聊這種私人的話題。

  月森還是一樣,說話沒什麼溫度,但我不會因此不開心。

  今天聽到她是兩個弟弟的姊姊,反而對她湧現一股親切感。

  另一方面,光惺和星野他們──

  「星野,這題呢?」

  「啊,這個嘛~……──應該是這樣吧?結菜,這樣對嗎?」

  「對。」

  「太好了~!」

  「為什麼是妳在高興啊……?」

  ──氣氛挺不錯的。

  星野很積極和光惺交談,但是不會打擾到他。至於光惺就像這樣,開始會去問星野,而不是我。

  本來還怕這場讀書會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現在看來勉強能上軌道了。

  剩下就看星野能在聖誕節之前和光惺縮短多少距離了。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經開始希望他們交往。

  「真嶋同學,你那一題……」

  「哦……嗯。」

  「前面都沒有問題,可是──你看,這裡。」

  「我看看──啊啊,真的耶……」

  「這邊改過來,這題就會對了。」

  「知道了。月森同學,謝謝妳。」

  「嗯。」

  至於我,看到月森會像這樣跟我說話,覺得很開心。

  剛開始不知道怎麼應付她的想法,也不知道上哪兒去了,我現在和她相處,不會覺得不自在。

  雖然還是一樣面無表情,笑容也只出現在第一天,但我覺得她的表情比較柔和了。

  話說回來,月森很會教人。

  用意想不到來形容或許很失禮,然而她身上實在沒有那種氛圍,所以很驚訝。

  聽說她在家會教弟弟們寫功課,說不定其實很會照顧人。

  「有結菜在真的是幫了大忙~!我開始覺得我的數學會過關了~!」

  「等考試結束之後再開心吧?」

  「就算這樣,結菜,我還是要謝謝妳!」

  「嗯。」

  月森輕輕點了頭。

  我也向星野看齊,跟月森道聲謝吧。

  「讀書會有妳,真的很有幫助。月森同學,謝謝妳。」

  「嗯……」

  她不知道為什麼錯開視線,或許還不習慣接受別人道謝吧。

  光惺獨自被丟包,他抓了抓那頭金髮,很稀奇地似乎想說什麼,但我決定假裝沒看見。

* * *

  當天,我很難得獨自一個人回家。

  晶和陽向要跟西山她們去家庭餐廳開讀書會,所以會晚一點回家。

  我直到半路都跟光惺一起走,但在老地方分開後,就一個人走向結城學園前車站。

  ……算了,偶爾有這種日子或許也不賴。

  然而我卻在車站附近被一個認識的人叫住。

  「涼太同學,你好呀~」

  「新田小姐?妳好……」

  那個人就是新田亞美小姐。

  她是演藝經紀公司富士製作A的經紀人,也是前幾天挖角晶的人。

  ──對了,她上次也是在這附近叫住我們。

  既然新田小姐來跟我說話,或許是想談挖角。

  明明說聖誕節再給她第二次的回答,現在怎麼突然跑來?

  「如果妳找晶,她不在喔。她去跟朋友開讀書會了。」

  我的話才說完,她就雙手合十在胸前說了聲:「這樣正好。」

  「其實我今天是來找你的~」

  「找我?」

  難道她連我都想挖角?──不對不對,怎麼可能。

  一定不是這種天大的好事,而是來跟我談晶的事吧。

  「我也要準備考試,所以不好意思,今天──」

  「不要這麼無情嘛。十五分鐘就好!拜託你!」

  「十五分鐘?」

  「不然十分鐘也可以!」

  因為她這麼說,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如果是十分鐘,到時候電車正好來了吧。

  「……好吧,這一點時間應該可以。」

  「太好了!那我們不要站著說話,去上次那間店吧。」

  如果她希望我幫忙說服晶,到時候就委婉拒絕她吧。

  我順著她的邀請跟著往前走,並在心裡這麼想。

* * *

  「話說回來,天氣還真冷耶~天氣預報說下星期開始就會下雪了。」

  「是喔……」

  我們進入咖啡店,坐在上次那個座位。

  不知道是因為面對比我年長的女人,還是對方是演藝圈的人,總之當我們一對一相處時,我就是很緊張。

  「涼太同學,你會玩冬季運動嗎?像是滑雪或滑雪板。」

  「不,我冬天不怎麼出門──別說這些了,快點講正事……」

  我的話還沒說完,新田小姐便輕笑一聲說:

  「……你還是不肯放鬆戒心啊?」

  「我、我只是不擅長面對年長的女性啦……」

  「既然這樣,和那麼美的繼母生活就沒問題嗎?」

  「繼母……美由貴阿姨是個好人。她值得信賴,剛見面的時候是很緊張,可是我現在很尊敬她……」

  「畢竟她在我們圈內,是光靠人家口耳相傳,就闖出一片天的彩妝師嘛。她有信用、信賴、實績,而且還有那種美貌。這些她都有,真的很厲害耶~」

  唔……!這個人果然……

  「妳查過了嗎?查過美由貴阿姨、我的家人,還有晶身邊的人……」

  「沒有,是碰巧。我只認出美由貴小姐一個人。」

  ──好可疑……

  「我想起我們公司以前有個女演員,在片場受到她一點照顧──後來也只有去問身邊的人,有沒有人認識她。」

  她笑吟吟的,卻不知道話中有多少可信度。

  不過我知道一點,那就是她這種說話方式是故意的。可能只是想看我有什麼反應,藉此取樂吧。

  接下來可能就會提及美由貴阿姨的再婚對象,也就是我老爸,或是前夫建先生。不知道是想取得我的信任,還是想讓我抱持戒心──不管是哪種,都很不是滋味。

  「你的戒心還是一樣強啊。不對,我覺得你這樣很好喔。我喜歡。」

  「因為對象是妳。」

  「那我對妳來說是特別的存在?」

  「就某種意義來說,是沒錯。」

  「好高興。這樣你就不會忘記我了吧?」

  「是啊,妳說得對。我應該很難忘記妳了。」

  聽到我這麼說,新田小姐嘻嘻笑道:

  「你這個人真的很有趣。」

  「咦?」

  「是那種永遠有操不完的心的人。總會捲入麻煩。又或者是會主動攬下麻煩,是嗎?」

  我是不想被認定成這種人,可是她說的完全正確,無法否認。

  「這……我不否認,可是那又怎樣?」

  「我只是想在進入正題之前,再更了解你一點。所以不要這樣瞪我嘛。」

  「妳想談的事,是關於晶嗎?」

  「不是。雖然不是,但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值得信賴的人。你很有趣。我很喜歡你這種個性喔。」

  「是喔──」

  ──我壓根兒感覺不到那是誇獎,也不開心。

  「話說回來,你覺得我們經紀人的工作是什麼?」

  管理藝人的行程,和諸多雜事。我是有這方面的知識,但這又怎樣?

  「我的工作,是把你賣給你自己。」

  「把你賣給你自己?什麼意思?」

  「世上有很多人不知道自己適切的價格。有很多人會擅自決定自己的價值,覺得自己是只值這樣的人呢~……」

  這種說法真令人討厭。說得好像人類是商品──

  「說得好像人類是商品……你現在是這麼想的吧?」

  「……我沒有。」

  ──其實想了……

  「可是啊,就算是再大、再稀有的鑽石原石,要是不磨得漂亮一點,也不會發光。而有辦法把鑽石磨得漂亮的研磨師,也只有一小部分──」

  「就是妳們這種經紀人?」

  「沒錯。知道價值的人,也會是有辦法賣出那種價值的人。換句話說,我可以算是磨亮藝人的研磨師兼珠寶銷售員吧?我想把小晶磨得閃閃發亮,讓她察覺自己的價值。」

  新田小姐不覺有何不妥地這麼說。

  「太雞婆了。妳是想說現在的她沒有價值嗎?」

  「我的意思是,磨亮之後會更有價值。而且她的價值會高到沒人有能力買下。」

  繼續和她說下去也沒什麼用了。

  我說了聲「失陪」從座位站起。

  「等一下,我還沒說到重點。」

  「……已經說完了。趁她不在的時候說這些也沒什麼用。」

  這時候,新田小姐揚起嘴角的弧線。

  「我是想跟你說說一對兄妹的故事。」

  「一對兄妹的故事……?」

  「──曾是天才童星的哥哥,還有無法出道的妹妹的故事。」

  「咦……?」

  當時我的背脊竄出一股冷顫,那並不是冬天的寒風造成的。

  直覺告訴我──如果不是自己想太多,「兄妹」和「天才童星」這兩個字詞,能讓我聯想到的人物,也只有我熟識的那兩個人。

  「如何?有興趣了?」

  新田小姐看穿我內心的動搖,露出一抹笑意。

* * *

  哐啷哐啷──有人走進店裡了。隨著那個人一起闖進來的寒風,穿過我和新田小姐的腳邊。那就像是信號一樣,新田小姐緩緩開口:

  「那對兄妹的故事──」

  隨著她開口,臉上帶著緬懷過去的表情。

  「那個哥哥,以前是在電視上人見人愛的天才童星。我們圈內的人都大肆討論,說他是十年難得一見的天才。當時就是我擔任那孩子的經紀人──對了,其實我之前負責童星。所以就擔任他的經紀人。」

  新田小姐這時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說:「對方現在姑且是一般人,所以請恕我不公開他的名字。」

  「那個哥哥演過很多連續劇。晨間劇啦、週一黃金時段九點檔連續劇、兩小時特別戲劇之類的。他也很快就接到電影的戲約,工作都很順利──沒錯,很順利。我覺得他一定會成長為代表日本的演員,總有一天一定能前往更大的舞台……」

  「可是事情不順利……?」

  「那孩子大概九歲的時候,放棄演戲了。突然就說他不演了。事情真的不會永遠一帆風順啊~……」

  新田小姐一臉遺憾地嘆氣。

  「妳覺得是妳造成的嗎?」

  「對,是我害的。我搞砸了~……」

  「搞砸……?」

  「搞錯研磨方式了──應該說,也許只是那對兄妹不適合給我帶吧。」

  這種說法實在令人介意。

  那只讓我覺得,她認為如果是其他兄妹就適合給她帶。

  「那孩子有個小一歲的妹妹。那個女生也想當童星。她想變得和哥哥一樣,所以常常來到哥哥拍片的地方。那個女生很親人,很開朗……」

  「唔……!挖角那位妹妹的人,也是妳嗎?」

  「是啊。我對她說了──」

  『妳要不要在大家面前演戲看看?』

  『嗯!陽陽我也想變得跟哥哥一樣!』

  「──她用率直的笑容點頭答應了。當然了,那孩子也有才華。因為獲得經紀公司的全面支持,我就讓妹妹進入童星培訓學校了。」

  對公司來說,只要用天才童星的妹妹當作賣點就會有更多話題,也會產生加乘效果──新田小姐機械式地告訴我,這是公司的目的。

  「那對兄妹的感情真的很好。他們總是手牽手,走在一起歡笑。當哥哥要開始拍戲,妹妹就會有點傷心,可是下一秒就會開朗地推哥哥一把,要他拍戲加油。她就是這麼聰明又溫柔的女孩子……」

  ──我知道。

  我認識的她,就是這種人……

  「哥哥為了回應那個笑容還有那份期待,也一直很努力。在我看來,他就像是要以哥哥的身分站在妹妹面前,真的拚了命地努力。」

  ──這我也知道。

  那傢伙會為了妹妹而認真,他就是這種人……

  「但結果還是進行得不順利吧?」

  「是啊。公司催我快點讓妹妹出道,所以我讓她去參加跟哥哥一樣的特別課程──可是不行。特別課程對妹妹來說太嚴苛了,她完全跟不上。」

  新田小姐露出苦澀的表情,看著手上的杯子。

  「在無可奈何之下,我這麼對公司和他們的雙親提議:不要公開他們是兄妹讓她以天才童星的妹妹出道,而是獨立出道。完全是妥協方案。後來公司勉為其難答應,他們的父母也接受了──可是有個人無法接受。」

  「……哥哥嗎?」

  「對,沒錯。他不懂為什麼要把他和妹妹分開,直拗地鬧脾氣。說如果不能兄妹一起,那為了讓妹妹演戲,他不演了。」

  說到這裡,新田小姐變得一臉嚴肅。

  「可是呢,溫柔不一定就是對的。演藝圈沒有溫柔到可以用天真混下去。尤其演員的世界更嚴酷。畢竟星二代、手足藝人常會被人拿來比較演技。」

  「可是站在妳的立場,還是想讓妹妹出道吧?」

  「因為她很喜歡演戲,也有才華。與早開竅的哥哥相比,她只是需要花點時間才會開花罷了。」

  「可是因為公司催妳快點讓她出道……」

  「是啊……只要她一出道,就會被拿來和哥哥比較。所以我才想,既然有被旁人抨擊,讓才華夭折的可能性,乾脆不要把兄妹當成賣點比較好。這就是我搞砸的部分。太輕看那對兄妹之間的情分了。」

  我知道新田小姐想告訴我什麼了。

  一旦妹妹隨時都被拿來和天才哥哥相比,一定只有嚴酷的命運在等著她。

  如果妹妹的實力沒有等同哥哥,甚至在哥哥之上,她的光彩就會被哥哥蓋住。旁人會批判她實力不夠,很可能會在闖出一片天之前結束演藝事業。

  為了避免妹妹的才華被毀壞,隱瞞他們是兄妹,是新田小姐思量過後的苦肉計。

  但另一方面,我也明白哥哥的想法。

  不曉得他是小孩子耍任性,還是已經看透一切──他想必是很疑惑,不懂為什麼要隱瞞跟自己感情好的妹妹是兄妹。

  即使如此,妹妹依舊喜歡演戲,所以他想讓妹妹繼續演。

  但這麼一來,自己的存在就會礙到妹妹。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稚嫩的考量。哥哥想讓妹妹出道,在舞台上發光發熱。可是兄妹之間的情誼感覺會受到大人們破壞,他討厭這樣。

  後來他親手替自己拉下舞台布幕的結果,是把哥哥當成目標的妹妹無法出道,而且最後兄妹倆雙雙離開演藝圈。

  ──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哥哥的判斷還是太稚嫩了。

  不過,如果我與那個哥哥站在同樣的立場,也會做出相同的決斷。

  為了讓妹妹發光發熱,為了保護妹妹,為了不讓妹妹遭遇辛酸苦楚,他主動讓出自己的地盤。

  而個中理由,他並未告訴任何人,也不讓任何人發現。

  因為那樣感覺就像在逼人認清「我是為了妳,才不當童星」未免也太殘酷了。

  ──所以那傢伙才決定什麼都不說。

  只說了一句「有不好的回憶」無論是對我、對寶貝妹妹,或是對父母,都沒說過真正的理由。

  要是不曉得從哪裡走漏風聲,被妹妹知道,她一定會後悔,覺得是自己害了哥哥……

  同時,我也發現自己漏看一個很大的重點。我搞錯前提了。

  現在終於明白,第一次見到新田小姐,和她說話時感覺到的異樣感是什麼了。

  「所以妳才會來看花音祭吧?」

  「……你果然是個很聰明的孩子。」

  新田小姐露出一抹淺笑。

  ──我看漏的事情。

  就是追根究柢,新田小姐為什麼會來參加花音祭?

  她不是要來挖掘新的明日之星,而是來見想見的人。

  「你說得沒錯。我會去花音祭,是為了去見那對兄妹。因為我聽說妹妹會站上舞台,所以決定去看看。」

  「事到如今,是想讓自己好過嗎?──不對,妳不可能做這種事吧……」

  這個人根本還沒真心承認自己的失敗。

  她有自稱一流研磨師的尊嚴,所以想必不打算讓失敗以失敗收場。

  「沒錯。我是去挖角的。希望她能再次在演藝圈努力。即使發生過那種事,她還是有在演戲,而且在我們這個圈子很有名喔。」

  「你知道她有繼續演戲,是因為妳有持續追蹤她吧?挖角的結果……哦,不對。妳被甩了吧?」

  「對,慘敗。而且理由是──」

  「我很擔心哥哥,所以現在還不能離開他。」

  「──這樣。」

  「哈哈哈,那真是可惜……」

  「他們的感情還是那麼好,傷腦筋啊。而且你和小晶也是啊。」

  新田小姐無奈地笑著,然後堅定地說:「但我還沒放棄。」

  「換句話說,我一開始是想看看她成長了多少,接著挖角她,才會去花音祭。不過好像出了一點狀況,她只在最後出場。然後哥哥不是也突然登台嗎?」

  新田小姐就像提到自己的孩子一樣,露出微笑。

  「過去的天才童星為了妹妹暫時回歸舞台,瀟灑登場。後來當他用公主抱帶妹妹離開時,我也在哥哥身上看到他身為演員的光彩。所以也打算說服哥哥復出。這次我希望他們兄妹能一起在演藝圈活躍。」

  「新田小姐,妳真是個貪心的人耶……」

  「常有人這麼說。其實我只是按照自己想做的去做而已啊。」

  利己成這樣,反而乾淨利落。

  不過,如果不是這麼貪心的人,或許也無法在那個圈子混下去吧。

  「那真的是一部好戲──而且,我還發現了新的才華。就是小晶的演技。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這樣啊。原來那傢伙的演技有這麼……」

  「你真是不識貨耶。小晶的才華遠比那對兄妹高喔。」

  「妳說晶……?」

  「前提是接下來要好好磨練。」

  新田小姐說完,以認真的表情面對我。

  「你和小晶很像那對兄妹。雙方都為彼此著想,已經變成切也切不斷的關係了。不是有種說法,說牽絆就是『牽制和纏絆』嗎?那是束縛的意思,兩者互為表裡。有時候會阻礙人成長。」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把晶留在陸地的人,就是現在的我。明明有人替她準備好一艘大船了,晶卻因為我而無法出海……

  「那對兄妹的故事結束了──最後我可以再說一件事嗎?」

  「什麼事?」

  「就像小晶有成為演員的才華,我也有當經紀人的才華。」

  「所以妳希望我放心地把晶交給妳嗎?」

  只見新田小姐點了點頭。

  「你可以把小晶交給我們富士製作A嗎?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她。」

  「我覺得妳在工作上,應該是個值得信賴的人──雖然妳還有其他避而不談的事吧?」

  「這很難說喲~?」

  現在──不對,這件事就先算了吧……

  「……反正最後是由晶自己決定,她現在不在這裡,我真的不想談什麼託不託付……」

  我厭煩地搔著後頸。

  「只不過,如果晶決定要走這條路,我身為哥哥也只會支持她。如果她未來要受你們公司照顧,希望是由妳負責,這是我的條件。」

  「那當然。不過你真的願意讓我擔任小晶的經紀人嗎?」

  「假如妳有信心不會被別人搶了這件工作。」

  「涼太同學,你很敢講耶。我當然是這麼打算的。」

  「還有一件事,新田小姐──」

  「還有別的條件嗎?」

  我指著店裡的時鐘。

  「我們講好的十分鐘,早就超過了。」

  「哎呀,真的耶。」

  我們輕輕笑著走出店裡。

  離開店裡,天色已經全暗變成黑夜。

  除了路燈,還有聖誕節燈飾熠熠生輝地點亮街道。

  「啊,對了。如果不嫌棄……──來,這個給你。」

  新田小姐從名牌肩背包中,拿出一只信封給我。

  「這是什麼?」

  「是我們公司現在上演的戲劇門票。兩張SS座位。這是二十五日聖誕公演的門票。」

  「啊,我懂了……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新田小姐咧嘴一笑。

  「請務必帶著小晶來看。松本柑奈這些著名演員也會出場,一定會看得很開心喔。」

  ──嘴上這麼說,其實是想讓晶看看真正的演員演戲的模樣吧?

  我還是不客氣地收下了。

  「這張票可以拿去網拍嗎?」

  「可以。要煎要炸隨你。那下次見啦~──」

* * *

  我回到家後吃完晚餐,接著洗澡,最後一屁股坐在客廳沙發上。

  因為今天和新田小姐見面,感覺疲勞一口氣冒了出來。

  本來打算和晶一起念書,現在卻提不起念書的心情。

  我把背脊靠在沙發椅背,然後看著天花板。

  ──陽向那件事,該怎麼處理啊……

  新田小姐告訴我的那些事,在腦中揮之不去。

  現在仔細想想,事情好像愈變愈大了。

  這件事又不能告訴別人,而且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經不知道介入陽向和光惺之間是否正確,也不敢介入。

  而剛才陽向傳LIME給我,她說我們一起出去的日子想訂在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六,也就是期末考結束後。我姑且回傳了一句「了解」。

  這時候,當我想著天花板的燈光怎麼突然變暗時,才發現原來是晶從沙發椅背後方,一臉擔憂地窺探我的表情。

  「老哥,你還好嗎?感覺好像很累耶。」

  「嗯?哦,是有點累……我回家的時候碰到新田小姐,就聊了一下。跟她講話真的很費神呢……」

  「原來是這樣……你們果然是在聊我?」

  「對啊。她說無論如何都想要妳。」

  「站在我的角度,倒是比較想聽到老哥這麼跟我說耶~」

  「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當我無奈地笑了笑,晶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什麼都不說就開始幫我按摩。

  「謝謝妳……」

  她的力道剛剛好。舒服到會讓我直接坐在這裡睡著。

  「晶,妳打算怎麼回答人家的挖角?」

  「我還在想……」

  「這樣啊。我今天跟新田小姐聊過,覺得她果然是個優秀的經紀人。」

  「……老哥覺得我該怎麼做才對?」

  「不知道。可是我聽她說話的時候,有個想法。愈是疼愛的孩子,就愈該讓他出門旅行(註:引申為「玉不琢,不成器」)──反正還有時間,妳就慢慢考慮吧?」

  「嗯……我再想一下。」

  晶還在猶豫,但現在還有猶豫的時間,也有一件要先擔心的事。

  「另外關於二年級選組,妳打算選什麼?」

  「這個我也還沒想好,現在比較偏向跟你一樣選文組吧。」

  「為什麼?」

  「如果哪裡不會,隨時都可以請教你啊。老哥當家庭教師,只給妹妹免費的待遇!」

  「這可真是究極的盤算啊……」

  我傻眼地笑道。

  「這件事也還有時間考慮,妳要想好再決定喔。」

  「嗯──可是,啊啊啊~~……」

  「怎麼啦?」

  「我在想,最近要我自己作主的事愈變愈多了……」

  「這應該就代表妳長大了吧。當然了,有些事一個人無法決定,所以身邊才會有大人或朋友啊。」

  「可是自己做決定好可怕……我完全無法想像啊……」

  「這種感覺我也懂……」

  「老哥也會覺得可怕?」

  「如果是超出自己的能力可以負荷的事,尤其覺得害怕……」

  尤其是這次……各式各樣的事不斷往上累積,早已超出我的負荷範圍了。

  「可是我以前跟自己說好了,害怕的時候應該要怎麼做──如果選項分成兩條岔路,就選比較不會後悔的那條。假如往後才覺得當時應該這樣或是那樣,那豈不是放馬後砲嗎?所以我會選擇對自己來說,比較不會後悔的路──但這是從老爸那邊現學現賣的啦。」

  「這樣啊……」

  晶停下揉肩膀的手,稍微思索一下後,從後方輕輕摟住我的脖子。

  「那我也這麼做。我會決定好哪一條路比較不會後悔。」

  「好啊,妳就這麼做吧。」

  「老哥,謝謝你……最喜歡你了。」

  後來,晶說她今天累了要先就寢,就這麼走上二樓。

  晶的事、陽向的事、光惺和星野,還有我自己的事──最近要思考的事情變多,道路的分歧點錯綜複雜,就像一座迷宮。

  我很想專注思考其中一件事,卻不知道該從哪一件事著手。

  思緒沒能完成整合,整個人直接躺在沙發上,直盯著天花板,都快把天花板盯出一個洞了。接著睡魔襲來,我也就直接睡著。

  當我早上起來,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條毛毯。

  可是晶不在。

  或許是因為和平常不一樣,讓我覺得有些寂寥。

  日曆翻過一頁,今天是十二月十日。距離聖誕節,還有十五天嗎……

  希望對陽向和光惺而言,今年聖誕節也是一個快樂的聖誕節。可是……

12月9日(四)

  老哥今天好晚才回來,好擔心!

  他說跟新田小姐見面,看起來好像很累。

  老哥說她身為經紀人或許可以信賴,可是那個人對我來說,卻是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的那類人……

  愈是疼愛的孩子,就愈該讓他出門旅行──可是我不需要這種疼愛,希望老哥正常疼愛我啊~……

  話說回來,我覺得最近要自己作主的事情愈來愈多了……

  老哥說,這應該就是長大,可是如果是這樣,我倒希望自己一直當個小孩。

  自己決定事情很可怕。非常可怕。

  尤其要自己一個人跳進不怎麼能想像的世界,我還是……

  但也不能總是說這種話吧~……

  半夜走到一樓,發現老哥睡在那裡。

  他一定比我更加、更加辛苦。

  我覺得自己也必須好好思考自己的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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